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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今天太子装穷了吗

第 33 节 今天太子装穷了吗

我得知自己是个恶毒女配。

我把傅云卿囚在身边,色令智昏地舔了他三年。

伺候他堪比伺候亲爹。

他又穷又病,我以为他是乱世流亡的小可怜。

谁知他摇身一变,成了一手遮天的敌国太子。

病恹恹的小狐狸,竟是黑心大尾巴狼!

我想抽身而退。

他却将我死死拽紧,眼色泛红:

「沈长乐,你敢把我丢掉试试?」

1

傅云卿是南鸢国的太子。

他很不受宠。

要不然,就不会被派到我们北陵国来当质子了。

他生得美,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初时,人们都叹他出身贵胄,却一身淡薄。

可没几日,人们便开始纷纷嘲笑他:

「太子殿下可是手头又紧了?」

原来,他不是淡薄。

他就是太穷了。

穷到买不起别的衣裳。

所以才总穿那一袭白。

傅云卿表情总是淡淡的,听到有人轻贱他,他也面不改色。

我却能捕捉到他眼底那抹淡淡的讥诮。

——这位太子殿下,纵使落魄,也依然倨傲。

他旧疾发作,没钱买药。

活活硬扛到快要病死。

最后还是他的随身侍卫跪到了我跟前,磕得满头青:

「求公主救救我们殿下吧!他已经昏了两天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我小手一撑,挑眉浅笑:

「你家殿下身子骨弱,不如搬到朝华宫,本公主亲自照料。」

我对傅云卿的心思,整个北陵国都知道。

傅云卿若是进了我的宫,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那侍卫大约是在「让他家殿下病死」和「让他家殿下失身」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

最后,傅云卿在昏昏沉沉中,被抬到了我的香床上……

但傅云卿最惨的境况,并不是又穷又病又面临失身。

而是还有一拨又一拨的人在追杀他。

从南鸢国,足足追杀到了我们北陵国。

笑死。

这太子也不知道到底招了多少仇家?

都沦落到来我们这儿当质子了,那些人却还是不肯放过他的命。

以防万一,

我亲自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他的汤药,都是我亲自测了毒,又试尝过,才敢喂到他唇边。

他昏迷了几日,我就几日没合眼。

直到他高热退去,我才撑不住,去小憩片刻。

傅云卿终于转醒了。

可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

而是我皇姐:沈嘉如。

「太子殿下,用药吧,小心烫。」

沈嘉如小心翼翼地喂傅云卿喝药,音色娇柔,像是善良的仙子。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

那药分明是我嘱咐了人去给傅云卿熬的。

怎么现在倒成她的了?

2

世人都说,沈嘉如降生时天降祥瑞。

那代表着她身有凤命,可以旺国运。

现在,她只是抢了我给傅云卿的药而已。

我又怎能怪她呢?

她可代表着国运啊。

从前。

我每招惹她一次,父皇都会狠狠罚我一次。

他嫌我不懂事,不敬皇姐,没有公主的样子。

于是,他让我抄书,打我手板,让我在人来人往的宫道上罚跪……

可分明,我才是嫡公主。

偏偏所有人在她面前,都要黯然失色,包括我。

我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药碗,重重摔在地上,挑着唇角冷笑:

「想借本公主的花去献佛?沈嘉如,本公主还没死呢。」

沈嘉如愣了下。

但她早已对我的作为习以为常了,所以并没有恼。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地上的碎片一眼,叹了口气:

「长乐,我只是过来看你。

「见南鸢太子在你宫中养病,恰好侍女送来汤药,便帮忙照顾一番。

「你怎可如此不懂事?会让人笑话的。」

她讲起话来,总是最有道理、最懂事的那个。

可是——

「让人笑话?这里就三个人,沈嘉如,除你之外,谁会笑话本公主?」

我边反问着,边扯开她。

随后,我腰肢软软地在床榻边坐下,看着床上眉眼如画的少年太子:

「傅云卿,难道你要笑话我吗?」

傅云卿与我对视。

他大病初醒,眸光柔软,脸色苍白如雪:

「长乐公主……」

「傅云卿,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得听我的。不许叫我公主,我要你叫我长乐。」

他眼神一怔,久久没应声。

我面色不显,心头却忍不住一涩。

他大约是不想与我如此亲昵吧?

可最终,他还是微微哑着声音开了口:

「长乐。」

我立刻展颜一笑。

低眸看到傅云卿骨节分明的手,便故意覆了上去,把玩。

他的手微冰,却白皙漂亮得很,像精美的玉器。

沈嘉如那双承载着国运的慧眼,一向看不上我如此放浪的做派。

所以她也没多久留,轻哼了一声,转头便走了:

「我劝皇妹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知道,明日,整座北陵皇宫之中,又会盛传我怒摔碗盏,大发脾气的闲言。

父皇对我的失望,大约又会再多上几分吧。

可我已经无所谓了。

数十年已过,他们对我的厌恨,不差再多这么一笔。

只是,待沈嘉如走后,我却忍不住对傅云卿解释起来:

「傅云卿,我打翻那药碗,是因为沈嘉如没有试毒,便要直接喂给你。

「外头想要你性命的人很多。纵使那药是我宫里人熬的,可也不敢确保万无一失,没验过的东西,我是不会让你入口的。」

我说完,忽然又觉得可笑。

我和他解释这些做什么?

外面人都在背地里骂我这位公主行事猖狂,有胸无脑。

我名声差到了极致。

就算解释,他大约也不会信的。

可傅云卿却望着我,眸色极深。

他薄唇翕合,温温淡淡道:

「嗯,我知道。」

恍惚间,他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下。

可我再仔细看,却又捕捉不到了。

许是错觉吧。

我趁他病,将他掳来,弄得整座宫里都是我与他的风言风语。

恐怕他就算真的对我笑,那笑里也会藏着刀……

3

自那之后,我便把傅云卿当成了男宠,养了他三年。

但他这个男宠当得实在不称职。

他常年身体欠佳,天气转寒时尤甚。

我们北陵国很冷。

他有寒疾,脸色便总是苍白,我见犹怜。

可叹美色当前,我只能看着,一直没忍心真的将他拆骨入腹。

但我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于是我谋划了个良辰吉日,终于决定对他下手了——

为了计划顺利,我特意对他下了销魂散……

4

傅云卿药效发作,原本的玉肌冰骨染上薄红,勾人至极。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可眼底却又似乎藏了一抹揶揄:

「公主是想与我欢愉至死吗?」

「急什么?」

我面上稳如老狗,心中却慌乱不堪。

因为就在刚刚,我神思恍惚间,仿佛做了个梦。

有一股莫名的意识进入了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情节。

这个世界……竟是一部荒诞至极的小说。

傅云卿是男主。

而我,却只是一个爱他爱疯了的恶毒女配。

他一出现,就像是勾了我的魂。

让我这三年来,色令智昏。

但他从一开始,却是为了沈嘉如而来!

他和其他许许多多的别国皇子一样。

他想探查沈嘉如身上那个「身负凤命,兴旺国运」的传说。

沈嘉如才是他的女主。

最让我冷汗频出的,是我在那故事中的结局。

我一步步阻碍他和沈嘉如的感情。

我今日诓他喝下销魂散……

以后,我还会强逼他娶我。

最终,我的无脑作为招致了他对我的无边厌恨。

他会在与我新婚之夜彻底爆发,狠狠剜出我的心肝!

想到这儿,我下意识地捂了捂心口。

傅云卿看了我的动作,低眸看我,神情竟好似有些紧张关切:

「怎么了?不舒服?」

我头皮一麻,下意识地颤声道:

「本公主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我从前一向将他捧在心尖,千般哄,万般宠。

除了算计着逼他做那种欢愉之事外……

绝不对他说一句重话。

而今,我态度乍变,傅云卿倒是微微怔住了。

但很快,他便淡淡笑了下:

「好,是我多事了。」

「……」

我眼睛涩涩的,鼻尖也酸得很。

——我多希望他关切我的那句话是出自真心。

5

销魂散的药效越来越明显。

傅云卿的气息也在渐渐加重。

我纠结极了。

怎么偏偏是在这么个节骨眼,让我看到了那个故事?

若我此刻强行与他欢好,他未来只会更加恨我入骨。

可我要是不碰他……

销魂散已经灌下,没有解药,他可能会死。

他是南鸢国的太子,死在我手,极可能掀起战乱。

更何况,我怎忍心他死?

思来念去,我看着傅云卿,深吸一口气:

「傅云卿,你想要我吗?」

傅云卿生着一双冷淡却勾人的丹凤眼,清美至极,嘴角微勾,淡笑启唇:

「公主药都已经下了,又何必再……」

说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因为,没等他说完——

我已经跳下了床,提着裙子,往殿门外面冲去!

我边冲边回头,红着眼睛冲他吼道:

「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我。

「我这就把你的心上人给抓过来!」

傅云卿:「……」

他愣在当场,表情寸寸崩裂,最终转变为一脸的震惊!

6

当我吭哧吭哧,把迷晕了的沈嘉如拖过来,又将她一把推到傅云卿怀里时……

傅云卿的震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沈长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用点漆般的眸子深深凝着我,语气讥讽。

我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真切的怒意。

可他的目的不正是沈嘉如吗?

既从未真心待我,那我将沈嘉如送到他手里,他该高兴才对,气什么?

我承认,我手段卑劣,把沈嘉如迷昏了弄过来,是存了试探他的心思。

我问:

「你仔细瞧瞧我这位皇姐,有没有感觉她很特别?」

果然,傅云卿微微颔首,唇角浮起薄笑:

「确实特别。」

我死死地攥紧了指甲,掐痛了掌心,冷笑:

「那她特别在哪儿?」

傅云卿低眸扫了床榻上昏迷挺尸的沈嘉如一眼,答:

「她睡得,特别香。」

「???」

傅云卿又用微微嘲讽的语气,接连补充:

「她的呼噜,特别响。」

「……」

「她的口水,特别长。」

「……」

我无语了。

而他却伸出微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把我紧掐的掌心松开。

又轻轻抚过上面的红痕,蹙了蹙眉:

「沈长乐,你是傻子么?」

7

我轻哼一声:

「本公主自然不是傻子,傅云卿,只怕是你一直把我当成傻子。」

沈嘉如有「北陵第一美人」的称号。

可这睡相……

好吧,确实差了点。

傅云卿轻嗤了一声。

他笑得勾人,却不达眼底:

「所以,公主灌我喝下那种药,就是为了把我塞给你的皇姐?」

对上他清冷嘲讽的目光时,我便知道,这人已经是怒到极致了。

于是,我立刻换上难过万分的神色,往回找补:

「傅云卿,我喜欢你,尽人皆知。

「可我猜测,我限着你的自由,困了你三年,你心底应是厌我的。

「今日灌你饮药,是我一时糊涂,我后悔了,不该如此逼迫你,折辱你。

「只是错已犯下,若不解了药效,恐会折你寿命。

「我想着,我皇姐是北陵第一美人,你以后一定会喜欢她的,所以,为了保你性命,我便撮合你们……」

就在这时,傅云卿忽然靠近了我。

他苍白的脸上似笑非笑,似恼非恼。

微一低头,他伏在我的颈窝,轻声吐字:

「沈长乐,我以后会喜欢谁,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

我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我觉得,他像是在试探我?

8

我正迟疑着该怎么回答他。

他却又在我耳边轻轻地呵笑了一声:

「看来公主今日应是没有心情行事了,既如此,我先走了。」

我:「?」

销魂散的药效可烈得很,他走得动吗?

可下一秒,他竟利索地起了身,哪还有之前虚弱撩人的模样?

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我默了。

所以,刚才傅云卿都是装的?

但销魂散是我亲眼看着下人们灌他喝下的!

难道那里面根本不是药?

「来人,把刚才那罐子销魂散给本公主拿来尝尝!」

我扬声吩咐。

宫侍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大约是在怀疑我有病。

我懒得解释,索性自己冲上去,对着瓶口——

咚、咚、咚!

我豪饮了数口。

然后,我咂了咂嘴,气乐了。

好一罐子清口留香的十全大补老母鸡汤!

怪不得之前傅云卿被灌药时,不仅不慌,还喝得矜贵优雅,有滋有味的……

「去给我把佩儿叫过来!」

销魂散是佩儿替我准备的。

下人们领命去寻人。

这才发现,佩儿竟然一早就被人用迷香熏晕了。

她是一边打着呼噜,一边是被人抬进来的……

我小心地凑上去闻了闻。

绝了。

佩儿身上的迷香,跟我用来熏倒沈嘉如的迷香,是同一款。

这种香颇为名贵,只有我这儿才有。

而能自由出入我寝宫,还能随心所欲地把玩、使用我这些贡物的,就只有傅云卿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此时此刻。

我的床上,躺着被我迷昏了的沈嘉如。

我的床下,躺着被傅云卿迷昏了的佩儿。

而我,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不禁陷入了苦思:

此情此景,与我所预知的剧情对不上。

——傅云卿是怎么提前知道我会灌他欢药的?

9

第二日。

沈嘉如睡醒后,特意跑到我的宫里来质问:

「妹妹,昨日的事,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她穿着华丽赤红的宫裙。

本就是北陵第一美人,红装加身,更显得多了几分矜傲。

而且,托我的福,她大约是睡饱了,整个人的脸色都白里透粉。

自打昨日我知道沈嘉如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之后——

我便忍不住细致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我的生母是北陵国皇后。

沈嘉如的生母,则是我母后的死对头:慧贵妃。

这两个女人,在宫里已经斗了大半生。

她们当初谁都想率先生个皇子。

不成想,生出了我和沈嘉如。

沈嘉如是长公主,而我则是嫡公主。

面对她的质问,我轻轻一笑:

「皇姐不是都知道了么,还需要我解释什么?」

我以为,这一次,沈嘉如还会像从前一样,随便斥我两句,让我以后不许再胡闹,再表演一番姊妹情深,不计前嫌。

却不想,沈嘉如竟变了一副面孔,朝我冷笑起来:

「长乐妹妹这么多年了,还是很喜欢和我抢东西呢。

「不过呢,东西也好,人也罢,你都是注定抢不过我的。」

她话有所指,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转身要走。

所以,她气场全开地来我宫里跑一趟,就是为了讥讽我两句,给我表演个变脸?

连她的贴身侍女都忍不住问:

「长公主,那您被下迷药的事儿呢?就这么算了?」

沈嘉如听了,走到宫门口,又回过头来,高傲且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又对她的侍女说:

「不着急,让她再蹦些日子。

「亏我从前还忌惮她好歹是嫡公主,处处忍让她,却原来……

「不过是个恶毒女配罢了。」

沈嘉如说话声音不大,却也没有故意避讳。

她大概笃定,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好死不死,我听懂了。

所以——

沈嘉如也觉醒了意识?

她知道自己是女主了?

10

凭着沈嘉如这副尾巴翘上了天,还咒我早死的态度来看——

就算我离她远远的,她也不会放过我。

或许在她眼里,我就应该对傅云卿求之不得,惨遭虐死,为他们的感情奠定基石?

我不爽了。

人人皆是红尘俗子,披荆斩棘来世一遭。

要么死得惨烈,要么活得风光。

恶毒女配是么?

很好。

我还可以再毒一点。

11

我开始回忆。

确切地说,我是在复盘剧情。

说来可笑。

我以前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但凡所作所为,都如同强行降智了一般。

我只知道无脑喜欢傅云卿,却从不去思索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傅云卿自尊心极强。

他最是吃软不吃硬。

我一直拘着他的人又有什么用?

——我要拘的,该是他的心才对。

说起来……

他的生辰到了。

可惜,傅云卿为质三年,南鸢国的国君像是早已忘了他这位不受宠的太子。

时至今日,竟连个信也没有。

我为傅云卿备了生辰宴。

诸多世家臣子和皇子都看在我的面子上,特来为他庆贺。

宴上。

他一直坐在我的身侧,表情淡淡的。

我若侧头看他,他便薄薄浅浅地一笑。

啧。

这神态看似恭敬,也不知心里头骂没骂我。

我故意小声试探他:

「傅云卿,老母鸡汤好喝么?」

傅云卿唇角微扬:

「公主不是亲自尝过了吗?」

又叫我公主。

他故意的。

不过……他这算是跟我摊牌了?

果然,不只我在盯着他,

我的宫里,也有他埋下的眼线。

若是以前,我许会暴怒。

可现在,我却觉得,这太正常不过了。

以他的手段,不知道已经在暗中培养了多少人。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不仅不恼,反而还笑:

「是尝过了,味道不错,可惜冷了,不如你再请我一次,本公主要喝热的。」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深深看了我半晌,才恢复笑意,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这时。

沈嘉如被宫侍们簇拥着进来了。

除我之外,其他同宴者皆纷纷向她见礼。

长公主嘛,她的派头一向如此。

尤其这些日子,她越发张扬。

傅云卿自然也得跟她见礼。

只不过,他才微一躬身……

沈嘉如便急忙上前来,要扶他起来。

可我却在关键时刻抢先一步,拽住了傅云卿的手——

傅云卿回眸看我。

我笑靥粲然:

「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是北陵嫡公主,都从不舍得让你在我面前折腰。

「你用得着拜她么?」

傅云卿当众被我以这样低的姿态表白,难得有些怔愣。

可我那点小心思自然是瞒不过他的。

他掩唇低咳了几声,而后望着我,温温浅浅一笑:

「长乐,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好就好。」

我依然不放开他。

甚至还故意转头看向沈嘉如,笑眯眯地问:

「今日是南鸢国太子的生辰,皇姐应该也不会想让太子给你见礼吧?」

沈嘉如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

她已经知道傅云卿是男主,本就是来推动自己与他的感情线的。

如今我这么问,她若还硬要让傅云卿见礼,那于她有弊无利。

于是,她也只能顺着我的话,露出一抹温和娇柔的笑:

「自然不用,殿下请坐。」

傅云卿坐回我身侧。

他低眸,瞧着我的手,低低地笑了笑:

「公主还舍不得放手么?」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觉得他的笑容里难得多了几分温和真诚。

他在高兴?

摸不准他到底是喜欢被我牵着,还是不喜欢。

我稍稍紧张了一下,索性横了心:

「舍不得,不放了。」

于是将他牵得更紧。

管他喜不喜欢?

反正我喜欢。

……

12

沈嘉如是有备而来的。

她为傅云卿精心准备了一份极特别的生辰礼——由她亲自演绎的一场剑舞。

美人舞剑,且这美人还是身负凤命的北陵长公主……

单是这一条,便足以传遍天下。

更何况,沈嘉如舞得美轮美奂,艳惊四座。

最后一刻,她用剑尖挑着酒盏,递到了傅云卿的身前:

「愿太子殿下——生逢俱如意,日沐南风吹。快事长伴友,乐衔月下杯。」

这是要让傅云卿喝下她的酒才行了。

她倒是会挑场合。

这种时候,傅云卿要是拒绝,那便是真的无礼。

可是我醋了,酸了,不乐意了。

我用力捏了捏傅云卿的手指。

傅云卿侧眸瞥了我一眼,唇角轻勾。

随即,他竟挠了挠我的手心……

这是回应了我?

我诧异地望向他。

只见他忽然蹙紧了眉,掩唇低咳起来。

那张俊美清贵的脸上染了病容,脆弱至极,仿佛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我下意识地揪了下心。

但下一瞬,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一边暗骂他腹黑狐狸,一边配合着他演了起来——

「皇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我信手捏起剑尖上的那杯酒盏:

「谁都知道,太子殿下一向病体欠佳,你怎敢让他饮酒?这一杯,本公主替他喝了。」

说完,我根本不等沈嘉如反应,便把那酒喝了个精光。

沈嘉如回过神来,大约是气得想发作,可她抬眼看到傅云卿苍白的脸色,却又哑口无言。

半晌,她才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收了剑,轻笑一声:

「皇妹既然酒量好,那今夜大家敬上的祝酒,就都由皇妹替太子喝了吧,也不枉热闹一场。」

沈嘉如一向比我更受父皇的宠爱,声望自是不低。

她的话一出口,宴上的人便会了意,开始纷纷敬酒。

沈嘉如这是在故意坑我。

她知道,我酒量很一般。

顶多三盏入喉,我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可大殿之下的祝酒词一声接着一声。

我捏着酒盏,皮笑肉不笑。

心里暗暗琢磨反击之策。

而就在这时,我的酒却被一双清清寒寒的手接了过去——

傅云卿拈着酒盏,眼神讥诮地望着下座众人,冷笑:

「今日既是孤的生辰宴,你们敬的是孤,自是孤来陪你们喝。」

所有人都听愣了。

沈嘉如不可置信地望向傅云卿,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

我还从未见过那样的傅云卿。

那一夜,他挡在我身前,饮酒入喉,一杯又一杯。

我不记得傅云卿最后到底喝了多少酒。

我只记得,他将所有人都得喝得丑态百出之后,第一次主动揽我入怀。

傅云卿带着浅浅的醉意,轻轻俯在我耳边:

「别怕,没事了。」

我:「……」

他轻轻吻了下我的耳垂:

「长乐,我走不稳了,你扶我一下好不好?」

我心尖都在颤。

可我哪里扶得了他?

我连忙唤宫人们过来帮忙。

可傅云卿却把侍者通通赶走,执意死死拽着我,眸光微醉:

「不许他们碰我,只要你扶。」

「……」

本以为他是病恹恹的狐狸。

没想到,他竟是深藏不露的大尾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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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从宴殿到寝宫的脚程原本不算太远。

却奈何傅云卿步伐不稳,又五步一喘,十步一咳。

一盏茶的路程,我硬是扶着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他死活不让旁人近身。

我自小又被人服侍惯了。

他几乎半边身子都倚在我的肩上,为了扶稳他,我简直累了个半死。

「傅云卿,本公主连自己的亲爹都没这么伺候过。」

把他在床榻上安置好,喂他喝下解酒药。

我气鼓鼓地嗔了一句,伸手戳他的脸。

他却一把攥住我的手,缓缓睁开迷醉的眸:

「沈长乐。」

又连名带姓地唤我。

我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还有色泽泛白的双唇,知道他此刻必是难受得很。

我覆在他唇上,浅浅地吻了一下:

「忍一忍,我这就给你传医官。」

他闻言,却将我拽得更紧,脸色苍白,眼眶却泛着红:

「你敢把我交给别人试试?」

「……」

他的语气忽然阴郁狠戾,却又透出几分委屈:

「沈长乐,你想扔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有。」

我觉得他着实是醉过了头。

傅云卿讥诮地笑了下:

「你有。

「你之前想让别的女人睡我。」

我一怔。

竟无言以对。

是,我脑子抽了,之前才会想到用那样的法子试探他。

结果我什么都没试探明白不说,反而还被他将了一军。

现在,这把柄也算是被他拿捏了。

我想了想,索性躺在他身侧,笑吟吟地瞧着他:

「傅云卿,你可愿意当本公主的驸马?」

那样,从此以后,便只有我一人可以睡他了。

傅云卿眸色极深,眼神沐着醉意,仿佛比平时更要温柔三分。

我以为趁这位殿下酒醉,稍微哄哄,他许是会答应的。

可他最终却摇了摇头,答了我两个字:

「不愿。」

我笑容僵住。

所以,他还是瞧不上我?

我与他之间,最后还是会像那剧情所推演的一样——

我强嫁给他之日,便是被他剜心之时?

那他今夜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我冷笑一声,当即把他推开,抽出手来,起身欲走。

傅云卿重重地磕在床头上,闷哼一声。

我心一横,强忍着不回头去看。

疼死他算了。

在那场无比真实的梦里,他将刀刺入我胸口时,任由我哭得那么伤心,眼神都没有松动半分。

我管他作甚?

气死了。

可就在这时——

我却又听到傅云卿如同梦呓一般,声音轻轻的,在我背后道:

「孤是太子,当然做不了你的驸马。

「你以后,是要跟着孤回南鸢国,当太子妃,当皇后的。」

……

14

我僵在原地半晌。

忐忑地回头望去:

「傅云卿,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眼神惺忪,染了浅浅的醉意,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长乐,我这次来北陵国,就是专门为了把你拐走,给我当太子妃的。」

「拐我?」

我还是不懂。

最初分明是我将他强掳过来的。

怎么他却说,是故意来拐我的?

按照原剧情而言,他分明是为了沈嘉如而来才对。

于是我又去摇他,让他把话说清楚。

他揉了揉眉心:

「想知道?等日后你随我回了南鸢国,我再告诉你。」

我故意揶揄他:

「傅云卿,本公主与你朝夕相处三年有余,我只知你是个药罐子,却没想到,你竟还是个酒坛子呢?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信不信,明日整个北陵将到处是你的传言,恐怕就连我父皇,都会怀疑你。」

傅云卿朝我淡淡一笑:

「倒也不一定。」

我正疑惑着。

他却忽然神色不适,以巾帕抵唇,剧烈咳了几声。

待巾帕取下时,我的心狠狠一揪——

那上面染了一抹刺眼的血红。

「傅云卿……」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他却云淡风轻地将那沾血的巾帕一扔,笑道:

「稍后便要劳烦公主为我宣请医官了,就说我酒醉伤身,咯血病危。

「唔,对了,医官就请平日为我诊疾的孟医官就可。」

我蒙了。

据我所知,傅云卿的确体弱,可他的病并不致命。

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前期境遇惨淡,以后却会渐渐好转。

然而此刻,他说话时虽然精神尚可,脸色却白得吓人,乍一看还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我一时分不清真假,却也不敢耽误,扭头便要去传孟医官。

可傅云卿顶着一脸病容,却不知是从哪儿生出的力气,竟抬手把我拽了回去:

「急什么?」

我一个不稳,眼看就要磕到床角,却被他稳稳护住了头。

化险为夷的瞬间,傅云卿反手一揽,把我抱在怀里,轻轻低笑:

「别怕,我无大碍,只是会昏迷数日,长乐,从明日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掺和,任凭事态发展就好。」

现在的剧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知。

我忍不住追问他道:

「傅云卿,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垂头,轻轻吻我:

「接下来几日,你若闲得无事,便开始备嫁吧。」

说完,他又对我笑了笑。

只是,不待我回应,他便好似再也没有力气,头一沉,真的昏迷了过去。

我再摇他,也摇不醒了。

「……」

我只愣了一会儿,便开始盘算。

傅云渊刚才说……让我备嫁。

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剧情至此,已经完全崩乱。

我难道还是会嫁给他?

那沈嘉如呢?

一时间,我难免又想起在那场梦里看到的画面——

该不会我嫁过去以后,傅云卿这只大尾巴狼……又要剜我的心肝吧?!

……

15

孟医官为傅云卿诊过之后,傅云卿「病危」的消息,当夜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听说,我那不服老的父皇,当时正在某个新晋的妃子宫中,勤勤恳恳地播撒雨露。

得知南鸢国质子忽然病危,他一时急火攻心,差点也跟着昏过去。

到了第二日的朝上。

大臣们也都不得不跟着我父皇一并为此事头疼了起来。

其实,傅云卿若真是因为自己体弱而病危,倒也还好。

可偏偏,在那之前,满宫上下都已经传开:

「南鸢太子一身傲骨。

「他直迎众客讥讽,以带病之躯,含笑宴饮三百杯。

「宴罢,他风姿依旧,而淡看众客丑态百出矣。」

所以,谁都知道,傅云卿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上,被沈嘉如这位长公主以及她那一派的支持者们狠狠地灌了酒之后,才吐血昏迷的。

这牵扯就太广了。

万一傅云卿挺不过去,整个北陵国都是理亏的。

而傅云卿身边,还有一众跟随他多年的侍卫。

一封飞信发出,此事将闹得天下皆知。

我父皇快要愁死了,也气死了。

他急需出气筒。

于是,他把我和沈嘉如一共传唤了过去。

我到时,沈嘉如正一脸无辜,抽抽搭搭地解释着:

「父皇,生辰宴是皇妹为南鸢国太子办的,那酒,原本也是说好由皇妹来代饮的,我等只是照常敬酒而已,未曾想过,会惹出这种祸端啊。」

说着,她还低下头来揣测:

「父皇,我觉得,傅云卿应该是不会死的,您大可放心,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我在殿门后,听着听着就笑了。

我当然能猜到沈嘉如的想法。

她无非是知道傅云卿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不会这么容易死掉,所以才怀疑其中有诈。

可是,她太心急,也太自以为是了。

乱了阵脚的不是我那父皇。

——而是她。

她忘了,我们的父皇啊,他并不知道也根本不可能理解这一切。

于是我收了笑意,款款走了进去。

我先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行礼,又侧目瞥向沈嘉如,淡道:

「皇长姐是在教父皇做事吗?

「连医官都说质子病危,皇长姐因何却笃定他不会死?

「若照皇长姐的意思,难道我们什么都无需做,就静静等着?」

微微一顿,我又状似好奇地问:

「那我们是等他活过来呢?还是等他死透了呢?」

待我说完,沈嘉如的脸色瞬间变了。

而我们那位偏心眼的父皇,看向沈嘉如的眼神,也第一次变得极其失望。

但可惜,即便如此——

他也舍不得对沈嘉如说一句重话。

他还是把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了我的头上:

「你还敢振振有词?要不是你偏要给他办什么生辰宴,又怎么会惹出这种祸?!」

骂声至。

一方砚台也狠狠砸到了我的额角上。

一时间,我额角破了血,血与墨交织,将我的脸染得狼狈不堪。

我攥紧了指尖。

这种羞辱与责骂并不是第一次。

我不知不觉竟已经习惯了。

沈嘉如在旁冷冷地看着我,嘴角轻勾。

我知道,她现在已经连姊妹情深都懒得装了。

但我也无所谓。

我忍着额角的剧痛,继续道:

「父皇,事已至此,傅云卿若再留下,便是烫手山芋。

「您需要早做决断。万一他真死在我们北陵,不仅会给南鸢国挑起战端的借口,就连其他诸国,也会对我们口诛笔伐。

「所以,傅云卿就算要死,您也得让他回到南鸢国再死,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我张口闭口之间,便是傅云卿的生死,好似之前三年的恋慕,不过逢场作戏一般。

那是因为我思虑了一夜,终于猜出了傅云卿的目的。

他已经布好了局。

我的确可以乖乖的,什么都不掺和,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那样,我也不会被这方砚台砸得这么狼狈难堪。

可那太慢了。

我想为傅云卿添上一把火。

没办法,他这才只是短短昏迷了一夜。

……我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若我不激一激我这位优柔寡断的父皇,还不知要拖延多少时日?

16

我的激将果然起了作用。

父皇急急忙忙地给南苑国君传了一封皇书。

只不过,那封皇书,一字未提宴饮之事。

皇书中说:

傅云卿病重,让南鸢国赶紧把自家的病太子接回去。

同时,还因当初两国是互换的质子。

所以,把傅云卿还回去之后,他们也得把我们北陵国派去为质的皇子还回来。

但是,傅云卿那些手下却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早就将真相提前传了回去。

南鸢国君一下子拿到了把柄。

那位国君索性不再兜圈子,据说,他给我父皇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太子病重可归,贵国质子可还,只需长公主以身赔罪,为太子冲喜,远嫁南鸢国既可。」

这下,全都对上了。

我忽然觉得很玄奇。

无论剧情再如何崩坏……

这场戏的核心竟也从来没变过。

那些人心心念念的,依然是沈嘉如。

傅云卿来此为质的任务,是沈嘉如。

而南鸢国的国君,似乎也根本不在乎傅云卿的死活。

他宁可借着给自家太子冲喜的借口,也想得到那个身负凤命,兴旺国运的女主。

但,我会让他们如愿吗?

我可是专门破坏男女主感情的恶毒女配啊。

「傅云卿,本公主太久没作妖,无聊了。」

我看着病榻上闭眸沉睡的那张脸。

又伸出手来,滑过他的眼睫,抚过他苍白的唇。

最后,我就像闲话家常一般,贴在他耳边,勾唇笑道:

「是你让本公主备嫁的,本公主可不能白忙活一场。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抢个亲玩玩,你说好不好?」

……

17

我说完,便凑到傅云卿唇边,浅啄了一下。

他现在正昏迷,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奈何不得。

可就在我亲过他之后,我的身后忽然传出另一个声音:

「抢亲之事,公主三思。」

我回头望去。

只见,不是何时,我身后竟无声无息站了个男人。

这不正是三年前,傅云卿快要病死时,那个跪到我跟前,磕得满头青,求我救人的侍卫吗?

那次之后,他就没再露过面。

今日再见,他整个人竟然气质大变。

他一身玄衣,眉宇英气而桀骜,目光微冷,怀中的佩剑看起来更是不凡。

这样的人,当年是如何以那般卑微的姿态,给我跪下来的?

我冷冷睨着他。

他看出了我的防备,当下轻笑:

「公主不必紧张,卑职是萧御。

「殿下昏迷,行动不便,怕会有贼人惦记,我是特来保护的。」

萧御?

这名字有些耳熟。

我默默回想那场梦中的剧情——

有一个组织,汇集天下高手,专接赏金卖命的活儿,名为千机楼。

其楼主,就叫萧御。

世人只知萧御其名,却不知其貌。

难道是他?

「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萧楼主,却跟在傅云卿身边当狗腿子侍卫?」

我看似冷嘲热讽,实则存了试探的心态。

萧御果然一愣。

他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知道他的底细,无奈道:

「殿下竟然连我的身份都告诉你了?

「他还真是被你勾走了魂儿。」

我不置可否。

毕竟,这话纵然是假的,我听着也受用。

萧御又开口解释:

「三年前,我与太子打赌输了,他非让我扮成侍卫,去你宫门口磕头演戏。

「他说等了许久,一直装穷卖惨,你都不去找他,他只能主动送上门了。

「正好他那时病得可怜兮兮,不用装就很惨,我就索性愿赌服输,顺势而为。」

我一时无语:「……」

本公主竟是傅云卿眼里的冤大头?

待他醒来,我必得好好跟他清算这笔账。

接着,萧御又说起了和亲之事。

他说,就算北陵国君要的是沈嘉如,我父皇也不会同意。

傅云卿早已安排了人,专门负责给我父皇吹耳边风。

「所以,这桩婚事,虽因长公主而起,但最终一定会落到您的头上,您根本不用抢。」

我信萧御的话,也信得过傅云卿。

但我却不放心沈嘉如。

毕竟我那位皇长姐最近觉醒了女主意识,早已将傅云卿看做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就在这时,萧御目光骤冷,死死地盯向了外面。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夜色窗下,有一个鬼祟的身影。

萧御想要动手。

我却朝他比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告诉他:

「没事,是沈嘉如,先看看她要干嘛。」

沈嘉如的影子,我一眼就认得出。

我一把将萧御拉到了内室的屏风后,暗中窥视沈嘉如的行迹。

沈嘉如进来之后,先是低低地唤我几声:

「皇妹,你在么?」

我没理她。

她便当真以为我没在,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紧走几步,去了傅云卿的床边……

18

沈嘉如试探地朝傅云卿伸出了手。

我目光一沉。

却听到沈嘉如忽然又惊呼了一声:「啊!」

我诧异地望去。

只见,床榻上那人,竟先一步狠狠掐住了沈嘉如的手腕,无情一甩——

沈嘉如重跌在地,形容狼狈,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傅云卿居然醒了……

他脸色泛白,看得出来还很虚弱。

可他看向沈嘉如时,目光阴戾而冷淡:

「滚。」

声线微哑,却不妨碍他吐字如刀。

我在屏风后看得有趣。

傅云卿向来是病恹恹的笑面狐狸,我还是难得见他对沈嘉如说话如此不留情面。

沈嘉如向来被众星捧月,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她当即红了眼,开始质问傅云卿为何如此对待她,可知她就要嫁他为妻了?

说到后面还断言道:

「太子殿下,我和你才是命定的夫妻。」

傅云卿撑着身子坐起来,薄笑讥诮:

「看来长公主是记起了些旧事。

「但你想起来的还不够,无妨,我可以再多告诉你些——

「你与我从未做过夫妻。

「我娶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沈长乐。」

沈嘉如脸色灰败,口中喃喃念着:

「什么旧事?我应该记得什么?

「我只知道按照剧情,你我才应该是……」

「剧情?呵,长公主还是这么乐意做牵线傀儡。

「但这次,我可不会奉陪了。」

傅云卿说完,便不再理她。

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屏风的方向。

我做贼心虚地往回收了收脑袋。

傅云卿却笑了:

「还藏着,不准备出来了?」

我本来还想再多听点消息,可被他拆穿了,也懒得再藏,便施施然走出去。

萧御看了半天的戏,也紧随其后。

「我以为你会一直挺尸,让人一路抬回南鸢国呢。」

我说这话时,带了十足的怨气。

毕竟他已经躺了这么多天。

要不是我每日亲自照顾他,试探他还有鼻息,我真的都快怀疑他已经死了。

傅云卿把我拽到他的病榻前,无奈道:

「你倒也不必这么咒我。」

说话间,傅云卿看到了我额角上的结痂。

他眼神一沉:

「怎么回事?」

他问话的时候盯着萧御。

语气就像是在问罪。

萧御的脑门上写满了「冤种」二字,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关我事啊,我一直暗中护着她呢,是她自己非去惹北陵皇帝,结果被她皇帝老爹砸了方砚台,这我有什么辙?总不能去刺杀她老爹啊。」

傅云卿这才无奈地看向我:

「不是说,让你别掺和这些吗?」

我与他说话,一向直白:

「本是想激他一激,好让婚期来得快一些。」

傅云卿明显很是受用,原本病态冷白的脸上都带上了温淡柔和的笑:

「这么想嫁给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瘫坐在地,失了神的沈嘉如,不置可否地笑了下:

「原本是的,不过……

「比起嫁你,我现在却更想弄清楚另一件事。

「傅云卿,你刚刚对沈嘉如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旧事,是什么事?

他说,沈嘉如乐意做牵线傀儡,而他这一次不奉陪了。

这一次?

难道说,他曾经奉陪过?

19

傅云卿与我含笑对视,却没有答话。

这只狐狸的心机藏得太深了。

他不说,我便只能一句句地确认:

「傅云卿,你是不是早就觉醒了?」

他点头:「嗯。」

承认了就好。

我又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云卿靠着床,撑着头,神色有些懒散:

「很早的时候。」

这答案就很模棱两可。

很早是多早?

他分明是不愿明说。

但得知这两条,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先前那些崩坏的剧情,也算是都有了解释。

我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

「那……傅云卿,你以后不会剜我的心肝了吧?」

傅云卿身子一僵,眼神中似乎多了一抹我看不懂的痛色:

「不会。」

……

这时,瘫坐在地的沈嘉如却忽然面色泛灰地问:

「所以,你们全都知道?」

我揶揄地反问:

「不然呢?沈嘉如,你以为觉醒了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沈嘉如愣了一会儿,却状如疯癫般笑了:

「你错了,沈长乐,我根本就没觉醒。」

……

啥???

她没觉醒?

那她怎么知道我是恶毒女配,傅云卿是男主的?

20

沈嘉如当然不肯和我们多说。

她走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她在笑,可表情却失魂落魄,笑容中透着一股自嘲。

临走前,她叨念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们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傀儡。」

我见惯了她高高在上的模样,一时竟还有些不太习惯。

这人大约是魔怔了?

我想暗中跟上去查查。

傅云卿说他陪我。

结果他太虚了,勉强下了病榻,走起路来却一步三晃。

啧!

明明之前他掐沈嘉如的时候还狠得吓人呢。

我笑着逗他:

「该不会是殿下只有见了沈嘉如才有劲儿,而我却让殿下提不起劲儿吧?」

毕竟他在我身边装了三年的小可怜。

谁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是真是假?

傅云卿也不恼,只淡笑道:

「提不提得起劲,公主婚后自会知道。」

我一怔,意会了他的暗示之后,厚颜如我,也不禁脸红。

毕竟……

我们身后,还戳个一直在默默看戏的闲人侍卫呢。

我下意识地朝后扫了一眼。

萧御果然正听着我俩的对话。

只不过,他的神色淡定如老狗。

——不愧是杀手组织的老大,面不改色的本事我服了。

我清清嗓,转了话题:

「对了,萧御,你该不会也觉醒了吧?」

萧御摇了摇头:

「我只不过是听殿下说起过一些罢了。」

原来。

傅云卿在自己少年时,就找到了萧御。

他对萧御说了一些未来的局面,尤其是萧御即将碰到的困局。

萧御起初不信,后来眼见着傅云卿口中的未来一一应验,又被傅云卿一一化解,他才不得不信。

于是,赫赫有名的千机楼萧楼主,就成了这位太子殿下的人。

我们又聊起傅云卿的过去。

萧御说,傅云卿在南鸢国的确不受宠,也的确是个小可怜。

南皇立他为太子,只是迫于他的母亲——皇后一族的势力。

傅云卿体弱多病只是表象。

真相是,他在娘胎时中了毒,那毒一解就是二十年。

前些日子,傅云卿昏迷,其实是因为,解毒进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索性寻机谋划一番。

这只狐狸看似病危,实际,却是准备利用此事,拐带本公主,顺便早日回归南鸢国。

不用提,南鸢国那里,他也早已布好了一切。

——看似病恹恹,其实他早已一手遮天。

萧御严肃地提醒他:

「说起来,你体内的沉毒,最近也解得差不多了,以后那药就断了吧。

「毕竟那个药有副作用,虽然能给你解毒,可吃多了伤肺,还容易不举。」

这话一出口,傅云卿的眼刀就朝萧御射了过去。

萧御却好像早已习惯:

「你瞪我也没用,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以后若是登基了,真得好好调养,要不然后宫三千,你能看不能吃。」

傅云卿像是被气着了,扶着桌子开始咳,脸色泛起病态的潮红。

我心一凉。

这果然是伤了肺啊。

那么……

另外那一项副作用,也是真的?

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往下移。

傅云卿捕捉到我的视线,正好对上我一脸为婚后生活忧思的表情……

他气极了,一字一顿地叫我名字:

「沈、长、乐。」

我觉得可怜。

既可怜他,也可怜我自己。

但我还是好心安慰他:

「傅云卿,你放心,就算你那个……我也不会嫌弃的,只是你……千万别弃疗。」

傅云卿皮笑肉不笑: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我愣了愣,恍然大悟。

对了,他原本可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那他大约……还是治得好的吧?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放宽心了许多。

再看傅云卿——

只见,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个药罐子,倒出几粒乌黑的丸药,往自己口中灌去。

那副淡定的神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嗑糖豆子。

至于他吃的是什么?

我不敢猜,也不敢问……

21

但萧御那个多嘴的却直接告诉了我——

傅云卿吃的,是能短暂恢复气力的大力丸。

这位殿下……果真是要强得很啊。

这个世界确实存在一些名称特别通俗,但效用特别及时的药物。

傅云卿嗑过药之后,既不虚了,也不喘了,连走起路来更不再一步三晃了。

虽然那药只是短时间内有效用,但我难得看到他不再病恹恹的模样,甚是欣慰。

我想着以后定得好好养着他。

让他日日都有这样的精气神儿。

傅云卿换了身便于隐入夜色中的玄衣,顺便还丢给了我一身。

哦,附带两个丑丑的鬼面具。

他说:

「既然你这么好奇沈嘉如的话,我带你去查,去把衣服换了,面具戴好。」

我犹豫:

「你让我也穿这个?这要是被宫里侍卫当成刺客抓住,本公主可就尴尬了。」

我既不会功夫,又没有经验,肯定笨手笨脚的。

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被侍卫抓住,而是……

万一傅云卿笑话本公主怎么办?

所以我怂得很。

傅云卿一身玄衣,静静地站在月下。

他眼皮轻撩,眸光凝着我,而后扬了扬唇角,一开口,声线懒散,危险又迷人:

「公主不想去?」

「……去去去!去还不行吗?」

哼,本公主才不期待和他第一次冒险呢。

卸下发上钗环,去换夜行衣的时候,本公主也就只偷偷地补了两次粉,纠结了五种口脂的颜色而已。

别问本公主为什么明知要戴上丑面具,却还要补香粉,涂口脂。

问就是我乐意!

最后,我选了那盒海棠红。

这还是数个月前,傅云卿送我的。

当时我想着,这位太子殿下整天那么穷,竟然会舍得给我买这么贵重的口脂,真是感动坏了……

谁知道这厮一直都在跟我装穷!

悖幌胍舶铡

傅云卿说,在我换衣服的间隙,他的眼线已经传了个口信给他——

「沈嘉如没回自己的寝宫,她去了慧贵妃的那里。」

好家伙。

他在我北陵装穷三年,到底笼了多少线人?

这宫里还有他查不到的事儿吗?

我默默地为我那个只知道在后宫耕耘播种的父皇抹了把汗。

傅云卿带着我去了慧贵妃宫里。

那里殿门紧闭,就连下人们也都屏退了。

也不知里面那对母女在说些什么秘密。

正愣神的瞬间,我被傅云卿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用轻功拎到了高墙宫宇上。

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宫殿顶上往下看,实在有点腿软。

傅云卿在我耳边轻笑:

「怕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揶揄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

「……没有。」

腿软只是身体反应,我控制不住。

但我心里并不怕。

他又低笑了一声。

而后,他拉着我找了个刁钻的视野角度,恰好能窥到里面的沈嘉如和慧贵妃。

这一举,倒还真是让我窥到了些秘辛——

只见,昔日众人仰望的嘉如长公主,在慧贵妃面前,竟只能像条狗一样,卑微地跪着回话。

慧贵妃已经得知,沈嘉如这次接近傅云卿又失败了。

她气得直接上手,狠狠抽了沈嘉如一记耳光:

「废物!

「本宫把一辈子的宝都押在了你的身上,你却连个男人都拿不下!

「本宫和你说了多少次?只要你多和他接近,傅云卿就一定会看上你的,他生来就注定是你的!你怎么能让他被沈长乐抢了去?她就是个配!是给你垫脚的玩意儿!」

我大受震撼。

所以。

沈嘉如确实没有觉醒。

觉醒的,其实是慧贵妃?!

22

慧贵妃的脸上,呈现着一种疯癫之态。

她逼视着沈嘉如,眼神凶戾,令人心惊。

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女儿,而是在看一坨死物、一枚棋子:

「本宫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却令本宫失望透顶!

「剧情如果回不到正轨,你还算是什么女主?!

「你的男人都被沈长乐那个贱种抢走了!

「本宫所求的后位,都要毁在你的手上!」

……

慧贵妃的封号之所以为「慧」字,是因为父皇觉得她秀外慧中。

好一个秀外慧中。

全是假象。

沈嘉如被慧贵妃骂得狗血淋头。

好半天,她终于抬起头来,红着眼眶回道:

「敢问母妃,您说南鸢太子是我的男人,他心里就一定有我吗?

「我从小便严格遵从您的吩咐——

「您说,我只有不守规矩,才显得与众不同,我便如您所愿。

「您让我将长乐妹妹视为死敌,夺去父皇的关注,我也昧着良心无一不从。

「我与傅云卿根本不熟,您让我笼住他,我也努力地去讨好了。

「可您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是您的棋子,他们都会按照您的计划行事吗?

「长乐妹妹她们骂得没错,我是傀儡,母妃你也一样是傀儡!」

沈嘉如的话彻底惹怒了慧贵妃。

又是好一阵打骂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在暗处,听着、看着。

心情颇为复杂。

慧贵妃在人前时,一贯都是把沈嘉如这个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派以她为荣的慈母形象。

沈嘉如在人前,更是高傲了这么多年,权宠盛大。

谁知这对母女的关系,实际却是这幅景象?

慧贵妃与我母后斗了二十年。

她最大的执念,就是扳倒我的母后,自己去当皇后。

而我母后三年前病重而逝了。

后位空悬。

可自那之后,我父皇一直都没再立继后。

他开始宠幸那些新晋的妃子。

盛宠多年的慧贵妃,也渐渐受了冷落。

她不得不靠自己女儿「身负凤命、兴旺国运」的传说,来保住地位。

其实在原定剧情里,慧贵妃最终是做了皇后的。

但现在剧情崩坏,或许是让她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她知道自己生下的女儿,是这个世界的女主,所以就利用这一点,努力地想把原定剧情扳回去。

结果,事与愿违。

沈嘉如受打,我并没有去救她。

这是她和慧贵妃的事。

况且,她之前坑过我、骂过我,我又不是菩萨。

我是恶毒女配啊。

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23

那天之后。

我便静静等着。

一如萧御所说,不出三日,和亲人选最终定下,并不是长公主,而是我这位嫡公主。

傅云卿安排的人,果然很会吹我父皇的耳边风。

我那父皇最终觉得——

长公主可是身负凤命,兴旺国运啊。

那么多皇子都在求娶,他怎么能将她如此草率地嫁去南鸢国,给那病秧子太子冲喜呢?

他未来得给长公主挑一个更好的夫君才行。

但这桩事毕竟北陵国理亏在先。

为了彰显和亲诚意,同时又保住沈嘉如,他就必须选一个名义上比沈嘉如还要尊贵的人选。

于是,落我头上了。

多么顺理成章。

——我一向是被父皇舍弃的那个。

只不过这一次,不只是他舍弃我。

我也舍了他。

圣旨降下时。

我和某太子还不忘互飚一番演技。

他一身孱弱,斜倚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地咳咳咳,像极了生命易碎的琉璃。

我则眼圈微红,故意装出忍辱负重,仿佛提前做了寡妇似的姿态,沉痛地接了旨。

待人走后,我与傅云卿对视,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嘴角。

我递给他一盏茶:

「太子殿下的演技还真是炉火纯青啊。」

傅云卿优雅地品了一口,抬眸淡笑:

「公主也不遑多让。」

这死狐狸,还内涵我呢。

我把玩着他凉白如玉的手指:

「本公主七日之后,就要去给你冲喜了。」

傅云卿目光灼灼地凝着我,淡唇微翘:

「嗯,孤这次是死是活,就全靠爱妃的喜气了。」

本公主还没嫁呢,他倒是先叫上爱妃了?

这狐狸惯常会哄人。

……

可就在我出嫁的前一日。

变故发生了。

24

我在蒙中被熏烟呛醒。

放眼望去,入目之处火光冲天。

隐隐约约,我听到了惊呼声一片。

「走水了!走水了!」

「去救公主啊,公主还在里面!」

我头昏脑涨,这并不是正常醒来该有的状态。

强忍着头疼作呕,我回想了一下。

——大约是有人在我晚间用的那盏莲藕羹里动了手脚。

要不然,我不会睡得这样沉,直到火势已经这么大了,才活活被呛醒。

我试探地唤了一声:

「佩儿?」

佩儿今夜当值,她本该就歇在我的外间。

没人回应。

看来,不是晕死了,便是逃跑了。

我匆忙拿了帕子,用手边的茶水浸湿了,捂着口鼻,试图穿过火舌往外逃。

当然没那么顺利。

我的床榻周围是火势最凶的地方,我像是被圈禁在一方火笼子里,根本跑不出去。

我苟在角落,望着周围的火浪越来越烈,几乎要将我吞没。

这不是意外走水。

——有人想要我的命。

至于幕后那人是谁,也不难猜。

狗急跳墙,除了沈嘉如,也就是慧贵妃了。

又或者,是她们母女合谋。

试了几次之后,我发觉自己实在能力有限。

与其冒着被烧死的风险往外冲,倒不如先自保,乖乖等人来救。

我那皇帝老爹就算再讨厌我,现在也还指望着我去和亲,应该不会让我被烧死。

还有傅云卿那只黑心狐狸。

他会来救我吗?

我没有答案。

毕竟,那家伙这次是以自己重病,恐不久于人世的借口,才能摆脱质子身份,重回南鸢国的。

南鸢国除了他这个病弱太子之外,还有好几位皇子。

这些年来,明里暗里都有不少人在盯着他,甚至妄图杀了他。

他要是冲进来,会面临暴露的风险,一旦被人知道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大碍……

我望着眼前的火海,冷静地得出了答案:

——傅云卿是不会来的。

时机还不到。

他就算喜欢我,可毕竟还是要站在权力巅峰上的人。

这点取舍,他还是会做的。

想透了这一点,我的心便渐渐凉了下去。

周遭火浪灼烧,我也不觉得烫了。

只是可惜,已经挣扎到了这般地步,我竟还是改不了要为人作配,凄惨而死的命运么?

我恍恍惚惚地想着,苦笑一声,有些丧志地闭上眼睛。

可才合眼,便听到火浪对边有人在急声唤着我的名字:

「长乐!」

我诧异地抬眸。

只见傅云卿把自己浇得全身湿透,穿过烟尘火浪,奔到我跟前。

我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慌乱的样子。

他一把将我拽起,横抱入怀:

「还愣着!想什么呢?不怕死?走了。」

我喉头哽咽,死死圈着他的脖颈:

「在想,本公主会不会变成烤乳猪。」

我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却让他身体一僵。

「就算要被烧死,孤也会死在你前头。」

傅云卿才解了沉毒不久,并没来得及好好将养。

他瘦得很,我窝在他怀里,都能被他的骨节硌到。

浓烟滚滚。

他的咳疾先前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这会儿却又被狠狠地勾了出来。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我哭了。

他以为我是被火势吓的。

其实我是绷不住了,我心疼了。

「傅云卿,你是不是傻?让萧御来救我就好了,你干嘛自己进来?」

「萧御前日率先回南鸢国,去为你我大婚之事铺路了。」

「那你身边就没别人可用了吗?我不信!」

他抱着我往外冲,又匆匆避过几处危险的火浪。

直到终于死里逃生,只差踏过最后一重门时——

他才低头看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神中近乎深渊般的阴戾。

直到对上我的目光之后,那抹冷郁才渐渐化开,重新变得温软。

傅云卿勾起染血的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弧:

「孤的心上人,当然是自己来救。」

我决定。

以后再也不骂他是黑心大尾巴狼了。

真的。

……

而就在这时,我不经意间一个扫眼,竟瞧见了冲进火海的另一个人——

沈嘉如一身狼狈,脸上沾了灰,黑乎乎的,正愣愣地看着我。

我满头问号:

「沈嘉如,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的火势虽然没有里面那么可怕,但就这么冲进来也是危险的。

她望着我和傅云卿,嘴角浮起自嘲般的苦笑:

「沈长乐,如果我说,我是想进去救你来着……你信么?」

我默了:「……」

这话,不是我不信。

怕是整个北陵皇宫,都没人敢信吧?

25

最终,我整座寝宫被烧得破败不堪。

火星子甚至还蔓延到了隔壁两座宫苑。

和亲之期在即,却偏偏出了这种事。

整个大殿上静穆严肃。

一堆宫人跪在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傅云卿——

他在软榻上坐着,不时低咳几声。

活脱脱一副强撑着病体,也要为我这个南鸢国未来的太子妃撑腰的派头。

只不过我知道,他这回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犯了旧疾。

我脸色极冷,胸中怒意汹涌。

意识到有人要烧死我时,我都没这么愤怒过。

我那一向偏心眼的父皇也知道这桩事没法再含糊过去了。

他先是痛骂了半天我宫里的人办事不力。

又抓来了本该在我宫里的轮值侍女——佩儿。

听说佩儿被抓的时候,正准备连夜逃亡出宫。

可皇宫哪儿是她一个小小侍女那么轻松就能逃出去的?

本公主被困在这座围城十数年。

娘早死,爹不爱。

还天天被人算计性命。

我一直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

不也一直被困到了现在吗?

佩儿被带到殿前之后,哭着说是自己不小心碰倒了蜡烛,才引了大祸。

我走到殿前,挑起佩儿的下巴,凉笑:

「你七岁时,被本公主从柳巷救下。

「这些年来,本公主待你不薄。

「如果只是不小心,你又为什么要在本公主的汤羹里下迷药?

「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你还不肯说?」

佩儿倒是颇有视死如归的架势:

「公主,下药一事奴婢实在不知,灯烛真的是奴婢不小心碰翻的,根本没有什么指使之人,奴婢有罪,您要打要杀,就冲奴婢来吧。」

来来回回都是这套说辞。

我父皇并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

他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要把佩儿拉下去关押。

「慢着。」

傅云卿缓缓吐字,轻撩了下眼皮,侧颜极冷,几步走到殿前,站在我身侧,低眸问佩儿:

「你碰翻烛火的,是哪只手?」

佩儿一脸莫名,犹豫着举了举自己的右手:

「好像是这只。」

傅云卿低低地凉笑了一声:

「好像?」

佩儿的眼神明显往回缩了缩:

「当时是不小心的,所以……我记不清了。」

傅云卿「唔」了一声,便不再看佩儿:

「既然记不清,那就把两只手都砍了吧。断手之后,待血流尽,再行处死。」

满殿寂静。

便是已经抱着必死之心的佩儿,也惊惧地红了眼睛。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傅云卿,似乎全然不能理解,平日里看似病弱又温和的人,竟然一开口就是要砍掉她的双手。

而傅云卿又抬眸直直地望向了我父皇,看似温淡地笑了下:

「北陵与南鸢两国交好,孤身为太子,来此为质三年,承蒙长乐公主不弃,愿远嫁于孤,而今,她是孤认定的太子妃,若今夜她葬身火海,敢问北皇圣上,后果可堪设想?」

我父皇脸色冷肃。

他蹙眉与傅云卿对视须臾,终究摆摆手,吩咐侍卫:

「带下去,砍了吧。」

有的人或许是总要等到最后关头才知道害怕。

佩儿眼见自己真的要被拉走遭受酷刑,而她背后那人却显然根本不打算出面保她,终于,绷不住了,和盘托出——

26、

她是被慧贵妃以家中弟弟的性命来胁迫、收买的。

佩儿说,慧贵妃觉得我死后,这桩婚事就会落到沈嘉如的头上。

我父皇听得一头雾水。

他完全不理解慧贵妃怎么舍得让沈嘉如去嫁给傅云卿。

毕竟在他眼里,傅云卿这个太子就是个摆设,是个命不久矣的药罐子。

我却明白,慧贵妃想的多半是——

那样一来,这个世界的男女主重新在一起,剧情又会走上正轨,她就会得到她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

父皇对慧贵妃还有些情分,特意把她叫到殿上,容她分辩。

慧贵妃来时,衣着一如从前的雍容华贵。

只是,她的眉眼间退去了昔日伪装的温顺,反而多了几分偏执和凌厉。

「是为了如儿。

「如儿喜欢南鸢太子,她一直在求臣妾,想让臣妾帮她达成心愿。」

她一句话把罪名推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的身上。

沈嘉如就坐在我的下位,我淡淡地看向她。

她神色震惊地看着慧贵妃,声音极轻:

「母妃……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明是我一直在阻止你……我根本不想……

「得知你动手之后,我怕你惹出大祸,还特意去救她……」

说到这儿,她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看到了她红通通的眼睛。

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从前,我每每拜她所赐,被父皇冤枉,被罚跪,被斥责时,便会有这样的眼神。

含着泪,绝望不甘,又不肯相信。

我们不信,自己心中最亲近的人,竟然会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所以,沈嘉如冲进大火里想去救我,居然是真的。

这种事我经得比沈嘉如多,所以我索性离她更近一点,凑在她耳侧,含笑解释:

「你那母妃,把罪推给你,八成是因为——

「她觉得你是女主,就算你犯了滔天大罪,也不会死。」

沈嘉如愣了愣,而后竟然神色苍凉笑出声来:

「母妃!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再后面,便是另一番撕扯。

沈嘉如在慧贵妃的威慑下,隐忍了十数年,这桩事,却像是彻底压垮了她紧绷的那根弦。

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与慧贵妃母女反目,互相扯出了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脏事。

她们口中不断地说着剧情、女主、发展、真相、傀儡等在旁人听来,疯癫难懂的词汇。

我父皇听到最后,已经快要怀疑人生。

不过……

这人生确实是值得怀疑一番。

说不定疑着疑着,就能觉醒了呢?

只不过——

有的人看似醒了,却还在梦里。

27

佩儿死了。

慧贵妃入了冷宫。

她的皇后梦彻底破了。

沈嘉如被禁足了三个月,听说她倒是会自得其乐:

她在禁足期间学会了雕玉。

到底是女主,天赋在,学什么都比旁人快而精。

我与傅云卿的离宫之日,往后延了一段时间,不知不觉,天已入秋。

时节转凉,落叶翻飞,颇有些萧瑟之感。

傅云卿说,南鸢比北陵气候要暖得很,这个时候,南鸢国还是遍地花开。

我心怀期待,准备了一堆物什,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有。

傅云卿拈着一颗梅子糖笑问:

「怎么还带梅子糖?」

我毫不矜持地一口含住,享受着酸甜在舌尖蔓延,惬意道:

「我自小就爱吃这糖,此行路远,带上一颗,又能解乏又能解馋。」

他笑:

「还是长乐想得周全。」

那是自然。

我们走的那天,沈嘉如的禁足还没解。

她托了一个小宫女,往我这儿送来一方木匣。

我打开,看到内里放是一支精致至极的雕花玉簪,还有一张字条:

「贺你新婚。

「若不喜,可弃之。」

我细细瞧着那玉簪上的雕纹。

原来这三个月,她闷在禁宫里,就是在做这个玩意儿。

啧,这女人,从前高傲得要死,现在好像倒没那么讨厌了。

我拿纸笔回了几个字,又让那宫女带回。

后来,我们离开皇城,上了马车,那小宫女一路目送。

她说:

「是长公主吩咐的,她说您这一走,大约便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让奴婢代她多看您几眼。」

……怪矫情的。

罢了。

我没说什么别的,由得那宫女去看。

走了好一会儿,我掀开车帘,也开始淡淡回望北陵皇城的方向。

太远了,小宫女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

傅云卿把我扯回他的怀里,懒懒散散地把头埋在我的颈窝:

「舍不得了?」

这自然谈不上。

舍得,但还是想把这座城的模样记住而已。

我把玉簪递给傅云卿:

「沈嘉如送的,瞧瞧好看不?」

傅云卿依言为我戴上,抬眸瞧了半晌,出口却道:

「还行,没我送你的好看。」

我笑他小气鬼。

他骂我没良心。

傅云卿问我怕不怕?说不定路上还有人跑来暗杀。

他说,南鸢国的戏啊,可不比我们北陵国好演。

我笑了,身为恶毒女配,我会怕这?

我说,我更怕他的身子骨没养好,洞房时不行。

他低笑一声:

「让爱妃有这种误解,是为夫的不是了。」

说罢,他垂首吻上我的耳唇。

车辙一路向南。

一个月后。

我们走过了北陵的边界线,真真正正地来到了南鸢国。

暖风拂过车窗。

我看到了傅云卿说过的花开。

(正文完)

【番外·傅云卿篇】

我重生过。

第一世。

我活得浑浑噩噩,直到大婚之夜,沈长乐死在了我的怀里……

她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傅云卿,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会舍得……杀了我啊?」

那时,我看着她染血的嫁衣,眼前掠过一幕幕。

竟全都是沈长乐生前的一颦一笑。

是啊,我怎么会舍得杀了她?

因为她骄纵?

因为她脾气不好?

因为她总是耍心机?

大约是因为她专注于针对沈嘉如,将我当成男宠一般折辱,也试图害过人。

可在那一刻我想起来的,却是——

她喜欢穿华丽的宫裙,化明艳的妆容,笑起来睫毛会颤。

旁人总唤我太子殿下。

唯有她,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我傅云卿。

她唤我名字时,明明俏皮可爱,眼中总是溢满了温柔。

为何从前的我,却会嫌她拖腔拿调,心生厌恶?

我明明是喜欢的。

我抱着她冷却的尸身,一遍遍反问自己。

那样的感觉让我痛不欲生,恨不得随她而去。

呵,我恨了多年的女人,竟然让我尝到了心丧若死的感觉?

就在那一瞬间,我进入了那个梦。

原来,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沈长乐,是个恶毒女配,她注定要被我剜心而死。

可我剜了她的心,却也丢掉了我的魂。

从此在我眼底,每个人都化身成了木偶。

他们说着我已知的戏词,连表情和动作都与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可笑。

我放弃了筹谋的一切——

我开始尝试各种法子,甚至求助于神佛,只想把长乐换回来。

可是无济于事。

从前那个鲜活明艳的公主,永远死在了她渴盼的大婚之夜。

人若丢了魂,是活不长的。

我想去黄泉地府去寻她。

可我还配见她吗?

她还会等我吗?

我混混沌沌地想着,知道自己就快死了。

恍惚间,我看到了她。

她还穿着那袭嫁衣,睫毛翘翘的,脸上是欢喜的笑靥:

「傅云卿,你瞧,这是本公主一针一针亲手绣的,绣了大半年呢,好看不好看?」

「好看。」

我笑着应和她。

她又似是想到了什么,气鼓鼓地追问:

「比沈嘉如好看么?」

「嗯,比她好看。」

她哭了,却又笑了,表情不解得像是茫然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我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想说我喜欢,却无力再开口。

我想牵她的手。

那时她总爱把玩我的手,像个小色女,我每次都会冷冷地挣开她,她便委屈巴巴地瞪我。

可现在,我想去牵她,却没有力气触碰。

她却好像不忍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竟主动朝我伸出了手:

「傅云卿,下辈子娶我好不好?」

她像是光,来了又走。

我的眼前归于黑暗。

再醒来时。

——我重生了。

我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到了五岁。

宫人们都正把我当成药罐子养着。

宫里宫外都流传着太子病弱,恐不能活过十岁的传言。

而当我十岁时,那些人又会传言,说我活不过二十。

这些声音我太熟悉了。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清楚,我体内的沉毒是父皇的手笔。

他本不想让我出世,所以在我母后怀我时,就蓄谋了这些。

这些,都是早就注定好的剧情。

我看腻了那些人的表情,听腻了那些人的台词。

我要改写。

我提前筹谋好了一切,唯独有一件事,急不得。

在那本书中,剧情从我十七岁才开始。

也就是说,我若想去北陵国,去见她……

就必须等到十七岁,才能引发剧情。

所以,虽然我的过往在那本书中只是短短一行文字……

可我却足足等了十数年。

终于,南鸢与北陵两国,开始交换质子了。

我如愿以太子的身份,去了北陵国。

去的时候是冬日,路途很长。

我那些不让人省心的皇家弟弟总想着趁机除掉我,安排了好几次刺杀。

我倒是早就料到了那些,一一化解了,连个马夫都没损。

只是连番折腾下,我一连病了好几场,直到进了北陵的皇城时,都还昏昏沉沉的。

直到看到她。

她是中宫所出的嫡公主,站在一众皇子公主的队伍里,眼神明艳张扬地望着我,是那么的耀眼。

为什么我上辈子,却看不见她呢?

我要去参见北陵皇帝,经过她身边时,却忍不住想驻足。

她伸出手来,扶了我一下,掌心很暖:

「听说殿下病了?我们这边冷得很,你从南面过来,肯定气候不适。我父皇都说了让你不急着进宫,暂歇几日养养,殿下急什么呀?」

我侧眸望着她:

「自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急着来见你呀,傻长乐。

是你让我来娶你的。

我错过了第一世。

又无奈地等了十数年。

怎能不急?

我怕你恼我来晚了。

反悔了,又不肯原谅我了,怎么办?

她不记得我了,只看着我笑,把自己的暖手炉递给了我:

「那殿下把这暖炉揣好,便快去忙你的十万火急之事吧。也要保重身子,毕竟来日方长。」

我也笑了:

「是,公主殿下说得对。」

——来日方长。

【番外·沈嘉如篇】

我被父皇禁足了。

我的母妃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的贵妃之位,被下罪到了冷宫。

起因是,她策划了一场大火,把沈长乐的寝宫烧成了灰烬。

她想烧死沈长乐。

我已经不知道,她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

火势腾起的时候,我意识到沈长乐可能会死时,竟忽然怕了。

我惊觉,在这座宫城里,沈长乐竟然是与我纠缠了最多时光的人。

她是我的妹妹。

我们的生辰,只差了三日。

母妃说——

小时候的抓周礼,父皇安排我们一起举办。

我抓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沈长乐却抓了一块糯粉桂花糕,还啃得不亦乐乎。

她说沈长乐从小就是个没出息的,中宫皇后也不会教女儿,以为抓周真是随便抓的么?

那自然要教孩子去抓好东西,才会得到父皇的偏爱。

是啊,为了得到这份偏爱,我的母妃从抓周时,就开始训练我了。

不知不觉,我就这样被她训了十数年。

我的声名越来越高。

可是我却越来越羡慕沈长乐。

我羡慕她肆意欢笑,肆意嚣张。

羡慕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连耍心机坑起人来都那么坦荡荡。

就像羡慕她当初,手里抓的那块桂花糕。

天知道我曾经多想去拿那块桂花糕。

可我却只能去找那方无甚用处的端砚。

父皇越来越厌恶她,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

我也沾沾自喜。

看啊,虽然我不能像她一样肆意活着,但我却得到了她最渴求的东西啊。

于是,我们三五日一小吵,十天半月一大吵。

她抢我喜欢的簪子,我便摔她喜欢的花瓷。

就这样,我和她,针锋相对地长大了。

她喜欢上了南鸢国的太子,还把他接进了自己的宫里。

整个皇城上下都在笑话她身为公主,却行事放浪,丝毫不顾及皇家名声。

我不大喜欢听这种言论。

那位太子听说是快病死了,才被沈长乐接去的。

虽说有私心,但好歹也是行善,怎么没人夸她呢?

是了,她母后死了,再也没人夸她了。

我的母妃也不允许我夸她,甚至经常让我去抢她的东西。

比如这一次,母妃更夸张,她竟然让我去抢沈长乐的心上人。

简直求求了!

整个皇城都知道,沈长乐把傅云卿那个病秧子当成宝贝一样,豁出名声不要了都要养着他,连父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去抢??

母妃见我不乐意,把我打骂了一顿。

她斥我没出息,说如果不把傅云卿抢到手,就前功尽弃了。

最后她还告诉我,其实我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傅云卿是我未来夫君,沈长乐是个恶毒女配,最后会被剜心而死?

我:「……」

我偷偷地去找太医,认真地询问了一番,疯疾的治愈把握有几成。

还让太医去给我母妃去请平安脉,再暗中告知我。

结果太医说,我母妃脑子正常得很,根本没病。

母妃逼我逼得紧,无奈,我只能硬着头皮去跟沈长乐抢男人。

我还是用了些心的。

可我试探了几次就明白了——

这事儿根本不像母妃所说,沈长乐并非是单相思。

傅云卿就像个狐狸一样,心思重得很。

他看似冷冷淡淡的,其实对沈长乐也狠狠用了心思。

他们是双向的。

我根本就抢不到啊。

再说了,我心头也有些傲气,不太想总是做这种挖人墙脚的事。

以后,我去寻个心头只有我的夫君,不好吗?

可我母妃却魔怔了。

她非要弄死沈长乐,把傅云卿塞给我。

不惜起了一场大火。

我舍不得沈长乐死。

我们斗了那么多年,她死了,这日子就更没趣了。

我没告诉过沈长乐,其实我总是回想起我们小时候——

好几次,我被母妃训打得不敢回去,躲在花园里哭,贪玩的沈长乐总能撞见我。

那时的她天真无邪,正在换乳齿,张着漏风的小嘴,喊我皇长姐,还要把梅子糖塞给我,一脸骄傲地说:

「我偷偷拿的,我母后说,换齿时不让我吃,给你啊,皇长姐。」

我接过梅子糖,塞进自己嘴里,一说话,口中也漏风:

「长乐,你是不是傻呀,我也在换齿,你不能吃,难道我就能吃了。」

她好奇地问:

「那你为什么还吃呀?」

我气鼓鼓地瞪着她:

「不是你给我的吗?」

「你若喜欢,我以后再偷给你呀,皇长姐。」

「不用了,我就吃这一次。」

「好吧。」

不好。

我还想吃。

吃很多很多次。

我冲进了那片火海。

可最终——

救她的人,却不是我。

是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她有傅云卿了。

傅云卿受了伤,明显很是虚弱,却还是把她死死抱着。

我看得出,他们鹣鲽情深,这辈子,怕是再难有人能拆散了。

沈长乐问我为什么会冲进火场。

我说,我来救她。

她一脸茫然,显然不信。

是啊,真是可笑,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何况是她?

再后来,我终于跟我的母妃撕破了脸。

在众目之下,大殿之前。

她去冷宫。

我被禁足。

沈长乐离开北陵的那日,我还没被解禁。

我亲手做一支雕花玉簪,我见她许多衣裙上都绣着这类花样,应该不会……讨厌吧?

提笔写赠词时,斟酌许久,万语千言,最终却尽数咽了回去,只剩一句:

「贺你新婚。

「若不喜,可弃之。」

我忐忑地托了个小宫女代为送去,还交代她替我多看两眼沈长乐的背影。

她这一去,大约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再后来,小宫女回来复命,说是沈长乐收了我送的簪子,却把原本装簪子的匣子留了回来。

我打开木匣,只见,内中有两物。

其一:

是她回信的字条,上书:

「玉簪已收,甚喜,谢皇长姐。」

最后——

回信旁,是两颗她回赠给我的梅子糖。

(番外二篇·完)

编辑于2022-07-·

姨娘总说,庶女没出路,怪我在她肚子里时不争气,怎么就不长个把出来。

为了争气,府里办宴时,我准备搏一回脸面。

王世公卿来了不少,我踩着木盆,佯装采莲献舞。

结果,盆翻了。

我丢了大脸,未婚夫也跑了。

无奈我一个小小庶女嫁不出去,

只能趁着嫡姐出嫁时被打包带走,当了媵妾......

1

我是靖王世子的小妾,准确地说是个媵妾。

世子娶的是我嫡姐,我就是一个有着两条腿儿的嫁妆,陪她一起嫁进王府。

几个月前嫡姐查出怀有了身孕,给世子后院儿的侍妾们停了避子汤。

不久我和另外两个姨娘就一起查出来有了身孕。

现在我怀孕五个月,越发小心谨慎。

因为嫡姐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她是不会允许庶子降生的!

贴身丫头核桃从外面回来。

瞅着屋里没其他人,才悄悄地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递给我。

是一包酸梅。

我赶紧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爽的汁水入喉,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核桃又将梅子重新包好揣进怀中。

我嘴里包着梅子,和核桃相视而笑。

连吃一颗酸梅都得小心翼翼。

「姨娘是不是太小心了?」核桃看着我,不无怜惜地说道。

「奴婢看蜜姨娘和林美人,天天挺着大肚子到处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怀着金凤凰似的。」

「奴才去厨房提饭菜,也老是碰到她们的丫头去要吃食。」

「别人都是去要酸汤子,只有您,天天跟厨房要川菜,也不知道您这是何苦。」她道。

我叹了一口气。

蜜姨娘、林美人那么高调,那是因为她们不了解嫡姐。

核桃有些迟疑:「咱们夫人看起来那么温柔贤惠的一个人,咱们也不必这么小心吧?

「毕竟您怀的可是王府的子嗣,夫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对您下手的吧?她就不怕惹恼了夫家吗?」

我轻轻拍了拍核桃的手:「小心点总没错。」

对于她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

原本我进府之前是许了人家的,可嫡姐觉得我貌美又好拿捏,便使了些手段拆散了我的姻缘,硬要我陪她嫁进来。

这些事我见得太多了,知道她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所以在她面前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我收拾好我绣的小衣服和小包被,让核桃再走一趟,给嫡姐送过去。

核桃怜惜地看着我:「姨娘怎么一件都没给自己留啊?咱们小主子出生不也得穿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抬头看着核桃:「不是还有你吗?」

核桃就笑了:「对!您还有我呢!」

可是核桃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眼看午时都过了,那丫头却迟迟没有回来。

我越等越心焦,坐立难安。

核桃一向都把我的事情放在首位,我的饭菜也都是她去厨房提,如果没有天大的事她是绝对不会看着我饿肚子不管的。

一定出事了!

我忍着心中的强烈不安出去找核桃。

先去了嫡姐那儿。

嫡姐的奶嬷嬷出来告诉我,核桃手脚不干净,在嫡姐这儿偷首饰,已经被提脚发卖了。

卖了?!

我如遭雷击。

我知道这是嫡姐出手了。

核桃是我左膀右臂,嫡姐要动我,必然要先断了我的臂膀。

所以核桃才会有这场横祸!

我不顾我的大肚子,跪在嫡姐门前苦苦哀求,

可嫡姐连见都不见我。

鲁嬷嬷冷冷呵斥我:「宝姨娘想做什么?明知道夫人怀着身孕还在这儿闹,存心让夫人不能好好养胎吗?」

她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你和你那丫头都是一窝子黑心烂肠!

「你那丫头偷夫人首饰,你又来这里哭,怎么?是想谋害夫人、谋害小世孙不成?」

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我无力招架,

也只能无奈离开。

我不能再纠缠,我不能把自己折在这里。

我要是因此被嫡姐打杀了,核桃怎么办呢?核桃就彻底回不来了。

我还得另外想办法救核桃!

想了想,我一咬牙去了世子的书房......

2

我在后院儿里一直安分守己,温良顺从,不敢走错一步也不敢多说一句,其他几位姨娘都知道往书房送些吃食点心,就我从来不曾来过。

我还以为见世子会很难,没想到他小厮看见我,立刻就把我引进去了。

世子坐在黑漆卷草纹的书案后面安静看书,看过来的眼眸清冷如雪。

我一向都有些怕他,但今天我顾不上害怕了。

我像溺水的人见到块浮木,扑上去就牢牢抓住不放:「爷!核桃被卖了!

「爷,妾身从来没有求过你。今天求您这一件,求求您把核桃赎回来好不好?」

如果为了我自己的事,我打死都不会麻烦他的,但为了核桃,我想试一试。

「爷,赎核桃要多少钱?我这里有!我自己给她出赎身的钱!」

世子一直不说话,目光始终低垂,落在我的脸上:「宝姨娘……

「原来宝姨娘也会为了人着急,也是会哭的。」

他莫名其妙来这一句说得我一愣。

世子爷什么意思?人又不是木头,当然会着急当然会哭。

他慢悠悠放下书:「既然是来求人,那总得有点求人的态度,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要本世子去惹恼怀孕的嫡妻?」

我哑口无言。

或许是人被逼到了一定程度,我突然就有了一些疯狂的想法。

态度……

他要我什么态度?

我只是他的一个妾,男人眼里的玩物。

深吸一口气,我强忍着羞,颤抖着走上前,抱紧了这具健壮的男子身躯。

「爷……」我娇声相唤。

这是我第一次向他主动示好。

世子明显一愣。

我送上了我的唇:「妾身所有的一切都是爷给的,妾身别无长物,唯有一点心意是自己的,只但愿世子爷能开心……」

这一回我格外卖力。

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事,我也不顾廉耻地说了、做了。

我大着肚子,其实是不好侍寝的。

可是不好侍寝也有不好侍寝的法子。

用手、用嘴、用……

这些小手段进府前嬷嬷就教过,只是我不敢用,也不屑用,但今天我管不了了……

他似乎也很受用,最后微微喘息着提点了我一句:「这人啊,不要总自不量力,该示弱的时候要示弱,该求助的时候要求助,该找靠山的也要找靠山。」

我离开他书房的时候整个嘴都是肿的,麻得没有感觉了,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那句话一直萦绕在脑海里。

求助?对呀,这府里并不是只有嫡姐一个主子……

我怀的同样是靖王府的骨肉,无论如何,主子们不会坐视子嗣被戕害而不管吧?

我正想着是去求王爷还是去求太妃娘娘的时候,院子里的三等丫头红儿跑了进来。

她又哭又笑,连行礼都忘了,抓着我的肩膀很是激动:「姨娘好消息,核桃姐姐回来了!」

我大喜过望:「你说什么?」

红儿连忙回禀:「是太妃娘娘身边的方姑姑把核桃救下的!」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太妃娘娘一直闭门清修,从不过问后院儿的事,连嫡姐去请安也只能在门外行个礼。

我一直觉得太妃娘娘就是府里镇宅的老菩萨。

阿弥陀佛!果然是救苦救难的老菩萨!

为了感激太妃,我连夜铰了进府时赏下的那件狐皮大氅,做了一副手笼和暖耳。

也不怪我要铰大氅,只怪我太穷,我所有的皮料里也只有这个才称得上是上乘,要送礼也只有这个才拿得出手。

我托红儿把东西带给了方姑姑。

本以为我一个小妾做的东西太妃未必肯收,没想到太妃竟然收了。

核桃最终没能够回来我院儿里。

因为她是被嫡姐卖的,如果她再回来我身边,会损了嫡姐的面子,所以核桃就被留在了太妃院子里,说是要调教调教。

但是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心中一颗大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晚上做针线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

世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在我旁边说道:「姨娘就这么开心吗?」

我抬头看是他,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这件事世子爷虽然竟然没有出什么力,但我也仍然感激他。

我就抿着嘴对他笑。

或许是我这笑容太刺眼了,他突然莫名生起气来。

伸手将我一推,按进了床榻深处。

3

今天的世子好像格外凶残。

他叼着我脖子的时候,我都能感觉我的血管在他牙齿下突突直跳,我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将我脖子咬穿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起来给他穿衣服。

这以前都是核桃的活,今天他却叫上我。

我还没有怎么服侍过他穿衣服,有些紧张和笨拙,甚至还把他腰带的搭扣给扣错了,慌忙解开重新扣。

看他皱眉不太高兴的样子,心中突然一动。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要是核桃在就好了,她细心,伺候爷真是没的说。」

暗示世子爷帮我把核桃弄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我头顶上方传来重重的一声冷哼。

这是爷生气了。

我手指一颤,慌忙抬头看上去。

他低头,目光幽暗深邃,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是你的夫君,你不伺候我,把我推给别人?!」

有一瞬间我真的感到了他的杀气,觉得他或许真的是想要……咬死我。

我停下动作,忍着心里的害怕慢慢伸出手去,试探着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胸口。

想在他身上汲取一点力量,保护我的孩子。

他说得对,我得自己找靠山。

而他是我的夫主,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或许可以依靠依靠他。

他没有动,也没有挣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我抱。

最后他沉沉了一口气:「还是笨。」

其实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世子爷这人,好像喜欢我顶撞他。

这让我有了一些勇气,心里的嗔怒也没忍住:「哪里笨了?手笨还是嘴笨?」

世子哼了哼:「连庙门都拜错,还不笨?以后多用些心吧!」

庙门都拜错?

我才不认为我自己错了,这次确实是太妃娘娘帮的,可不是他世子爷!

他不过就提点了我一句,竟还想来邀功。这人真是......锱铢必较!

转眼到了除夕之夜。

按照惯例,这一晚靖王府的主子们是要进宫去赴宫宴,陪着皇上过年的。

今晚府里也就只剩下了我们几个侍妾。

嫡姐特意吩咐:「府里热热闹闹的才是过年,这样,我拨二百两银子给你们,你们备桌团年饭好好过个年。」

她半开玩笑地扫了我们几个人一眼:「你们几个猴儿都给我克制点,酒少喝,可别趁我不在打架。」

我们几个一起站起身,向嫡姐道谢。

回去之时,红儿扶着我,轻轻嘀咕:「世子妃说得可真奇怪,好像你们几位姨娘真的要打架似的。」

我心里咚地一跳。

是啊,这种时候是最容易出幺蛾子的。

我不想去,借口身子不舒服想推辞。

可是很快嫡姐院子里的管事嬷嬷就过了来,目光冷讽无比:「主子给了赏,单就宝姨娘一个人不想领,身为妾室不敬上,这不合规矩。」

我脸色白下去。

一句规矩大过天,彻底堵死了我的路。

4

我借口换衣服回了房,左右想想有了主意。

离开之前,我便收拾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有我为太妃娘娘还有方姑姑做的绒袜、绒鞋这种小物件儿,

又给核桃装了一盒她喜欢的荷花酥。这些东西一并打包,让红儿在我走以后给太妃院儿里送过去了。

没办法,我只有借着太妃的手保护我自己。

还好,老太妃不愧是活菩萨,她老人家读懂了我的求助。

在我还没有踏进怡心堂的时候,方姑姑提前一步把我拦下了:

「宝姨娘,太妃娘娘要吃你做的荷花酥,辛苦宝姨娘去给太妃做一份。」

我心中狂喜,面上却还得端住。

对屋里一干人道了歉,才跟着方姑姑往外走。

到了分岔路口,我对着方姑姑拜了下去:「今日多谢姑姑,改日定会答谢。」

方姑姑歪了歪头,脸上现出一丝惊讶:「宝姨娘说这些话作甚?你不去见太妃了?」

我比她更惊讶,难道我一个小小妾室真要去见太妃?

不是大家有默契,方姑姑帮我脱身就好了吗,怎么还真要去太妃那儿?

大概见我傻不愣登的样子太好笑,方姑姑突然就笑起来,她居然伸过手把我捉住了。

那架势不像是怕我摔了,倒像是怕我跑了:

「走吧,确实是太妃老人家要见你。」

我这才慌了手脚,就这样去见她老人家?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去见太妃需要做什么准备?」

方姑姑笑得越发欢畅,看了我的肚子一眼:「你人去就好了。」

我就这样云里雾里的,真的被方姑姑拖去见了太妃。

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去的,我紧张到差点腿抽筋。

太妃……她老人家可是连嫡姐都有些惧怕的人物啊……

可这个嫡姐都惧怕的老人家,看到我第一句话却是:「快来!给祖母磕头拜年,祖母给你发压岁钱。」

「我……」真不知道这样的老人为何会养出像世子那般别扭的孙儿来的。

这个除夕之夜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美好、最温馨、最欢乐的除夕夜了。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和人相处可以这么轻松愉快的。

我在太妃这里吃了团年饭,还跟太妃、方姑姑一起打叶子牌。

我被杀得落花流水,可就算输光了也很开心。

正高兴的时候,院子门却被拍响了。外面乒乒乓乓的烟花爆竹声响都盖不过那急促的敲门声......

我心「咚」一跳,太妃却气定神闲:「在我这里你怕什么?」

世子爷带着冷风闯了进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扫。

可能看见我脸上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笑容,他居然有些不高兴。

劈头就是一句:「宝姨娘跟我走一趟!」

5

太妃就皱眉:「做什么?这儿还打牌呢。」

世子转过去面向太妃,语气柔软了一些:

「祖母没事儿,孙儿就是带她去问句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太妃问道。

「林美人和蜜姨娘都小产了,孙儿得带宝姨娘回去问话。」

听到两位姨娘都小产,太妃也是吃了一惊:「大过年的怎么发生这种事?」

发生这种事,当然后院里的姨娘都有嫌疑,问肯定是要问的。

太妃看了看我:「要问话哪里都行,就在我这儿问。」

她老人家霸气发话,世子没有反驳。

等到方姑姑收拾出一间暖阁,他就率先走了出去。

我穿上大氅也跟他走了。

或许有了太妃的维护,我居然在这位爷面前生出了一点点小委屈来。

这件事一看就知道和我无关,还来问什么?

于是我进了暖阁之后就一言不发,只垂头坐在那里,打算他问什么我都给他来个不理不睬。

谁知道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发问。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偷偷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这人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裹着狐裘,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一口气就卡在了喉咙里。

这叫什么事儿?不是说要审问我吗?架势摆那么足,过来却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问就睡了,他搞哪门子鬼?

我气冲冲冲到他面前,挥起拳头在他面前比了比。

只有在太妃的地盘上,只有这个人睡着了,我才敢伸出我的拳头在他面前比一比。

然而一瞬,他眼睛突然就张开了,随即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臂:「宝姨娘胆子挺大。」

他慢悠悠地瞥了我一眼:「也挺会装。」

我的心扑通一跳,他看出什么来了?

他说完这话,又使了一些劲将我提到床上:「上来,睡觉!」

我一头雾水,这个时候睡哪门子觉?

然而他却不想回答我,还伸手来脱我的大氅。

我心中怦地一跳,这件大氅就是我铰了的那一件。

里面缺失的部分我用相似的皮毛补了,想着反正穿在里面也没有人发现,没想到今天居然就落在了他的眼面前!

他可千万别发现我动过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他就真的看到了那一块替换过的皮毛。

手顿了一顿,丢下我坐了起来。

大氅也被抖了开。

6

他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又看,好半天没有吭声。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我小心翼翼的呼吸。

世子看起来非常生气。

但他忍了又忍,最后却还是拖被子把我牢牢地裹起来,咬牙切齿:「睡觉。」

我的声音有点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有意的。」

就听他重重磨牙:「睡不着,睡不着就出去给我守夜!」

外面那么冷,风雪交加的,我才不要出去守夜,赶紧闭上了眼睛。

等到天亮我走出太妃的院子,我才知道世子后院除我之外,所有姨娘和她们的贴身丫头全都去慎刑司走了一圈。

最后审出来是一个厨子干的,说是无意中用了活血的食材。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厨子不过就是个顶包的。

府里一个年过得腥风血雨。

只有我,因为还没有上桌就被方姑姑叫走,连团年饭的边儿都没有挨过,又是被世子爷亲自提审的,没有人揪得出我的毛病。

所以这一场祸事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整个世子院里的姨娘,除了流产的那两个,也只有我没有去慎刑司。

我因此逃过一劫。

但我心里一点庆幸的感觉都没有,因为我心里无比清楚这背后的黑手是谁。

是嫡姐!她绝对不会允许庶子出生!

因此我处处小心谨慎,不敢吃酸的,怕嫡姐认为我肚子里的是个男娃;

还要防着蜜姨娘和林美人,

她们俩都丢了孩子,只有我一个人得以保全,她们会不会认为是我做的?

当然我也不敢更多地亲近世子了,怕嫡姐嫉恨。

我惶惶不可终日。

时间一晃,三月底了,嫡姐产期临近,我也怀孕八个月了。

早上红儿给我提了饭菜,告诉我说正院那边有了动静,嫡姐破了水快要生了。

她刚说完,嫡姐的奶嬷嬷就闯进了我屋里。

鲁嬷嬷看着我的时候,目光越发地讽刺:「夫人要生产了,按规矩,你们这些姨娘都去家庙诵经祈福,保佑夫人平安生产。」

我一颗心沉了又沉。

这就是针对我设的局!

嫡姐在生产,生死关头,鲁嬷嬷不在正院伺候反而跑来办这件事儿。

为了什么那不是明摆的吗?!

红儿就试着替我求情:「嬷嬷,我们家姨娘这么大肚子了,受不住那么跪,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

鲁嬷嬷脸色冰冷,看我的目光潮湿阴冷,像毒蛇一般:

「上头都说了,是所有姨娘!你耳朵聋了?」

我无奈,只能挪去家庙。

路上我给红儿使眼色,让她出去求救。

但这一次鲁嬷嬷把我和红儿都看得很紧,丝毫没有给她出去的机会。

我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自己暗中提防而已。

但这么明显的陷阱,我又怎么能防得住?

一进家庙,看到林美人和蜜姨娘两人的目光,我就生生打了个寒战。

刚刚跪下,一页经书还没有念两句,那两个人就因为谁不小心踩了谁一脚开始吵。

周围没有一个人劝架。

两个人吵着吵着就开始打。

我在她们开始吵架的时候就知道不妙,使劲往角落里缩。

但没用,她们俩还是打到了我面前。

不知道谁夹住了我,我动弹不得,只能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林美人朝着我的肚子狠狠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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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挣扎了一夜。

第二天破晓时分,终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我累极了,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昏睡过去。

等我醒来,红儿告诉我,说我和嫡姐竟是差不多时候生的。

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是哭声微弱,凶险异常。

但最后,嫡姐的孩子活下来了,而我的孩子死了。

我连哭都没有力气,只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命。」

这都是命。

「嫡庶之别本就如同天堑,连生孩子都这样,我认!」

「我认!」

红儿哭得满脸是泪,一个劲儿求我:「姨娘,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啊。」

我没哭,我反而安慰红儿:「我那孩儿可能知道我没办法保护他,所以才离开的。」

红儿哭什么呢,真是个傻丫头,孩子没能活下来,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啊。

我安静地坐完了整个月子,一滴泪都没有掉。

其间听说蜜姨娘和林美人被打了一顿撵出了王府,我也没有丝毫感觉。

孩子满月日,王府大宴宾客。

大喜的事不许扫兴,所有人都得参加。

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粉妆玉琢的孩子。

粉嘟嘟嫩生生,花瓣似的小嘴巴轻轻地嚅动着,咿呀叫一声就让人心都化了。

孩子抱到我面前,我照例给了贺礼:一个金项圈。

放下金项圈的时候,我的手离他的小脸很近。

小婴儿雪白粉嫩,而我的手苍白细弱,只剩一层皮包着。

乳母看我久久没有收回手,警惕地把孩子抱得离我远了一些。

就听嫡姐温柔又大度地说道:「没关系,抱给六妹妹多看看。可怜咱们同一日产子,六妹妹的儿子却没有活下来。」

这一说,宾客都对我投来了同情又鄙夷的目光。

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嗤笑一声:「绿娘你也别太过大度了,怎么能让一个侍妾的孩子跟你的嫡子相提并论?你可别把人家野心养大了!」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我收回手,指甲插进了肉里,心中怒火如沸。

这股火从知道孩子死讯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心中点燃了。

直到现在它已经旺盛燃烧到足以吞噬掉我整个人。

凭什么?

我忍耐这么多年,却只落到这个结果?

凭什么我不争不抢,嫡姐还是要杀了我儿子?

我儿子的死如果跟嫡姐没有任何关系,那我宁愿从大雁塔的最顶上一头跳下来。

明明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她居然还能够大言不惭地在这说这些话!

既然怕我抢,当初为什么又要拆散我姻缘,逼我随她进王府,逼我做低贱的媵妾?

我不服!

我要为我儿子报仇!为那个没有见过一面的小生命报仇,为我这些年受到的委屈报仇。

就算失败了又怎样?就算粉身碎骨又怎样?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什么都看开了,开始用尽一切手段勾引世子爷。

8

在床榻间主动又妩媚,勾得世子再不去别人的院里了。

「爷,明日,又是十五了。」

月圆了,可我和孩子还没能团圆。

世子也看我许久,才道:「想我陪你?」

「我自然是天天想你陪着我,世子爷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以后也再不许过来我屋里。」

我故作嗔怒,我早就发现,他是喜欢我在他面前使小性子的。

他轻笑一声,将我按进床榻里,又是一夜缠绵。

初一十五,从此每一个他该去嫡姐那的日子,他都要属于我。

嫡姐的脾气我再了解不过,心胸狭窄容不得人,我就存心气她,气死她!

有时候去请安,我还故意让红儿在我脖子边儿吮出一点吻痕来,假模假式用粉盖一盖,欲露还遮,更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明知道她在暗中观察我,我还假装不经意地揉一揉腰,脸上显出一丝羞涩来。

什么都不说,却也足以把她气到跳脚。

我知道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并不像她那样只想霸着世子爷不放。

世子在我这里时,我还会故意邀请别的侍妾来我院子里欢聚,喝喝酒行行小令,大家都玩得很开心,都喜欢朝我这儿跑。

我有时也借口自己身子不适,将爷推给其他姐妹。

后院儿里人人都感激我,更愿意奉我为先。

此消彼长,我这儿力量越来越强,嫡姐那儿的力量自然就越来越弱了,

并且我用我同样是裴家女儿的身份,打着嫡姐身子弱要替她分忧的借口,从她手上分走了很多店铺的管理权,还有一部分下人的处置权。

就这样一步一步蚕食她的势力,一步一步架空她。

好笑的是,当我亮明旗帜跟嫡姐斗的时候,就发现其实她的一切手段只能在暗地里进行。

而当我站到明处,摆明了就是要跟她争抢,她反而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且她真的是身子弱,就这点她就比不过我。

每每看见她气得发青的脸,我就格外开心。

但她又怎肯轻易认输?她那里还有最重要的筹码——小世孙!

三天两头都会借口小世孙这不好那不好把世子从我这儿叫走。

我从来不说什么,甚至表现得比世子还着急。

我都会穿上衣服跟着世子一起到玉兰堂。

到了,我也不进去,就把世子往里推:

「妾身就在这儿等着,要是世孙无碍了,爷你记得派人出来跟我说一声,报个平安,妾身也好安心。」

我要让世子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

嫡姐最恨我这样。

转眼到了冬天。

这天她有事出去了,我仍然守在玉兰堂外。滴水成冰的天气,她竟然拦着丫头,不让人出来给我报信!

我就等着她这样做呢。

在雪地里等着,一直等着,直到冻晕在玉兰堂外。

没有人知道我那一夜是怎么过来的。

为了报复嫡姐,我也是豁出去了,冻得脚指头都差点没能保得住!

世子爷过来看到我的时候,气得一脚踹翻了屋门:「真是好大的架子!」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嫡姐想必也被吓傻了吧,我倒在地上,看不到也觉得痛快。

可他又抓住我的手,怒意翻涌:「不会来问我,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我被他眼睛里猩红的血丝吓住,也不明白他怎么反倒对我还发了这么大的火,还不是你娶了恶妻。

不过,我的牺牲很值,世子爷心疼坏了。

我病倒,他就衣不解带地守着我,守了三天不曾合眼。

而我终于醒了。

怜惜的摸着男人冒出胡茬的脸,竟也有些心疼起来:「爷您这样,叫妾身如何报答?」

世子爷满眼血丝,抱着我,声音没了怒意,可也还是老大的不高兴:「傻子,只要你好好的,天长地久地陪着爷,爷做什么都值。」

我感动得依偎过去,

却听见外面走廊上传来鹦鹉的叫声。

它在背古诗:「春眠不觉晓」

我眉眼一动,知道这是嫡姐来了。

这是我养的鹦鹉,背的是我教的暗号。

她坐不住,她要来收拾我了!

9

我撒娇般推着世子爷:「爷,您胡子扎我了,您去净房刮了它吧。」

世子爷斜撇着我,目光还是冷,却比之前还要幽深。

不过他最后冷笑了一声,却也听话地去净房了。

他刚离开,我的卧室门就砰的一声被人给踢开,嫡姐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我假装惊讶地「啊」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

心里却在为自己鼓掌。

看我的时间,掐得那叫一个精准!

嘴里却娇声娇气的:「姐姐你来找什么?爷不在这里,他守了妾身三天,太累了,妹妹不忍心看他太过劳累,叫他去休息去了。」

娇滴滴地对嫡姐摆出了一抹胜利的嘲笑。

嫡姐哪受得了这个?

她冲到了床边,连连冷笑:「妹妹缠绵病榻这么久,不仅世子爷着急,连我这个当姐姐的也心疼得紧,特意去为妹妹求了一副好药!妹妹喝了它,保证百病全消。」

「好药……」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血淋淋带着冰碴子,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惊慌地叫出来:「不!妹妹已经好了,妹妹不需要那个!」

我越娇媚,她越气,终于忍不住露出狰狞的神色,一巴掌挥到了我脸上:

「小贱人,到现在你还在装?!爷又不在这里,你这样叫给谁听?!」

说着便命令鲁嬷嬷:「给我灌!」

我这是彻底把她惹急了。

她是受过严格闺训的千金小姐,再是对一个侍妾不满也不会亲自发落。

而现在,她居然到我这儿来了,这就是把我恨到骨子里了,所以一定要亲眼看着我倒霉才好。

而我又怎么让她如意呢?

我紧紧闭着嘴,一滴药都不肯吞。

鲁嬷嬷急了,拿手来捏我的鼻子,强迫我呼吸。

我还是不肯张嘴,任凭窒息的感觉将我淹没。

心里恍恍惚惚想着,也好,说不定就这么死了,就能去见我的儿子了……

模糊中就听见世子狂怒的声音响起:「姓裴的,你干什么?!」

世子是真气了,那么亲密的夫妻竟然连「绿娘」都不肯叫了……

接着鲁嬷嬷就被掀开,新鲜的空气大口灌进我的肺里。

我猛烈地咳嗽起来,自然而然地拿手抵住了嘴唇,却暗中送了一颗小小的药丸进嘴里。

那边嫡姐面对着狂怒如同狮子般的世子爷,声音带了点委屈:「爷,您误会了!妾身看妹妹病了这么久还没好,所以喂她吃一点补药。」

看世子明显不相信,她竟然一把夺过了鲁嬷嬷手里的药碗,大口喝完了。

把碗底亮给世子爷看。

她泪流满面:「咱们夫妻一场,爷竟然不相信妾身!那妾身还有什么面目待在王府?不如求爷一纸休书,咱们从此就丢开了吧!」

她哭得哀切,而世子见药里真的没毒,冷着脸半晌都没说话。

思忖了片刻,他就朝着嫡姐走过去,语气也软了些:「绿娘,别说那些负气的话……」

果然,男人心里,嫡妻终是不一样的。

嫡姐这招真的高啊。

假作真时真亦假,如果我信了药里有毒,到世子爷面前哭诉,那她就可以说我是在污蔑她!

一个做小妾的,仗着主子一点宠爱就想污蔑当家夫人,那才真的是灭顶之灾。

到时候,她只需要把事情闹大,甚至闹到官府,那我就算彻底完了。

那样的话,就算世子爷再宠爱我都救不了我了。

所以我怎么可能让她得逞?

我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来,紧紧抱着世子的腿,抬起头含泪看着他。

吃力地一个字一个字说:「爷,您别误会姐姐,她没给我喝毒药!真的,别因为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伤了你们的夫妻情分......」

我一边说着,鲜红的血液就从我嘴边蜿蜒流出,衬着我雪白肌肤,必定会凄美绝艳,让世子至死难忘。

我在世子爷惊恐至极的目光中缓缓闭上了眼。

嫡姐灌我的药是假的,而我自己给自己下的药是真的。

她有顾虑,可我没有啊。

10

如果我真的死了,那姐姐你就下来给我陪葬吧!

可能老天看我受的苦还不够,他居然又把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太医说这次很凶险,要不是我前面病了身子虚弱,药效吸收不好,可能就真的去见阎王了。

世子后怕不已,一直都守着我。

这件事之后,世子和嫡姐大吵一架,彻底不去她那儿了。

我手上归拢的权利也越来越大,直至和嫡姐平分秋色。

后院儿里所有人都是人精,把风向看得清清楚楚,来巴结我的人也越来越多。

而我却清醒地知道,嫡姐的大招还没有使出来呢。

八月中,裴家老太君寿辰,我跟着嫡姐和世子一起回裴家祝寿。

嫡姐仍然宣示地位一般穿着一身正红,我则穿着浅蓝色的纱裙,装扮得中规中矩,一点都不出挑。

乍看是没问题,可世子爷的穿着却和我处处呼应:

他穿的靛蓝色的长衫,而我的腰带就和他同色同衣料;

他衣服上的滚边也和我的衣料相同,

甚至我们俩荷包上的图案都是一样,谁更受看重,一眼可知。

嫡姐全程都在忍耐,嫡母也黑着脸。

我没有空多关注她们,我的注意力全在我旁边的袁姨娘身上。

袁姨娘是我生母,因为我受世子看重,所以她今天也得以在宴席上挂了一个角,坐到了我旁边。

我们母女俩好久不见了,袁姨娘激动得眼眶发红,就多喝了几杯。

而后她起身去更衣。

这一去却迟迟没有回来。

我心生不妙。

看了第一眼嫡姐,看她嘴角止不住扬起的讥诮,心中咯噔一沉:坏了!

这些人动不了我,她们对我姨娘动手了!

我反手扣了红儿,将她拖了出去,心急下语气也重:「我知道你手里有人,你立刻马上帮我找到我姨娘。」

红儿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焦躁,没管她。

这个红儿,忠心得过分,能干得过分,无数次恰到好处地提点我指引我,

任何事情到她手里都能处理得干净清爽,一点都不让我多操心。

如此人才,怎么会屈居在我一个妾室的院子里当个三等丫头?

这背后肯定有什么人的手笔!

但此时此刻我没心思跟她多说,我只想借她和她背后的手保护我姨娘。

红儿低了头,思忖了片刻,才又看向我:「您别急,姨太太肯定没事儿的。」

说着话,就有一个黑衣人过来禀报:「袁姨太太回去歇着了。」

我心头一阵茫然,就这样?

竟然没出幺蛾子?

我还以为她们会趁此机会把我姨娘带到哪个男宾客的房中,然后闹出丑闻来。

这样她们既能毁了我姨娘也能打击我。

可她们居然没这么做,那就奇怪了。

我拧起眉毛,心里还是不安。

不可能!以我嫡母和嫡姐的一贯作风,这么好的机会她们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

可她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我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头上的珍珠钗子被我一甩,落到了地上。

红儿见了,捡起来双手捧给我。

钗子……

我脑子里亮光一闪,我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了!

嫡姐她们若是污蔑我姨娘偷人,会间接坏了我父亲的名声!我父亲绝不会允许!

可如果是我姨娘偷某位贵妇人的首饰呢……

那就纯属于我姨娘品行不端,于裴家半点损失都没有啊!

想当初嫡姐鲁嬷嬷污蔑核桃也是说她偷首饰!

一模一样的手段,真是让人可笑又可气。

有了方向就好办了,我迅速吩咐红儿,让她的人去我姨娘房中找东西。

正说着,大厅里就闹起来了。

王御史的夫人在尖声叫:「我的七宝璎珞呢?我的七宝璎珞不见了!」

我冷笑,果然!

就听嫡母义正辞严地在跟王夫人保证,说一定会把小偷抓住,帮王夫人找回首饰。

我就呵呵了。

事情都还没有问清楚呢,就一口咬定是被人偷走的,说跟嫡母她们没关系简直狗都不相信。

我就站在边门那儿往大厅里面瞧,看着嫡母她们演戏,那叫一个唱作俱佳。

鲁嬷嬷立刻就出来说,她似乎大概看见袁姨娘神色不对,急匆匆回去了。

我嫡母立刻柳眉倒竖,带着人就往我姨娘那边去了。

众宾客为了看热闹,也纷纷跟在她们后头。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朝着我微微躬身。

他手里捧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项链。

我伸手拨了拨,很好,看起来确实是个好东西:

「辛苦你,找机会放到鲁嬷嬷身上吧。」

不是喜欢污蔑别人偷东西吗?就让你们尝尝自己种的果子什么味道吧!

裴家老太君的这个寿宴过得非常热闹。

御史夫人的首饰在寿宴上失而复得,不是在妾室房里找到的,而是在靖王世子妃的贴身嬷嬷身上找到的!

这就有意思了!

世子爷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中途就扯着我回去了。

回去就吩咐关了大门,让嫡姐和鲁嬷嬷在王府门口足足跪了两个时辰才放她们进了府。

可惜是晚上,没有多少人围观,

但也足够让嫡姐丢脸了。

门口跪了还不算,老太妃和靖王又分别把嫡姐找去教训了一通。

那段时间嫡姐简直灰头土脸。

鲁嬷嬷也被打发到杂役房干活,待遇一落千丈不说,以前被她欺负过的下人也趁机报复她,让她过得那叫一个惨。

在这场风波中,我姨娘无辜被人污蔑,裴家为了表示诚意,把我姨娘提成了贵妾,

是上户籍的那种贵妾。

从此以后,嫡母就不能对我姨娘随意打杀发卖,甚至于姨娘百年之后也能葬入裴家祖坟。

这于她,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我姨娘激动得直哭,嫡母则是怄得半个月没吃下饭。

而那半个月,我吃得可香了。

于是,吃得正香的我无意中在糕点里吃出了一张纸条。

居然是我那位前未婚夫写给我的:

「一别经年,卿可安好……」

11

是他的笔迹,是他的口吻。

他说他现在已经考取了功名,在安南县担任县令,官职虽然不高,养活我却是绰绰有余。

他知道我在王府里处境艰难,连孩子都没了,十分同情我,想要带我私奔。

他约我寒食节那天,王府守卫松懈的时候在花园见面,他要带我出逃。

我握着这张纸条,感慨万千。

原本以为我的生活仅仅只剩下了复仇,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人愿意接纳我,给我新的生活。

猝不及防收到这么一张纸条,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我辗转了一夜没有睡着。

寒食节那天晚上,我穿戴整齐,手里抱了一件大氅,正要准备出门,房门却被世子爷大力踢开了。

他满脸寒霜冲了进来,看见我这一副要出门的打扮,脸色比墨色还黑。

上来就攥紧了我的胳膊,厉声问我:「要去哪里?!」

我疑惑地看着他,举了举手里的衣服:「听说爷喝了酒,妾身正准备去接爷啊。」

「接我?」他语气里还是有些不相信。

我爱娇地贴了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道:「妾身把这件衣服都拿来了,还能去哪儿啊?」

世子的耳朵尖就红了。

我轻笑一声挽住了他的胳膊,满目娇嗔:「爷这样冲进来兴师问罪,这是听了谁的胡说八道?是不是嫡姐?」

我故意生气:「嫡姐这就过分了!平时老是借口世孙生病把你从我这里叫走也就算了,可往妾身身上泼脏水这个不能忍!这件事情必须当面说个清楚明白!」

说着,就把世子爷连拖带拽拖去了嫡姐的玉兰堂。

她院子里却诡异得静悄悄,连服侍的人都没有。

正觉得奇怪,突然到内室有个男子的声音在动情地叫着「绿娘。」

听到男子声音,世子眼睛一瞬间就变得血红。

不顾我的阻拦,「砰」踢开了房门。

我没有进去,只在外面拦着那些想要进去的丫头婆子。

这些丫头婆子里,鲁嬷嬷最激动。

她好几次冲破防守,要过来抓我的脸,却又被粗使婆子们抓住,牢牢按着。

我看她脸都被摁到地上去,真像一条被按趴在地上的狗。

只听里面有男子的哀嚎求饶和女子的尖声哭叫,我懒懒地笑了,无所谓地弹了弹指甲。

嫡姐,你想送我的大礼,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你可开心?

我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我笃定了世子对我的心意。

那件大氅,我拆开来才知道,夹层里面竟然用红线绣着世子爷的生辰八字!

如果不是我私自裁剪那件衣服,我还不知道世子居然也有这么温柔细腻的一面。

这个发现也给了我莫大的勇气设计嫡姐。

而屋里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鲁嬷嬷的侄子。

说来好笑,他一个癞蛤蟆似的男人,居然还肖想嫡姐那样的白天鹅。

他念念不忘,而我只要模仿嫡姐的笔迹给他去封信,告诉他嫡姐已经知道了他的情义,再约他进府一叙。

陷入爱情里的人哪有什么脑子?

那人为了见嫡姐一面,自然是不惜赴汤蹈火。

也正好被世子爷抓个正着。

至于我那前未婚夫……

在他接受嫡姐的重金抛弃我们的婚约开始,那个人在我的心里就已经死了。

我又怎么可能信他跟他走呢?

发生在玉兰堂的事情很快有了结论。

世子亲自捉奸在床,证据确凿。

世子夫人被赐死,而我顺理成章被提为侧夫人,抚养小世孙。

我没有觉得欣喜,我只觉得还不如死了。

嫡姐死了,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了可以支撑我活下去的力量了。

精气神一散,我大病一场。

病好更不好受。

我不做这劳什子侧夫人,不抚养世孙还好,等我病好每天要面对这孩子的时候我就总是想起自己死去的孩子。

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煎熬,一天一天每时每刻的那种煎熬。

我终于受不住了。

这天世孙满周岁了。

这也是我孩子夭折一年的日子。

府里热热闹闹给世孙过生日,摆了一桌子好玩意儿让元哥儿抓周。

那孩子居然一手抓了算盘,一手抓了官印,摇摇摆摆地到我面前来,把算盘和官印全都塞在我怀里。

他对着我咧开嘴,笑得一派天真。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回去之后哄睡了小世孙,我让乳母抱走了他。

然后收拾了很多小孩儿抓周用的东西,抱在身前,拿着蜡烛点燃了我住的屋子。

青烟很快腾起,我微笑地看着。

儿子,娘来了!娘来给你办抓周礼。

你也抓算盘,你也抓官印,你也统统都塞给娘,好不好?

火苗腾空而起,火光和青烟渐渐弥漫了整间房屋。

恍惚间听见孩子在撕心裂肺地大哭。

是我那孩儿在哭吗?别哭啊,娘马上来了。

12

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世子顶着浓烟和火苗冲了进来。

他暴怒,咬牙切齿地来拽我。

我不肯走,我双手抱着房里的柱子,死都不撒手。

我哭着求他,我要留下来,我要去见我的儿子。

世子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突然大声吼:「元哥儿就是你的儿子!」

什么?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

「该死的!元哥儿就是你的儿子!死的是绿娘的儿子!」

我这才放了手,任由他将我抱了出去。

「真的吗?」我什么都管不了了,只抓着他,一心一意想要问个清楚明白:「你没骗我?」

世子闭了闭眼睛。

他眼里有着浓浓的庆幸。

一把把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那么用力,我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些发抖:

「该死的!儿子长得那么像你你就没有一点怀疑吗?我对你的情意你还没感觉到吗?我娶裴家的女儿本来要娶的就是你啊!」

我睁大着眼睛,完全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为了打消我轻生的念头,世子真是什么话都说了,什么底儿都交代了:

「四年前你在裴家的荷花池里,在采莲子的那个木盆里面跳舞,你想起来了吗?」

我记得是有那么一回事。

我那时是在莲花池里跳舞,不过后来整个人连盆一起都摔在湖里了,最后自己狼狈地爬起来。

当时还庆幸说没有人看见。

「我看见了。」世子目光锁着我:「我在凉亭里,我看见了。」

「你就在湖里面跳舞,像个从荷花花苞里面生出来的小仙子。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娶你!」

我蒙了。

他居然……

所以他在大氅的夹层里面藏上他的生辰八字,寓意他要交付终身的人是我;

所以太妃对我格外温和,就是因为太妃知道,她孙儿真正喜欢的人……是我……

所以他知道嫡姐要害我的孩子,将计就计,将两个孩子掉了包;

越想,我眼前就越明朗。

居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才能那么轻易把嫡姐扳倒。

不是因为我聪明有计谋,而是因为有他在背后帮我……

「就连红儿那丫头,也是我指派到你身边的!你就当真一点都没有发现?!」

世子咬牙切齿地凶我,但我这回一点都不怕他了,甚至觉得他有点可爱。

「这些你现在都知道了?你若是还敢寻死,我就……」

他说不下去,眼眶突然红了,捧了我的脸蛮横地亲了下来。

我脸上满是黑灰,他居然也下得去嘴。

我又哭了,泪水汹涌澎湃,但这一次却是开心快活的眼泪。

世孙也被抱了过来。

正是他大哭,才让下人及时发现了我屋子里的异常,救了我一命。

真是我的亲儿子啊!

这一夜我和世子敞开心扉说了很多心里话,我漂泊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那一晚之后,我安安心心地做起了他的妻子,好好抚养元哥儿长大。

元哥儿满五岁那年,我又生了一对龙凤胎。

自此,我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了。

顺利被册立做了世子正妃。

我给核桃指了一门满意的亲事,她也回到了我身边做了我的管事嬷嬷,和红儿一起帮我照管小家伙们。

生活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世子还像从前一样,冷脸冷面少言寡语,最多说两个「嗯」字就算了。

不过,我现在知道他是纸老虎了,我才不怕他呢,三言两语就把他撩得脸红红的,可好玩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下去,岁月静好,安暖相伴。

《媵妾》番外之世子篇

我是靖王世子,是父王膝下唯一的儿子,因此不少人都盯上了我的世子妃之位,想着法地往我这儿塞女人。

那些手段真是层出不穷,我厌烦透了。

这一天中书舍人裴文杰家里那位老太君过七十大寿,请我赴宴。

宴席上裴家的女孩儿们争奇斗艳,一会儿出来一个跳舞,一会儿又出来一个舞剑,一会儿又演示书法,赢得满堂喝彩。

我几个发小也拼命鼓掌,挤眉弄眼问我哪个好?

哪个好?哼!

这哪里是祝寿,分明是在保媒拉纤!

没意思透了。

合着我就是块香喷喷的大肥肉呗,每个人都想来下嘴咬一口。

于是借口如厕出了大厅,独自去躲清净。

然后我就在裴家的莲花池里看见了跳舞的她。

形容不出我那时的感受。

口干舌燥、心跳加快、天崩地裂……

她摔进了湖里,顶着一片莲叶从水里冒出来,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完了。

就算她是裴家安排的偶遇,我也已经栽了!

我让人偷偷打听她,结果却泼了我一盆冷水。

她不是裴家安排的偶遇,相反,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线报上写得很清楚,她叫青宝,是裴家的庶女,行六,已经许配了一个秀才,再过半年他们就要成亲了。

裴家一家也真够混账的,年纪大的女孩子还没有许配人,排行老六的倒先定了婚。

原因竟然是因为裴家老大在外面花天酒地,欠了何秀才的赌债,所以才拿那丫头抵债的!

一个收人赌债的秀才有什么好的?跟裴老大一丘之貉!

可笑那蠢丫头还当姓何的秀才是个良人,还心心念念要嫁给他!

真是气死我了。

我嫉妒如狂,发誓必须要得到她,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成本!

我想让裴家推了跟何家的婚约,可我不能明说,只能暗示。

我先做出对裴家的姑娘感兴趣的样子,递个香喷喷的饵在那里晃。

然后又让我家的商铺搞什么买一搭一的优惠活动,我家的生意就好得不得了。

裴老大就跑来问我怎么想到这么好的主意的。

我便淡淡地笑,暗示他:「要想卖相不太好的货品卖个高价,可不就得搭个能勾得住人的小玩意儿吗?」

我又让我的贴身小厮假装不经意地告诉他,我碰到过他们家六姑娘。

裴大便若有所思地回去了。

果然,我如愿以偿地在裴家的陪嫁名单中看见了「裴青宝」这三个字!

终于可以娶到她,我兴奋得几天晚上都没有睡着。

亲自跑到山上去打狐狸,然后让针线上的人做了件大氅。

大氅拿回来,我忙活了一夜,把衣服拆开。

从没有动过针线的我,在衣服夹层里笨拙地绣上了我的生辰八字。

这也是我的全部心意。

我手指头都被戳出了好几个眼儿,可甘之如饴。

不好只送她一个,我又让针线上的多做了几件,每个姨娘发一件。

我的阿宝,她还没有进门呢,就让其他姨娘都沾光了!

我的阿宝,她终于随着裴绿娘进门了。

我哪里还看得见其他人?

好容易熬过了一个月。

满了月,婚礼才算完成了,我便迫不及待地宠幸了她……

原来跟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儿才是真正的销魂蚀骨。

我怎么都要不够她。

只是她总对我总是淡淡的,或许她还想着她那个未婚夫吧?

一想到这个,我在床上就格外狠。

只有让她意识模糊软在我身下,我才有一种切切实实拥有她的真实感。

我真是太喜欢她了!她每一寸肌肤每根头发,甚至每一个指甲盖儿都是从我心上长出来的。

可我不能说,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出来,我对每个后宅女人都尽量一碗水端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多的宠爱对她来说不是好事,我这样也是为了保护她。

我在暗中观察着我的那位妻子。

如果裴绿娘真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度,能容得下阿宝,我会考虑奖赏她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坐着。

可我越观察,就越知道裴绿娘心胸狭窄,她容不下阿宝。

所以,对不起了,只有让她腾位置了!

我给过裴绿娘机会,可惜她没抓住,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所有的计划都在按照我的意思一步步地执行。

我太了解人心,也太了解后宅女人,收拾起她们来简直手拿把掐。

红儿也是我派去给青宝的。

青宝带进府的丫头叫核桃,忠心是忠心,可太笨了,不足以引导青宝,进而护她周全,所以我让红儿去顶替了核桃。

我让红儿一步一步教阿宝学会谋略、学会自保,也学会反击。

慢慢地,我的丫头成长起来了,在后院儿中游刃有余。

再后来,绿娘就成功地被她给扳倒了。

绿娘暴毙,被我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可一个裴绿娘倒下去,还有无数个刘绿娘张绿娘要站起来,我才丧妻不久,就有不少人想给我续弦。

我烦了,就告诉裴大,让裴大去给我当枪使。

毕竟有青宝在,我才能保裴家的利益。

可有些还是挡不掉的。

比如长公主的女儿明慧郡主。

那丫头刚刚及笄,就迫不及待说要嫁给我。

真好笑,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行吗,非得盯上我这个鳏夫?

我想拒绝来着,可长公主毕竟是我姑姑,我又不好明着说「不」。

就只好牺牲我的名声,让京城处处都传我命硬克妻。

为了我那傻丫头,我可是什么名声都不顾了!

可那白眼儿狼,她一点都不体谅我,她还病了,她居然一心求死!

还在儿子生日那天放火!

我真是服了她!

不过这把火也让我们俩敞开了心扉。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真是什么老脸都丢光了。

算了,在她面前我还有什么面子呢?

只要她不去寻死,我整颗心都可以剖给她,丢点面子又算什么呢?

这边跟阿宝总算是说开了,可明慧的事情还没解决。

没办法,只能出绝招了!

知道明慧第二天要来拜访,头天夜里我便放开了故意折腾,让阿宝一个晚上都没法儿睡觉,她看起来就憔悴得要命。

次日又在阿宝手腕上脖子上画出些伤痕来。

明慧来做客,阿宝假作不经意地让明慧看到她的伤,又慌忙捂住。

明慧还没察觉,可跟着她来的奶嬷嬷眼神可利着,于是茶都没喝完就生拉硬拽把明慧给拉走了。

我和阿宝相视而笑,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等那奶嬷嬷回去跟长公主一说,

像我这样命硬克妻还虐待屋里人的男人可没法儿要。

明慧的事自然就解决了。

我刮了刮阿宝挺翘的小鼻子:「你可高兴了?你看看爷为了你,可什么名声都不要了!」

好在阿宝也知道我牺牲良多,当天晚上好好地酬谢了我一回。

夫妻两个联手赶走情敌,这样的滋味太好了。

是真好,酣畅淋漓让人久久难忘。

只是过了那一次,她就再也不肯让我为所欲为了,实在是有点可惜。

这之后,大家看阿宝的眼神都充满同情。

再后来她生下龙凤胎,地位在王府里就稳如磐石。

我慢慢地找茬撤了后院的女人,此后就只守着她一个人过。

有朋友好奇地问我,不会腻吗?不会烦吗?

他们问得真奇怪,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腻、怎么会烦呢?

我总是能在她身上发现一些新奇的东西。

比如说我居然发现她喜欢吃墨!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怪癖,

她也不是所有墨都吃,人家只吃松烟墨,

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舔一下笔尖,再闭紧嘴慢慢咂摸。

再比如她喜欢把首饰都打成空心的,

说是戴起来没那么重,其实她是在里面藏银票。

红儿告诉我,这是阿宝她生母教的。

说是什么万一被晋王府扫地出门,这银票还能救命!

我的天我快要被她气死了!

她这是有多不信任我啊。

可转念再想想,又很心疼她。

我默默地把钗里的银票换成了小面额的,这样即使掉了也不打紧,拿出来用也不引人注目。

又把她手镯里的银票换成大面额的。

手镯不容易掉,这样才以防万一。

我又给她特制了一副珍珠耳钉。

珍珠能够取下来,底托就是一枚私章。

她可以凭借这枚章在任何一家四海票庄取钱,不论数额多大。

我给她演示珍珠耳钉的时候,她眼泪汪汪感动极了。

可第二天这小白眼狼就带着私章真的上四海票号取钱去了!

我……

票庄掌柜的在我面前使劲憋着笑,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如果是别的女人这样质疑我的诚意,这样丢我的脸,早就被逐出家门了。

可她不行。

她是我的眼珠子。

你能赶走你的眼珠吗?

非但不能赶,你还得好好地对她,生怕把她碰疼了。

我对阿宝就是这样的,打也舍不得,骂也舍不得,只能意思意思地教育她一下。

而她也乖乖给我教育。

那以后,我甚至还有些期盼,盼着她时不时犯点子什么错,让我能多点借口惩罚她。

反正日子就这么过吧。

她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罢,反正她这辈子都得和我在一起,就算死了也得跟我埋一起!

这就够了。

《媵妾》番外之小世孙篇

我是靖王府的小世孙,从我刚刚懂事的时候起,我爹就对我反复强调,说我们男子汉生来就是要保护家卫国,保护母亲妹妹,保护妻女的。

他说我现在还没有妻女,所以要好好保护母妃和妹妹,我把这句话记得可牢靠了。

五岁那年,母妃刚被册封为世子妃,就有人邀请她去游湖,我就跟着母妃一起去。

船上好多漂亮的阿姨和姐姐,可我看了一圈,谁都没有我母妃好看。

一会儿,有个尖尖脸的女人过来,用那种刮耳朵的嗓音骂我母妃:

「我说世子妃,听说你这世子妃的位置是你狐媚惑主勾搭世子才得来的,是不是啊?

「你也给我们大家伙儿传授传授你的经验呗?」

其他话我听不懂,但这个「狐媚惑主」爹爹是教过我的,我知道怎么回答。

我就很认真地对母妃说:「母妃,这位婆婆在夸你年轻漂亮呢,母妃要不把你保养的方子给婆婆一份?」

然后这尖脸的女人就哭着跑走了。

真奇怪,她哭什么?难道我叫她婆婆叫错了吗?

周围安静了一下,又有一个圆脸的女人出来打圆场。

她甩了一下手帕:「王夫人说话真不中听,世子妃娘娘温柔端惠,哪里是什么狐媚惑主?怪只能怪先头那个世子妃身子不好,没这福分。」

说了一通好听话,然后话锋一转,她就让她身边的一个年轻漂亮小姑娘给我母妃磕头:

「娘娘身边的红儿嫁出去了吧?没有可心的人了,要不就让我这女儿去伺候娘娘吧?她也是个稳重伶俐的,保证能伺候好您。」

哦,要给我母妃送人啊?好巧啊,我爹爹也教过!

我就问这位圆脸的姨姨:「这位姐姐卖身契签几年啊?」

她们就都愣住了。

我好同情她们的:「我们家只收留没饭吃的,你家也穷得没饭吃了吗?还卖女儿。」

然后这位圆脸的姨姨也跟那位尖脸的婆婆一样,捂着脸哭着跑了。

唉,这些女人真是太喜欢哭了!

小孩子肠子要短一点,没过多久我就觉得小肚子涨涨的,核桃姨就领着我去上官房。

我正坐在自己家带出来的小马桶上用力嗯嗯,净房里突然闯进来了一个方脸的姨姨!

她突然出现,扑到了我面前,我被吓了老大一跳。

臭臭都夹断了!

我好气呀!哪有这样的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人家表情最扭曲的时候出现,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可这人我认识,她是我母妃的娘家姐妹,是我九姨,我再生气都不能跟她翻脸。

九姨妈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就很奇怪地看着她,

说秘密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吗?也不嫌臭?

九姨妈说我母妃不是我亲生母亲,说我亲生母亲是给我母妃害死的。

她说她可以帮我报仇。

这秘密果然臭不可闻!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我长得很像母妃,尤其是我跟母妃都能感知对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即使不在眼前也能感觉得到。

这种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只可能是亲生母子间才能有的啊,我怎么就不是亲的了?

她在放屁!

我看着这个九姨妈。

我爹说了,要是我娘没了,外祖家就会打着照顾我的旗号,再塞一个人进来当我的母妃。

这我是不可能同意的!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可现在这个情况……

在嗯嗯的时候遇到这个情况要该怎么办?我爹可没有教过我!

真是愁死个小孩了。

我想了半天,想起爹曾经说过事有轻重缓急,要先解决掉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于是我对这位九姨妈说:「那麻烦你先帮我擦擦屁股吧。」

九姨妈大概真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脸上肌肉就有些扭曲,「啊」了一声。

我歪着头看着她:「怎么?九姨妈不愿意照顾我吗?」

九姨妈赶紧否认:「不是不是!只是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事,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表示没关系,给小孩子擦个屁屁而已,小事情啦,一学就会!

我就把我的小屁股撅起来,递到了她面前。

我看着她忍着恶心,拿起旁边的纸给我擦。

勉强擦了一下,她就想丢掉。

我赶紧叫住她,说不行:

「九姨没带过孩子吗?当母亲的擦了孩子屁屁都会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的!」

这句话一说,九姨脸上那个精彩啊,就别提了!

活像被彩虹劈了似的,什么颜色都有,说话也结巴了:「还要看?还要闻?!不是吧?」

「怎么不是?」我好声好气地教她。

秉持着别人不会我就该好好教导的原则,她不会我就该好好教导她。

于是我就对她说:「小孩子最容易受寒或者积食,拉出来的粑粑颜色和气味就都不对!做母亲的都会看孩子拉出来的东西,来判断孩子身体健不健康。」

我歪着头天真地看着她:「九姨姨,你都不看看吗?」

我这九姨妈好生为难。

我看见那张纸在她手上都在抖,我又忙补充:「我今天回去得告诉我爹去!说九姨都不会照顾小孩!」

她这才露出了上刑场一样的神色,把纸团打开匆匆看了一眼,挤了一句出来:「正……正常的。」

我又很耐心地指点她:「还得闻一闻。」

九姨妈都快哭出来了。

我看她实在是不像当好母亲的样子,就决定帮她一把。

我托住了她的手,将那张纸往她鼻子前面一拍……

唉,我本来只是想让她闻一下就好,可我还是小孩子,控制不好手上的力气,所以这一拍,就拍重了……

那张纸就整个糊到了九姨妈的脸上。

九姨妈哭得那叫一个惨啊!

悲伤的情绪是很能感染人的,她一哭,我也忍不住了,我也放声大哭。

——九姨还没有帮我把屁屁擦干净呢!还没帮我把小裤裤提上去呢!

哇!

哭声吸引来了整条船上的人。

这下好了,好多人都看到九姨脸上粘着不明物体了。

还是我母妃带孩子有经验,她赶紧冲过来搂住了我,迅速帮我擦干净,又帮我整理好了衣服,问我对九姨做了什么。

我搂着母妃的脖子,眨巴着眼睛告诉她,还有其他的人:「九姨可能觉得自己不配当个好母亲,所以才哭得那么凶吧。」

唉!真的,我还有可多可多育儿知识呢,她要是不哭那么厉害的话,我还可以多教她一点。

可惜了啊!

回去之后,我爹把那匹我一直想要的小马送给了我。

我母妃倒是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她说我这么大了,不该把小屁屁亮给别人看。

骂完又亲自下厨给我做好吃的去了。

我就抱着我才满月的弟弟,我爹抱着我妹妹,我们父子四个就眼巴巴地在厨房外面等着我母妃做饭。

厨房里锅碗瓢盆在丁零当啷地响,我爹说,这就叫「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编辑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