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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琵琶语

第 32 节 琵琶语

宁远侯死的那天,我作为养女守灵。

当晚最受宠的六皇子过来吊唁,看着血流成河的宁远侯府一脸惊愕。

我擦干嘴角的血迹,拿着灵堂上的白绸子扔进血泊中,

「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吗?喏,这绸子已经染红了,咱们来办喜事吧。」

1.

我是十岁那年进宁远侯府的。

宁远侯府世子爷秦深喜欢我的小妹元浅,央求了秦夫人许久才接了我们姐妹俩到府里以客人的身份居住。

浅浅及笄时,秦深为她准备了盛大的及笄礼,遍请贵客。

秦深牵着浅浅的手:「我要娶浅浅为妻,正妻。从此一心对她,绝不纳妾。」

宁远侯当着众宾客的面,脸面上挂不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即便正妻不是高门显贵,至少也是父兄为官,家族有些名望,而不是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胡闹!你的亲事何时轮到你自己做主?」宁远侯怒斥道。

秦深坚定地迎上了宁远侯的目光:「此生,我只娶浅浅一人。若不让我娶他,那我出家做和尚去。」

宁远侯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吐血。

宁远侯没救过来,死了。秦夫人闻此噩耗,疯了。

可却没人敢把我们姐妹俩撵出去,因为这场丧事还需要我,宁远侯府的大姑娘来主持。

2.

我第一次见到秦深时,是在行宫外的田边。

我带着浅浅放风筝,远处来了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我捏了捏浅浅的小脸蛋:「还记得姐姐教你什么吗?」

浅浅点点头,胖乎乎的小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那少年赶了上来:「我随行有郎中,可以替你们瞧瞧。」

浅浅醒来时,是在行宫的厢房里。「小哥哥,谢谢你救了我。我是元浅,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浅浅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那少年看了片刻后愣愣说道:「我叫秦深。」

那日以后,秦深每天都来找浅浅放风筝,后来又带着浅浅去行宫看春猎,如此一起玩了一个月后,秦深要回京了。

浅浅抽抽嗒嗒地哭,秦深满眼舍不得,拿出块腰牌:「拿着这块牌子,随时可以去宁远侯府找我。」

秦深走后,浅浅把牌子交给我:「姐姐,浅浅表现得好吗?」

我笑道:「好极了。」

3.

宁远侯是一品军侯,春猎之前要先勘察场地,而他唯一的儿子秦深如今也到了可以参加狩猎的年龄。我算准了时间,带着浅浅在路边等他。

如今,只需要等他再次主动来找浅浅就好。

约莫半个月后,秦深来了:「浅浅,怎么没去找我呢?」

浅浅揉着衣角小声说道:「我家没有马,也没有车,我和姐姐都没去过京城……」

秦深心疼极了。

隔天,便派人来接我们姐妹俩:「你们先在府里住下,平时学着读书写字,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你们也可以与她作伴,不必觉得拘束。」

我抬眼看了看恢弘富贵的宁远侯府,在衣袖下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进了我的肉里,只有入骨的疼才能让我保持清醒。

在这里每走一步,我的心都在滴血。这里的一砖一瓦皆是用我父亲的骨血搭建的。

4.

秦夫人不是很喜欢我们,但我还是得讨好她,我要在这府里长久地住下去。

我绣了她最喜欢的兰花在扇面上送给她,她拿着看了看笑道:「手艺倒是不错,扇柄温润清凉,很好。」

我的绣工是跟着秋娘学的,秋娘是我母亲曾经救过的一位绣娘。如今在京城西街开绣坊。

我笑道:「夫人若是喜欢,以后元清定会多绣些孝敬夫人。」

秦夫人摆摆手:「难为你小门户出来的,定是攒了许久的钱才买得这一根玉骨扇柄,告诉管家一声,往后元家姑娘们的份例按照族里姑娘的规制发放。」

我忙拜谢:「住在府上已是夫人善心之举了,怎好再得寸进尺。」

秦夫人笑着手一挥:「无妨,我秦家一品侯府,还养不起你们两个小姑娘?」

她脸上满是上位者对底层人施舍的笑意,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大善事,我配合着她的情绪不住谢恩,像是撞上了天大的好事。

5.

我们刚到京郊时,秋娘铭记我母亲的恩情,她送我去女子书塾读书,让我继续学琵琶,教我女工刺绣。

到了宁远侯府后,我时不时地跟着先生学一些,因为本就有底子,所以学得进度很快。先生便在秦夫人跟前夸了几次。

我在宁远侯府的第二年,赶上了秦夫人的姐姐回京,向来傲气的她并不把骤然得势的秦家放在眼里,揽着自己女儿不住地夸。

秦夫人叫我出来,那天,我一曲琵琶惊艳了在座的所有宾客。

「今儿是个好日子,便再宣布个喜事儿,元清以后便是我宁远侯府的养女了。」

宾客散尽,我跪拜在地感谢秦夫人的恩典。

她笑得真像是一位母亲:「快起来我的儿,深儿如此喜欢浅浅,以后浅浅早晚都是我秦家的人。如今你再做我的女儿,以后你们姐妹俩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我和浅浅一人抱着秦夫人一边臂膀,笑得好像我们真是亲母女一般。

但其实,三个人都不是骨血至亲。

6.

浅浅是我在河边捡来的。

那一年我六岁,和秋娘刚到京城在京郊买了一处宅子后去河边挑水,就看到了一块木板上漂着个小娃娃。

我抱了过来,小娃娃已经会笑了,但是咿咿呀呀的还不会说话。

我把她带回家中,为她起名浅浅,让她从此做我的妹妹。

秋娘逗着她:「浅浅,好名字,你叫清清,你们姐妹很相配呢。」

我看着襁褓中的浅浅,暗自想着:「浅浅,你别怪姐姐,就当以后还姐姐今日的恩情了。」

我与她的名字是否相配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宁远侯家的小世子,名叫秦深。

7.

「不过一两年的光景,元清就出落得如此标致」秦夫人看着我赞叹道。

我恭敬行礼:「多谢母亲夸奖,亏得是母亲慈爱让元清读了两年书,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想来还是母亲有远见。」

秦夫人笑得很满意:「就你小嘴抹了蜜,说的都是我爱听的。今日深儿回来,咱们一起吃边关送来的烤全羊。」

秦深随着宁远侯去西域边关巡防,今日回京。

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桌前,秦深不住地给浅浅夹菜,浅浅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肉乎乎的小手举着羊排努力啃的样子逗得宁远侯哈哈大笑。

西域的羊吃甘草长大,肉质细嫩自带香气。小时候母亲能把羊肉作出十几种吃法,冬天边关冷,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我夹起一块烤羊肉,外酥里嫩,虽不如母亲做得好吃,但依然瞬间将我带回到了边关,回到了儿时。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从前就听说西域的羊肉最好吃,果然百闻不如一尝。」我对烤羊肉赞不绝口。

秦夫人很是热情:「你们姐妹俩南方长大的,自然是没吃过。明儿让厨房炖羊汤喝,你们再尝尝。」

我笑着答谢。

衣袖下的掌心,沁出了血。

8.

在宁远侯府的第三年,秦夫人带我去了贫民医馆乐善堂布施。

乐善堂救济穷人,权贵们为了彰显自己善心,时常会去捐赠些药物银两。

我们到乐善堂时,大堂内有很多面色发黄脸上长满红斑的病人。

我仔细查看了其中一位姑娘的症状后跟郎中说道:「小女子有一法子,将樟树的枝叶用沸水熬煮一整天后再静置一夜,隔天倒出水,留下沉淀的粉末加入蒲公英和野菊花,搓成丸服用即可治疗此病。」

郎中半信半疑地记下了这个法子。

三天后,乐善堂就将匾额送进了宁远侯府:「多亏了大姑娘的法子,这病治好了。」

乐善堂要做画像,我笑着推托:「我哪儿懂什么治病,都是母亲教导,平日里母亲始终牵挂着乐善堂的病人,捐赠了许多银子。」在我的暗示下,乐善堂画了秦夫人的画像,挂在了正厅。

一时间,京城内到处都传颂着宁远侯夫人与养女救助病人的故事,秦夫人脸上始终挂着笑,满意极了。

没有什么比名声好听更重要。

9.

我终于被认可,府里的下人们见了我不再称呼「元清姑娘」,而是「大姑娘」。

只有成为「大姑娘」,我才能参加秦家的宴席,才能有机会见到萧铎。

秦深是六皇子萧铎的伴读,自小与萧铎交好,因此秦家的家宴上萧铎是常客。

「六皇子安好。」初次见萧铎,我选了一件湖蓝色对襟长裙,我曾听母亲提起过,她年少时与萧铎的生母兰贵妃是闺中密友,她最爱的颜色便是湖蓝色。只可惜佳人早逝,皇帝将对她的爱意全部倾注到了萧铎身上,对这个小儿子极为宠爱。

秦深在一旁热情介绍:「这是我长姐元清。」

萧铎笑道:「早有耳闻,秦家元清乐善好施,一曲琵琶弹得极好,没想到还有倾国倾城的容颜。」

秦深附和道:「我长姐的琵琶技艺,便是宫里乐师也比不过。」

萧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下个月小满,宫里会举办宴会,届时不知是否有幸能听一曲元清姑娘的琵琶?」

还不等我回答,秦夫人便替我应下了:「六皇子亲自邀约,我们家元清定会用心准备的。」

我知道,秦夫人不会放过任何增长自己名利的机会。

10.

这些日子,就连向来很少关心后宅之事的宁远侯都时时叮嘱我好好练琵琶。

当秦家的重点都放在我身上时,秦深便能随心所欲做很多事情了。

「秦深哥哥真好,他是除了姐姐以外对浅浅最好的人了。」浅浅拽着我的衣角细数这些天秦深带她去吃的美食:

富春楼的酱肘子、千客居的烤鸭、绿竹轩的冰酥酪……

我看着胖了一圈的浅浅,捏了捏她的小脸:「那这几天浅浅自己绣一方手帕送给秦深哥哥,表达谢意可好?」

浅浅点点头:「嗯呢,姐姐帮我挑个样式。」

「就绣浅浅最喜欢的小兔子吧。」我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窗外下着春雨,我弹着琵琶,浅浅绣着手帕,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只可惜,这副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我让浅浅绣的兔子,是她第一次见到秦深时放的风筝样式。

11.

小满那日,我跟着秦夫人拿着六皇子的邀帖进宫,在一个妃嫔面前秦夫人笑得很谄媚。

宴会在御花园内举办,我品阶不够,全程低着头。

直到听到萧铎柔声说:「儿臣知道父皇喜欢听琵琶,特意请了如今京城里琵琶弹得最好的元清姑娘来。」

我微微抬头,萧铎在皇子中坚定地朝我点头。

我抱着琵琶走到中间,恭敬地朝着皇帝、皇后及妃嫔们行礼。

「秦家大姑娘不但名声好,姿色也是一等一的出挑。」皇后笑着说道,但眼角都是鄙夷。

我知道,在她眼里我和乐姬并无区别。

我弹了一曲《雨落语》,这是萧铎母妃兰贵妃谱写的曲子。

随着我的弹奏,皇后、太监总管、秦夫人等均变了脸色。

兰贵妃去世这些年,皇帝思念过甚,没人敢在宫里提她,恐惹皇帝伤心。

一曲奏毕,我抱着琵琶行礼,皇帝迟迟没有开口,我便一直跪在地上。

直到我腿麻了,皇帝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兰贵妃?」

「小女未曾有幸见过贵妃娘娘,只是听师傅讲起,若论琵琶技艺,古往今来无人能及贵妃娘娘。今日斗胆献曲,是想向贵妃表达敬意。」

皇帝沉默了许久,低声说道:「朕还以为,这世间的人都忘了兰贵妃。还好,你记得。」

「将兰贵妃的玉琵琶取来,赐给秦元清。」

我赌对了。

皇帝需要人记得兰贵妃,需要有人像缅怀其他亡人一样缅怀她。

好表明兰贵妃确实是病死的,可以被堂而皇之提起的故人。

我要做第一个挑破他心里那层屏障的人,拥有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给予我的特权。

12.

那日在离开皇宫的马车上,秦夫人笑得脸都要僵了。

没过几日,我在宁远侯府便有了自己的院子:「我的儿,如今你也十三岁了,该有自己的院子了。」

浅浅并不知道有自己的院子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以后她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浅浅捧着一碟子玫瑰酥边吃边感叹院子真大,又拿起一块喂到我嘴边:「姐姐快尝尝,秦深哥哥着人一早去排队买来的。」

我替浅浅擦去嘴角的酥皮:「秦深哥哥每天都带你出去玩儿呀?」

浅浅点点头:「秦深哥哥说他喜欢和我在一起。他特别喜欢我送的手帕,每天都带着。」

浅浅笑起来像是一团肉丸子,白白糯糯让人忍不住想一口吃下去。

「姐姐这一辈子呢有两个心愿,其中一个就是我们浅浅能永远无忧无虑,吃得开开心心,做姐姐的乖宝宝。」我搂过浅浅入怀说道。

浅浅在我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剩下的那个心愿,浅浅帮姐姐实现。」

13.

现在我在侯府最大的价值,便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有了商议的资本后,我去向秦夫人要了侯府对牌:「西街有个琵琶弹得极好的绣娘,女儿想去拜师学艺。」

秦夫人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说道:「好,我会备一份厚礼。只要你高兴,做什么母亲都乐意。」

我到绣坊时,秋娘已经在等我了。

「快让我看看,长大了,太好了。上次在乐善堂我只能偷偷在屏风后看两眼姑娘,心里一直惦记着姑娘和浅浅。」秋娘拉着我的手抹泪说道。

我紧紧抱着秋娘:「这些年委屈姨母打理绣坊和乐善堂帮我,待我报了大仇,再来感谢姨母。」

秋娘笑道:「说什么谢。当初若没有你母亲救我,如今我已是孤魂野鬼。只要你好好的,我也就安心了。」

「兰贵妃当年最爱的湖蓝色并蒂莲花绫罗裙,只有姨母会做,要赶在立夏做好。」

我需要这条裙子,攻破皇帝心中最后的防线。

14.

入夏后燥热,皇帝会去避暑行宫住两个月。

「六皇子请宁远侯府秦元清前往行宫筹备荷花清宴。」

我到行宫时,萧铎已经在等我了。

他抬眼看了看我:「可都准备妥当?」

我笑道:「六皇子吩咐,自然已准备齐全。」

那日从皇宫离开时,萧铎在一尊青花瓷瓶旁笑着看了我一眼,我便明白,他想让我帮他,而我也需要他帮我。

就一个眼神,一拍即合。

荷花清宴上,我穿着那件湖蓝色并蒂莲花绫罗裙,抱着那把玉琵琶,坐在画船上弹奏了一曲《青花念》,一曲奏完,皇帝已经红了眼眶。

「倒是有几分年轻时兰贵妃的神态。」皇帝看着满池荷花,似乎是在怀念那一年明媚的兰贵妃。

当年只因兰贵妃说了一句「喜欢在荷花池边弹琵琶」,从此便有了荷花清宴。

回府后,皇帝身旁的总管太监亲自来侯府送来块通行牌子:「陛下喜欢听姑娘弹琵琶,这牌子您收好,以后出入宫里方便些。」

秦夫人欣喜若狂,今日送镯子,明日送簪花,后日上贡的青葡萄便到了我院里。

很快,京城里人人都知,宁远侯夫人对养女元清好极了。

我从来不在意她在外人跟前表现和我母女情深的一幕,这一幕越是深入人心,日后怀疑我的人便会越少。

15.

初秋,秦深陪着萧铎去垂钓,顺便带着我和浅浅。

浅浅脱了鞋袜在浅水里嬉闹,秦深就在一旁寸步不离地守着。

萧铎看着远处的两人低声道:「你那一曲《青花念》,弹得很好。」

《青花念》是兰贵妃与皇帝相爱时谱写的,也是她生前所奏的最后一曲,弹完那一曲后她一口血吐在了自己最爱的琵琶上。

「六皇子那日不怕陛下怪罪?」我问道。

萧铎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在荷花清宴前让他多看到了些母妃生前喜欢的物品罢了。他心里对母妃的愧疚越深,在看到你像母妃当年于荷花池中弹《青花念》时就会越懊悔。所以他不会罚你,只会给你更尊贵的身份。」

我收起钓竿取下一条小鱼,笑道:「陛下也会因此更加疼爱六皇子您。陛下越是疼爱您,旁人越是不敢动您。说到底,咱俩都是受益人,也算两不相欠了。」

萧铎听完却笑道:「两不相欠?当时姑娘穿着湖蓝色衣裙不就是在提醒我你想进宫,想利用母妃在父皇跟前露脸以抬高你在侯府的地位麽?若如此算,姑娘还欠我一次。」

「六皇子既然知道还要帮我,又是为何?」我看着他问道。

萧铎站起身来,轻叹了口气:「大抵是我注定,要欠你些什么。」

16.

我还没参透萧铎那句黑白难辨的话,院子里就已经被萧铎流水一样送来的补品和赏赐填满了。

没几日,京中人人都已经知道,六皇子似乎喜欢秦家捡来的那个丫头。

一时间都是背地里骂我不知廉耻勾引皇子的流言。

但萧铎并不理会这些流言,旁人说得越起劲,他越是对我好。

在我及笄礼那日,甚至送来了极为难得的雪莲花和一颗手掌大的夜明珠。

人人都说我运气好极了,能得皇子倾心。

但只有我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我于他而言有利用价值。

自及笄礼后,所有人都认定我日后肯定会嫁入六皇子府中。

但没人认为我会是正妃,就像秦夫人很喜欢浅浅却从未觉得浅浅可以做秦深正妻一样。

在他们眼里,我们姐妹能在六皇子和秦深身边做个侍妾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在这个世道,没有家世,没有依靠,便没有身份。

17.

窗外雨打芭蕉,浅浅窝在我怀里睡觉,睫毛一颤一颤,像只小猫咪。

我看着浅浅,想起来被抄家之前,我也是这样窝在母亲怀里听她讲故事。

那时候父亲回京述职,母亲每天期盼着父亲早日回来接我们回京。母亲在京中长大,她惦记着她从小嬉戏的院子,惦记着她最好的朋友兰贵妃。

「清儿生在边关,没有见过京城的繁华。等咱们回了京,清儿定会喜欢那里。」

「那时候,兰儿陪我去见你父亲,恰好陛下和你父亲一同木射,他对兰儿一见钟情。把兰儿接进宫后破例直接封妃,后来兰儿生下了六皇子,做了兰贵妃。」

「那时候我舞剑,兰儿弹琵琶,人人都说我们是最相配的姐妹。如今,咱们清儿琵琶弹得和兰贵妃一样好,日后等她见了你,定要嚷嚷着讨你做儿媳。」

可谁知,我们没等来父亲,却等来了一道抄家的圣旨。

那时候还是指挥使的宁远侯,一纸状书状告父亲通敌叛国。皇帝甚至没有派人到边关查明真相便将我苏家满门抄斩。

母亲拿了一包银子,把我交给了秋娘。

「活下去,好好活着。」这是母亲最后对我说的话。

行刑那日,我穿着破杉抹着煤灰跪在哭得泣不成声的人群中,看着陪我长大的嬷嬷、与我玩耍的侍卫、跟着父亲守卫边关的副将……一个个被斩首,我心口一股血涌了上来,生生被我给吞咽了回去。

满嘴的血腥味,比不过法场的血腥气。

最后被斩首的是母亲,她跪得笔直,脸上丝毫没有畏惧。母亲被斩首的那一瞬间,我看到行刑台上的血似乎汇聚成了一条血河,直直撞向了我。

我没有哭,没有吐,伸手抓了一把染了血的土,涂在了自己脸上。

从此,我没有家了。

18.

到京城后,我想要联络兰贵妃,可是不等我混进宫去,就听到了兰贵妃思虑故友而病逝的噩耗。

那天,我按照母亲讲的位置找到了她长大的院子。这里已经败落了,我趁着夜色翻进去,在她和兰贵妃嬉戏的池塘旁点了一炷香。

我突然就明白了,皇帝不查证据,是因为他忌惮父亲手中的兵权,他看不惯边关百姓对父亲的崇敬。

而兰贵妃,作为我母亲最好的朋友,定会求情。

可于帝王而言,在江山权力面前,美人可以随时舍弃。

我在池塘旁静坐了一夜,流干了最后一滴泪。

就在我以为我以后定会铁石心肠一心报仇时,我捡到了浅浅。

浅浅两岁时,秋娘离开了我们,回京开了乐善堂和绣坊。

「在我主动见你之前,你只当从来不认得我。」秋娘在我的叮嘱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从此在京郊,人人都知道,元家姐妹是从南方逃难来的孤儿,母亲逃难来一年后病死了。

从浅浅记事起,身边就只有我,她什么都要告诉我。

「姐姐,浅浅会做风筝了。」

「姐姐,浅浅今日救了只小鸟儿。」

「姐姐,浅浅最喜欢姐姐了。」

就连每日吃了多少粒米,她都要讲给我听。

浅浅一天天长大,我的计划也一天天不断完善。

我要接近秦深,我要进宁远侯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我要找到六皇子,如若他还记着兰贵妃,或许会帮我。

雨停了,浅浅醒了。

我也是是时候掌握秦家的内宅大权了。

19.

吃晚饭时,我特意做了时兴的果子,秦深吃了好几个:「长姐的手艺可比御厨好。」

我笑道:「这是那位绣娘教我的南方果子,叫毓禾。对了,何不请六皇子来,让他也尝尝?」

在萧铎对我示好的这两年,我从未有过回应。

秦夫人心里着急,她恨不能现在就将我送去六皇子府上,但碍于侯爵脸面也得端着矜持。今日听我这样说,心里满意极了。

秦夫人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六皇子送了你那么些礼品,是该回些礼了。」

几日后,萧铎来了。

他对我做的果子赞不绝口,秦夫人欣慰又满意。

和我预想的一样,她支走了浅浅和秦深,刻意让我和萧铎独处一室。

「我还当你是块木头,对我的好意无动于衷呢。」萧铎拿起一块毓禾说道。

我笑道:「六皇子从前说我欠您一次,今日是想问个明白,什么时候要我归还呢?如今我已经及笄,没多少日子便也要谈婚论嫁了。如若六皇子现在不提要求,等我嫁做人妇了怕是难以再相帮六皇子。」

萧铎看着我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我以为,我的心意你已然明了。」

我自嘲地笑道:「六皇子对我的好,本就是有利可图。想通过我让陛下始终念着兰贵妃,好让您能长久得到陛下的怜爱。至于心意,我一个秦家的养女,从不敢想。」

萧铎有些无奈:「是,你我之间确实是相互利用。但,我对你的心意不是假的,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想保护你。起码,我想为你遮风挡雨。」

我抬头看了看萧铎,这没来由的示爱,实在让人不明所以。

算了,且不管他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只要能帮我达到目的就行。

我低垂眼眸低声道:「我在这府中,就连我这方院内都没什么话语权,更何况若真能进王府,小小一个侍妾不过是任凭差遣罢了,倒不如出去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萧铎脸上晕染了一层怒气:「侍妾?我萧铎不管什么养女嫡女,我只认人。你的困境,我明白了,你放心。」

20.

那日萧铎走了以后,秦夫人满脸堆笑地来看我:「我的儿,你可真为我们秦家长脸。当今太子陛下并不喜欢,你父亲说过许多次,或许以后的太子会是六皇子。」

「今日六皇子与你父亲聊天时说起『元清虽然美貌得体,但与其他同龄贵族姑娘比起似乎管家理事的能力弱些。以后开府独居了,恐怕偌大的王府不能放心交给元清呢。』」。

秦夫人拉过我的手:「我的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等你嫁给六皇子了,或许会是王妃呢。这无上的荣耀,以前我与你父亲可从未想过呀。」

我看着秦夫人那双透露着算计的眼睛,这夫妻俩可真像,为了权力和地位什么都不顾忌。

「母亲说什么呢,我,我哪里懂这些。」我装作娇羞撇过头去。

秦夫人笑得更亲切了:「你自然是不懂,怪母亲疏忽了,只顾着教你读书识字,弹琴绣花。管家理事虽教了一些,但从未让你去做过。不过你放心,以后母亲带着你,你把这侯府理明白了,不怕应付不了王府。」

我绞着手里的帕子,羞答答地应了。

隔天,管家的对牌钥匙便被送来了我的院里。

21.

我初次管家,自然有许多家仆仗着年龄和身份对我并不尊重。

但我不急,就放任他们缺席偷懒。

面对秦夫人时总报告家仆稳妥,一切打理得心应手。

于是当秦夫人放心地把秋分家宴交给我安排后,我一如往常不打、不骂、不催,直到家宴那天乱成一锅粥。我躺在床上咳嗽,眼泪成串地流。

浅浅在一旁向秦夫人哭诉:「姐姐为了这次家宴,未曾好好睡过一觉。可是那些刁仆欺负姐姐年轻,说姐姐不过是养女,居然当起了侯府的家,因此各个表面上恭顺听话,背地里给姐姐使绊子。原想都是用惯了的老人了,也不好驳了他们面子,他们不做的事情都是我和姐姐在做。」

「可是今日家宴,他们依旧如此。如今人人都知道此次家宴是姐姐操办的,出了这样的岔子,姐姐气昏了过去。现在醒来哭着说没脸在京城待了。」

秦夫人拿起桌上的茶盅砸向了一个婆子:「以后别再让我听到『养女』两个字,元清就是我的亲女儿。连陛下都认她是我秦家大姑娘,岂能让你们在这儿嚼舌根?一个个蹄子硬了,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那是不是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说完命人取了家法来:「去,凡是这些日子给大姑娘脸色看的、不办事的、为难大姑娘的,全部打一顿给我撵出去。对外只说秦家刁仆瞒主,赶了出去。」

为了给六皇子一个交代,秦夫人必须要处理这些跟了她多年的老人。

处置完后她又到我床边轻声说:「我的儿,你可别有那蠢念头。处置了这些贱货,外人只会说我们秦家明理,都知道你是被家仆蒙骗了,不会说你什么,况且有六皇子挡在前头,没人敢编排你。」

我紧紧拉着秦夫人的手,眼睛通红咳得停不下来,虚弱地说道:「有母亲在,我便安心了。」

秦夫人点点头,命人叫来了几个大管家:「从今往后,秦家大姑娘说了算,一切按照她的吩咐做。你们都要帮助大姑娘,尽快学会管家管账。」

从我得到秦家管家大权的那一刻起,秦家,就要开始走向灭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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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我掌管秦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服人心。

秦夫人苛刻,下人们病了也时常忍着,怕担负不起医药费。

我请了郎中给下人们诊治,秦夫人笑得很欣慰:「我的儿,要把你这疼惜下人的名声传出去,六皇子知道了也必定高兴。」

除了身体康健,另一点便是吃食了。

刚到宁远侯府时我就发现,秦家与苏家不同,下人们是按等级就餐的。一等家仆管着二等家仆的餐食,二等管着三等,三等管着外院。

由此一级级克扣,到最低等基本只能糊口。

我把秦家的就餐方式改成定额制,一等家仆每餐可以三荤两素一汤,二等家仆每餐两荤两素一汤,三等则是一荤两素一汤,最后外院的因为常做体力活,改为三荤一素。

整体花销和从前一样,但是每一级都吃饱吃好了,干活也就更有动力了。

不到一个月,秦夫人便把我管家的这点事儿可京城地散播。

于是在外,我博了个体恤下人的名声;在内,我笼络了阖府的人心。

一举两得。

23.

入冬时,秦夫人卧在暖阁里,听我回禀上个月的家计。

「女儿听闻晋国公老夫人礼佛,亲自抄写了佛经在她老人家生辰时送去,今日晋国公府下了帖子,邀母亲去听经诵福。」

秦夫人猛然坐起身:「晋国公府?」

我笑着点点头。

京中贵族以五朝功勋晋国公府为首。当年秦家虽因状告我苏家封侯,但却不被其他公侯家瞧在眼里,很少有宴会会请秦家,尤其是晋国公府,秦家一车车的贵重礼物送去,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博得。

「到底是我儿能干。」秦夫人满脸喜色。

我趁着她高兴继续说道:「女儿想,如今既然晋国公府抬举咱们,不如再做些善事也好对老夫人的心思呢?」

秦夫人很是赞同:「你继续说。」

「咱们京郊一处庄子,就够一方百姓过活一年。可在咱们府里,不过是给下人们多添道菜的花销。既如此,不如将庄子里丰收的瓜果粮食,都由乐善堂发放给穷人过冬。于咱们府上没损失太多,却轻易得了个好名声。晋国公府不得高看咱们一眼?再者,六皇子脸面贴金了。说不定,连陛下都会赞赏父亲呢。」

秦夫人听得两眼泛光:「就按你说的做。」

「母亲放心,女儿定去乐善堂亲自安排此事。对了,冬日吃肉,虽暖身却也影响脾胃,女儿想请乐善堂的郎中开些膳食药,加入到父亲和母亲的饮食中,也好调养身体。」我听到宁远侯进来后特意说道。

宁远侯朗声大笑:「好啊,你母亲从前管家只管下人,何曾管过我?还是有女儿好,贴心孝顺。那膳食的方子,给你和秦深、浅浅都备上。等你嫁进六皇子府上,咱们秦家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可得把身子养好了。」

我应声告退。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一定要把身子养好了。

24.

宁远侯府救助穷人,作为当家主事的大姑娘,我去乐善堂的次数自然也多了些。

京中权贵们纷纷效仿,将自家庄子的存粮送来交于我一并打理。

我特意在人多时让郎中开了补脾胃的药,郎中笑道:「大姑娘吩咐一声,自会让人送去府上,何需亲自来?」

我笑道:「这些日子操心过冬粮食的事情,本就常来。加之是为父母开药,怎敢让旁人代劳?」

郎中连声赞叹:「果然大姑娘孝顺,难怪侯爷夫人能放心把侯府交给您。」

我前脚拿着药进了侯府,后脚乐善堂就把这消息传了出去。

秦夫人日日红光满面:「我的儿,如今不只晋国公府时常邀约我们,其他王孙贵族也巴结着我们宁远侯府。这都是你的功劳啊,陛下听闻你带领公爵王孙们救济穷人,夸你父亲教女有方,今年的除夕宫宴,咱们宁远侯府也在下帖名录中。」

我笑得矜持:「都是父亲母亲教得好。可见陛下喜欢咱们做善事,既如此,女儿想不如咱们以后就从乐善堂请郎中,一则他们医术并不差,之前把府上的下人们都治好了。二则咱们请太医虽说不花钱,但哪次少过打点?每每打点总得十来两银子。可乐善堂哪怕只给一两,他们也乐得抱佛了,给个四五两他们便能救助更多穷人。如此,岂不是更合陛下心意?」

秦夫人拍手称好:「好,不过花些银子的事儿,给谁都一样。能给咱们带来好名声那自然最好。」

乐善堂派来给宁远侯府看病的郎中,是秋娘的相公。

他识眼色,明世故,把宁远侯夫妇哄得乐得找不到北,几次诊治后宁远侯彻底放心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

于是从那以后,每一次宁远侯吃的药物中都会添加微量的「涣散籽」,这是一种慢性毒药,平日会让人精神更加集中,从而显得神采奕奕,看起来似乎是身体好转,实际底子却被慢慢耗空。一旦受到外部刺激,此药物便会被催化,彻底释放毒性,并且难以察觉。

下这药,唯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催化的契机。

我曾经想,只要接近了宁远侯获取了他的信任,我大可以一剂鹤顶红要了他的命,但事后我必定逃脱不了干系。

可是现在我不能,我得杀了他之后还要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不然,我的浅浅就真的成孤儿了。

为了浅浅,我可以再隐忍五年,让他死得无声无息,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25.

在等待宁远侯慢慢中毒的日子里,我也不能闲着。

我要查清楚当年兰贵妃病逝的真相,我要借萧铎的身份来还我苏家清白。

年关临近,我让秦深约萧铎到乐善堂:「若是皇子能亲自来为穷苦百姓分发年货,定能彰显皇家爱民风范。」

「如今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你乐善好施,有一颗慈悲心。」萧铎忙完后喝完一盅茶说道。

我笑着给他续满水:「都是依托六皇子关照,他日若六皇子需要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萧铎接过茶水没有喝,俊美的脸上有了一丝不满:「我为何要你到那当牛做马的地步?我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若真要论,那你便嫁给我吧。」

我歪着头看他,笑得很欢快:「那六皇子是想娶秦家大姑娘,还是想娶我元清?」

「我管你姓什么,我只知道你便是你。」萧铎一脸坚定地答道。

虽然让萧铎对我有好感是我计划的目标,但他对我的喜欢来得太快,来得没有由头,让我不由得心慌。

而且,经过这几次接触,我发现他并不像宁远侯说的那样「心性纯良,没有城府」。相反,他总能一眼看透我的目的和想法。他更像是一匹阴鸷的狼,却伪装成了纯善的摇着尾巴的狗。

「我若要嫁人,不管王孙贵族还是贩夫走卒,一则要我倾心,二则我要做正室。」我强忍着心慌继续说道。

「我如今已经有了封号有了府邸,明日我便去向父皇请旨,赐婚于你我,迎你做六王妃。」萧铎突然起身盯着我说道。

「六皇子就这般笃定,我已倾心于你?」

萧铎听到这话,笑道:「你利用母妃引起我的注意,又含蓄告诉我你想要掌权秦家是为了日后帮我更好地打理王府。如今又约我来这儿说出这番话,即便你只是想利用我,至少我在你的择婿范围内。」

「如若我没有那么真心呢?」

「没有人比我懂你的处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心里的苦楚,也没有人像我这样不在意你的身份和所有。早晚你会倾心于我。」萧铎突然扶着我的肩头说道。

我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坚定:「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从孤女到宁远侯府当家大姑娘,这一路走得太艰辛。等你嫁给我以后,所有的事情我来操心,你好好休养。」

说完,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可你明明不过十五岁,却老成得仿佛已经三四十岁一般。」

我缓缓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这是近十年来,除了秋娘外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一定很累吧。」

萧铎蹲在我面前继续说道:「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你十三岁时被认作养女以后吧?而我却在你刚进秦家时就见过你。那时候秦深带我偷偷地去看元浅,说那小姑娘很可怜,他接来府里住。我便看到了在一旁低眉顺眼的你。嘴角笑得厉害,眼里却是疲惫和冷漠。」

「浅浅被你照顾教养得很好。如今十岁的她,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秦深说只要买好吃的,浅浅就会笑出两个小梨涡。她明明寄人篱下,却不自卑,不用委屈自己。可你十岁的时候呢?明明是个小姑娘,却要谋划得那样辛苦。」萧铎言语里多了一分心疼。

我低着头:「我吃过苦,自然要让我妹妹的日子过得甜一些。」

「你心疼浅浅,我心疼你。我知道你吃过苦,所以我想让你的日子也过得甜一些。」萧铎轻轻牵起我的手,柔声说道。

我一直攒着的泪水,突然就控制不住,吧嗒吧嗒一滴滴地落在了萧铎手背上。

26.

隔天,萧铎真的向皇帝请奏要娶我为王妃。

听到这消息后,第一个反对的是太子。

秦深不解:「太子素来与父亲交好,六皇子又尊敬他,为何反对?」

宁远侯如今也不避着我了,笑道:「因为他比谁都了解兵权有多重要。当年他与我一同将苏家扳倒,除去了卖国贼,他做了太子,我被封了『宁远侯』,他依靠的就是为父手中的兵权。如今,为父已是一品军候,军中有多少将军都是出自我秦家?他忌惮也是正常。」

我笑着听宁远侯讲他如何踩着我父亲的尸骨上位,斟了一杯酒给他只当在听故事。

宁远侯接过酒笑道:「果然有女儿贴心。清儿放心,这次无论花多少银子,父亲也会笼络好各家说服陛下同意六皇子与你的婚事。」

我一脸娇羞地点点头,没说话。

秦深笑道:「长姐与六皇子两情相悦,咱们自然得尽力。」

宁远侯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六皇子自从幼年丧母后,受到了打击。胆小纯良,在陛下的疼爱中长大,最不会的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争夺戏码。为父把你送到六皇子身边,一则是为了让你陪伴他缓解丧母之痛,二则也是为你做考量。等你袭爵后,皇族里也好有个依靠,以后他做了你姐夫更会关照于你。」

秦深却不在意:「就算没有爵位,儿子也能考科举。儿子与六皇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只要他和长姐过得好就行。」

宁远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往下说。

我贴心地替他斟满酒,看着他一杯杯地下肚。心中暗喜,多喝些才好,日后药效来得更快一些。

我知道,宁远侯看中的是萧铎比太子好拿捏,他定会全力扶持萧铎,如若萧铎能继承大统,按照他的计划便会成为他的傀儡。

只可惜,他不了解真正的萧铎。

那日以后,尽管太子极力反对,但我素来名声好加之宁远侯到处活动,每日都有公爵上书替六皇子求情。

皇帝最终念及兰贵妃,恩准了这门亲事。

27.

自从皇帝赐婚后,浅浅整日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泪眼汪汪。

「姐姐,你嫁人以后,我怎么办呢?」浅浅坐在矮凳上一脸惆怅地问道。

我笑道:「自然是跟姐姐一块儿去六皇子府住呀。」浅浅不是秦家养女,按礼数是要跟着我走的。

「除非,你舍不得秦深哥哥想要留在侯府?」我捏了捏浅浅的肉脸颊打趣道。

浅浅叹了口气低声道:「秦深哥哥待我好极了。他长得好看,心地善良,我一想到以后要和他分开就有些难过。」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咯噔。

走这条路,我最担心的便是浅浅一天天长大后真的会喜欢上秦深。按照我曾经的设想,我苏家死了多少人,他秦家就要如数陪葬多少人。

但是自从到秦家以后,发现秦深善良淳厚,并不像宁远侯那般势利薄情,作为六皇子的伴读,看来他很是合格,先生把他教得非常好。平日里对我也是恭敬有加,对浅浅更不用说。

说实话,我并不想伤害秦深。可若是他真与浅浅相互喜欢,等我杀了宁远侯以后他还会喜欢浅浅吗?等那时候,浅浅怎么办?

「姐姐,姐姐,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呀?」浅浅把思绪已经飘远的我拉回到了现实。

我调整情绪笑道:「在听呢,小丫头长大了,有心思了。你放心,等咱们到六皇子府后,你也会经常见到秦深哥哥的。他和六皇子那样好,定会经常去看你的。」

浅浅听完这话,笑得很欢快:「那我就放心啦。」

28.

定亲的日子选在立春后,秦夫人给我准备的嫁妆规则赶超国公府。

我知道,她一是要做足宁远侯府的面子,二是要拉拢萧铎,才会舍得花这么多钱。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定亲,宫里就敲了丧钟,太后薨逝了。

守孝三年,不得婚嫁。我和萧铎的婚事便被搁置到了三年后。

宁远侯急得来回踱步,砸了最爱的花瓶「三年,谁能料到三年后会发生什么?」

他担心的是三年后萧铎会变心,没有如今这般坚定。

而萧铎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给我送了一对如意攒金丝手镯:「这是父皇当年送给母妃的,今日送给清儿聊表心意。」

有了这对手镯,宁远侯安心了许多。

「为父真舍不得你,这么快就要出嫁。如今,你又能再陪伴为父几年,甚好,甚好。」

我心里冷笑,这变脸的速度确实厉害。

29.

国丧三年,世家子弟不得饮酒作乐。

秦深每日在府里读书,空闲时便带着浅浅捉蝴蝶捞蝌蚪,教浅浅写字画画,陪浅浅吃遍京城。

看着他们二人如此好,我也渐渐地改变了想法,我少杀秦家一人,或许浅浅和秦深就能多一分可能。

萧铎自请去陵园守孝三年,出发前来与我告别:「清儿,你等我回来,风光娶你。如今婚事已定,你不用再筹谋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这是他第一次把我揽入怀中,我闭上眼感受他结实的胸膛。

原来,只要被人抱在怀里就能拥有遮风避雨的安全感啊。

我开始莫名地依赖萧铎给我的这份安全感。不知道抱了多久,萧铎替我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后,轻轻吻了我的眉心:「清儿,你相信我。一定要等我回来,这三年,好好吃好好睡好好过日子,旁的事情都不许做。」

我点点头,萧铎好像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知道我在谋划着什么。这种感觉让我心慌,可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却又让我心安。

「以后,每天我都会让信鸽送信来,看到信你就会知道我很好,你也要回信告诉我你很好。知道吗?」

我抹着泪点头。

刚刚得到的一点点温暖,这会儿又要抽离了。

时间到了,萧铎不得不走了。

我知道,国丧耽误的这三年,足以让太子有足够的时间来拆散我们的婚事,来消除他继位的隐患,所以萧铎要远离京城,远离纷争,才能保住自己和我。

萧铎走后,对于他的选择宁远侯赞不绝口:「六皇子去守陵,是因为他一片孝心,太后从小疼他。要说他福气好呢,我还正担心太子会怎么对他下手呢,他就走了。又能替陛下尽孝,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我借机便把萧铎要每日向我报平安的事情告诉了他。

于是宁远侯笑得更高兴了:「好啊好啊,看来他对你确实情意深重。」

自那以后,每日信鸽停落在我院子里时,除了浅浅开心地跟着跑,其他人都会心一笑,以为我在和萧铎互诉衷肠。

但他们不知道,里面混杂了秋娘的信鸽。

30.

「五月微风,想你。」

「将心比心,念你。」

「君子好逑,思你。」

「晓看天色暮看云。」

这是秋娘几次掺在信鸽里给我传递的消息。太后薨逝前我已经被赐婚,因此和其他王妃一样守孝,不便出门,恰好借着信鸽传递消息。

自从宁远侯府用乐善堂的郎中后,很多公爵府都聘用了乐善堂的郎中。秋娘安排在各府的郎中,查明了与宁远侯一起伪造证据的几位家仆如今已经官至副将,除了我早已知道的李、赵二人,其他三位分别是肖、穆、云。

冬去春来,我看过了一群群飞燕后,萧铎终于回来了。

三年过去,他仿佛变了个人。

脸部轮廓更加分明硬朗,身形高大,虽然瘦了些,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清儿,我回来了。」我牵着我的手轻声说道。

整整三年,写了一千多封信,我终于见到他了。

31.

国丧结束,京城一片享乐之声。

萧铎邀请我们一家一同去游湖踏青,宁远侯与秦深在岸边喝酒论诗,萧铎陪着我和秦夫人以及浅浅去游船。待到湖中心时,萧铎放下小船,带我们去捞鱼。

秦夫人推辞道:「小孩儿玩的,你们去罢,我在船上歇会儿。」

浅浅第一次在湖中心捞鱼,兴奋极了,玩得不亦乐乎。可是这阵喜悦没有持续太久,就听到了秦夫人的嘶吼声。

几个黑衣人从湖里冒出,跳上了船打劫。我们和宁远侯赶到大船上时,秦夫人已经吓晕了过去,两条腿鲜血淋漓。

命虽然捡了回来,但秦夫人的双腿废了,后半生都不良于行。

宁远侯审讯完擒住的黑衣人后,穿着官服泣涕涟涟的到御前告了太子。

「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太子不满六皇子与老臣结亲,意欲刺杀六皇子,不料六皇子吉人天相躲过了一劫。可怜老臣的夫人,如今断了两条腿,整日以泪洗面。」

萧铎在一旁求情:「仅凭令牌和口供,无法证实便是太子所为。或许只是一群水贼,以为自己盯上了个富贵人家。」

萧铎不帮太子求情还好,一开口,皇帝怒气更盛。加之皇帝本就偏爱萧铎,一气之下竟然废了太子。

32.

宁远侯回到家后一改御前的悲痛状,痛快地喝了几杯酒。

「夫人虽然折了腿,但咱们深儿以后可是有享不尽的福了。陛下废了太子,接下来咱们多运作运作,六皇子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我以要照顾母亲为由,将婚期延期一年,至我二十岁。

萧铎没有反对,反而日日来宁远侯府探望秦夫人:「夫人替我挡了灾,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秦夫人从最初的难以接受,到后来逐渐适应,

「快起来,我哪儿能受得起您行礼。只要清儿和深儿好,我便也安心了。」

从秦夫人房里出来,到我院子里萧铎才问道:「为何要将婚期延期?」

我笑道:「为了照顾母亲。」

萧铎看了看我,低声道:「我说过,你只要吃好喝好就行,旁的事情不用操心,我会替你来做。」

这一霎,我突然觉得,他真的知道我的计划。

「那些黑衣人,是你的……」我闪过一个念头。

萧铎点点头,眼里闪过一抹光:「一石二鸟。」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过来,他果然是狼,母女情深的戏码在他面前是无效的。

33.

那日以后,萧铎没再问过我婚期的事情,只是忙着筹备婚事。

一改往常的低调,今日做了千金头面,明日修缮了府邸,声势浩大人尽皆知。

我算着日子,就快要到「涣散子」药效稳固的时候了。

「浅浅的及笄礼,咱们一定要风光大办。」吃饭时秦深提议道。

秦夫人立刻附和:「是得大办,这么些年,浅浅也跟我的女儿似的。」说完笑着看向我。

我没有推辞,笑道:「去年冬天六皇子还说得了上好的梅花酿,要再埋一个冬日,待到春来时赶上浅浅及笄送来做贺礼。如此看来,咱们浅浅是真幸福呀,这么多人牵挂着。」

秦夫人听到这里,笑得更加高兴:「如此甚好。」

这场及笄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34.

秦夫人自从断腿后,府内一应事务再不过问。

及笄礼由我一手操办,我特意邀请了几位贵女,都是父母有意将她们许配给秦深的。只因宁远侯宣称要等我这个长姐出嫁后,再讨论秦深的婚事,因此并未明说过。

及笄礼上,秦深送了浅浅一幅他自己画的高山流水图,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浅浅的手一步步走到正中,朗声道:「我要娶浅浅为妻,正妻。从此一心待她,绝不纳妾。」

所有人都表情一怔,看向宁远侯。

宁远侯脸面上挂不住,呵斥道:「胡闹,你的婚事何时轮得到你自己做主?」

秦深眼神坚定:「若不让我娶浅浅,我便出家做和尚去。」

宁远侯站起身来指着秦深破口大骂。一旁的浅浅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后浅浅立刻迎上前去,柔声道:「侯爷可别气坏了身子,是我们不懂事。这事儿以后便不再提过。」说完扶着宁远侯去偏厅歇息,秦深要追上去时被我拦住,「父亲正在气头上,浅浅是女孩子,他怎么着也不会对浅浅动粗。你去,只会让他更生气。」

进了偏厅,浅浅立刻跪拜在地:「侯爷,您也年轻过,应该能理解我们的情难自抑。秦深哥哥对我的情谊,并不比您当年对夫人的情意少啊。」

我冷眼看着,他对秦夫人哪里有什么情谊。自从秦夫人断腿后,他几乎没去过她房里。我这才知道当年宁远侯求亲被拒,心灰意冷才在父母安排下与秦夫人成亲。

「后来,那贱人被抄了家,他居然专程赶去边关问她还愿意嫁给他麽,只可惜人家宁愿死都不嫁给他哈哈哈哈哈。」秦夫人一边揉着腿一边跟我讲着当年的事情。

我咬着唇,一股血腥味充斥在嘴里。

她口中的「贱人」,那个当年拒绝了宁远侯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原来,仅仅因为爱而不得,他便设计杀了我全家,将「通敌卖国」的罪名诬陷于我父亲。

宁远侯最终没说出一句话,一口血吐在了桌上,晕了过去。

把桌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后,我把满满一壶酒灌进他口中,和浅浅把他挪上床拉好被子,召来下人:「侯爷喝多了睡着了,好生照看着。」

秦深来看时,宁远侯呼吸均匀,睡得安然。

他不知道的是,涣散子已经被激出了药效,在烈酒的作用下正在释放毒性。

35.

晚上,秦深按照我说的,好好地向宁远侯认了错。

好友们为了安抚宁远侯,日日宴请他饮酒,如此几天,宁远侯每日都兴致满满地大醉而归。

第六天夜里,我在宁远侯睡前去见他,带了一壶桃花酿:「父亲可知我是谁?」

宁远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斟满两杯酒,倒在地上,「父亲那么喜欢我的母亲,怎的这么些年竟认不出我就是她的女儿?」

听到这话,宁远侯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

我继续笑道:「父亲,这十四年,你也算享尽荣华富贵了。你放心,我不会为难秦深。」

我看着宁远侯不断起伏的胸膛,内心只觉得畅快。看着他渐渐闭上眼再无声息后,我才离开。

隔天一早,下人的尖叫声便响彻了侯府。

萧铎亲自请了太医来,乐善堂的几个郎中也都到齐了。太医摇摇头:「侯爷近日饮酒过甚,昨夜旺火攻心,已无回天之力。」

我本可以加一剂药,在浅浅及笄礼那日就让宁远侯归西。但为了让秦深从这件事情中脱离,不会被一辈子困在愧疚之中,我才选择了以烈酒来持续药性。

最后告诉他最难以接受的消息,气急攻心,要了他的命。

36.

秦夫人得知消息时,哭得撕心裂肺。她荣华富贵的依靠没了。

我简单地安慰了她几句后,喂她吃了药,便回到了前院。

丧事,还得我来主持。

「父亲刚去世,太多人盯着侯爵的位置了。所以母亲意思是一切从简。」我跟秦深说道。秦深点头表示赞同:「一切还得劳烦长姐。」

白天吊唁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我红肿着眼睛哭得上不来气。

直到太阳落山,秦深和浅浅被我打发去陪哭闹不止的秦夫人,「若是放心不下,让副将们来守夜,也让他们再送父亲一程。」

下人们已经被我打发走了,整个办丧事的院子里只有我和五位副将。

我端来两坛子酒「诸位都是父亲身旁的得意助手,父亲生前爱酒,就请诸位今日以酒祭奠。」

说完我率先喝完一碗,五位副将跟着喝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全部躺在了地上。

我拿起刀,手起刀落,血流了一院子。

闻到这股血腥味,我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在断头台前送别我苏家所有人的那一天。

就在我平息情绪时,萧铎来了。

他看着满院子的血和嘴角挂着笑的我,有些错愕。

我擦干嘴角的血迹,拿起灵堂上的白绸子扔进血泊中。

「你不是想娶我麽,喏,这绸子已经染红了,咱们来办喜事吧。」

萧铎拿起沾满血的绸子,轻轻把我拥入怀中:「乖,你累了,睡一觉吧,等你醒来天就亮了。」

下一秒,我感觉后颈被拍了一下,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37.

等我再醒来时,躺在我的床上。浅浅在一旁哭成了泪人。

原来那日到了后半夜,家仆们闻到血腥味,冲了进去后便看到了满地尸体、被翻的到处都是的贡品以及被人用沾满血的绸子绑在柱子上的我。

「长姐受惊了,这些日子好好歇息,守孝的事情我来就好。」秦深一脸愧疚地站在一旁。

没几日,六皇子萧铎擒住了一伙山贼的消息便在京城传开了。审问后发现,这伙山贼还盗窃了宁远侯的灵堂,搏杀中杀死了几位副将。

「六皇子意思是,往后只当那晚灵堂上长姐没出现过,不然毕竟是山贼抢劫,传出去于长姐名声不好听。」秦深叮嘱道。

我点点头:「我明白。」

过了半个月,萧铎来了。

他好像瞬间老了几岁,整个人一脸沧桑和疲惫。看到我时,他的眼里有我能得出的精神和喜悦。

「清儿,这些日子累坏了吧?放心,我已经向父皇请奏了,准许你破例出嫁,不用守孝。」

他对我实在太好了,从七年前开始,明知道我在利用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

到如今,帮我收拾残局,为我开解守孝束缚。

这份了解和无条件的帮助,让我心安,但也让我迷惑。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告诉我么?」我没有回他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清儿,我不会害你,你放心。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又养病了半个月,宫里传来了废太子病逝的消息。

以及废太子病逝前写下的一封「陈情书」,一笔一画皆是太子亲笔。

「陈情书」中写明了当年在宁远侯的怂恿下,自己惦念太子之位,与他合谋诬陷振国苏大将军一事。自从宁远侯去世后,得知当日参与此次谋划的五位副将全部惨死,终日惶惶不安,病情加重特写一封陈情书请求皇帝饶恕自己的夫人和孩子。

陈情书的最后,废太子承认是自己担心六皇子会危及到太子之位,下毒杀了兰贵妃。

据说皇帝在朝堂上老泪纵横,哭着说自己对不起当年的兄弟,对不起兰贵妃。最后将此案全权交于晋国公主审。

38.

今年冬日,下了场极大的雪,和我小时候在边关看到的雪一样大。

或许是因为我苏家几十口惨死的亡魂终于沉冤得雪,才让我放心下来好好地欣赏了一次雪景。

宁远侯府被褫夺封号和爵位,因此事得益的官员全部被流放。

看在萧铎的情面上,陛下没有株连秦深,并且准许他参加科考。

秦深搬去郊外的那日,秦夫人跪坐在地上扑过来扯我衣裳。我看了一眼秦深,他没说什么抱着秦夫人上了马车离开了。

朝廷补偿了我一大笔银子,我修缮了母亲的故居,带着浅浅和秋娘在这里住了下来。

搬家的第二日,圣旨到了。陛下赐婚于萧铎与我,苏清。

出嫁那日,浅浅哭得停不下来,我为她拭泪:「你恨姐姐吗?欺骗了你,利用了你,害的你喜欢上了秦深,如今又因为我没办法与他在一起。」

浅浅嘴角挂着笑摇头:「我这条命是姐姐给的,姐姐对我有多好我心里清楚。这十几年来,姐姐心里有多苦我却一点都不知。我恨自己没能替姐姐分担苦楚,又怎会恨姐姐?大概我与秦深哥哥真的是情深缘浅吧。但是,浅浅有姐姐就很知足了。有姐姐在,让我去庵里做姑子我也情愿。」

刚音刚落,一道声音传来:「你若做了姑子,那我只能去做和尚了。」

我和浅浅齐齐回头,是秦深。

多日未见,他瘦了许多。

「长姐,从前的事情是我秦家对不住你。往后,长姐若是放心,我定会好好待浅浅,好好待长姐。」

秦深是明理的,这一点上我很是放心。

「我会好好读书,早日中举,让浅浅过上好日子。」

我一直以为是我救了浅浅,但其实是她救赎了我。

是她让我那段晦涩的日子了,多了一束光。

39.

新婚夜,萧铎装醉才逃过灌酒,进屋关了门就掀了我的盖头。

「夫人今晚可愿为我弹一曲琵琶?」他搂着我的腰伏在我肩头问道。

我取过琵琶,弹了半曲,抬眼望去,他已经满眼含泪。

「清儿,我第一次听你弹琵琶时,我哭了半宿。那么小的一个你,坐在那枯池塘旁,我看着心都碎了。」萧铎抱着我柔声说道。

「那天,母妃去世了。人人都说她病逝了,但我知道她是被宁远侯和太子害了,因为她的好友一家被诬陷了,她想去求父皇留情。可我得装作不知道,我得活下去才能给母妃报仇。那日我溜出宫去,找到母妃提起的那个院子。她说在那个院子里,她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我刚刚爬上屋顶,就看到你在点香,后来我听你弹琵琶,看着你哭,我心里难受极了。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就是母亲提到的清儿。母亲常说『等清儿宝贝回京了,你要陪着她玩儿,要好好照顾她。』」

秦深把我紧紧揽入怀里,头埋在我发髻上,声音逐渐哽咽。

「所以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帮我了?」我眼泪控制不住地落。原来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努力。

萧铎温柔地给我擦泪:「那时候我还没有什么权力,帮不了你太多。宁远侯又派了秦深时刻跟着我。为了让他放心我,我便时常去他府上,装傻充愣。直到那日,秦深说接了你们回府,我装作好奇让他带我去瞧一眼,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心里像是刀扎一样疼。你低眉顺眼地陪笑着。我很清楚你咽下了极大的委屈才装出了这副模样。」

听萧铎讲起从前的事,我的泪珠子就没有断过。

我终于可以把过去十多年的委屈哭出来了。

「后来,我们终于光明正大地相见了。你想做的,便是我想做的。你想进宫,那我便帮你进宫。你要在秦家立足,我便让你掌家。你要杀了宁远侯,我便来替你收拾残局。只是清儿你知道嘛,我多想说你再等等,再等等,等我羽翼渐丰,我会为苏家和母妃报仇,我会为伯父洗刷冤屈。我不想看到你那么累那么辛苦。」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往后我会让你无忧无虑、快乐幸福地过完此生。」萧铎捧着我的脸,温润的双唇落在我的泪珠上,将我的泪珠一颗颗吮吸。

「为何没有直接杀了秦夫人?」我有些不解。

萧铎敲了敲我的额头:「若她真死了,毕竟二品诰命夫人,恐怕朝廷会追查。若只是残了,宁远侯便可以打着护我的旗号扳倒太子。而且,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只要重要场合秦夫人无法出席就好。」

「那废太子的陈情书呢?」我追问道。

萧铎笑道:「他已经失了权势,我若想害了他全家,十分简单。他为了保住夫人和孩子,只能结束自己的性命。但是,这些年与秦深相处,我早已拿他做知己。所以陈情书上母妃被害一事未提及宁远侯,也算最后我能为他做的了。」

我看着萧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匹狼,果然平时都在装忠犬。」我搂着萧铎的脖子说道。

萧铎翻过身将我压在身下:「其他都是装的,唯有一点是真的。我没有忘记母妃的叮嘱,等清儿宝贝到京城后,好好照顾她。」说完,吻上了我的唇。

二十岁这一年,我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

编辑于2022-07-·

我得知自己是个恶毒女配。

我把傅云卿囚在身边,色令智昏地舔了他三年。

伺候他堪比伺候亲爹。

他又穷又病,我以为他是乱世流亡的小可怜。

谁知他摇身一变,成了一手遮天的敌国太子。

病恹恹的小狐狸,竟是黑心大尾巴狼!

我想抽身而退。

他却将我死死拽紧,眼色泛红:

「沈长乐,你敢把我丢掉试试?」

1

傅云卿是南鸢国的太子。

他很不受宠。

要不然,就不会被派到我们北陵国来当质子了。

他生得美,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初时,人们都叹他出身贵胄,却一身淡薄。

可没几日,人们便开始纷纷嘲笑他:

「太子殿下可是手头又紧了?」

原来,他不是淡薄。

他就是太穷了。

穷到买不起别的衣裳。

所以才总穿那一袭白。

傅云卿表情总是淡淡的,听到有人轻贱他,他也面不改色。

我却能捕捉到他眼底那抹淡淡的讥诮。

——这位太子殿下,纵使落魄,也依然倨傲。

他旧疾发作,没钱买药。

活活硬扛到快要病死。

最后还是他的随身侍卫跪到了我跟前,磕得满头青:

「求公主救救我们殿下吧!他已经昏了两天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我小手一撑,挑眉浅笑:

「你家殿下身子骨弱,不如搬到朝华宫,本公主亲自照料。」

我对傅云卿的心思,整个北陵国都知道。

傅云卿若是进了我的宫,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那侍卫大约是在「让他家殿下病死」和「让他家殿下失身」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

最后,傅云卿在昏昏沉沉中,被抬到了我的香床上……

但傅云卿最惨的境况,并不是又穷又病又面临失身。

而是还有一拨又一拨的人在追杀他。

从南鸢国,足足追杀到了我们北陵国。

笑死。

这太子也不知道到底招了多少仇家?

都沦落到来我们这儿当质子了,那些人却还是不肯放过他的命。

以防万一,

我亲自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他的汤药,都是我亲自测了毒,又试尝过,才敢喂到他唇边。

他昏迷了几日,我就几日没合眼。

直到他高热退去,我才撑不住,去小憩片刻。

傅云卿终于转醒了。

可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

而是我皇姐:沈嘉如。

「太子殿下,用药吧,小心烫。」

沈嘉如小心翼翼地喂傅云卿喝药,音色娇柔,像是善良的仙子。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

那药分明是我嘱咐了人去给傅云卿熬的。

怎么现在倒成她的了?

2

世人都说,沈嘉如降生时天降祥瑞。

那代表着她身有凤命,可以旺国运。

现在,她只是抢了我给傅云卿的药而已。

我又怎能怪她呢?

她可代表着国运啊。

从前。

我每招惹她一次,父皇都会狠狠罚我一次。

他嫌我不懂事,不敬皇姐,没有公主的样子。

于是,他让我抄书,打我手板,让我在人来人往的宫道上罚跪……

可分明,我才是嫡公主。

偏偏所有人在她面前,都要黯然失色,包括我。

我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药碗,重重摔在地上,挑着唇角冷笑:

「想借本公主的花去献佛?沈嘉如,本公主还没死呢。」

沈嘉如愣了下。

但她早已对我的作为习以为常了,所以并没有恼。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地上的碎片一眼,叹了口气:

「长乐,我只是过来看你。

「见南鸢太子在你宫中养病,恰好侍女送来汤药,便帮忙照顾一番。

「你怎可如此不懂事?会让人笑话的。」

她讲起话来,总是最有道理、最懂事的那个。

可是——

「让人笑话?这里就三个人,沈嘉如,除你之外,谁会笑话本公主?」

我边反问着,边扯开她。

随后,我腰肢软软地在床榻边坐下,看着床上眉眼如画的少年太子:

「傅云卿,难道你要笑话我吗?」

傅云卿与我对视。

他大病初醒,眸光柔软,脸色苍白如雪:

「长乐公主……」

「傅云卿,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得听我的。不许叫我公主,我要你叫我长乐。」

他眼神一怔,久久没应声。

我面色不显,心头却忍不住一涩。

他大约是不想与我如此亲昵吧?

可最终,他还是微微哑着声音开了口:

「长乐。」

我立刻展颜一笑。

低眸看到傅云卿骨节分明的手,便故意覆了上去,把玩。

他的手微冰,却白皙漂亮得很,像精美的玉器。

沈嘉如那双承载着国运的慧眼,一向看不上我如此放浪的做派。

所以她也没多久留,轻哼了一声,转头便走了:

「我劝皇妹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知道,明日,整座北陵皇宫之中,又会盛传我怒摔碗盏,大发脾气的闲言。

父皇对我的失望,大约又会再多上几分吧。

可我已经无所谓了。

数十年已过,他们对我的厌恨,不差再多这么一笔。

只是,待沈嘉如走后,我却忍不住对傅云卿解释起来:

「傅云卿,我打翻那药碗,是因为沈嘉如没有试毒,便要直接喂给你。

「外头想要你性命的人很多。纵使那药是我宫里人熬的,可也不敢确保万无一失,没验过的东西,我是不会让你入口的。」

我说完,忽然又觉得可笑。

我和他解释这些做什么?

外面人都在背地里骂我这位公主行事猖狂,有胸无脑。

我名声差到了极致。

就算解释,他大约也不会信的。

可傅云卿却望着我,眸色极深。

他薄唇翕合,温温淡淡道:

「嗯,我知道。」

恍惚间,他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下。

可我再仔细看,却又捕捉不到了。

许是错觉吧。

我趁他病,将他掳来,弄得整座宫里都是我与他的风言风语。

恐怕他就算真的对我笑,那笑里也会藏着刀……

3

自那之后,我便把傅云卿当成了男宠,养了他三年。

但他这个男宠当得实在不称职。

他常年身体欠佳,天气转寒时尤甚。

我们北陵国很冷。

他有寒疾,脸色便总是苍白,我见犹怜。

可叹美色当前,我只能看着,一直没忍心真的将他拆骨入腹。

但我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于是我谋划了个良辰吉日,终于决定对他下手了——

为了计划顺利,我特意对他下了销魂散……

4

傅云卿药效发作,原本的玉肌冰骨染上薄红,勾人至极。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可眼底却又似乎藏了一抹揶揄:

「公主是想与我欢愉至死吗?」

「急什么?」

我面上稳如老狗,心中却慌乱不堪。

因为就在刚刚,我神思恍惚间,仿佛做了个梦。

有一股莫名的意识进入了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情节。

这个世界……竟是一部荒诞至极的小说。

傅云卿是男主。

而我,却只是一个爱他爱疯了的恶毒女配。

他一出现,就像是勾了我的魂。

让我这三年来,色令智昏。

但他从一开始,却是为了沈嘉如而来!

他和其他许许多多的别国皇子一样。

他想探查沈嘉如身上那个「身负凤命,兴旺国运」的传说。

沈嘉如才是他的女主。

最让我冷汗频出的,是我在那故事中的结局。

我一步步阻碍他和沈嘉如的感情。

我今日诓他喝下销魂散……

以后,我还会强逼他娶我。

最终,我的无脑作为招致了他对我的无边厌恨。

他会在与我新婚之夜彻底爆发,狠狠剜出我的心肝!

想到这儿,我下意识地捂了捂心口。

傅云卿看了我的动作,低眸看我,神情竟好似有些紧张关切:

「怎么了?不舒服?」

我头皮一麻,下意识地颤声道:

「本公主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我从前一向将他捧在心尖,千般哄,万般宠。

除了算计着逼他做那种欢愉之事外……

绝不对他说一句重话。

而今,我态度乍变,傅云卿倒是微微怔住了。

但很快,他便淡淡笑了下:

「好,是我多事了。」

「……」

我眼睛涩涩的,鼻尖也酸得很。

——我多希望他关切我的那句话是出自真心。

5

销魂散的药效越来越明显。

傅云卿的气息也在渐渐加重。

我纠结极了。

怎么偏偏是在这么个节骨眼,让我看到了那个故事?

若我此刻强行与他欢好,他未来只会更加恨我入骨。

可我要是不碰他……

销魂散已经灌下,没有解药,他可能会死。

他是南鸢国的太子,死在我手,极可能掀起战乱。

更何况,我怎忍心他死?

思来念去,我看着傅云卿,深吸一口气:

「傅云卿,你想要我吗?」

傅云卿生着一双冷淡却勾人的丹凤眼,清美至极,嘴角微勾,淡笑启唇:

「公主药都已经下了,又何必再……」

说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因为,没等他说完——

我已经跳下了床,提着裙子,往殿门外面冲去!

我边冲边回头,红着眼睛冲他吼道:

「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我。

「我这就把你的心上人给抓过来!」

傅云卿:「……」

他愣在当场,表情寸寸崩裂,最终转变为一脸的震惊!

6

当我吭哧吭哧,把迷晕了的沈嘉如拖过来,又将她一把推到傅云卿怀里时……

傅云卿的震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沈长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用点漆般的眸子深深凝着我,语气讥讽。

我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真切的怒意。

可他的目的不正是沈嘉如吗?

既从未真心待我,那我将沈嘉如送到他手里,他该高兴才对,气什么?

我承认,我手段卑劣,把沈嘉如迷昏了弄过来,是存了试探他的心思。

我问:

「你仔细瞧瞧我这位皇姐,有没有感觉她很特别?」

果然,傅云卿微微颔首,唇角浮起薄笑:

「确实特别。」

我死死地攥紧了指甲,掐痛了掌心,冷笑:

「那她特别在哪儿?」

傅云卿低眸扫了床榻上昏迷挺尸的沈嘉如一眼,答:

「她睡得,特别香。」

「???」

傅云卿又用微微嘲讽的语气,接连补充:

「她的呼噜,特别响。」

「……」

「她的口水,特别长。」

「……」

我无语了。

而他却伸出微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把我紧掐的掌心松开。

又轻轻抚过上面的红痕,蹙了蹙眉:

「沈长乐,你是傻子么?」

7

我轻哼一声:

「本公主自然不是傻子,傅云卿,只怕是你一直把我当成傻子。」

沈嘉如有「北陵第一美人」的称号。

可这睡相……

好吧,确实差了点。

傅云卿轻嗤了一声。

他笑得勾人,却不达眼底:

「所以,公主灌我喝下那种药,就是为了把我塞给你的皇姐?」

对上他清冷嘲讽的目光时,我便知道,这人已经是怒到极致了。

于是,我立刻换上难过万分的神色,往回找补:

「傅云卿,我喜欢你,尽人皆知。

「可我猜测,我限着你的自由,困了你三年,你心底应是厌我的。

「今日灌你饮药,是我一时糊涂,我后悔了,不该如此逼迫你,折辱你。

「只是错已犯下,若不解了药效,恐会折你寿命。

「我想着,我皇姐是北陵第一美人,你以后一定会喜欢她的,所以,为了保你性命,我便撮合你们……」

就在这时,傅云卿忽然靠近了我。

他苍白的脸上似笑非笑,似恼非恼。

微一低头,他伏在我的颈窝,轻声吐字:

「沈长乐,我以后会喜欢谁,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

我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我觉得,他像是在试探我?

8

我正迟疑着该怎么回答他。

他却又在我耳边轻轻地呵笑了一声:

「看来公主今日应是没有心情行事了,既如此,我先走了。」

我:「?」

销魂散的药效可烈得很,他走得动吗?

可下一秒,他竟利索地起了身,哪还有之前虚弱撩人的模样?

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我默了。

所以,刚才傅云卿都是装的?

但销魂散是我亲眼看着下人们灌他喝下的!

难道那里面根本不是药?

「来人,把刚才那罐子销魂散给本公主拿来尝尝!」

我扬声吩咐。

宫侍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大约是在怀疑我有病。

我懒得解释,索性自己冲上去,对着瓶口——

咚、咚、咚!

我豪饮了数口。

然后,我咂了咂嘴,气乐了。

好一罐子清口留香的十全大补老母鸡汤!

怪不得之前傅云卿被灌药时,不仅不慌,还喝得矜贵优雅,有滋有味的……

「去给我把佩儿叫过来!」

销魂散是佩儿替我准备的。

下人们领命去寻人。

这才发现,佩儿竟然一早就被人用迷香熏晕了。

她是一边打着呼噜,一边是被人抬进来的……

我小心地凑上去闻了闻。

绝了。

佩儿身上的迷香,跟我用来熏倒沈嘉如的迷香,是同一款。

这种香颇为名贵,只有我这儿才有。

而能自由出入我寝宫,还能随心所欲地把玩、使用我这些贡物的,就只有傅云卿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此时此刻。

我的床上,躺着被我迷昏了的沈嘉如。

我的床下,躺着被傅云卿迷昏了的佩儿。

而我,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不禁陷入了苦思:

此情此景,与我所预知的剧情对不上。

——傅云卿是怎么提前知道我会灌他欢药的?

9

第二日。

沈嘉如睡醒后,特意跑到我的宫里来质问:

「妹妹,昨日的事,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她穿着华丽赤红的宫裙。

本就是北陵第一美人,红装加身,更显得多了几分矜傲。

而且,托我的福,她大约是睡饱了,整个人的脸色都白里透粉。

自打昨日我知道沈嘉如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之后——

我便忍不住细致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我的生母是北陵国皇后。

沈嘉如的生母,则是我母后的死对头:慧贵妃。

这两个女人,在宫里已经斗了大半生。

她们当初谁都想率先生个皇子。

不成想,生出了我和沈嘉如。

沈嘉如是长公主,而我则是嫡公主。

面对她的质问,我轻轻一笑:

「皇姐不是都知道了么,还需要我解释什么?」

我以为,这一次,沈嘉如还会像从前一样,随便斥我两句,让我以后不许再胡闹,再表演一番姊妹情深,不计前嫌。

却不想,沈嘉如竟变了一副面孔,朝我冷笑起来:

「长乐妹妹这么多年了,还是很喜欢和我抢东西呢。

「不过呢,东西也好,人也罢,你都是注定抢不过我的。」

她话有所指,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转身要走。

所以,她气场全开地来我宫里跑一趟,就是为了讥讽我两句,给我表演个变脸?

连她的贴身侍女都忍不住问:

「长公主,那您被下迷药的事儿呢?就这么算了?」

沈嘉如听了,走到宫门口,又回过头来,高傲且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又对她的侍女说:

「不着急,让她再蹦些日子。

「亏我从前还忌惮她好歹是嫡公主,处处忍让她,却原来……

「不过是个恶毒女配罢了。」

沈嘉如说话声音不大,却也没有故意避讳。

她大概笃定,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好死不死,我听懂了。

所以——

沈嘉如也觉醒了意识?

她知道自己是女主了?

10

凭着沈嘉如这副尾巴翘上了天,还咒我早死的态度来看——

就算我离她远远的,她也不会放过我。

或许在她眼里,我就应该对傅云卿求之不得,惨遭虐死,为他们的感情奠定基石?

我不爽了。

人人皆是红尘俗子,披荆斩棘来世一遭。

要么死得惨烈,要么活得风光。

恶毒女配是么?

很好。

我还可以再毒一点。

11

我开始回忆。

确切地说,我是在复盘剧情。

说来可笑。

我以前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但凡所作所为,都如同强行降智了一般。

我只知道无脑喜欢傅云卿,却从不去思索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傅云卿自尊心极强。

他最是吃软不吃硬。

我一直拘着他的人又有什么用?

——我要拘的,该是他的心才对。

说起来……

他的生辰到了。

可惜,傅云卿为质三年,南鸢国的国君像是早已忘了他这位不受宠的太子。

时至今日,竟连个信也没有。

我为傅云卿备了生辰宴。

诸多世家臣子和皇子都看在我的面子上,特来为他庆贺。

宴上。

他一直坐在我的身侧,表情淡淡的。

我若侧头看他,他便薄薄浅浅地一笑。

啧。

这神态看似恭敬,也不知心里头骂没骂我。

我故意小声试探他:

「傅云卿,老母鸡汤好喝么?」

傅云卿唇角微扬:

「公主不是亲自尝过了吗?」

又叫我公主。

他故意的。

不过……他这算是跟我摊牌了?

果然,不只我在盯着他,

我的宫里,也有他埋下的眼线。

若是以前,我许会暴怒。

可现在,我却觉得,这太正常不过了。

以他的手段,不知道已经在暗中培养了多少人。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不仅不恼,反而还笑:

「是尝过了,味道不错,可惜冷了,不如你再请我一次,本公主要喝热的。」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深深看了我半晌,才恢复笑意,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这时。

沈嘉如被宫侍们簇拥着进来了。

除我之外,其他同宴者皆纷纷向她见礼。

长公主嘛,她的派头一向如此。

尤其这些日子,她越发张扬。

傅云卿自然也得跟她见礼。

只不过,他才微一躬身……

沈嘉如便急忙上前来,要扶他起来。

可我却在关键时刻抢先一步,拽住了傅云卿的手——

傅云卿回眸看我。

我笑靥粲然:

「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是北陵嫡公主,都从不舍得让你在我面前折腰。

「你用得着拜她么?」

傅云卿当众被我以这样低的姿态表白,难得有些怔愣。

可我那点小心思自然是瞒不过他的。

他掩唇低咳了几声,而后望着我,温温浅浅一笑:

「长乐,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好就好。」

我依然不放开他。

甚至还故意转头看向沈嘉如,笑眯眯地问:

「今日是南鸢国太子的生辰,皇姐应该也不会想让太子给你见礼吧?」

沈嘉如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

她已经知道傅云卿是男主,本就是来推动自己与他的感情线的。

如今我这么问,她若还硬要让傅云卿见礼,那于她有弊无利。

于是,她也只能顺着我的话,露出一抹温和娇柔的笑:

「自然不用,殿下请坐。」

傅云卿坐回我身侧。

他低眸,瞧着我的手,低低地笑了笑:

「公主还舍不得放手么?」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觉得他的笑容里难得多了几分温和真诚。

他在高兴?

摸不准他到底是喜欢被我牵着,还是不喜欢。

我稍稍紧张了一下,索性横了心:

「舍不得,不放了。」

于是将他牵得更紧。

管他喜不喜欢?

反正我喜欢。

……

12

沈嘉如是有备而来的。

她为傅云卿精心准备了一份极特别的生辰礼——由她亲自演绎的一场剑舞。

美人舞剑,且这美人还是身负凤命的北陵长公主……

单是这一条,便足以传遍天下。

更何况,沈嘉如舞得美轮美奂,艳惊四座。

最后一刻,她用剑尖挑着酒盏,递到了傅云卿的身前:

「愿太子殿下——生逢俱如意,日沐南风吹。快事长伴友,乐衔月下杯。」

这是要让傅云卿喝下她的酒才行了。

她倒是会挑场合。

这种时候,傅云卿要是拒绝,那便是真的无礼。

可是我醋了,酸了,不乐意了。

我用力捏了捏傅云卿的手指。

傅云卿侧眸瞥了我一眼,唇角轻勾。

随即,他竟挠了挠我的手心……

这是回应了我?

我诧异地望向他。

只见他忽然蹙紧了眉,掩唇低咳起来。

那张俊美清贵的脸上染了病容,脆弱至极,仿佛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我下意识地揪了下心。

但下一瞬,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一边暗骂他腹黑狐狸,一边配合着他演了起来——

「皇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我信手捏起剑尖上的那杯酒盏:

「谁都知道,太子殿下一向病体欠佳,你怎敢让他饮酒?这一杯,本公主替他喝了。」

说完,我根本不等沈嘉如反应,便把那酒喝了个精光。

沈嘉如回过神来,大约是气得想发作,可她抬眼看到傅云卿苍白的脸色,却又哑口无言。

半晌,她才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收了剑,轻笑一声:

「皇妹既然酒量好,那今夜大家敬上的祝酒,就都由皇妹替太子喝了吧,也不枉热闹一场。」

沈嘉如一向比我更受父皇的宠爱,声望自是不低。

她的话一出口,宴上的人便会了意,开始纷纷敬酒。

沈嘉如这是在故意坑我。

她知道,我酒量很一般。

顶多三盏入喉,我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可大殿之下的祝酒词一声接着一声。

我捏着酒盏,皮笑肉不笑。

心里暗暗琢磨反击之策。

而就在这时,我的酒却被一双清清寒寒的手接了过去——

傅云卿拈着酒盏,眼神讥诮地望着下座众人,冷笑:

「今日既是孤的生辰宴,你们敬的是孤,自是孤来陪你们喝。」

所有人都听愣了。

沈嘉如不可置信地望向傅云卿,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

我还从未见过那样的傅云卿。

那一夜,他挡在我身前,饮酒入喉,一杯又一杯。

我不记得傅云卿最后到底喝了多少酒。

我只记得,他将所有人都得喝得丑态百出之后,第一次主动揽我入怀。

傅云卿带着浅浅的醉意,轻轻俯在我耳边:

「别怕,没事了。」

我:「……」

他轻轻吻了下我的耳垂:

「长乐,我走不稳了,你扶我一下好不好?」

我心尖都在颤。

可我哪里扶得了他?

我连忙唤宫人们过来帮忙。

可傅云卿却把侍者通通赶走,执意死死拽着我,眸光微醉:

「不许他们碰我,只要你扶。」

「……」

本以为他是病恹恹的狐狸。

没想到,他竟是深藏不露的大尾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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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从宴殿到寝宫的脚程原本不算太远。

却奈何傅云卿步伐不稳,又五步一喘,十步一咳。

一盏茶的路程,我硬是扶着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他死活不让旁人近身。

我自小又被人服侍惯了。

他几乎半边身子都倚在我的肩上,为了扶稳他,我简直累了个半死。

「傅云卿,本公主连自己的亲爹都没这么伺候过。」

把他在床榻上安置好,喂他喝下解酒药。

我气鼓鼓地嗔了一句,伸手戳他的脸。

他却一把攥住我的手,缓缓睁开迷醉的眸:

「沈长乐。」

又连名带姓地唤我。

我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还有色泽泛白的双唇,知道他此刻必是难受得很。

我覆在他唇上,浅浅地吻了一下:

「忍一忍,我这就给你传医官。」

他闻言,却将我拽得更紧,脸色苍白,眼眶却泛着红:

「你敢把我交给别人试试?」

「……」

他的语气忽然阴郁狠戾,却又透出几分委屈:

「沈长乐,你想扔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有。」

我觉得他着实是醉过了头。

傅云卿讥诮地笑了下:

「你有。

「你之前想让别的女人睡我。」

我一怔。

竟无言以对。

是,我脑子抽了,之前才会想到用那样的法子试探他。

结果我什么都没试探明白不说,反而还被他将了一军。

现在,这把柄也算是被他拿捏了。

我想了想,索性躺在他身侧,笑吟吟地瞧着他:

「傅云卿,你可愿意当本公主的驸马?」

那样,从此以后,便只有我一人可以睡他了。

傅云卿眸色极深,眼神沐着醉意,仿佛比平时更要温柔三分。

我以为趁这位殿下酒醉,稍微哄哄,他许是会答应的。

可他最终却摇了摇头,答了我两个字:

「不愿。」

我笑容僵住。

所以,他还是瞧不上我?

我与他之间,最后还是会像那剧情所推演的一样——

我强嫁给他之日,便是被他剜心之时?

那他今夜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我冷笑一声,当即把他推开,抽出手来,起身欲走。

傅云卿重重地磕在床头上,闷哼一声。

我心一横,强忍着不回头去看。

疼死他算了。

在那场无比真实的梦里,他将刀刺入我胸口时,任由我哭得那么伤心,眼神都没有松动半分。

我管他作甚?

气死了。

可就在这时——

我却又听到傅云卿如同梦呓一般,声音轻轻的,在我背后道:

「孤是太子,当然做不了你的驸马。

「你以后,是要跟着孤回南鸢国,当太子妃,当皇后的。」

……

14

我僵在原地半晌。

忐忑地回头望去:

「傅云卿,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眼神惺忪,染了浅浅的醉意,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长乐,我这次来北陵国,就是专门为了把你拐走,给我当太子妃的。」

「拐我?」

我还是不懂。

最初分明是我将他强掳过来的。

怎么他却说,是故意来拐我的?

按照原剧情而言,他分明是为了沈嘉如而来才对。

于是我又去摇他,让他把话说清楚。

他揉了揉眉心:

「想知道?等日后你随我回了南鸢国,我再告诉你。」

我故意揶揄他:

「傅云卿,本公主与你朝夕相处三年有余,我只知你是个药罐子,却没想到,你竟还是个酒坛子呢?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信不信,明日整个北陵将到处是你的传言,恐怕就连我父皇,都会怀疑你。」

傅云卿朝我淡淡一笑:

「倒也不一定。」

我正疑惑着。

他却忽然神色不适,以巾帕抵唇,剧烈咳了几声。

待巾帕取下时,我的心狠狠一揪——

那上面染了一抹刺眼的血红。

「傅云卿……」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他却云淡风轻地将那沾血的巾帕一扔,笑道:

「稍后便要劳烦公主为我宣请医官了,就说我酒醉伤身,咯血病危。

「唔,对了,医官就请平日为我诊疾的孟医官就可。」

我蒙了。

据我所知,傅云卿的确体弱,可他的病并不致命。

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前期境遇惨淡,以后却会渐渐好转。

然而此刻,他说话时虽然精神尚可,脸色却白得吓人,乍一看还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我一时分不清真假,却也不敢耽误,扭头便要去传孟医官。

可傅云卿顶着一脸病容,却不知是从哪儿生出的力气,竟抬手把我拽了回去:

「急什么?」

我一个不稳,眼看就要磕到床角,却被他稳稳护住了头。

化险为夷的瞬间,傅云卿反手一揽,把我抱在怀里,轻轻低笑:

「别怕,我无大碍,只是会昏迷数日,长乐,从明日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掺和,任凭事态发展就好。」

现在的剧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知。

我忍不住追问他道:

「傅云卿,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垂头,轻轻吻我:

「接下来几日,你若闲得无事,便开始备嫁吧。」

说完,他又对我笑了笑。

只是,不待我回应,他便好似再也没有力气,头一沉,真的昏迷了过去。

我再摇他,也摇不醒了。

「……」

我只愣了一会儿,便开始盘算。

傅云渊刚才说……让我备嫁。

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剧情至此,已经完全崩乱。

我难道还是会嫁给他?

那沈嘉如呢?

一时间,我难免又想起在那场梦里看到的画面——

该不会我嫁过去以后,傅云卿这只大尾巴狼……又要剜我的心肝吧?!

……

15

孟医官为傅云卿诊过之后,傅云卿「病危」的消息,当夜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听说,我那不服老的父皇,当时正在某个新晋的妃子宫中,勤勤恳恳地播撒雨露。

得知南鸢国质子忽然病危,他一时急火攻心,差点也跟着昏过去。

到了第二日的朝上。

大臣们也都不得不跟着我父皇一并为此事头疼了起来。

其实,傅云卿若真是因为自己体弱而病危,倒也还好。

可偏偏,在那之前,满宫上下都已经传开:

「南鸢太子一身傲骨。

「他直迎众客讥讽,以带病之躯,含笑宴饮三百杯。

「宴罢,他风姿依旧,而淡看众客丑态百出矣。」

所以,谁都知道,傅云卿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上,被沈嘉如这位长公主以及她那一派的支持者们狠狠地灌了酒之后,才吐血昏迷的。

这牵扯就太广了。

万一傅云卿挺不过去,整个北陵国都是理亏的。

而傅云卿身边,还有一众跟随他多年的侍卫。

一封飞信发出,此事将闹得天下皆知。

我父皇快要愁死了,也气死了。

他急需出气筒。

于是,他把我和沈嘉如一共传唤了过去。

我到时,沈嘉如正一脸无辜,抽抽搭搭地解释着:

「父皇,生辰宴是皇妹为南鸢国太子办的,那酒,原本也是说好由皇妹来代饮的,我等只是照常敬酒而已,未曾想过,会惹出这种祸端啊。」

说着,她还低下头来揣测:

「父皇,我觉得,傅云卿应该是不会死的,您大可放心,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我在殿门后,听着听着就笑了。

我当然能猜到沈嘉如的想法。

她无非是知道傅云卿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不会这么容易死掉,所以才怀疑其中有诈。

可是,她太心急,也太自以为是了。

乱了阵脚的不是我那父皇。

——而是她。

她忘了,我们的父皇啊,他并不知道也根本不可能理解这一切。

于是我收了笑意,款款走了进去。

我先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行礼,又侧目瞥向沈嘉如,淡道:

「皇长姐是在教父皇做事吗?

「连医官都说质子病危,皇长姐因何却笃定他不会死?

「若照皇长姐的意思,难道我们什么都无需做,就静静等着?」

微微一顿,我又状似好奇地问:

「那我们是等他活过来呢?还是等他死透了呢?」

待我说完,沈嘉如的脸色瞬间变了。

而我们那位偏心眼的父皇,看向沈嘉如的眼神,也第一次变得极其失望。

但可惜,即便如此——

他也舍不得对沈嘉如说一句重话。

他还是把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了我的头上:

「你还敢振振有词?要不是你偏要给他办什么生辰宴,又怎么会惹出这种祸?!」

骂声至。

一方砚台也狠狠砸到了我的额角上。

一时间,我额角破了血,血与墨交织,将我的脸染得狼狈不堪。

我攥紧了指尖。

这种羞辱与责骂并不是第一次。

我不知不觉竟已经习惯了。

沈嘉如在旁冷冷地看着我,嘴角轻勾。

我知道,她现在已经连姊妹情深都懒得装了。

但我也无所谓。

我忍着额角的剧痛,继续道:

「父皇,事已至此,傅云卿若再留下,便是烫手山芋。

「您需要早做决断。万一他真死在我们北陵,不仅会给南鸢国挑起战端的借口,就连其他诸国,也会对我们口诛笔伐。

「所以,傅云卿就算要死,您也得让他回到南鸢国再死,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我张口闭口之间,便是傅云卿的生死,好似之前三年的恋慕,不过逢场作戏一般。

那是因为我思虑了一夜,终于猜出了傅云卿的目的。

他已经布好了局。

我的确可以乖乖的,什么都不掺和,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那样,我也不会被这方砚台砸得这么狼狈难堪。

可那太慢了。

我想为傅云卿添上一把火。

没办法,他这才只是短短昏迷了一夜。

……我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若我不激一激我这位优柔寡断的父皇,还不知要拖延多少时日?

16

我的激将果然起了作用。

父皇急急忙忙地给南苑国君传了一封皇书。

只不过,那封皇书,一字未提宴饮之事。

皇书中说:

傅云卿病重,让南鸢国赶紧把自家的病太子接回去。

同时,还因当初两国是互换的质子。

所以,把傅云卿还回去之后,他们也得把我们北陵国派去为质的皇子还回来。

但是,傅云卿那些手下却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早就将真相提前传了回去。

南鸢国君一下子拿到了把柄。

那位国君索性不再兜圈子,据说,他给我父皇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太子病重可归,贵国质子可还,只需长公主以身赔罪,为太子冲喜,远嫁南鸢国既可。」

这下,全都对上了。

我忽然觉得很玄奇。

无论剧情再如何崩坏……

这场戏的核心竟也从来没变过。

那些人心心念念的,依然是沈嘉如。

傅云卿来此为质的任务,是沈嘉如。

而南鸢国的国君,似乎也根本不在乎傅云卿的死活。

他宁可借着给自家太子冲喜的借口,也想得到那个身负凤命,兴旺国运的女主。

但,我会让他们如愿吗?

我可是专门破坏男女主感情的恶毒女配啊。

「傅云卿,本公主太久没作妖,无聊了。」

我看着病榻上闭眸沉睡的那张脸。

又伸出手来,滑过他的眼睫,抚过他苍白的唇。

最后,我就像闲话家常一般,贴在他耳边,勾唇笑道:

「是你让本公主备嫁的,本公主可不能白忙活一场。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抢个亲玩玩,你说好不好?」

……

17

我说完,便凑到傅云卿唇边,浅啄了一下。

他现在正昏迷,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奈何不得。

可就在我亲过他之后,我的身后忽然传出另一个声音:

「抢亲之事,公主三思。」

我回头望去。

只见,不是何时,我身后竟无声无息站了个男人。

这不正是三年前,傅云卿快要病死时,那个跪到我跟前,磕得满头青,求我救人的侍卫吗?

那次之后,他就没再露过面。

今日再见,他整个人竟然气质大变。

他一身玄衣,眉宇英气而桀骜,目光微冷,怀中的佩剑看起来更是不凡。

这样的人,当年是如何以那般卑微的姿态,给我跪下来的?

我冷冷睨着他。

他看出了我的防备,当下轻笑:

「公主不必紧张,卑职是萧御。

「殿下昏迷,行动不便,怕会有贼人惦记,我是特来保护的。」

萧御?

这名字有些耳熟。

我默默回想那场梦中的剧情——

有一个组织,汇集天下高手,专接赏金卖命的活儿,名为千机楼。

其楼主,就叫萧御。

世人只知萧御其名,却不知其貌。

难道是他?

「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萧楼主,却跟在傅云卿身边当狗腿子侍卫?」

我看似冷嘲热讽,实则存了试探的心态。

萧御果然一愣。

他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知道他的底细,无奈道:

「殿下竟然连我的身份都告诉你了?

「他还真是被你勾走了魂儿。」

我不置可否。

毕竟,这话纵然是假的,我听着也受用。

萧御又开口解释:

「三年前,我与太子打赌输了,他非让我扮成侍卫,去你宫门口磕头演戏。

「他说等了许久,一直装穷卖惨,你都不去找他,他只能主动送上门了。

「正好他那时病得可怜兮兮,不用装就很惨,我就索性愿赌服输,顺势而为。」

我一时无语:「……」

本公主竟是傅云卿眼里的冤大头?

待他醒来,我必得好好跟他清算这笔账。

接着,萧御又说起了和亲之事。

他说,就算北陵国君要的是沈嘉如,我父皇也不会同意。

傅云卿早已安排了人,专门负责给我父皇吹耳边风。

「所以,这桩婚事,虽因长公主而起,但最终一定会落到您的头上,您根本不用抢。」

我信萧御的话,也信得过傅云卿。

但我却不放心沈嘉如。

毕竟我那位皇长姐最近觉醒了女主意识,早已将傅云卿看做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就在这时,萧御目光骤冷,死死地盯向了外面。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夜色窗下,有一个鬼祟的身影。

萧御想要动手。

我却朝他比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告诉他:

「没事,是沈嘉如,先看看她要干嘛。」

沈嘉如的影子,我一眼就认得出。

我一把将萧御拉到了内室的屏风后,暗中窥视沈嘉如的行迹。

沈嘉如进来之后,先是低低地唤我几声:

「皇妹,你在么?」

我没理她。

她便当真以为我没在,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紧走几步,去了傅云卿的床边……

18

沈嘉如试探地朝傅云卿伸出了手。

我目光一沉。

却听到沈嘉如忽然又惊呼了一声:「啊!」

我诧异地望去。

只见,床榻上那人,竟先一步狠狠掐住了沈嘉如的手腕,无情一甩——

沈嘉如重跌在地,形容狼狈,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傅云卿居然醒了……

他脸色泛白,看得出来还很虚弱。

可他看向沈嘉如时,目光阴戾而冷淡:

「滚。」

声线微哑,却不妨碍他吐字如刀。

我在屏风后看得有趣。

傅云卿向来是病恹恹的笑面狐狸,我还是难得见他对沈嘉如说话如此不留情面。

沈嘉如向来被众星捧月,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她当即红了眼,开始质问傅云卿为何如此对待她,可知她就要嫁他为妻了?

说到后面还断言道:

「太子殿下,我和你才是命定的夫妻。」

傅云卿撑着身子坐起来,薄笑讥诮:

「看来长公主是记起了些旧事。

「但你想起来的还不够,无妨,我可以再多告诉你些——

「你与我从未做过夫妻。

「我娶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沈长乐。」

沈嘉如脸色灰败,口中喃喃念着:

「什么旧事?我应该记得什么?

「我只知道按照剧情,你我才应该是……」

「剧情?呵,长公主还是这么乐意做牵线傀儡。

「但这次,我可不会奉陪了。」

傅云卿说完,便不再理她。

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屏风的方向。

我做贼心虚地往回收了收脑袋。

傅云卿却笑了:

「还藏着,不准备出来了?」

我本来还想再多听点消息,可被他拆穿了,也懒得再藏,便施施然走出去。

萧御看了半天的戏,也紧随其后。

「我以为你会一直挺尸,让人一路抬回南鸢国呢。」

我说这话时,带了十足的怨气。

毕竟他已经躺了这么多天。

要不是我每日亲自照顾他,试探他还有鼻息,我真的都快怀疑他已经死了。

傅云卿把我拽到他的病榻前,无奈道:

「你倒也不必这么咒我。」

说话间,傅云卿看到了我额角上的结痂。

他眼神一沉:

「怎么回事?」

他问话的时候盯着萧御。

语气就像是在问罪。

萧御的脑门上写满了「冤种」二字,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关我事啊,我一直暗中护着她呢,是她自己非去惹北陵皇帝,结果被她皇帝老爹砸了方砚台,这我有什么辙?总不能去刺杀她老爹啊。」

傅云卿这才无奈地看向我:

「不是说,让你别掺和这些吗?」

我与他说话,一向直白:

「本是想激他一激,好让婚期来得快一些。」

傅云卿明显很是受用,原本病态冷白的脸上都带上了温淡柔和的笑:

「这么想嫁给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瘫坐在地,失了神的沈嘉如,不置可否地笑了下:

「原本是的,不过……

「比起嫁你,我现在却更想弄清楚另一件事。

「傅云卿,你刚刚对沈嘉如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旧事,是什么事?

他说,沈嘉如乐意做牵线傀儡,而他这一次不奉陪了。

这一次?

难道说,他曾经奉陪过?

19

傅云卿与我含笑对视,却没有答话。

这只狐狸的心机藏得太深了。

他不说,我便只能一句句地确认:

「傅云卿,你是不是早就觉醒了?」

他点头:「嗯。」

承认了就好。

我又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云卿靠着床,撑着头,神色有些懒散:

「很早的时候。」

这答案就很模棱两可。

很早是多早?

他分明是不愿明说。

但得知这两条,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先前那些崩坏的剧情,也算是都有了解释。

我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

「那……傅云卿,你以后不会剜我的心肝了吧?」

傅云卿身子一僵,眼神中似乎多了一抹我看不懂的痛色:

「不会。」

……

这时,瘫坐在地的沈嘉如却忽然面色泛灰地问:

「所以,你们全都知道?」

我揶揄地反问:

「不然呢?沈嘉如,你以为觉醒了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沈嘉如愣了一会儿,却状如疯癫般笑了:

「你错了,沈长乐,我根本就没觉醒。」

……

啥???

她没觉醒?

那她怎么知道我是恶毒女配,傅云卿是男主的?

20

沈嘉如当然不肯和我们多说。

她走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她在笑,可表情却失魂落魄,笑容中透着一股自嘲。

临走前,她叨念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们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傀儡。」

我见惯了她高高在上的模样,一时竟还有些不太习惯。

这人大约是魔怔了?

我想暗中跟上去查查。

傅云卿说他陪我。

结果他太虚了,勉强下了病榻,走起路来却一步三晃。

啧!

明明之前他掐沈嘉如的时候还狠得吓人呢。

我笑着逗他:

「该不会是殿下只有见了沈嘉如才有劲儿,而我却让殿下提不起劲儿吧?」

毕竟他在我身边装了三年的小可怜。

谁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是真是假?

傅云卿也不恼,只淡笑道:

「提不提得起劲,公主婚后自会知道。」

我一怔,意会了他的暗示之后,厚颜如我,也不禁脸红。

毕竟……

我们身后,还戳个一直在默默看戏的闲人侍卫呢。

我下意识地朝后扫了一眼。

萧御果然正听着我俩的对话。

只不过,他的神色淡定如老狗。

——不愧是杀手组织的老大,面不改色的本事我服了。

我清清嗓,转了话题:

「对了,萧御,你该不会也觉醒了吧?」

萧御摇了摇头:

「我只不过是听殿下说起过一些罢了。」

原来。

傅云卿在自己少年时,就找到了萧御。

他对萧御说了一些未来的局面,尤其是萧御即将碰到的困局。

萧御起初不信,后来眼见着傅云卿口中的未来一一应验,又被傅云卿一一化解,他才不得不信。

于是,赫赫有名的千机楼萧楼主,就成了这位太子殿下的人。

我们又聊起傅云卿的过去。

萧御说,傅云卿在南鸢国的确不受宠,也的确是个小可怜。

南皇立他为太子,只是迫于他的母亲——皇后一族的势力。

傅云卿体弱多病只是表象。

真相是,他在娘胎时中了毒,那毒一解就是二十年。

前些日子,傅云卿昏迷,其实是因为,解毒进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索性寻机谋划一番。

这只狐狸看似病危,实际,却是准备利用此事,拐带本公主,顺便早日回归南鸢国。

不用提,南鸢国那里,他也早已布好了一切。

——看似病恹恹,其实他早已一手遮天。

萧御严肃地提醒他:

「说起来,你体内的沉毒,最近也解得差不多了,以后那药就断了吧。

「毕竟那个药有副作用,虽然能给你解毒,可吃多了伤肺,还容易不举。」

这话一出口,傅云卿的眼刀就朝萧御射了过去。

萧御却好像早已习惯:

「你瞪我也没用,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以后若是登基了,真得好好调养,要不然后宫三千,你能看不能吃。」

傅云卿像是被气着了,扶着桌子开始咳,脸色泛起病态的潮红。

我心一凉。

这果然是伤了肺啊。

那么……

另外那一项副作用,也是真的?

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往下移。

傅云卿捕捉到我的视线,正好对上我一脸为婚后生活忧思的表情……

他气极了,一字一顿地叫我名字:

「沈、长、乐。」

我觉得可怜。

既可怜他,也可怜我自己。

但我还是好心安慰他:

「傅云卿,你放心,就算你那个……我也不会嫌弃的,只是你……千万别弃疗。」

傅云卿皮笑肉不笑: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我愣了愣,恍然大悟。

对了,他原本可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那他大约……还是治得好的吧?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放宽心了许多。

再看傅云卿——

只见,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个药罐子,倒出几粒乌黑的丸药,往自己口中灌去。

那副淡定的神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嗑糖豆子。

至于他吃的是什么?

我不敢猜,也不敢问……

21

但萧御那个多嘴的却直接告诉了我——

傅云卿吃的,是能短暂恢复气力的大力丸。

这位殿下……果真是要强得很啊。

这个世界确实存在一些名称特别通俗,但效用特别及时的药物。

傅云卿嗑过药之后,既不虚了,也不喘了,连走起路来更不再一步三晃了。

虽然那药只是短时间内有效用,但我难得看到他不再病恹恹的模样,甚是欣慰。

我想着以后定得好好养着他。

让他日日都有这样的精气神儿。

傅云卿换了身便于隐入夜色中的玄衣,顺便还丢给了我一身。

哦,附带两个丑丑的鬼面具。

他说:

「既然你这么好奇沈嘉如的话,我带你去查,去把衣服换了,面具戴好。」

我犹豫:

「你让我也穿这个?这要是被宫里侍卫当成刺客抓住,本公主可就尴尬了。」

我既不会功夫,又没有经验,肯定笨手笨脚的。

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被侍卫抓住,而是……

万一傅云卿笑话本公主怎么办?

所以我怂得很。

傅云卿一身玄衣,静静地站在月下。

他眼皮轻撩,眸光凝着我,而后扬了扬唇角,一开口,声线懒散,危险又迷人:

「公主不想去?」

「……去去去!去还不行吗?」

哼,本公主才不期待和他第一次冒险呢。

卸下发上钗环,去换夜行衣的时候,本公主也就只偷偷地补了两次粉,纠结了五种口脂的颜色而已。

别问本公主为什么明知要戴上丑面具,却还要补香粉,涂口脂。

问就是我乐意!

最后,我选了那盒海棠红。

这还是数个月前,傅云卿送我的。

当时我想着,这位太子殿下整天那么穷,竟然会舍得给我买这么贵重的口脂,真是感动坏了……

谁知道这厮一直都在跟我装穷!

悖幌胍舶铡

傅云卿说,在我换衣服的间隙,他的眼线已经传了个口信给他——

「沈嘉如没回自己的寝宫,她去了慧贵妃的那里。」

好家伙。

他在我北陵装穷三年,到底笼了多少线人?

这宫里还有他查不到的事儿吗?

我默默地为我那个只知道在后宫耕耘播种的父皇抹了把汗。

傅云卿带着我去了慧贵妃宫里。

那里殿门紧闭,就连下人们也都屏退了。

也不知里面那对母女在说些什么秘密。

正愣神的瞬间,我被傅云卿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用轻功拎到了高墙宫宇上。

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宫殿顶上往下看,实在有点腿软。

傅云卿在我耳边轻笑:

「怕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揶揄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

「……没有。」

腿软只是身体反应,我控制不住。

但我心里并不怕。

他又低笑了一声。

而后,他拉着我找了个刁钻的视野角度,恰好能窥到里面的沈嘉如和慧贵妃。

这一举,倒还真是让我窥到了些秘辛——

只见,昔日众人仰望的嘉如长公主,在慧贵妃面前,竟只能像条狗一样,卑微地跪着回话。

慧贵妃已经得知,沈嘉如这次接近傅云卿又失败了。

她气得直接上手,狠狠抽了沈嘉如一记耳光:

「废物!

「本宫把一辈子的宝都押在了你的身上,你却连个男人都拿不下!

「本宫和你说了多少次?只要你多和他接近,傅云卿就一定会看上你的,他生来就注定是你的!你怎么能让他被沈长乐抢了去?她就是个配!是给你垫脚的玩意儿!」

我大受震撼。

所以。

沈嘉如确实没有觉醒。

觉醒的,其实是慧贵妃?!

22

慧贵妃的脸上,呈现着一种疯癫之态。

她逼视着沈嘉如,眼神凶戾,令人心惊。

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女儿,而是在看一坨死物、一枚棋子:

「本宫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却令本宫失望透顶!

「剧情如果回不到正轨,你还算是什么女主?!

「你的男人都被沈长乐那个贱种抢走了!

「本宫所求的后位,都要毁在你的手上!」

……

慧贵妃的封号之所以为「慧」字,是因为父皇觉得她秀外慧中。

好一个秀外慧中。

全是假象。

沈嘉如被慧贵妃骂得狗血淋头。

好半天,她终于抬起头来,红着眼眶回道:

「敢问母妃,您说南鸢太子是我的男人,他心里就一定有我吗?

「我从小便严格遵从您的吩咐——

「您说,我只有不守规矩,才显得与众不同,我便如您所愿。

「您让我将长乐妹妹视为死敌,夺去父皇的关注,我也昧着良心无一不从。

「我与傅云卿根本不熟,您让我笼住他,我也努力地去讨好了。

「可您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是您的棋子,他们都会按照您的计划行事吗?

「长乐妹妹她们骂得没错,我是傀儡,母妃你也一样是傀儡!」

沈嘉如的话彻底惹怒了慧贵妃。

又是好一阵打骂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在暗处,听着、看着。

心情颇为复杂。

慧贵妃在人前时,一贯都是把沈嘉如这个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派以她为荣的慈母形象。

沈嘉如在人前,更是高傲了这么多年,权宠盛大。

谁知这对母女的关系,实际却是这幅景象?

慧贵妃与我母后斗了二十年。

她最大的执念,就是扳倒我的母后,自己去当皇后。

而我母后三年前病重而逝了。

后位空悬。

可自那之后,我父皇一直都没再立继后。

他开始宠幸那些新晋的妃子。

盛宠多年的慧贵妃,也渐渐受了冷落。

她不得不靠自己女儿「身负凤命、兴旺国运」的传说,来保住地位。

其实在原定剧情里,慧贵妃最终是做了皇后的。

但现在剧情崩坏,或许是让她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她知道自己生下的女儿,是这个世界的女主,所以就利用这一点,努力地想把原定剧情扳回去。

结果,事与愿违。

沈嘉如受打,我并没有去救她。

这是她和慧贵妃的事。

况且,她之前坑过我、骂过我,我又不是菩萨。

我是恶毒女配啊。

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23

那天之后。

我便静静等着。

一如萧御所说,不出三日,和亲人选最终定下,并不是长公主,而是我这位嫡公主。

傅云卿安排的人,果然很会吹我父皇的耳边风。

我那父皇最终觉得——

长公主可是身负凤命,兴旺国运啊。

那么多皇子都在求娶,他怎么能将她如此草率地嫁去南鸢国,给那病秧子太子冲喜呢?

他未来得给长公主挑一个更好的夫君才行。

但这桩事毕竟北陵国理亏在先。

为了彰显和亲诚意,同时又保住沈嘉如,他就必须选一个名义上比沈嘉如还要尊贵的人选。

于是,落我头上了。

多么顺理成章。

——我一向是被父皇舍弃的那个。

只不过这一次,不只是他舍弃我。

我也舍了他。

圣旨降下时。

我和某太子还不忘互飚一番演技。

他一身孱弱,斜倚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地咳咳咳,像极了生命易碎的琉璃。

我则眼圈微红,故意装出忍辱负重,仿佛提前做了寡妇似的姿态,沉痛地接了旨。

待人走后,我与傅云卿对视,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嘴角。

我递给他一盏茶:

「太子殿下的演技还真是炉火纯青啊。」

傅云卿优雅地品了一口,抬眸淡笑:

「公主也不遑多让。」

这死狐狸,还内涵我呢。

我把玩着他凉白如玉的手指:

「本公主七日之后,就要去给你冲喜了。」

傅云卿目光灼灼地凝着我,淡唇微翘:

「嗯,孤这次是死是活,就全靠爱妃的喜气了。」

本公主还没嫁呢,他倒是先叫上爱妃了?

这狐狸惯常会哄人。

……

可就在我出嫁的前一日。

变故发生了。

24

我在蒙中被熏烟呛醒。

放眼望去,入目之处火光冲天。

隐隐约约,我听到了惊呼声一片。

「走水了!走水了!」

「去救公主啊,公主还在里面!」

我头昏脑涨,这并不是正常醒来该有的状态。

强忍着头疼作呕,我回想了一下。

——大约是有人在我晚间用的那盏莲藕羹里动了手脚。

要不然,我不会睡得这样沉,直到火势已经这么大了,才活活被呛醒。

我试探地唤了一声:

「佩儿?」

佩儿今夜当值,她本该就歇在我的外间。

没人回应。

看来,不是晕死了,便是逃跑了。

我匆忙拿了帕子,用手边的茶水浸湿了,捂着口鼻,试图穿过火舌往外逃。

当然没那么顺利。

我的床榻周围是火势最凶的地方,我像是被圈禁在一方火笼子里,根本跑不出去。

我苟在角落,望着周围的火浪越来越烈,几乎要将我吞没。

这不是意外走水。

——有人想要我的命。

至于幕后那人是谁,也不难猜。

狗急跳墙,除了沈嘉如,也就是慧贵妃了。

又或者,是她们母女合谋。

试了几次之后,我发觉自己实在能力有限。

与其冒着被烧死的风险往外冲,倒不如先自保,乖乖等人来救。

我那皇帝老爹就算再讨厌我,现在也还指望着我去和亲,应该不会让我被烧死。

还有傅云卿那只黑心狐狸。

他会来救我吗?

我没有答案。

毕竟,那家伙这次是以自己重病,恐不久于人世的借口,才能摆脱质子身份,重回南鸢国的。

南鸢国除了他这个病弱太子之外,还有好几位皇子。

这些年来,明里暗里都有不少人在盯着他,甚至妄图杀了他。

他要是冲进来,会面临暴露的风险,一旦被人知道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大碍……

我望着眼前的火海,冷静地得出了答案:

——傅云卿是不会来的。

时机还不到。

他就算喜欢我,可毕竟还是要站在权力巅峰上的人。

这点取舍,他还是会做的。

想透了这一点,我的心便渐渐凉了下去。

周遭火浪灼烧,我也不觉得烫了。

只是可惜,已经挣扎到了这般地步,我竟还是改不了要为人作配,凄惨而死的命运么?

我恍恍惚惚地想着,苦笑一声,有些丧志地闭上眼睛。

可才合眼,便听到火浪对边有人在急声唤着我的名字:

「长乐!」

我诧异地抬眸。

只见傅云卿把自己浇得全身湿透,穿过烟尘火浪,奔到我跟前。

我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慌乱的样子。

他一把将我拽起,横抱入怀:

「还愣着!想什么呢?不怕死?走了。」

我喉头哽咽,死死圈着他的脖颈:

「在想,本公主会不会变成烤乳猪。」

我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却让他身体一僵。

「就算要被烧死,孤也会死在你前头。」

傅云卿才解了沉毒不久,并没来得及好好将养。

他瘦得很,我窝在他怀里,都能被他的骨节硌到。

浓烟滚滚。

他的咳疾先前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这会儿却又被狠狠地勾了出来。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我哭了。

他以为我是被火势吓的。

其实我是绷不住了,我心疼了。

「傅云卿,你是不是傻?让萧御来救我就好了,你干嘛自己进来?」

「萧御前日率先回南鸢国,去为你我大婚之事铺路了。」

「那你身边就没别人可用了吗?我不信!」

他抱着我往外冲,又匆匆避过几处危险的火浪。

直到终于死里逃生,只差踏过最后一重门时——

他才低头看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神中近乎深渊般的阴戾。

直到对上我的目光之后,那抹冷郁才渐渐化开,重新变得温软。

傅云卿勾起染血的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弧:

「孤的心上人,当然是自己来救。」

我决定。

以后再也不骂他是黑心大尾巴狼了。

真的。

……

而就在这时,我不经意间一个扫眼,竟瞧见了冲进火海的另一个人——

沈嘉如一身狼狈,脸上沾了灰,黑乎乎的,正愣愣地看着我。

我满头问号:

「沈嘉如,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的火势虽然没有里面那么可怕,但就这么冲进来也是危险的。

她望着我和傅云卿,嘴角浮起自嘲般的苦笑:

「沈长乐,如果我说,我是想进去救你来着……你信么?」

我默了:「……」

这话,不是我不信。

怕是整个北陵皇宫,都没人敢信吧?

25

最终,我整座寝宫被烧得破败不堪。

火星子甚至还蔓延到了隔壁两座宫苑。

和亲之期在即,却偏偏出了这种事。

整个大殿上静穆严肃。

一堆宫人跪在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傅云卿——

他在软榻上坐着,不时低咳几声。

活脱脱一副强撑着病体,也要为我这个南鸢国未来的太子妃撑腰的派头。

只不过我知道,他这回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犯了旧疾。

我脸色极冷,胸中怒意汹涌。

意识到有人要烧死我时,我都没这么愤怒过。

我那一向偏心眼的父皇也知道这桩事没法再含糊过去了。

他先是痛骂了半天我宫里的人办事不力。

又抓来了本该在我宫里的轮值侍女——佩儿。

听说佩儿被抓的时候,正准备连夜逃亡出宫。

可皇宫哪儿是她一个小小侍女那么轻松就能逃出去的?

本公主被困在这座围城十数年。

娘早死,爹不爱。

还天天被人算计性命。

我一直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

不也一直被困到了现在吗?

佩儿被带到殿前之后,哭着说是自己不小心碰倒了蜡烛,才引了大祸。

我走到殿前,挑起佩儿的下巴,凉笑:

「你七岁时,被本公主从柳巷救下。

「这些年来,本公主待你不薄。

「如果只是不小心,你又为什么要在本公主的汤羹里下迷药?

「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你还不肯说?」

佩儿倒是颇有视死如归的架势:

「公主,下药一事奴婢实在不知,灯烛真的是奴婢不小心碰翻的,根本没有什么指使之人,奴婢有罪,您要打要杀,就冲奴婢来吧。」

来来回回都是这套说辞。

我父皇并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

他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要把佩儿拉下去关押。

「慢着。」

傅云卿缓缓吐字,轻撩了下眼皮,侧颜极冷,几步走到殿前,站在我身侧,低眸问佩儿:

「你碰翻烛火的,是哪只手?」

佩儿一脸莫名,犹豫着举了举自己的右手:

「好像是这只。」

傅云卿低低地凉笑了一声:

「好像?」

佩儿的眼神明显往回缩了缩:

「当时是不小心的,所以……我记不清了。」

傅云卿「唔」了一声,便不再看佩儿:

「既然记不清,那就把两只手都砍了吧。断手之后,待血流尽,再行处死。」

满殿寂静。

便是已经抱着必死之心的佩儿,也惊惧地红了眼睛。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傅云卿,似乎全然不能理解,平日里看似病弱又温和的人,竟然一开口就是要砍掉她的双手。

而傅云卿又抬眸直直地望向了我父皇,看似温淡地笑了下:

「北陵与南鸢两国交好,孤身为太子,来此为质三年,承蒙长乐公主不弃,愿远嫁于孤,而今,她是孤认定的太子妃,若今夜她葬身火海,敢问北皇圣上,后果可堪设想?」

我父皇脸色冷肃。

他蹙眉与傅云卿对视须臾,终究摆摆手,吩咐侍卫:

「带下去,砍了吧。」

有的人或许是总要等到最后关头才知道害怕。

佩儿眼见自己真的要被拉走遭受酷刑,而她背后那人却显然根本不打算出面保她,终于,绷不住了,和盘托出——

26、

她是被慧贵妃以家中弟弟的性命来胁迫、收买的。

佩儿说,慧贵妃觉得我死后,这桩婚事就会落到沈嘉如的头上。

我父皇听得一头雾水。

他完全不理解慧贵妃怎么舍得让沈嘉如去嫁给傅云卿。

毕竟在他眼里,傅云卿这个太子就是个摆设,是个命不久矣的药罐子。

我却明白,慧贵妃想的多半是——

那样一来,这个世界的男女主重新在一起,剧情又会走上正轨,她就会得到她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

父皇对慧贵妃还有些情分,特意把她叫到殿上,容她分辩。

慧贵妃来时,衣着一如从前的雍容华贵。

只是,她的眉眼间退去了昔日伪装的温顺,反而多了几分偏执和凌厉。

「是为了如儿。

「如儿喜欢南鸢太子,她一直在求臣妾,想让臣妾帮她达成心愿。」

她一句话把罪名推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的身上。

沈嘉如就坐在我的下位,我淡淡地看向她。

她神色震惊地看着慧贵妃,声音极轻:

「母妃……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明是我一直在阻止你……我根本不想……

「得知你动手之后,我怕你惹出大祸,还特意去救她……」

说到这儿,她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看到了她红通通的眼睛。

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从前,我每每拜她所赐,被父皇冤枉,被罚跪,被斥责时,便会有这样的眼神。

含着泪,绝望不甘,又不肯相信。

我们不信,自己心中最亲近的人,竟然会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所以,沈嘉如冲进大火里想去救我,居然是真的。

这种事我经得比沈嘉如多,所以我索性离她更近一点,凑在她耳侧,含笑解释:

「你那母妃,把罪推给你,八成是因为——

「她觉得你是女主,就算你犯了滔天大罪,也不会死。」

沈嘉如愣了愣,而后竟然神色苍凉笑出声来:

「母妃!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再后面,便是另一番撕扯。

沈嘉如在慧贵妃的威慑下,隐忍了十数年,这桩事,却像是彻底压垮了她紧绷的那根弦。

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与慧贵妃母女反目,互相扯出了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脏事。

她们口中不断地说着剧情、女主、发展、真相、傀儡等在旁人听来,疯癫难懂的词汇。

我父皇听到最后,已经快要怀疑人生。

不过……

这人生确实是值得怀疑一番。

说不定疑着疑着,就能觉醒了呢?

只不过——

有的人看似醒了,却还在梦里。

27

佩儿死了。

慧贵妃入了冷宫。

她的皇后梦彻底破了。

沈嘉如被禁足了三个月,听说她倒是会自得其乐:

她在禁足期间学会了雕玉。

到底是女主,天赋在,学什么都比旁人快而精。

我与傅云卿的离宫之日,往后延了一段时间,不知不觉,天已入秋。

时节转凉,落叶翻飞,颇有些萧瑟之感。

傅云卿说,南鸢比北陵气候要暖得很,这个时候,南鸢国还是遍地花开。

我心怀期待,准备了一堆物什,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有。

傅云卿拈着一颗梅子糖笑问:

「怎么还带梅子糖?」

我毫不矜持地一口含住,享受着酸甜在舌尖蔓延,惬意道:

「我自小就爱吃这糖,此行路远,带上一颗,又能解乏又能解馋。」

他笑:

「还是长乐想得周全。」

那是自然。

我们走的那天,沈嘉如的禁足还没解。

她托了一个小宫女,往我这儿送来一方木匣。

我打开,看到内里放是一支精致至极的雕花玉簪,还有一张字条:

「贺你新婚。

「若不喜,可弃之。」

我细细瞧着那玉簪上的雕纹。

原来这三个月,她闷在禁宫里,就是在做这个玩意儿。

啧,这女人,从前高傲得要死,现在好像倒没那么讨厌了。

我拿纸笔回了几个字,又让那宫女带回。

后来,我们离开皇城,上了马车,那小宫女一路目送。

她说:

「是长公主吩咐的,她说您这一走,大约便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让奴婢代她多看您几眼。」

……怪矫情的。

罢了。

我没说什么别的,由得那宫女去看。

走了好一会儿,我掀开车帘,也开始淡淡回望北陵皇城的方向。

太远了,小宫女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

傅云卿把我扯回他的怀里,懒懒散散地把头埋在我的颈窝:

「舍不得了?」

这自然谈不上。

舍得,但还是想把这座城的模样记住而已。

我把玉簪递给傅云卿:

「沈嘉如送的,瞧瞧好看不?」

傅云卿依言为我戴上,抬眸瞧了半晌,出口却道:

「还行,没我送你的好看。」

我笑他小气鬼。

他骂我没良心。

傅云卿问我怕不怕?说不定路上还有人跑来暗杀。

他说,南鸢国的戏啊,可不比我们北陵国好演。

我笑了,身为恶毒女配,我会怕这?

我说,我更怕他的身子骨没养好,洞房时不行。

他低笑一声:

「让爱妃有这种误解,是为夫的不是了。」

说罢,他垂首吻上我的耳唇。

车辙一路向南。

一个月后。

我们走过了北陵的边界线,真真正正地来到了南鸢国。

暖风拂过车窗。

我看到了傅云卿说过的花开。

(正文完)

【番外·傅云卿篇】

我重生过。

第一世。

我活得浑浑噩噩,直到大婚之夜,沈长乐死在了我的怀里……

她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傅云卿,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会舍得……杀了我啊?」

那时,我看着她染血的嫁衣,眼前掠过一幕幕。

竟全都是沈长乐生前的一颦一笑。

是啊,我怎么会舍得杀了她?

因为她骄纵?

因为她脾气不好?

因为她总是耍心机?

大约是因为她专注于针对沈嘉如,将我当成男宠一般折辱,也试图害过人。

可在那一刻我想起来的,却是——

她喜欢穿华丽的宫裙,化明艳的妆容,笑起来睫毛会颤。

旁人总唤我太子殿下。

唯有她,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我傅云卿。

她唤我名字时,明明俏皮可爱,眼中总是溢满了温柔。

为何从前的我,却会嫌她拖腔拿调,心生厌恶?

我明明是喜欢的。

我抱着她冷却的尸身,一遍遍反问自己。

那样的感觉让我痛不欲生,恨不得随她而去。

呵,我恨了多年的女人,竟然让我尝到了心丧若死的感觉?

就在那一瞬间,我进入了那个梦。

原来,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沈长乐,是个恶毒女配,她注定要被我剜心而死。

可我剜了她的心,却也丢掉了我的魂。

从此在我眼底,每个人都化身成了木偶。

他们说着我已知的戏词,连表情和动作都与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可笑。

我放弃了筹谋的一切——

我开始尝试各种法子,甚至求助于神佛,只想把长乐换回来。

可是无济于事。

从前那个鲜活明艳的公主,永远死在了她渴盼的大婚之夜。

人若丢了魂,是活不长的。

我想去黄泉地府去寻她。

可我还配见她吗?

她还会等我吗?

我混混沌沌地想着,知道自己就快死了。

恍惚间,我看到了她。

她还穿着那袭嫁衣,睫毛翘翘的,脸上是欢喜的笑靥:

「傅云卿,你瞧,这是本公主一针一针亲手绣的,绣了大半年呢,好看不好看?」

「好看。」

我笑着应和她。

她又似是想到了什么,气鼓鼓地追问:

「比沈嘉如好看么?」

「嗯,比她好看。」

她哭了,却又笑了,表情不解得像是茫然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我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想说我喜欢,却无力再开口。

我想牵她的手。

那时她总爱把玩我的手,像个小色女,我每次都会冷冷地挣开她,她便委屈巴巴地瞪我。

可现在,我想去牵她,却没有力气触碰。

她却好像不忍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竟主动朝我伸出了手:

「傅云卿,下辈子娶我好不好?」

她像是光,来了又走。

我的眼前归于黑暗。

再醒来时。

——我重生了。

我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到了五岁。

宫人们都正把我当成药罐子养着。

宫里宫外都流传着太子病弱,恐不能活过十岁的传言。

而当我十岁时,那些人又会传言,说我活不过二十。

这些声音我太熟悉了。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清楚,我体内的沉毒是父皇的手笔。

他本不想让我出世,所以在我母后怀我时,就蓄谋了这些。

这些,都是早就注定好的剧情。

我看腻了那些人的表情,听腻了那些人的台词。

我要改写。

我提前筹谋好了一切,唯独有一件事,急不得。

在那本书中,剧情从我十七岁才开始。

也就是说,我若想去北陵国,去见她……

就必须等到十七岁,才能引发剧情。

所以,虽然我的过往在那本书中只是短短一行文字……

可我却足足等了十数年。

终于,南鸢与北陵两国,开始交换质子了。

我如愿以太子的身份,去了北陵国。

去的时候是冬日,路途很长。

我那些不让人省心的皇家弟弟总想着趁机除掉我,安排了好几次刺杀。

我倒是早就料到了那些,一一化解了,连个马夫都没损。

只是连番折腾下,我一连病了好几场,直到进了北陵的皇城时,都还昏昏沉沉的。

直到看到她。

她是中宫所出的嫡公主,站在一众皇子公主的队伍里,眼神明艳张扬地望着我,是那么的耀眼。

为什么我上辈子,却看不见她呢?

我要去参见北陵皇帝,经过她身边时,却忍不住想驻足。

她伸出手来,扶了我一下,掌心很暖:

「听说殿下病了?我们这边冷得很,你从南面过来,肯定气候不适。我父皇都说了让你不急着进宫,暂歇几日养养,殿下急什么呀?」

我侧眸望着她:

「自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急着来见你呀,傻长乐。

是你让我来娶你的。

我错过了第一世。

又无奈地等了十数年。

怎能不急?

我怕你恼我来晚了。

反悔了,又不肯原谅我了,怎么办?

她不记得我了,只看着我笑,把自己的暖手炉递给了我:

「那殿下把这暖炉揣好,便快去忙你的十万火急之事吧。也要保重身子,毕竟来日方长。」

我也笑了:

「是,公主殿下说得对。」

——来日方长。

【番外·沈嘉如篇】

我被父皇禁足了。

我的母妃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的贵妃之位,被下罪到了冷宫。

起因是,她策划了一场大火,把沈长乐的寝宫烧成了灰烬。

她想烧死沈长乐。

我已经不知道,她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

火势腾起的时候,我意识到沈长乐可能会死时,竟忽然怕了。

我惊觉,在这座宫城里,沈长乐竟然是与我纠缠了最多时光的人。

她是我的妹妹。

我们的生辰,只差了三日。

母妃说——

小时候的抓周礼,父皇安排我们一起举办。

我抓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沈长乐却抓了一块糯粉桂花糕,还啃得不亦乐乎。

她说沈长乐从小就是个没出息的,中宫皇后也不会教女儿,以为抓周真是随便抓的么?

那自然要教孩子去抓好东西,才会得到父皇的偏爱。

是啊,为了得到这份偏爱,我的母妃从抓周时,就开始训练我了。

不知不觉,我就这样被她训了十数年。

我的声名越来越高。

可是我却越来越羡慕沈长乐。

我羡慕她肆意欢笑,肆意嚣张。

羡慕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连耍心机坑起人来都那么坦荡荡。

就像羡慕她当初,手里抓的那块桂花糕。

天知道我曾经多想去拿那块桂花糕。

可我却只能去找那方无甚用处的端砚。

父皇越来越厌恶她,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

我也沾沾自喜。

看啊,虽然我不能像她一样肆意活着,但我却得到了她最渴求的东西啊。

于是,我们三五日一小吵,十天半月一大吵。

她抢我喜欢的簪子,我便摔她喜欢的花瓷。

就这样,我和她,针锋相对地长大了。

她喜欢上了南鸢国的太子,还把他接进了自己的宫里。

整个皇城上下都在笑话她身为公主,却行事放浪,丝毫不顾及皇家名声。

我不大喜欢听这种言论。

那位太子听说是快病死了,才被沈长乐接去的。

虽说有私心,但好歹也是行善,怎么没人夸她呢?

是了,她母后死了,再也没人夸她了。

我的母妃也不允许我夸她,甚至经常让我去抢她的东西。

比如这一次,母妃更夸张,她竟然让我去抢沈长乐的心上人。

简直求求了!

整个皇城都知道,沈长乐把傅云卿那个病秧子当成宝贝一样,豁出名声不要了都要养着他,连父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去抢??

母妃见我不乐意,把我打骂了一顿。

她斥我没出息,说如果不把傅云卿抢到手,就前功尽弃了。

最后她还告诉我,其实我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傅云卿是我未来夫君,沈长乐是个恶毒女配,最后会被剜心而死?

我:「……」

我偷偷地去找太医,认真地询问了一番,疯疾的治愈把握有几成。

还让太医去给我母妃去请平安脉,再暗中告知我。

结果太医说,我母妃脑子正常得很,根本没病。

母妃逼我逼得紧,无奈,我只能硬着头皮去跟沈长乐抢男人。

我还是用了些心的。

可我试探了几次就明白了——

这事儿根本不像母妃所说,沈长乐并非是单相思。

傅云卿就像个狐狸一样,心思重得很。

他看似冷冷淡淡的,其实对沈长乐也狠狠用了心思。

他们是双向的。

我根本就抢不到啊。

再说了,我心头也有些傲气,不太想总是做这种挖人墙脚的事。

以后,我去寻个心头只有我的夫君,不好吗?

可我母妃却魔怔了。

她非要弄死沈长乐,把傅云卿塞给我。

不惜起了一场大火。

我舍不得沈长乐死。

我们斗了那么多年,她死了,这日子就更没趣了。

我没告诉过沈长乐,其实我总是回想起我们小时候——

好几次,我被母妃训打得不敢回去,躲在花园里哭,贪玩的沈长乐总能撞见我。

那时的她天真无邪,正在换乳齿,张着漏风的小嘴,喊我皇长姐,还要把梅子糖塞给我,一脸骄傲地说:

「我偷偷拿的,我母后说,换齿时不让我吃,给你啊,皇长姐。」

我接过梅子糖,塞进自己嘴里,一说话,口中也漏风:

「长乐,你是不是傻呀,我也在换齿,你不能吃,难道我就能吃了。」

她好奇地问:

「那你为什么还吃呀?」

我气鼓鼓地瞪着她:

「不是你给我的吗?」

「你若喜欢,我以后再偷给你呀,皇长姐。」

「不用了,我就吃这一次。」

「好吧。」

不好。

我还想吃。

吃很多很多次。

我冲进了那片火海。

可最终——

救她的人,却不是我。

是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她有傅云卿了。

傅云卿受了伤,明显很是虚弱,却还是把她死死抱着。

我看得出,他们鹣鲽情深,这辈子,怕是再难有人能拆散了。

沈长乐问我为什么会冲进火场。

我说,我来救她。

她一脸茫然,显然不信。

是啊,真是可笑,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何况是她?

再后来,我终于跟我的母妃撕破了脸。

在众目之下,大殿之前。

她去冷宫。

我被禁足。

沈长乐离开北陵的那日,我还没被解禁。

我亲手做一支雕花玉簪,我见她许多衣裙上都绣着这类花样,应该不会……讨厌吧?

提笔写赠词时,斟酌许久,万语千言,最终却尽数咽了回去,只剩一句:

「贺你新婚。

「若不喜,可弃之。」

我忐忑地托了个小宫女代为送去,还交代她替我多看两眼沈长乐的背影。

她这一去,大约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再后来,小宫女回来复命,说是沈长乐收了我送的簪子,却把原本装簪子的匣子留了回来。

我打开木匣,只见,内中有两物。

其一:

是她回信的字条,上书:

「玉簪已收,甚喜,谢皇长姐。」

最后——

回信旁,是两颗她回赠给我的梅子糖。

(番外二篇·完)

编辑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