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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滕妾

第 34 节 滕妾

姨娘总说,庶女没出路,怪我在她肚子里时不争气,怎么就不长个把出来。

为了争气,府里办宴时,我准备搏一回脸面。

王世公卿来了不少,我踩着木盆,佯装采莲献舞。

结果,盆翻了。

我丢了大脸,未婚夫也跑了。

无奈我一个小小庶女嫁不出去,

只能趁着嫡姐出嫁时被打包带走,当了媵妾......

1

我是靖王世子的小妾,准确地说是个媵妾。

世子娶的是我嫡姐,我就是一个有着两条腿儿的嫁妆,陪她一起嫁进王府。

几个月前嫡姐查出怀有了身孕,给世子后院儿的侍妾们停了避子汤。

不久我和另外两个姨娘就一起查出来有了身孕。

现在我怀孕五个月,越发小心谨慎。

因为嫡姐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她是不会允许庶子降生的!

贴身丫头核桃从外面回来。

瞅着屋里没其他人,才悄悄地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递给我。

是一包酸梅。

我赶紧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爽的汁水入喉,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核桃又将梅子重新包好揣进怀中。

我嘴里包着梅子,和核桃相视而笑。

连吃一颗酸梅都得小心翼翼。

「姨娘是不是太小心了?」核桃看着我,不无怜惜地说道。

「奴婢看蜜姨娘和林美人,天天挺着大肚子到处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怀着金凤凰似的。」

「奴才去厨房提饭菜,也老是碰到她们的丫头去要吃食。」

「别人都是去要酸汤子,只有您,天天跟厨房要川菜,也不知道您这是何苦。」她道。

我叹了一口气。

蜜姨娘、林美人那么高调,那是因为她们不了解嫡姐。

核桃有些迟疑:「咱们夫人看起来那么温柔贤惠的一个人,咱们也不必这么小心吧?

「毕竟您怀的可是王府的子嗣,夫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对您下手的吧?她就不怕惹恼了夫家吗?」

我轻轻拍了拍核桃的手:「小心点总没错。」

对于她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

原本我进府之前是许了人家的,可嫡姐觉得我貌美又好拿捏,便使了些手段拆散了我的姻缘,硬要我陪她嫁进来。

这些事我见得太多了,知道她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所以在她面前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我收拾好我绣的小衣服和小包被,让核桃再走一趟,给嫡姐送过去。

核桃怜惜地看着我:「姨娘怎么一件都没给自己留啊?咱们小主子出生不也得穿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抬头看着核桃:「不是还有你吗?」

核桃就笑了:「对!您还有我呢!」

可是核桃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眼看午时都过了,那丫头却迟迟没有回来。

我越等越心焦,坐立难安。

核桃一向都把我的事情放在首位,我的饭菜也都是她去厨房提,如果没有天大的事她是绝对不会看着我饿肚子不管的。

一定出事了!

我忍着心中的强烈不安出去找核桃。

先去了嫡姐那儿。

嫡姐的奶嬷嬷出来告诉我,核桃手脚不干净,在嫡姐这儿偷首饰,已经被提脚发卖了。

卖了?!

我如遭雷击。

我知道这是嫡姐出手了。

核桃是我左膀右臂,嫡姐要动我,必然要先断了我的臂膀。

所以核桃才会有这场横祸!

我不顾我的大肚子,跪在嫡姐门前苦苦哀求,

可嫡姐连见都不见我。

鲁嬷嬷冷冷呵斥我:「宝姨娘想做什么?明知道夫人怀着身孕还在这儿闹,存心让夫人不能好好养胎吗?」

她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你和你那丫头都是一窝子黑心烂肠!

「你那丫头偷夫人首饰,你又来这里哭,怎么?是想谋害夫人、谋害小世孙不成?」

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我无力招架,

也只能无奈离开。

我不能再纠缠,我不能把自己折在这里。

我要是因此被嫡姐打杀了,核桃怎么办呢?核桃就彻底回不来了。

我还得另外想办法救核桃!

想了想,我一咬牙去了世子的书房......

2

我在后院儿里一直安分守己,温良顺从,不敢走错一步也不敢多说一句,其他几位姨娘都知道往书房送些吃食点心,就我从来不曾来过。

我还以为见世子会很难,没想到他小厮看见我,立刻就把我引进去了。

世子坐在黑漆卷草纹的书案后面安静看书,看过来的眼眸清冷如雪。

我一向都有些怕他,但今天我顾不上害怕了。

我像溺水的人见到块浮木,扑上去就牢牢抓住不放:「爷!核桃被卖了!

「爷,妾身从来没有求过你。今天求您这一件,求求您把核桃赎回来好不好?」

如果为了我自己的事,我打死都不会麻烦他的,但为了核桃,我想试一试。

「爷,赎核桃要多少钱?我这里有!我自己给她出赎身的钱!」

世子一直不说话,目光始终低垂,落在我的脸上:「宝姨娘……

「原来宝姨娘也会为了人着急,也是会哭的。」

他莫名其妙来这一句说得我一愣。

世子爷什么意思?人又不是木头,当然会着急当然会哭。

他慢悠悠放下书:「既然是来求人,那总得有点求人的态度,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要本世子去惹恼怀孕的嫡妻?」

我哑口无言。

或许是人被逼到了一定程度,我突然就有了一些疯狂的想法。

态度……

他要我什么态度?

我只是他的一个妾,男人眼里的玩物。

深吸一口气,我强忍着羞,颤抖着走上前,抱紧了这具健壮的男子身躯。

「爷……」我娇声相唤。

这是我第一次向他主动示好。

世子明显一愣。

我送上了我的唇:「妾身所有的一切都是爷给的,妾身别无长物,唯有一点心意是自己的,只但愿世子爷能开心……」

这一回我格外卖力。

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事,我也不顾廉耻地说了、做了。

我大着肚子,其实是不好侍寝的。

可是不好侍寝也有不好侍寝的法子。

用手、用嘴、用……

这些小手段进府前嬷嬷就教过,只是我不敢用,也不屑用,但今天我管不了了……

他似乎也很受用,最后微微喘息着提点了我一句:「这人啊,不要总自不量力,该示弱的时候要示弱,该求助的时候要求助,该找靠山的也要找靠山。」

我离开他书房的时候整个嘴都是肿的,麻得没有感觉了,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那句话一直萦绕在脑海里。

求助?对呀,这府里并不是只有嫡姐一个主子……

我怀的同样是靖王府的骨肉,无论如何,主子们不会坐视子嗣被戕害而不管吧?

我正想着是去求王爷还是去求太妃娘娘的时候,院子里的三等丫头红儿跑了进来。

她又哭又笑,连行礼都忘了,抓着我的肩膀很是激动:「姨娘好消息,核桃姐姐回来了!」

我大喜过望:「你说什么?」

红儿连忙回禀:「是太妃娘娘身边的方姑姑把核桃救下的!」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太妃娘娘一直闭门清修,从不过问后院儿的事,连嫡姐去请安也只能在门外行个礼。

我一直觉得太妃娘娘就是府里镇宅的老菩萨。

阿弥陀佛!果然是救苦救难的老菩萨!

为了感激太妃,我连夜铰了进府时赏下的那件狐皮大氅,做了一副手笼和暖耳。

也不怪我要铰大氅,只怪我太穷,我所有的皮料里也只有这个才称得上是上乘,要送礼也只有这个才拿得出手。

我托红儿把东西带给了方姑姑。

本以为我一个小妾做的东西太妃未必肯收,没想到太妃竟然收了。

核桃最终没能够回来我院儿里。

因为她是被嫡姐卖的,如果她再回来我身边,会损了嫡姐的面子,所以核桃就被留在了太妃院子里,说是要调教调教。

但是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心中一颗大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晚上做针线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

世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在我旁边说道:「姨娘就这么开心吗?」

我抬头看是他,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这件事世子爷虽然竟然没有出什么力,但我也仍然感激他。

我就抿着嘴对他笑。

或许是我这笑容太刺眼了,他突然莫名生起气来。

伸手将我一推,按进了床榻深处。

3

今天的世子好像格外凶残。

他叼着我脖子的时候,我都能感觉我的血管在他牙齿下突突直跳,我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将我脖子咬穿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起来给他穿衣服。

这以前都是核桃的活,今天他却叫上我。

我还没有怎么服侍过他穿衣服,有些紧张和笨拙,甚至还把他腰带的搭扣给扣错了,慌忙解开重新扣。

看他皱眉不太高兴的样子,心中突然一动。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要是核桃在就好了,她细心,伺候爷真是没的说。」

暗示世子爷帮我把核桃弄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我头顶上方传来重重的一声冷哼。

这是爷生气了。

我手指一颤,慌忙抬头看上去。

他低头,目光幽暗深邃,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是你的夫君,你不伺候我,把我推给别人?!」

有一瞬间我真的感到了他的杀气,觉得他或许真的是想要……咬死我。

我停下动作,忍着心里的害怕慢慢伸出手去,试探着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胸口。

想在他身上汲取一点力量,保护我的孩子。

他说得对,我得自己找靠山。

而他是我的夫主,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或许可以依靠依靠他。

他没有动,也没有挣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我抱。

最后他沉沉了一口气:「还是笨。」

其实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世子爷这人,好像喜欢我顶撞他。

这让我有了一些勇气,心里的嗔怒也没忍住:「哪里笨了?手笨还是嘴笨?」

世子哼了哼:「连庙门都拜错,还不笨?以后多用些心吧!」

庙门都拜错?

我才不认为我自己错了,这次确实是太妃娘娘帮的,可不是他世子爷!

他不过就提点了我一句,竟还想来邀功。这人真是......锱铢必较!

转眼到了除夕之夜。

按照惯例,这一晚靖王府的主子们是要进宫去赴宫宴,陪着皇上过年的。

今晚府里也就只剩下了我们几个侍妾。

嫡姐特意吩咐:「府里热热闹闹的才是过年,这样,我拨二百两银子给你们,你们备桌团年饭好好过个年。」

她半开玩笑地扫了我们几个人一眼:「你们几个猴儿都给我克制点,酒少喝,可别趁我不在打架。」

我们几个一起站起身,向嫡姐道谢。

回去之时,红儿扶着我,轻轻嘀咕:「世子妃说得可真奇怪,好像你们几位姨娘真的要打架似的。」

我心里咚地一跳。

是啊,这种时候是最容易出幺蛾子的。

我不想去,借口身子不舒服想推辞。

可是很快嫡姐院子里的管事嬷嬷就过了来,目光冷讽无比:「主子给了赏,单就宝姨娘一个人不想领,身为妾室不敬上,这不合规矩。」

我脸色白下去。

一句规矩大过天,彻底堵死了我的路。

4

我借口换衣服回了房,左右想想有了主意。

离开之前,我便收拾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有我为太妃娘娘还有方姑姑做的绒袜、绒鞋这种小物件儿,

又给核桃装了一盒她喜欢的荷花酥。这些东西一并打包,让红儿在我走以后给太妃院儿里送过去了。

没办法,我只有借着太妃的手保护我自己。

还好,老太妃不愧是活菩萨,她老人家读懂了我的求助。

在我还没有踏进怡心堂的时候,方姑姑提前一步把我拦下了:

「宝姨娘,太妃娘娘要吃你做的荷花酥,辛苦宝姨娘去给太妃做一份。」

我心中狂喜,面上却还得端住。

对屋里一干人道了歉,才跟着方姑姑往外走。

到了分岔路口,我对着方姑姑拜了下去:「今日多谢姑姑,改日定会答谢。」

方姑姑歪了歪头,脸上现出一丝惊讶:「宝姨娘说这些话作甚?你不去见太妃了?」

我比她更惊讶,难道我一个小小妾室真要去见太妃?

不是大家有默契,方姑姑帮我脱身就好了吗,怎么还真要去太妃那儿?

大概见我傻不愣登的样子太好笑,方姑姑突然就笑起来,她居然伸过手把我捉住了。

那架势不像是怕我摔了,倒像是怕我跑了:

「走吧,确实是太妃老人家要见你。」

我这才慌了手脚,就这样去见她老人家?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去见太妃需要做什么准备?」

方姑姑笑得越发欢畅,看了我的肚子一眼:「你人去就好了。」

我就这样云里雾里的,真的被方姑姑拖去见了太妃。

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去的,我紧张到差点腿抽筋。

太妃……她老人家可是连嫡姐都有些惧怕的人物啊……

可这个嫡姐都惧怕的老人家,看到我第一句话却是:「快来!给祖母磕头拜年,祖母给你发压岁钱。」

「我……」真不知道这样的老人为何会养出像世子那般别扭的孙儿来的。

这个除夕之夜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美好、最温馨、最欢乐的除夕夜了。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和人相处可以这么轻松愉快的。

我在太妃这里吃了团年饭,还跟太妃、方姑姑一起打叶子牌。

我被杀得落花流水,可就算输光了也很开心。

正高兴的时候,院子门却被拍响了。外面乒乒乓乓的烟花爆竹声响都盖不过那急促的敲门声......

我心「咚」一跳,太妃却气定神闲:「在我这里你怕什么?」

世子爷带着冷风闯了进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扫。

可能看见我脸上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笑容,他居然有些不高兴。

劈头就是一句:「宝姨娘跟我走一趟!」

5

太妃就皱眉:「做什么?这儿还打牌呢。」

世子转过去面向太妃,语气柔软了一些:

「祖母没事儿,孙儿就是带她去问句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太妃问道。

「林美人和蜜姨娘都小产了,孙儿得带宝姨娘回去问话。」

听到两位姨娘都小产,太妃也是吃了一惊:「大过年的怎么发生这种事?」

发生这种事,当然后院里的姨娘都有嫌疑,问肯定是要问的。

太妃看了看我:「要问话哪里都行,就在我这儿问。」

她老人家霸气发话,世子没有反驳。

等到方姑姑收拾出一间暖阁,他就率先走了出去。

我穿上大氅也跟他走了。

或许有了太妃的维护,我居然在这位爷面前生出了一点点小委屈来。

这件事一看就知道和我无关,还来问什么?

于是我进了暖阁之后就一言不发,只垂头坐在那里,打算他问什么我都给他来个不理不睬。

谁知道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发问。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偷偷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这人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裹着狐裘,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一口气就卡在了喉咙里。

这叫什么事儿?不是说要审问我吗?架势摆那么足,过来却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问就睡了,他搞哪门子鬼?

我气冲冲冲到他面前,挥起拳头在他面前比了比。

只有在太妃的地盘上,只有这个人睡着了,我才敢伸出我的拳头在他面前比一比。

然而一瞬,他眼睛突然就张开了,随即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臂:「宝姨娘胆子挺大。」

他慢悠悠地瞥了我一眼:「也挺会装。」

我的心扑通一跳,他看出什么来了?

他说完这话,又使了一些劲将我提到床上:「上来,睡觉!」

我一头雾水,这个时候睡哪门子觉?

然而他却不想回答我,还伸手来脱我的大氅。

我心中怦地一跳,这件大氅就是我铰了的那一件。

里面缺失的部分我用相似的皮毛补了,想着反正穿在里面也没有人发现,没想到今天居然就落在了他的眼面前!

他可千万别发现我动过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他就真的看到了那一块替换过的皮毛。

手顿了一顿,丢下我坐了起来。

大氅也被抖了开。

6

他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又看,好半天没有吭声。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我小心翼翼的呼吸。

世子看起来非常生气。

但他忍了又忍,最后却还是拖被子把我牢牢地裹起来,咬牙切齿:「睡觉。」

我的声音有点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有意的。」

就听他重重磨牙:「睡不着,睡不着就出去给我守夜!」

外面那么冷,风雪交加的,我才不要出去守夜,赶紧闭上了眼睛。

等到天亮我走出太妃的院子,我才知道世子后院除我之外,所有姨娘和她们的贴身丫头全都去慎刑司走了一圈。

最后审出来是一个厨子干的,说是无意中用了活血的食材。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厨子不过就是个顶包的。

府里一个年过得腥风血雨。

只有我,因为还没有上桌就被方姑姑叫走,连团年饭的边儿都没有挨过,又是被世子爷亲自提审的,没有人揪得出我的毛病。

所以这一场祸事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整个世子院里的姨娘,除了流产的那两个,也只有我没有去慎刑司。

我因此逃过一劫。

但我心里一点庆幸的感觉都没有,因为我心里无比清楚这背后的黑手是谁。

是嫡姐!她绝对不会允许庶子出生!

因此我处处小心谨慎,不敢吃酸的,怕嫡姐认为我肚子里的是个男娃;

还要防着蜜姨娘和林美人,

她们俩都丢了孩子,只有我一个人得以保全,她们会不会认为是我做的?

当然我也不敢更多地亲近世子了,怕嫡姐嫉恨。

我惶惶不可终日。

时间一晃,三月底了,嫡姐产期临近,我也怀孕八个月了。

早上红儿给我提了饭菜,告诉我说正院那边有了动静,嫡姐破了水快要生了。

她刚说完,嫡姐的奶嬷嬷就闯进了我屋里。

鲁嬷嬷看着我的时候,目光越发地讽刺:「夫人要生产了,按规矩,你们这些姨娘都去家庙诵经祈福,保佑夫人平安生产。」

我一颗心沉了又沉。

这就是针对我设的局!

嫡姐在生产,生死关头,鲁嬷嬷不在正院伺候反而跑来办这件事儿。

为了什么那不是明摆的吗?!

红儿就试着替我求情:「嬷嬷,我们家姨娘这么大肚子了,受不住那么跪,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

鲁嬷嬷脸色冰冷,看我的目光潮湿阴冷,像毒蛇一般:

「上头都说了,是所有姨娘!你耳朵聋了?」

我无奈,只能挪去家庙。

路上我给红儿使眼色,让她出去求救。

但这一次鲁嬷嬷把我和红儿都看得很紧,丝毫没有给她出去的机会。

我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自己暗中提防而已。

但这么明显的陷阱,我又怎么能防得住?

一进家庙,看到林美人和蜜姨娘两人的目光,我就生生打了个寒战。

刚刚跪下,一页经书还没有念两句,那两个人就因为谁不小心踩了谁一脚开始吵。

周围没有一个人劝架。

两个人吵着吵着就开始打。

我在她们开始吵架的时候就知道不妙,使劲往角落里缩。

但没用,她们俩还是打到了我面前。

不知道谁夹住了我,我动弹不得,只能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林美人朝着我的肚子狠狠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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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挣扎了一夜。

第二天破晓时分,终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我累极了,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昏睡过去。

等我醒来,红儿告诉我,说我和嫡姐竟是差不多时候生的。

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是哭声微弱,凶险异常。

但最后,嫡姐的孩子活下来了,而我的孩子死了。

我连哭都没有力气,只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命。」

这都是命。

「嫡庶之别本就如同天堑,连生孩子都这样,我认!」

「我认!」

红儿哭得满脸是泪,一个劲儿求我:「姨娘,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啊。」

我没哭,我反而安慰红儿:「我那孩儿可能知道我没办法保护他,所以才离开的。」

红儿哭什么呢,真是个傻丫头,孩子没能活下来,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啊。

我安静地坐完了整个月子,一滴泪都没有掉。

其间听说蜜姨娘和林美人被打了一顿撵出了王府,我也没有丝毫感觉。

孩子满月日,王府大宴宾客。

大喜的事不许扫兴,所有人都得参加。

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粉妆玉琢的孩子。

粉嘟嘟嫩生生,花瓣似的小嘴巴轻轻地嚅动着,咿呀叫一声就让人心都化了。

孩子抱到我面前,我照例给了贺礼:一个金项圈。

放下金项圈的时候,我的手离他的小脸很近。

小婴儿雪白粉嫩,而我的手苍白细弱,只剩一层皮包着。

乳母看我久久没有收回手,警惕地把孩子抱得离我远了一些。

就听嫡姐温柔又大度地说道:「没关系,抱给六妹妹多看看。可怜咱们同一日产子,六妹妹的儿子却没有活下来。」

这一说,宾客都对我投来了同情又鄙夷的目光。

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嗤笑一声:「绿娘你也别太过大度了,怎么能让一个侍妾的孩子跟你的嫡子相提并论?你可别把人家野心养大了!」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我收回手,指甲插进了肉里,心中怒火如沸。

这股火从知道孩子死讯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心中点燃了。

直到现在它已经旺盛燃烧到足以吞噬掉我整个人。

凭什么?

我忍耐这么多年,却只落到这个结果?

凭什么我不争不抢,嫡姐还是要杀了我儿子?

我儿子的死如果跟嫡姐没有任何关系,那我宁愿从大雁塔的最顶上一头跳下来。

明明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她居然还能够大言不惭地在这说这些话!

既然怕我抢,当初为什么又要拆散我姻缘,逼我随她进王府,逼我做低贱的媵妾?

我不服!

我要为我儿子报仇!为那个没有见过一面的小生命报仇,为我这些年受到的委屈报仇。

就算失败了又怎样?就算粉身碎骨又怎样?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什么都看开了,开始用尽一切手段勾引世子爷。

8

在床榻间主动又妩媚,勾得世子再不去别人的院里了。

「爷,明日,又是十五了。」

月圆了,可我和孩子还没能团圆。

世子也看我许久,才道:「想我陪你?」

「我自然是天天想你陪着我,世子爷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以后也再不许过来我屋里。」

我故作嗔怒,我早就发现,他是喜欢我在他面前使小性子的。

他轻笑一声,将我按进床榻里,又是一夜缠绵。

初一十五,从此每一个他该去嫡姐那的日子,他都要属于我。

嫡姐的脾气我再了解不过,心胸狭窄容不得人,我就存心气她,气死她!

有时候去请安,我还故意让红儿在我脖子边儿吮出一点吻痕来,假模假式用粉盖一盖,欲露还遮,更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明知道她在暗中观察我,我还假装不经意地揉一揉腰,脸上显出一丝羞涩来。

什么都不说,却也足以把她气到跳脚。

我知道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并不像她那样只想霸着世子爷不放。

世子在我这里时,我还会故意邀请别的侍妾来我院子里欢聚,喝喝酒行行小令,大家都玩得很开心,都喜欢朝我这儿跑。

我有时也借口自己身子不适,将爷推给其他姐妹。

后院儿里人人都感激我,更愿意奉我为先。

此消彼长,我这儿力量越来越强,嫡姐那儿的力量自然就越来越弱了,

并且我用我同样是裴家女儿的身份,打着嫡姐身子弱要替她分忧的借口,从她手上分走了很多店铺的管理权,还有一部分下人的处置权。

就这样一步一步蚕食她的势力,一步一步架空她。

好笑的是,当我亮明旗帜跟嫡姐斗的时候,就发现其实她的一切手段只能在暗地里进行。

而当我站到明处,摆明了就是要跟她争抢,她反而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且她真的是身子弱,就这点她就比不过我。

每每看见她气得发青的脸,我就格外开心。

但她又怎肯轻易认输?她那里还有最重要的筹码——小世孙!

三天两头都会借口小世孙这不好那不好把世子从我这儿叫走。

我从来不说什么,甚至表现得比世子还着急。

我都会穿上衣服跟着世子一起到玉兰堂。

到了,我也不进去,就把世子往里推:

「妾身就在这儿等着,要是世孙无碍了,爷你记得派人出来跟我说一声,报个平安,妾身也好安心。」

我要让世子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

嫡姐最恨我这样。

转眼到了冬天。

这天她有事出去了,我仍然守在玉兰堂外。滴水成冰的天气,她竟然拦着丫头,不让人出来给我报信!

我就等着她这样做呢。

在雪地里等着,一直等着,直到冻晕在玉兰堂外。

没有人知道我那一夜是怎么过来的。

为了报复嫡姐,我也是豁出去了,冻得脚指头都差点没能保得住!

世子爷过来看到我的时候,气得一脚踹翻了屋门:「真是好大的架子!」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嫡姐想必也被吓傻了吧,我倒在地上,看不到也觉得痛快。

可他又抓住我的手,怒意翻涌:「不会来问我,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我被他眼睛里猩红的血丝吓住,也不明白他怎么反倒对我还发了这么大的火,还不是你娶了恶妻。

不过,我的牺牲很值,世子爷心疼坏了。

我病倒,他就衣不解带地守着我,守了三天不曾合眼。

而我终于醒了。

怜惜的摸着男人冒出胡茬的脸,竟也有些心疼起来:「爷您这样,叫妾身如何报答?」

世子爷满眼血丝,抱着我,声音没了怒意,可也还是老大的不高兴:「傻子,只要你好好的,天长地久地陪着爷,爷做什么都值。」

我感动得依偎过去,

却听见外面走廊上传来鹦鹉的叫声。

它在背古诗:「春眠不觉晓」

我眉眼一动,知道这是嫡姐来了。

这是我养的鹦鹉,背的是我教的暗号。

她坐不住,她要来收拾我了!

9

我撒娇般推着世子爷:「爷,您胡子扎我了,您去净房刮了它吧。」

世子爷斜撇着我,目光还是冷,却比之前还要幽深。

不过他最后冷笑了一声,却也听话地去净房了。

他刚离开,我的卧室门就砰的一声被人给踢开,嫡姐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我假装惊讶地「啊」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

心里却在为自己鼓掌。

看我的时间,掐得那叫一个精准!

嘴里却娇声娇气的:「姐姐你来找什么?爷不在这里,他守了妾身三天,太累了,妹妹不忍心看他太过劳累,叫他去休息去了。」

娇滴滴地对嫡姐摆出了一抹胜利的嘲笑。

嫡姐哪受得了这个?

她冲到了床边,连连冷笑:「妹妹缠绵病榻这么久,不仅世子爷着急,连我这个当姐姐的也心疼得紧,特意去为妹妹求了一副好药!妹妹喝了它,保证百病全消。」

「好药……」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血淋淋带着冰碴子,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惊慌地叫出来:「不!妹妹已经好了,妹妹不需要那个!」

我越娇媚,她越气,终于忍不住露出狰狞的神色,一巴掌挥到了我脸上:

「小贱人,到现在你还在装?!爷又不在这里,你这样叫给谁听?!」

说着便命令鲁嬷嬷:「给我灌!」

我这是彻底把她惹急了。

她是受过严格闺训的千金小姐,再是对一个侍妾不满也不会亲自发落。

而现在,她居然到我这儿来了,这就是把我恨到骨子里了,所以一定要亲眼看着我倒霉才好。

而我又怎么让她如意呢?

我紧紧闭着嘴,一滴药都不肯吞。

鲁嬷嬷急了,拿手来捏我的鼻子,强迫我呼吸。

我还是不肯张嘴,任凭窒息的感觉将我淹没。

心里恍恍惚惚想着,也好,说不定就这么死了,就能去见我的儿子了……

模糊中就听见世子狂怒的声音响起:「姓裴的,你干什么?!」

世子是真气了,那么亲密的夫妻竟然连「绿娘」都不肯叫了……

接着鲁嬷嬷就被掀开,新鲜的空气大口灌进我的肺里。

我猛烈地咳嗽起来,自然而然地拿手抵住了嘴唇,却暗中送了一颗小小的药丸进嘴里。

那边嫡姐面对着狂怒如同狮子般的世子爷,声音带了点委屈:「爷,您误会了!妾身看妹妹病了这么久还没好,所以喂她吃一点补药。」

看世子明显不相信,她竟然一把夺过了鲁嬷嬷手里的药碗,大口喝完了。

把碗底亮给世子爷看。

她泪流满面:「咱们夫妻一场,爷竟然不相信妾身!那妾身还有什么面目待在王府?不如求爷一纸休书,咱们从此就丢开了吧!」

她哭得哀切,而世子见药里真的没毒,冷着脸半晌都没说话。

思忖了片刻,他就朝着嫡姐走过去,语气也软了些:「绿娘,别说那些负气的话……」

果然,男人心里,嫡妻终是不一样的。

嫡姐这招真的高啊。

假作真时真亦假,如果我信了药里有毒,到世子爷面前哭诉,那她就可以说我是在污蔑她!

一个做小妾的,仗着主子一点宠爱就想污蔑当家夫人,那才真的是灭顶之灾。

到时候,她只需要把事情闹大,甚至闹到官府,那我就算彻底完了。

那样的话,就算世子爷再宠爱我都救不了我了。

所以我怎么可能让她得逞?

我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来,紧紧抱着世子的腿,抬起头含泪看着他。

吃力地一个字一个字说:「爷,您别误会姐姐,她没给我喝毒药!真的,别因为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伤了你们的夫妻情分......」

我一边说着,鲜红的血液就从我嘴边蜿蜒流出,衬着我雪白肌肤,必定会凄美绝艳,让世子至死难忘。

我在世子爷惊恐至极的目光中缓缓闭上了眼。

嫡姐灌我的药是假的,而我自己给自己下的药是真的。

她有顾虑,可我没有啊。

10

如果我真的死了,那姐姐你就下来给我陪葬吧!

可能老天看我受的苦还不够,他居然又把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太医说这次很凶险,要不是我前面病了身子虚弱,药效吸收不好,可能就真的去见阎王了。

世子后怕不已,一直都守着我。

这件事之后,世子和嫡姐大吵一架,彻底不去她那儿了。

我手上归拢的权利也越来越大,直至和嫡姐平分秋色。

后院儿里所有人都是人精,把风向看得清清楚楚,来巴结我的人也越来越多。

而我却清醒地知道,嫡姐的大招还没有使出来呢。

八月中,裴家老太君寿辰,我跟着嫡姐和世子一起回裴家祝寿。

嫡姐仍然宣示地位一般穿着一身正红,我则穿着浅蓝色的纱裙,装扮得中规中矩,一点都不出挑。

乍看是没问题,可世子爷的穿着却和我处处呼应:

他穿的靛蓝色的长衫,而我的腰带就和他同色同衣料;

他衣服上的滚边也和我的衣料相同,

甚至我们俩荷包上的图案都是一样,谁更受看重,一眼可知。

嫡姐全程都在忍耐,嫡母也黑着脸。

我没有空多关注她们,我的注意力全在我旁边的袁姨娘身上。

袁姨娘是我生母,因为我受世子看重,所以她今天也得以在宴席上挂了一个角,坐到了我旁边。

我们母女俩好久不见了,袁姨娘激动得眼眶发红,就多喝了几杯。

而后她起身去更衣。

这一去却迟迟没有回来。

我心生不妙。

看了第一眼嫡姐,看她嘴角止不住扬起的讥诮,心中咯噔一沉:坏了!

这些人动不了我,她们对我姨娘动手了!

我反手扣了红儿,将她拖了出去,心急下语气也重:「我知道你手里有人,你立刻马上帮我找到我姨娘。」

红儿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焦躁,没管她。

这个红儿,忠心得过分,能干得过分,无数次恰到好处地提点我指引我,

任何事情到她手里都能处理得干净清爽,一点都不让我多操心。

如此人才,怎么会屈居在我一个妾室的院子里当个三等丫头?

这背后肯定有什么人的手笔!

但此时此刻我没心思跟她多说,我只想借她和她背后的手保护我姨娘。

红儿低了头,思忖了片刻,才又看向我:「您别急,姨太太肯定没事儿的。」

说着话,就有一个黑衣人过来禀报:「袁姨太太回去歇着了。」

我心头一阵茫然,就这样?

竟然没出幺蛾子?

我还以为她们会趁此机会把我姨娘带到哪个男宾客的房中,然后闹出丑闻来。

这样她们既能毁了我姨娘也能打击我。

可她们居然没这么做,那就奇怪了。

我拧起眉毛,心里还是不安。

不可能!以我嫡母和嫡姐的一贯作风,这么好的机会她们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

可她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我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头上的珍珠钗子被我一甩,落到了地上。

红儿见了,捡起来双手捧给我。

钗子……

我脑子里亮光一闪,我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了!

嫡姐她们若是污蔑我姨娘偷人,会间接坏了我父亲的名声!我父亲绝不会允许!

可如果是我姨娘偷某位贵妇人的首饰呢……

那就纯属于我姨娘品行不端,于裴家半点损失都没有啊!

想当初嫡姐鲁嬷嬷污蔑核桃也是说她偷首饰!

一模一样的手段,真是让人可笑又可气。

有了方向就好办了,我迅速吩咐红儿,让她的人去我姨娘房中找东西。

正说着,大厅里就闹起来了。

王御史的夫人在尖声叫:「我的七宝璎珞呢?我的七宝璎珞不见了!」

我冷笑,果然!

就听嫡母义正辞严地在跟王夫人保证,说一定会把小偷抓住,帮王夫人找回首饰。

我就呵呵了。

事情都还没有问清楚呢,就一口咬定是被人偷走的,说跟嫡母她们没关系简直狗都不相信。

我就站在边门那儿往大厅里面瞧,看着嫡母她们演戏,那叫一个唱作俱佳。

鲁嬷嬷立刻就出来说,她似乎大概看见袁姨娘神色不对,急匆匆回去了。

我嫡母立刻柳眉倒竖,带着人就往我姨娘那边去了。

众宾客为了看热闹,也纷纷跟在她们后头。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朝着我微微躬身。

他手里捧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项链。

我伸手拨了拨,很好,看起来确实是个好东西:

「辛苦你,找机会放到鲁嬷嬷身上吧。」

不是喜欢污蔑别人偷东西吗?就让你们尝尝自己种的果子什么味道吧!

裴家老太君的这个寿宴过得非常热闹。

御史夫人的首饰在寿宴上失而复得,不是在妾室房里找到的,而是在靖王世子妃的贴身嬷嬷身上找到的!

这就有意思了!

世子爷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中途就扯着我回去了。

回去就吩咐关了大门,让嫡姐和鲁嬷嬷在王府门口足足跪了两个时辰才放她们进了府。

可惜是晚上,没有多少人围观,

但也足够让嫡姐丢脸了。

门口跪了还不算,老太妃和靖王又分别把嫡姐找去教训了一通。

那段时间嫡姐简直灰头土脸。

鲁嬷嬷也被打发到杂役房干活,待遇一落千丈不说,以前被她欺负过的下人也趁机报复她,让她过得那叫一个惨。

在这场风波中,我姨娘无辜被人污蔑,裴家为了表示诚意,把我姨娘提成了贵妾,

是上户籍的那种贵妾。

从此以后,嫡母就不能对我姨娘随意打杀发卖,甚至于姨娘百年之后也能葬入裴家祖坟。

这于她,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我姨娘激动得直哭,嫡母则是怄得半个月没吃下饭。

而那半个月,我吃得可香了。

于是,吃得正香的我无意中在糕点里吃出了一张纸条。

居然是我那位前未婚夫写给我的:

「一别经年,卿可安好……」

11

是他的笔迹,是他的口吻。

他说他现在已经考取了功名,在安南县担任县令,官职虽然不高,养活我却是绰绰有余。

他知道我在王府里处境艰难,连孩子都没了,十分同情我,想要带我私奔。

他约我寒食节那天,王府守卫松懈的时候在花园见面,他要带我出逃。

我握着这张纸条,感慨万千。

原本以为我的生活仅仅只剩下了复仇,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人愿意接纳我,给我新的生活。

猝不及防收到这么一张纸条,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我辗转了一夜没有睡着。

寒食节那天晚上,我穿戴整齐,手里抱了一件大氅,正要准备出门,房门却被世子爷大力踢开了。

他满脸寒霜冲了进来,看见我这一副要出门的打扮,脸色比墨色还黑。

上来就攥紧了我的胳膊,厉声问我:「要去哪里?!」

我疑惑地看着他,举了举手里的衣服:「听说爷喝了酒,妾身正准备去接爷啊。」

「接我?」他语气里还是有些不相信。

我爱娇地贴了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道:「妾身把这件衣服都拿来了,还能去哪儿啊?」

世子的耳朵尖就红了。

我轻笑一声挽住了他的胳膊,满目娇嗔:「爷这样冲进来兴师问罪,这是听了谁的胡说八道?是不是嫡姐?」

我故意生气:「嫡姐这就过分了!平时老是借口世孙生病把你从我这里叫走也就算了,可往妾身身上泼脏水这个不能忍!这件事情必须当面说个清楚明白!」

说着,就把世子爷连拖带拽拖去了嫡姐的玉兰堂。

她院子里却诡异得静悄悄,连服侍的人都没有。

正觉得奇怪,突然到内室有个男子的声音在动情地叫着「绿娘。」

听到男子声音,世子眼睛一瞬间就变得血红。

不顾我的阻拦,「砰」踢开了房门。

我没有进去,只在外面拦着那些想要进去的丫头婆子。

这些丫头婆子里,鲁嬷嬷最激动。

她好几次冲破防守,要过来抓我的脸,却又被粗使婆子们抓住,牢牢按着。

我看她脸都被摁到地上去,真像一条被按趴在地上的狗。

只听里面有男子的哀嚎求饶和女子的尖声哭叫,我懒懒地笑了,无所谓地弹了弹指甲。

嫡姐,你想送我的大礼,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你可开心?

我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我笃定了世子对我的心意。

那件大氅,我拆开来才知道,夹层里面竟然用红线绣着世子爷的生辰八字!

如果不是我私自裁剪那件衣服,我还不知道世子居然也有这么温柔细腻的一面。

这个发现也给了我莫大的勇气设计嫡姐。

而屋里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鲁嬷嬷的侄子。

说来好笑,他一个癞蛤蟆似的男人,居然还肖想嫡姐那样的白天鹅。

他念念不忘,而我只要模仿嫡姐的笔迹给他去封信,告诉他嫡姐已经知道了他的情义,再约他进府一叙。

陷入爱情里的人哪有什么脑子?

那人为了见嫡姐一面,自然是不惜赴汤蹈火。

也正好被世子爷抓个正着。

至于我那前未婚夫……

在他接受嫡姐的重金抛弃我们的婚约开始,那个人在我的心里就已经死了。

我又怎么可能信他跟他走呢?

发生在玉兰堂的事情很快有了结论。

世子亲自捉奸在床,证据确凿。

世子夫人被赐死,而我顺理成章被提为侧夫人,抚养小世孙。

我没有觉得欣喜,我只觉得还不如死了。

嫡姐死了,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了可以支撑我活下去的力量了。

精气神一散,我大病一场。

病好更不好受。

我不做这劳什子侧夫人,不抚养世孙还好,等我病好每天要面对这孩子的时候我就总是想起自己死去的孩子。

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煎熬,一天一天每时每刻的那种煎熬。

我终于受不住了。

这天世孙满周岁了。

这也是我孩子夭折一年的日子。

府里热热闹闹给世孙过生日,摆了一桌子好玩意儿让元哥儿抓周。

那孩子居然一手抓了算盘,一手抓了官印,摇摇摆摆地到我面前来,把算盘和官印全都塞在我怀里。

他对着我咧开嘴,笑得一派天真。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回去之后哄睡了小世孙,我让乳母抱走了他。

然后收拾了很多小孩儿抓周用的东西,抱在身前,拿着蜡烛点燃了我住的屋子。

青烟很快腾起,我微笑地看着。

儿子,娘来了!娘来给你办抓周礼。

你也抓算盘,你也抓官印,你也统统都塞给娘,好不好?

火苗腾空而起,火光和青烟渐渐弥漫了整间房屋。

恍惚间听见孩子在撕心裂肺地大哭。

是我那孩儿在哭吗?别哭啊,娘马上来了。

12

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世子顶着浓烟和火苗冲了进来。

他暴怒,咬牙切齿地来拽我。

我不肯走,我双手抱着房里的柱子,死都不撒手。

我哭着求他,我要留下来,我要去见我的儿子。

世子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突然大声吼:「元哥儿就是你的儿子!」

什么?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

「该死的!元哥儿就是你的儿子!死的是绿娘的儿子!」

我这才放了手,任由他将我抱了出去。

「真的吗?」我什么都管不了了,只抓着他,一心一意想要问个清楚明白:「你没骗我?」

世子闭了闭眼睛。

他眼里有着浓浓的庆幸。

一把把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那么用力,我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些发抖:

「该死的!儿子长得那么像你你就没有一点怀疑吗?我对你的情意你还没感觉到吗?我娶裴家的女儿本来要娶的就是你啊!」

我睁大着眼睛,完全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为了打消我轻生的念头,世子真是什么话都说了,什么底儿都交代了:

「四年前你在裴家的荷花池里,在采莲子的那个木盆里面跳舞,你想起来了吗?」

我记得是有那么一回事。

我那时是在莲花池里跳舞,不过后来整个人连盆一起都摔在湖里了,最后自己狼狈地爬起来。

当时还庆幸说没有人看见。

「我看见了。」世子目光锁着我:「我在凉亭里,我看见了。」

「你就在湖里面跳舞,像个从荷花花苞里面生出来的小仙子。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娶你!」

我蒙了。

他居然……

所以他在大氅的夹层里面藏上他的生辰八字,寓意他要交付终身的人是我;

所以太妃对我格外温和,就是因为太妃知道,她孙儿真正喜欢的人……是我……

所以他知道嫡姐要害我的孩子,将计就计,将两个孩子掉了包;

越想,我眼前就越明朗。

居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才能那么轻易把嫡姐扳倒。

不是因为我聪明有计谋,而是因为有他在背后帮我……

「就连红儿那丫头,也是我指派到你身边的!你就当真一点都没有发现?!」

世子咬牙切齿地凶我,但我这回一点都不怕他了,甚至觉得他有点可爱。

「这些你现在都知道了?你若是还敢寻死,我就……」

他说不下去,眼眶突然红了,捧了我的脸蛮横地亲了下来。

我脸上满是黑灰,他居然也下得去嘴。

我又哭了,泪水汹涌澎湃,但这一次却是开心快活的眼泪。

世孙也被抱了过来。

正是他大哭,才让下人及时发现了我屋子里的异常,救了我一命。

真是我的亲儿子啊!

这一夜我和世子敞开心扉说了很多心里话,我漂泊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那一晚之后,我安安心心地做起了他的妻子,好好抚养元哥儿长大。

元哥儿满五岁那年,我又生了一对龙凤胎。

自此,我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了。

顺利被册立做了世子正妃。

我给核桃指了一门满意的亲事,她也回到了我身边做了我的管事嬷嬷,和红儿一起帮我照管小家伙们。

生活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世子还像从前一样,冷脸冷面少言寡语,最多说两个「嗯」字就算了。

不过,我现在知道他是纸老虎了,我才不怕他呢,三言两语就把他撩得脸红红的,可好玩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下去,岁月静好,安暖相伴。

《媵妾》番外之世子篇

我是靖王世子,是父王膝下唯一的儿子,因此不少人都盯上了我的世子妃之位,想着法地往我这儿塞女人。

那些手段真是层出不穷,我厌烦透了。

这一天中书舍人裴文杰家里那位老太君过七十大寿,请我赴宴。

宴席上裴家的女孩儿们争奇斗艳,一会儿出来一个跳舞,一会儿又出来一个舞剑,一会儿又演示书法,赢得满堂喝彩。

我几个发小也拼命鼓掌,挤眉弄眼问我哪个好?

哪个好?哼!

这哪里是祝寿,分明是在保媒拉纤!

没意思透了。

合着我就是块香喷喷的大肥肉呗,每个人都想来下嘴咬一口。

于是借口如厕出了大厅,独自去躲清净。

然后我就在裴家的莲花池里看见了跳舞的她。

形容不出我那时的感受。

口干舌燥、心跳加快、天崩地裂……

她摔进了湖里,顶着一片莲叶从水里冒出来,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完了。

就算她是裴家安排的偶遇,我也已经栽了!

我让人偷偷打听她,结果却泼了我一盆冷水。

她不是裴家安排的偶遇,相反,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线报上写得很清楚,她叫青宝,是裴家的庶女,行六,已经许配了一个秀才,再过半年他们就要成亲了。

裴家一家也真够混账的,年纪大的女孩子还没有许配人,排行老六的倒先定了婚。

原因竟然是因为裴家老大在外面花天酒地,欠了何秀才的赌债,所以才拿那丫头抵债的!

一个收人赌债的秀才有什么好的?跟裴老大一丘之貉!

可笑那蠢丫头还当姓何的秀才是个良人,还心心念念要嫁给他!

真是气死我了。

我嫉妒如狂,发誓必须要得到她,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成本!

我想让裴家推了跟何家的婚约,可我不能明说,只能暗示。

我先做出对裴家的姑娘感兴趣的样子,递个香喷喷的饵在那里晃。

然后又让我家的商铺搞什么买一搭一的优惠活动,我家的生意就好得不得了。

裴老大就跑来问我怎么想到这么好的主意的。

我便淡淡地笑,暗示他:「要想卖相不太好的货品卖个高价,可不就得搭个能勾得住人的小玩意儿吗?」

我又让我的贴身小厮假装不经意地告诉他,我碰到过他们家六姑娘。

裴大便若有所思地回去了。

果然,我如愿以偿地在裴家的陪嫁名单中看见了「裴青宝」这三个字!

终于可以娶到她,我兴奋得几天晚上都没有睡着。

亲自跑到山上去打狐狸,然后让针线上的人做了件大氅。

大氅拿回来,我忙活了一夜,把衣服拆开。

从没有动过针线的我,在衣服夹层里笨拙地绣上了我的生辰八字。

这也是我的全部心意。

我手指头都被戳出了好几个眼儿,可甘之如饴。

不好只送她一个,我又让针线上的多做了几件,每个姨娘发一件。

我的阿宝,她还没有进门呢,就让其他姨娘都沾光了!

我的阿宝,她终于随着裴绿娘进门了。

我哪里还看得见其他人?

好容易熬过了一个月。

满了月,婚礼才算完成了,我便迫不及待地宠幸了她……

原来跟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儿才是真正的销魂蚀骨。

我怎么都要不够她。

只是她总对我总是淡淡的,或许她还想着她那个未婚夫吧?

一想到这个,我在床上就格外狠。

只有让她意识模糊软在我身下,我才有一种切切实实拥有她的真实感。

我真是太喜欢她了!她每一寸肌肤每根头发,甚至每一个指甲盖儿都是从我心上长出来的。

可我不能说,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出来,我对每个后宅女人都尽量一碗水端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多的宠爱对她来说不是好事,我这样也是为了保护她。

我在暗中观察着我的那位妻子。

如果裴绿娘真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度,能容得下阿宝,我会考虑奖赏她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坐着。

可我越观察,就越知道裴绿娘心胸狭窄,她容不下阿宝。

所以,对不起了,只有让她腾位置了!

我给过裴绿娘机会,可惜她没抓住,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所有的计划都在按照我的意思一步步地执行。

我太了解人心,也太了解后宅女人,收拾起她们来简直手拿把掐。

红儿也是我派去给青宝的。

青宝带进府的丫头叫核桃,忠心是忠心,可太笨了,不足以引导青宝,进而护她周全,所以我让红儿去顶替了核桃。

我让红儿一步一步教阿宝学会谋略、学会自保,也学会反击。

慢慢地,我的丫头成长起来了,在后院儿中游刃有余。

再后来,绿娘就成功地被她给扳倒了。

绿娘暴毙,被我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可一个裴绿娘倒下去,还有无数个刘绿娘张绿娘要站起来,我才丧妻不久,就有不少人想给我续弦。

我烦了,就告诉裴大,让裴大去给我当枪使。

毕竟有青宝在,我才能保裴家的利益。

可有些还是挡不掉的。

比如长公主的女儿明慧郡主。

那丫头刚刚及笄,就迫不及待说要嫁给我。

真好笑,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行吗,非得盯上我这个鳏夫?

我想拒绝来着,可长公主毕竟是我姑姑,我又不好明着说「不」。

就只好牺牲我的名声,让京城处处都传我命硬克妻。

为了我那傻丫头,我可是什么名声都不顾了!

可那白眼儿狼,她一点都不体谅我,她还病了,她居然一心求死!

还在儿子生日那天放火!

我真是服了她!

不过这把火也让我们俩敞开了心扉。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真是什么老脸都丢光了。

算了,在她面前我还有什么面子呢?

只要她不去寻死,我整颗心都可以剖给她,丢点面子又算什么呢?

这边跟阿宝总算是说开了,可明慧的事情还没解决。

没办法,只能出绝招了!

知道明慧第二天要来拜访,头天夜里我便放开了故意折腾,让阿宝一个晚上都没法儿睡觉,她看起来就憔悴得要命。

次日又在阿宝手腕上脖子上画出些伤痕来。

明慧来做客,阿宝假作不经意地让明慧看到她的伤,又慌忙捂住。

明慧还没察觉,可跟着她来的奶嬷嬷眼神可利着,于是茶都没喝完就生拉硬拽把明慧给拉走了。

我和阿宝相视而笑,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等那奶嬷嬷回去跟长公主一说,

像我这样命硬克妻还虐待屋里人的男人可没法儿要。

明慧的事自然就解决了。

我刮了刮阿宝挺翘的小鼻子:「你可高兴了?你看看爷为了你,可什么名声都不要了!」

好在阿宝也知道我牺牲良多,当天晚上好好地酬谢了我一回。

夫妻两个联手赶走情敌,这样的滋味太好了。

是真好,酣畅淋漓让人久久难忘。

只是过了那一次,她就再也不肯让我为所欲为了,实在是有点可惜。

这之后,大家看阿宝的眼神都充满同情。

再后来她生下龙凤胎,地位在王府里就稳如磐石。

我慢慢地找茬撤了后院的女人,此后就只守着她一个人过。

有朋友好奇地问我,不会腻吗?不会烦吗?

他们问得真奇怪,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腻、怎么会烦呢?

我总是能在她身上发现一些新奇的东西。

比如说我居然发现她喜欢吃墨!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怪癖,

她也不是所有墨都吃,人家只吃松烟墨,

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舔一下笔尖,再闭紧嘴慢慢咂摸。

再比如她喜欢把首饰都打成空心的,

说是戴起来没那么重,其实她是在里面藏银票。

红儿告诉我,这是阿宝她生母教的。

说是什么万一被晋王府扫地出门,这银票还能救命!

我的天我快要被她气死了!

她这是有多不信任我啊。

可转念再想想,又很心疼她。

我默默地把钗里的银票换成了小面额的,这样即使掉了也不打紧,拿出来用也不引人注目。

又把她手镯里的银票换成大面额的。

手镯不容易掉,这样才以防万一。

我又给她特制了一副珍珠耳钉。

珍珠能够取下来,底托就是一枚私章。

她可以凭借这枚章在任何一家四海票庄取钱,不论数额多大。

我给她演示珍珠耳钉的时候,她眼泪汪汪感动极了。

可第二天这小白眼狼就带着私章真的上四海票号取钱去了!

我……

票庄掌柜的在我面前使劲憋着笑,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如果是别的女人这样质疑我的诚意,这样丢我的脸,早就被逐出家门了。

可她不行。

她是我的眼珠子。

你能赶走你的眼珠吗?

非但不能赶,你还得好好地对她,生怕把她碰疼了。

我对阿宝就是这样的,打也舍不得,骂也舍不得,只能意思意思地教育她一下。

而她也乖乖给我教育。

那以后,我甚至还有些期盼,盼着她时不时犯点子什么错,让我能多点借口惩罚她。

反正日子就这么过吧。

她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罢,反正她这辈子都得和我在一起,就算死了也得跟我埋一起!

这就够了。

《媵妾》番外之小世孙篇

我是靖王府的小世孙,从我刚刚懂事的时候起,我爹就对我反复强调,说我们男子汉生来就是要保护家卫国,保护母亲妹妹,保护妻女的。

他说我现在还没有妻女,所以要好好保护母妃和妹妹,我把这句话记得可牢靠了。

五岁那年,母妃刚被册封为世子妃,就有人邀请她去游湖,我就跟着母妃一起去。

船上好多漂亮的阿姨和姐姐,可我看了一圈,谁都没有我母妃好看。

一会儿,有个尖尖脸的女人过来,用那种刮耳朵的嗓音骂我母妃:

「我说世子妃,听说你这世子妃的位置是你狐媚惑主勾搭世子才得来的,是不是啊?

「你也给我们大家伙儿传授传授你的经验呗?」

其他话我听不懂,但这个「狐媚惑主」爹爹是教过我的,我知道怎么回答。

我就很认真地对母妃说:「母妃,这位婆婆在夸你年轻漂亮呢,母妃要不把你保养的方子给婆婆一份?」

然后这尖脸的女人就哭着跑走了。

真奇怪,她哭什么?难道我叫她婆婆叫错了吗?

周围安静了一下,又有一个圆脸的女人出来打圆场。

她甩了一下手帕:「王夫人说话真不中听,世子妃娘娘温柔端惠,哪里是什么狐媚惑主?怪只能怪先头那个世子妃身子不好,没这福分。」

说了一通好听话,然后话锋一转,她就让她身边的一个年轻漂亮小姑娘给我母妃磕头:

「娘娘身边的红儿嫁出去了吧?没有可心的人了,要不就让我这女儿去伺候娘娘吧?她也是个稳重伶俐的,保证能伺候好您。」

哦,要给我母妃送人啊?好巧啊,我爹爹也教过!

我就问这位圆脸的姨姨:「这位姐姐卖身契签几年啊?」

她们就都愣住了。

我好同情她们的:「我们家只收留没饭吃的,你家也穷得没饭吃了吗?还卖女儿。」

然后这位圆脸的姨姨也跟那位尖脸的婆婆一样,捂着脸哭着跑了。

唉,这些女人真是太喜欢哭了!

小孩子肠子要短一点,没过多久我就觉得小肚子涨涨的,核桃姨就领着我去上官房。

我正坐在自己家带出来的小马桶上用力嗯嗯,净房里突然闯进来了一个方脸的姨姨!

她突然出现,扑到了我面前,我被吓了老大一跳。

臭臭都夹断了!

我好气呀!哪有这样的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人家表情最扭曲的时候出现,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可这人我认识,她是我母妃的娘家姐妹,是我九姨,我再生气都不能跟她翻脸。

九姨妈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就很奇怪地看着她,

说秘密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吗?也不嫌臭?

九姨妈说我母妃不是我亲生母亲,说我亲生母亲是给我母妃害死的。

她说她可以帮我报仇。

这秘密果然臭不可闻!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我长得很像母妃,尤其是我跟母妃都能感知对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即使不在眼前也能感觉得到。

这种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只可能是亲生母子间才能有的啊,我怎么就不是亲的了?

她在放屁!

我看着这个九姨妈。

我爹说了,要是我娘没了,外祖家就会打着照顾我的旗号,再塞一个人进来当我的母妃。

这我是不可能同意的!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可现在这个情况……

在嗯嗯的时候遇到这个情况要该怎么办?我爹可没有教过我!

真是愁死个小孩了。

我想了半天,想起爹曾经说过事有轻重缓急,要先解决掉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于是我对这位九姨妈说:「那麻烦你先帮我擦擦屁股吧。」

九姨妈大概真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脸上肌肉就有些扭曲,「啊」了一声。

我歪着头看着她:「怎么?九姨妈不愿意照顾我吗?」

九姨妈赶紧否认:「不是不是!只是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事,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表示没关系,给小孩子擦个屁屁而已,小事情啦,一学就会!

我就把我的小屁股撅起来,递到了她面前。

我看着她忍着恶心,拿起旁边的纸给我擦。

勉强擦了一下,她就想丢掉。

我赶紧叫住她,说不行:

「九姨没带过孩子吗?当母亲的擦了孩子屁屁都会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的!」

这句话一说,九姨脸上那个精彩啊,就别提了!

活像被彩虹劈了似的,什么颜色都有,说话也结巴了:「还要看?还要闻?!不是吧?」

「怎么不是?」我好声好气地教她。

秉持着别人不会我就该好好教导的原则,她不会我就该好好教导她。

于是我就对她说:「小孩子最容易受寒或者积食,拉出来的粑粑颜色和气味就都不对!做母亲的都会看孩子拉出来的东西,来判断孩子身体健不健康。」

我歪着头天真地看着她:「九姨姨,你都不看看吗?」

我这九姨妈好生为难。

我看见那张纸在她手上都在抖,我又忙补充:「我今天回去得告诉我爹去!说九姨都不会照顾小孩!」

她这才露出了上刑场一样的神色,把纸团打开匆匆看了一眼,挤了一句出来:「正……正常的。」

我又很耐心地指点她:「还得闻一闻。」

九姨妈都快哭出来了。

我看她实在是不像当好母亲的样子,就决定帮她一把。

我托住了她的手,将那张纸往她鼻子前面一拍……

唉,我本来只是想让她闻一下就好,可我还是小孩子,控制不好手上的力气,所以这一拍,就拍重了……

那张纸就整个糊到了九姨妈的脸上。

九姨妈哭得那叫一个惨啊!

悲伤的情绪是很能感染人的,她一哭,我也忍不住了,我也放声大哭。

——九姨还没有帮我把屁屁擦干净呢!还没帮我把小裤裤提上去呢!

哇!

哭声吸引来了整条船上的人。

这下好了,好多人都看到九姨脸上粘着不明物体了。

还是我母妃带孩子有经验,她赶紧冲过来搂住了我,迅速帮我擦干净,又帮我整理好了衣服,问我对九姨做了什么。

我搂着母妃的脖子,眨巴着眼睛告诉她,还有其他的人:「九姨可能觉得自己不配当个好母亲,所以才哭得那么凶吧。」

唉!真的,我还有可多可多育儿知识呢,她要是不哭那么厉害的话,我还可以多教她一点。

可惜了啊!

回去之后,我爹把那匹我一直想要的小马送给了我。

我母妃倒是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她说我这么大了,不该把小屁屁亮给别人看。

骂完又亲自下厨给我做好吃的去了。

我就抱着我才满月的弟弟,我爹抱着我妹妹,我们父子四个就眼巴巴地在厨房外面等着我母妃做饭。

厨房里锅碗瓢盆在丁零当啷地响,我爹说,这就叫「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编辑于2022-07-·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退婚文书之上,还有一道圣旨。

写着册封我为贵嫔,一月后入宫。

【1】

叶非琢一身禁卫军统领的铠甲,立在斜阳里。

双手端着圣旨递过来,圣旨之下,是他写给我的退婚文书。

一月前,他曾握着我的手问:「黎中宵,欲托付中馈,可愿携手。」

可如今,下聘的婚书,变成了退婚文书。

递给我的如意,变成了入宫的圣旨。

年纪轻轻的禁卫军总领,平西王妃的遗腹子叶非琢。

谁不知道订了黎东侯府的娃娃亲。

那人让他亲自来传旨意,也当真是诛心。

「贵嫔,快接旨吧,叶统领还要跟咱家回去复命,再接赐婚圣旨呢。」

随行的内务总管陈公公慢悠悠地开口。

我抬头接过圣旨,叶非琢身后的余晖晃痛了我的眼。

当年爹娘将我从边疆送回京都,分别也在这样的夕阳。

鼻子酸涩不已,我低下头掩藏眼角的湿润。

「贵嫔,您还是笑模样的好。」陈公公一扬拂尘,回身上了马车。

叶非琢嗫嚅了嘴角,似要说些什么,可终是偏过脸去,起身上马。

马背上的鞍子震动着晃了晃,终还是稳住了。

「快走吧叶统领,长公主等着跟您的赐婚呢。」陈公公撩开帘子,尖细着嗓子催促。

叶非琢拍了下马屁股,转身走进了斜阳。

娶了公主,做当朝长公主的驸马,终归比娶一个侯府嫡女好更多。

他身上的禁卫军盔甲泛着夕阳的金光。

想来,他应是前程似锦了。

奶娘扶着我起身,圣旨一角被我攥得发皱。

愣怔地看着那一行人,在巷子的尽头逐渐隐没了影子。

【2】

我叫黎中宵,是黎东侯府的嫡次女,也是京都这偌大的黎东侯府唯一的主人。

两个哥哥自出生便在边疆,与父亲长年镇守边关,只有我和长姐被送回京都长大。

三年前父亲受了毒箭重伤,圣旨没有允许他回京,而是将母亲送去边疆照料。

番邦趁机压境,要求联姻。

当朝唯一的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自然不愿。

皇帝召长姐进宫,隔天便下了旨意:「黎东侯府嫡长女黎中月册封公主,和亲番邦。」

三年都未曾再有长姐的音信。

这偌大的黎东侯府本该由我和叶非琢成亲后一同守着,如今也守不住了。

叶非琢是平西王在世时,与我爹订的亲。

自我从边疆回来,叶非琢对我诸多照顾,宛如兄长。

可他说,这不是兄妹的感情,是姻亲情分。

我们有娃娃亲,我便是早早订给他的娘子。

只乖乖等着他娶我便好。

我不是很明白亲情与姻亲情分的区别。

只知道世上有他这么一个人,是要与我共度余生的。

半年前,长公主微服出巡京都,被摊贩冲撞了马车。

是叶非琢飞身纵马,稳住了即将侧翻的马车。

那次之后,皇帝便经常召了作为禁卫军统领的叶非琢,随行保护长公主。

叶非琢陪我的时间少了许多,我隐隐有些失落。

他分身乏术,倒也一日不落地送信过来。

让我安心等他,待他忙完便成亲。

上个月,皇帝突然召我进宫,询问我与叶非琢的婚事。

皇帝21岁登基,登基第一年便治理了南方水灾、蝗灾,又雷霆手段地端掉了大贪官。

如今登基三年,明君之威更甚了。

「既如此,叶统领是良配?」皇上慢悠悠地转动着扳指。

我不知他何意,只点了点头。

「回去吧,朕会下旨为你们二人赐婚。」

是赐婚了,赐婚的也确是我们二人,只不过一个做了驸马,一个做了贵嫔。

【3】

一个月很快过去。

我把自己关在府里不愿出门。

奶娘怕我憋出病来,每日都来与我讲讲京都的新鲜事儿。

听说,叶非琢已经搬进了公主府。

听说,叶非琢昨日与公主同游,泛舟湖上好不快活。

听说,叶非琢与公主的大婚定在我册封入宫之后。

……

我内心酸涩,却又不敢叫人看出。

曾经的海誓山盟在皇权面前分崩离析。

如今男婚女嫁,我不敢抗旨,他自然也不能。

从今以后宫墙相隔,怕是此生不见了。

我压下心中酸涩,今日是我入宫的日子了。

宫中出来的嬷嬷拽着我的头发,绾成妇人模样,插上御赐金簪。

脸上却无太多脂粉。

「贵嫔,圣上宣了您今夜入宫后便侍寝,倒也不必脂粉太多了。」

嬷嬷解释道。

一顶小轿子在夜色中摇摇晃晃载着我进了宫,从偏门进去走了不过两炷香的时间,便到了肃东阁。

匾额上的金墨还未干透,在月光中泛着水迹。

我想起前日边疆来信,爹娘问询我过得可好。

送信的是皇帝派来教我规矩的嬷嬷,一面递给我笔墨回信,一面皮笑肉不笑地叮嘱。

「贵嫔娘娘是皇帝看重的人,念及娘娘家人都在边关,特安排了特使,去边疆送了抚慰的旨意,娘娘回信可莫要忘记圣恩。」

是了,我黎东侯府一家十三人,除了我和长姐,都在边关。

圣意不悦,平安难求。

长姐可为家国和亲远嫁,我又如何能失了黎东侯府的气节,只顾儿女情长。

我在回信上写了12个字。「感怀圣眷,入宫为宠,一切顺遂。」

嬷嬷很是满意,特免了我每日一个时辰的跪姿礼数。

不知那封信爹娘可收到了,希望不要担心我才好。

【4】

此次入宫,我一个丫头也没带。

我不得已入宫已是不幸,何苦再添几个苦命人。

肃东阁据说是前朝宠妃明贵嫔的住处。

明贵嫔是西域公主,先皇御驾亲征时,与她在马背上交过手,被先皇擒了回来。

西域索性让明贵嫔和亲中原。

据说那位明贵嫔本有驸马的,被先皇带回来十分不愿。

可先皇却十分痴迷这位异域公主,明贵嫔入宫一个月便宠冠后宫。

后又怀了龙子,先皇几近要立明贵嫔的儿子为储君。

只是那个孩子出生不久,就被明贵嫔亲手掐死。

若非如此,当今的皇帝怕是也早早被废掉太子之位了。

那个孩子死后,先皇罢朝三日,三日后传来明贵嫔幽禁偏宫的旨意。

先皇也不再缠绵后宫,也不再有皇嗣诞生的消息了。

三年前先皇病逝,最后一道旨意,就是要与明贵嫔合葬。

可怜明贵嫔被活生生地灌下麻沸散,亲眼看着自己被钉进棺材里,再也不见天日。

「肃东阁」,这名字怕是在警告我和爹娘,不要轻举妄动吧。

我苦笑着摇摇头。

安分守己,在这四方天地等待着时光的流逝,就是我的余生了。

肃东阁内倒是极美,冬雪压弯了松柏。

好似满地弯着腰跪拜我的宫人。

「奴婢云安,给娘娘更衣。」

一个身着绿衣,头戴银珠的宫女半垂着头进来,端着赤帛和一瓶花露。

赤帛是侍寝时,妃嫔唯一裹身的布料,花露则是喷洒全身,以侍皇帝喜好。

云安的手很轻柔,在我身上揉搓着。

我恍惚想起在边疆时,娘给我们烤羊肉吃,也是这般将香料揉搓入味。

被抬起来走在宫道时,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腌制好的羔羊。

裹起来送上桌,任人宰割。

【5】

龙床很软,比娘亲手给我缝制的鹅毛被子还软。

软得我只觉得自己陷了下去,挣扎不得。

透过重重的帘子,皇帝背对我坐在桌前翻看册子。

床头烛火轻摇,晃动得好似催眠。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摸了摸我的额头,嘴唇似乎也被沾着苦涩的汤药。

再醒来时,却已回到了肃东阁。云安趴在床边为我擦拭着额头。

「娘娘,您终于退了热。」

云安说,我许是侍寝前沐浴时着了凉,在皇帝的寝宫里发了高热。

陛下亲自把我抱了回来,宣了太医来诊,说我身子骨虚,禁不起受寒折腾。

陛下当即撤了我的绿头牌,说身子好之前,不必再侍寝,还指派了太医院的院判亲自为我煎药。

「贵嫔娘娘好福气,陛下甚是在意您呢。」

我苦笑着摇摇头,偏过头去躺下。

谁人不知,皇帝不沉迷女色,只勤勉政务。

皇帝即位三年尚未立后,朝臣时常催促,也都没什么作用。

后宫中的妃嫔更是三年来也无所出。

撤了我的绿头牌也好,我也乐得自在。

一连数日,张院判日日来诊脉煎药。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只觉得身体好似比原来还好,在御花园溜达一个时辰都不气喘。

御花园的景色很美,有一种紫色的花,格外娇嫩。

当然,如果长公主没有出现,把那花儿摘下簪在头上,就更好了。

长公主一身金丝锦袍,下衬着正红抹胸长裙,头上一支赤红石榴簪格外显眼。

「贵嫔娘娘好兴致。」长公主笑着上来,抚了抚发髻。

「刚谢了皇兄赐婚,定了后日的婚期,还说让皇兄带着贵嫔娘娘同去,毕竟也是驸马的妹妹不是?」

长公主皮笑肉不笑,说得满嘴漂亮话,句句戳心。

「恭祝公主大喜,妾身子不适,先退下了。」我咽了咽口水,润了润涩到发紧的嗓子。

只觉被抽干了力气,微微行了一礼便回身想回去。

转身正撞上一个人,明黄色的外袍刺痛了我的眼,正是皇帝。

「贵嫔身子应大好了,朕已嘱咐挂上绿头牌,皇妹成婚,定然同去。」

我错愕,看着皇帝不见喜怒的脸只觉浑身冰冷。

要我亲眼看着曾经的心上人与公主成婚,当真诛心极了。

真难为他,为我一介女子,这般费心思。

「云安,带你们娘娘回去好好休息,今夜朕摆驾肃东阁。」

皇帝掷下一句,便拂袖离去,转身的时候,对公主招了招手。

我微微松了口气,若公主不走,还不知要怎样刁难我。

公主笑了笑,路过我身边时低低说了句。

「娘娘,莫要坏了皇家的规矩。」

【6】

恍恍惚惚跟着云安回了肃东阁,几个小宫女早就备好了浴桶,撒满了花瓣,只是花瓣是紫色的而不是寻常玫瑰。

「娘娘,这是魏紫牡丹,您今日喜欢的那朵,陛下今日下午着人采了御花园所有的魏紫,择了花瓣供您沐浴。」

温热的水裹着身子,俏紫的花瓣散着微微的香气,我却只觉心底发冷,只想把自己淹没在这花瓣之下,温水之中。

云安递了嫣红锦袍过来,皇帝怕我再受寒,嘱咐不必再守着侍寝的规矩只裹着赤帛。

「娘娘,陛下当真在意您极了。」云安再次说道。

我任由她们为我洒满全身的花露,淡香扑鼻,莫名有些熟悉。

这是皇帝最爱的味道,配料是皇帝亲自写的方子,这方子哪里来的,谁也不知道。

肃东阁点满了红烛,黄袍玉冠的身影推门而入。

满屋子的烛火映着他的脸,挺立的鼻梁在脸上落下阴影。

皇帝是已逝太后的儿子,容貌却不似太后传闻中那般「国泰民安」,反倒是长得有些妖冶。

据说当年太后与明贵嫔一同产子,皇帝只陪在明贵嫔身侧。

就连赐名,也是随意的「邸棺帧

我起身跪拜,额头轻触他的脚面又抬起。

嬷嬷说这叫承宠之礼,是妃嫔侍寝前的规矩。

「抬得这么快,不愿承宠?」封鄣纳粲胫蚧鹑忌盏泥枧旧旎煸谝黄稹

「臣妾不敢。」我垂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提醒着自己背后是黎东侯府,不可乱来。

转动扳指轻微的「沙沙」声中,封鄣纳粲朴颇畛鲆痪涫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脊背一凉,冷汗浸湿了小衣。

这是当年从边疆回京都时,叶非琢念给我的。

他说:「中宵,你看,我们的名字在一首诗里,当真好极了。」

当年青梅竹马,而今却宫墙永隔。

「你说,名字在一首诗里,是不是就是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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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应声,只求封戮不要发怒的好。

他倾身靠近,呼吸喷在我的口鼻之上,是熟悉的边疆草稞味。

我垂下眼,恍惚间看到他转动扳指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一头尖,另一头是奇怪的形状。

我见过这形状,是岭南山匪的箭。

10岁那年从边疆回京都路过岭南时,曾遇到那伙山匪。

当初箭雨袭来时,叶非琢将我挡在马车里。

后来遇到一队人马赶到击退了山匪,为首的那位公子曾伸手挡住了一支射向我的箭。

只是那伙人马并未留下姓名,很快离开了。

「陛下,您这道疤?」我颤抖着开口,盯着那道疤。

「当年出巡救了个小白眼狼,留了个印记,倒还挺好看。」封矍嵫镒旖牵箍终啤

我恍然想起那个香味为何如此熟悉了,是当年我感谢那位公子,送出的香囊的味道。

原来,那人竟是封邸

【7】

见我想起,封鬯坪鹾芨咝耍榈脚ㄊ彼担骸钢邢鲭薜墓箧桑瓒罡娜司褪腔是坠萘耍扌硭腔鼐茨悖珊茫俊

我被他那句话提醒,想起了边关的爹娘兄长,还有和亲外邦的长姐。

孤身在京城久了,好想他们。

红绡帐暖,一夜难眠。

醒来时,趴在床边的还是云安,她笑得格外开心,两颗小虎牙微微露出。

「娘娘,皇上下了诏书,让黎东侯府从边关回京觐见呢。」

我撑起酸痛的腰,床褥上残留着些许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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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多年镇守边关,若因此被召回,不知是否会解甲归田,那样倒能解了皇帝的心头大患。

前朝那位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最后被褫夺虎符,满门抄斩。

若我爹解甲归田安稳余生,也是武将最好的归宿了。

云安扶我梳洗,绾了个端庄的款式。

「陛下吩咐,要您今日伴驾同去公主府。」

我看着镜子里颈侧几块明显的红痕,用珍珠粉遮了又遮,却始终挡不住。

长公主府华贵非常。

我随封戮坐在首位,看着一袭红衣的叶非琢手持折扇半遮面,立在一脸明艳的封裳身侧。

皇室规矩,公主成婚不以团扇遮面,而是驸马以折扇遮面,以表身份尊卑。

我僵直着脊背,想起当初与叶非琢准备婚事时,他选了柄很大的团扇,遮得住我半个发髻。

他说:「遮面为我妻,不为外人见。」

如今,遮面的倒是他自己了,那般爱面子的叶统领,竟也折了风骨。

【8】

礼成,公主与叶非琢过来敬酒。

我垂头饮酒,头发散下一缕堪堪遮住颈侧。

手腕突然被封戮攥住,他撩开那缕头发,在我颈侧的红痕上用力搓了搓。

直搓蹭得我皮肉发痛,皱眉轻哼才罢手。

「皇兄,贵嫔娘娘。」公主携着叶非琢正站在案前。

我一抬头,正与叶非琢的目光碰撞。

他的目光闪躲开,在我颈侧流连,又似是被刺痛了眼,微微撇开了头。

封戮攥着我的手腕起身,举起酒杯递给我,带着些威胁的语气轻声私语。

「黎东侯府不日回京,贵嫔可仔细些,莫节外生枝了。」

心绪繁多,我便贪杯多喝了点酒,晕乎乎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宫中。

床边跪着云安:「娘娘醒了?昨夜陛下陪了娘娘一夜呢,现在整个宫里都知道娘娘圣眷正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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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对我也有几分真心吧。

额角隐隐作痛,一个丫鬟忙上前替我摁揉。

竟是自幼伺候我的青茶。

青茶是从边疆便陪着我的丫头,一路从边疆陪我回京,入宫时我本不愿带她的。

「是奴婢不放心小姐,求着驸马把奴婢送进来的。」

青茶跪在我面前,身着宫女服饰,想来已经见过封戮了。

我叹了口气,不再作声,身边有个自己人也好。

借青茶的手,叶非琢送进来了一把我亲手打过珞子的短剑。

上面刻着四个字「故剑情深」。

我将那把剑藏进了百宝箱的最底层。

既已入宫,能保家人一世安稳,故剑情深倒也不能再想了。

抛开情爱,做封鄣墓箧擅挥惺裁床缓谩

就在这后宫里,像御花园的花一样。

能得到封鄣慕砍瑁宓盟ば恼樟希乙哺弥懔恕

【9】

既已认命,我也不再对封劾涿嫦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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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到边疆至少半年的路程,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年。

可封巯铝思蛹绷睿展nbsp;4个月,边疆就先回了一封信,说我爹娘已经准备启程回京了。

陈公公弯着腰,一脸谄媚地说着:「听说是跑死了十几匹马才提前送了信回来,就为了娘娘安心。」

看着信上熟悉的笔迹,我鼻子酸酸的。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平安」两字上,很快洇开,渐渐成了墨团。

「娘娘,这青鱼是皇上特地吩咐驿站给娘娘带回来的,刚刚叫御膳房做了给您送来。」

琉璃的海碗开了盖子,满屋辛香,是边疆常用的香料烤制的手法,幼年在边疆时,我最爱吃了。

云安和青茶接过碗来,夹出一块鱼端给我。

鱼肉入嘴,却不是辛香味道,满嘴的腥味只冲头顶,反胃恶心。

我一个没忍住,猛地作呕,连带着早上吃的碧粳米粥都吐了出来。

那满屋子的鱼肉辛香也变成了满屋腥气,熏得我头脑发昏。

在周遭的惊慌喊叫中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封圩诖脖撸晃焕咸焦戆菰诖脖摺

「回禀陛下,娘娘喜脉稳健,应是两月有余了,臣给娘娘开一些保胎的方子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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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宵,这是朕即位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男儿,朕定封他为太子。」

我摸着并未凸起的肚子,异样的感觉渐渐升腾。

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

都说女子有了身孕,便会心生欢喜。

可我却不是很欢喜,不知娘当年怀我时,欢喜不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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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茶说,叶非琢得知我有了身孕,竟说服了公主自请去北山剿匪,已经离开了京都。

临行前,托青茶送了一只小小的长命锁。

那长命锁是叶非琢的娘留下的传家宝。

我没有接过,只叫青茶好生收好。

爹娘和我们黎东侯府的人都在回来的路上了,如今还不知封凼欠窕岫缘剖捅

北山似乎也是边疆回京都的必经之处,叶非琢不知会不会碰到爹娘。

希望不要出差错惹得封鄄豢臁

【10】

我的肚子渐渐显怀,7个月的时候,陈公公来传了旨意。

「贵嫔娘娘,皇上嘱咐您好生准备着,黎东侯府女眷稍后便到娘娘这里觐见。」

我心中错愕,不明为何不叫爹爹兄长前来,忙叫住陈公公:「黎东侯和我的兄长呢?」

陈公公垂着头,语气却不见从前那般谄媚。

「娘娘莫想太多了,皇上自有皇上的安排,黎东侯府男丁自有去处,娘娘只好生养胎才是正事。」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连忙上前,想出宫找封畚矢銮宄捶止趴诓恢问倍嗔肆脚涛馈

云安连忙出来扶住我:「娘娘别多心,这是为了保护娘娘安心养胎,娘娘莫要辜负皇上的心意才是啊。」

我仿佛失了力气,恍然想起前朝那位惨死的将军,只觉脚下发软。

「娘娘,黎东侯府的女眷马上就要觐见了,您莫要多想,皇上还是在乎您的。」

对,还有娘亲,还有婶婶,等她们来,我再问个清楚。

爹娘如此忠心,定不会有事的。

我努力平复呼吸,只觉肚子微微抽痛,慢慢随着云安和青茶回了屋里歇下。

从午时等到申时,桌子上的安胎药热了几次,我始终不肯喝下。

外面迟迟不见有人通报,我坐卧不安,只想去找封畚矢銮宄

刚起身,便听到宫外的长街上响起人声。

「陛下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喊着。

是封戮来了,我的心思更慌了。

我撑着腰起身,看着冷脸进来的封戮规规矩矩地行着礼。

7个月的肚子压得我行礼弯腰艰难。封戮皱了皱眉,冷着脸把我一把抱了起来,进了屋子。

封戮小心地把我放在床上,依旧冷着脸,端起不生余温的药眉头皱得很深。

「你们都怎么伺候的娘娘?」

青茶、云安两人连忙跪下求饶,封戮面若冰霜。

屋子内越发散起暴怒的气息,我连忙抓住封戮即将摔下碗的手。

指下是封戮筋脉突出的手腕,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指尖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

他转过脸来,面上依旧看不清喜怒,但少了些冰冷。

我咽了咽口水,有些怕他:「不是她们的错,是妾身,想念爹娘思虑过重了。」

【11】

封戮放下碗,反手捉住我的手指。

良久方开口:「朕答应你与家人见面,黎东侯府今夜都在宫中安置好了,朕来接你,与他们共进晚膳。」

封戮那双微微吊梢的桃花眼深深地看着我,细薄的嘴唇紧紧抿着。

似乎有什么挂在嘴边又不肯说。

我不敢多问,安慰着自己许是多想了。

我抽回手指,垂头压下心思:「妾谢陛下圣恩,黎东侯府众人定皆感念陛下恩德。」

封戮轻呵了一声:「恩德么?朕只要你感念就好。」

话音落下,封戮已然起身,吩咐云安、青茶为我快些梳洗便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总觉得不安。

爹娘一向忠心,长姐和亲番邦后,爹娘为避讳武将通信番邦,也不曾打听过长姐的消息,应也没什么差错。

想来最多就是借宴席之机,让爹爹交出兵权罢了。

爹爹年事已高,兄长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回京解甲归田不是坏事。

我黎东侯府本就忠心,若封戮有此意,爹娘定然不会拒绝。

也许只是许久未见爹娘,近乡情更怯的心情吧。

我督促云安快些梳洗,只梳了个垂云髻便匆匆赶往未央宫。

正值深秋,未央宫落了一地枯黄的秋梧桐,稀疏的枝条在空中孤零零地立着,割破了满地的月光。

未央宫外守着一圈侍卫,宫内灯火通明,却不见鼎沸人声。

怎么瞧,也不似欢喜的宫宴。

我的心跳得厉害,一个不察险些被门槛绊倒。

青茶连忙扶住我,在我耳边轻声开口:「娘娘莫担心,想来都是为了保护娘娘安全,宫宴么,不会似家中那般热闹的。」

我微微安下心,缓了缓呼吸抬脚进了殿内。

封戮的高位之下,正是数年未见的爹娘和兄长们。

见我进来纷纷起身躬腰行礼,嘴里说着贵嫔娘娘安。

边疆的风尘在爹娘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当年貌绝京城的娘此时也不见昔日荣光,眼尾处都是憔悴的皱纹,见我进来更是红了眼眶。

爹爹和几位兄长虽面色不改,却也是风尘仆仆。

如今我顶着满头贵嫔位份的冰冷珠翠。

不再是爹娘捧在手心的小囡囡,也不是兄长牵着到处跑的宵儿了。

鼻子一酸,我直觉面上水痕滑过,开口行礼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妾身请陛下安……」

堪堪行礼一半,封戮挥手打断。

「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了。」

【12】

我坐在封戮的边上,看着爹娘和兄长却不得靠近,心中五味杂陈。

我看着娘举着筷子久久不曾落下,正欲开口。

娘蓦地抬头看着我,眼中是我看不分明的神色:「入秋夜冷,臣妇带了件狐皮斗篷,献给贵嫔。」

云安上前替我接过,我分明瞥见斗篷领口处,有娘绣上的「平安」二字。

那两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没来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娘喜欢给我们的衣服上绣字,给爹爹和兄长的从来都是平安,给我和姐姐的一向都是欢喜。

娘说,爹爹和兄长时常徘徊在生死边缘,不知哪句便是最后一句了,便让平安常伴。

我和长姐不需涉险,只要欢喜便好。

如今我的斗篷上绣了「平安」,许是娘担心我在宫中凶险。

我想开口问询,被封戮打断:「黎东侯府有心了,朕与贵嫔情深,定不会叫她此生不快。」

娘躬身拜谢,低着头喝起酒来,不再看我。

我心下越发疑虑,爹爹蓦地起身,对着封戮俯身跪下,行了大礼。

「贵嫔能得陛下照拂,黎东侯府再无憾事。」

爹爹的头发在满屋烛火中透着花白,不过半百的年纪,竟已垂垂老矣。

几个兄长也随后起身拜下,话语皆是与爹爹相似。

封戮也都应下,面色也未曾有异。

见爹娘贪杯,封戮当即让陈公公取了两坛佳酿赐给爹娘带回府中。

我心下稍安,想来是爹娘兄长已经交出了兵权。

怕日后不能保护我,过于担心罢了。

封戮答应我,会让黎东侯府回京与我团聚,定然不会食言。

兴许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陈公公很快取来了两坛佳酿,坛口已经拆了封,隐隐透露着酒香。

封戮盯着酒坛子沉默了片刻,示意陈公公交给我。

「贵嫔亲自递给黎东侯吧,也安一安黎东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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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子的封口是刚开的,看外面的泥封已有数十年了。

这样的酒,都是招待使臣才会启封的,如今竟赏了爹娘两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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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陛下,妾身先替黎东侯府敬您。」

我掀开盖子,里面的酒香分外特别,果香中透着一股奇异的花香。

我正要倾倒一盏,封勖偷刈プ业氖郑艚舳盼遥拧

「这酒烈得很,你有孕在身,不宜饮酒。」

云安扶着我起身,下了高位,为爹娘兄长斟酒。

我故意在倒酒的时候洒出来了一些,记得爹娘曾说,见血封喉的毒,落地会起白沫。

娘看着我倒洒在案子上的酒,红着眼眶笑了笑,用只有我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怎么还是像小孩子似的,酒都倒不好。」

娘的声音还是同小时候一样,我恍若又回到了从前跟娘撒娇的时候。

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掉进了酒盅,激出粉红色的水渍。

爹爹接过酒盅,看了看我顶起华胜的肚子,点了点头,叹了句「也好」,便仰面饮尽。

大哥哥接过酒盅时,似是想说什么,只说了句「宵儿往后珍重」便被爹爹打断。

几位兄长也从我手中一一接过酒盅,一饮而尽。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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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恋恋不舍地看着爹娘,悄悄从案子下扯着封鄣男渥印

封叟牧伺奈业氖郑贸枘绲挠锲赜

「乖乖回去歇着,朕会让侯夫人今夜留宿你的肃东阁。」

我看向娘,娘笑着点点头。

「妾谢陛下圣恩。」我高兴极了,这是入宫以来,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我在肃东阁指挥着云安和青茶,将东偏殿布置起来。

还在偏殿外收拾了一处空地,搬去一个贵嫔榻和一张小木桌。

幼年在边疆,娘就是这样在军帐中布置一块小天地,抱着我和长姐讲故事、数星星。

我乖乖喝了安胎药,在院子里等着娘。

一直等到弦月高挂,长街上才响起了软轿的吱扭声。

几个侍卫推开门,娘下了轿子走进来,随行的是陈公公,似乎在娘耳边交代了些什么。

我连忙上前:「爹爹和兄长呢?出宫了吗?」

娘安抚着握住我的手,扶着我进了殿内,坐在贵嫔榻上。

「都好,都好,看陛下对你极好,我们就放心了。」

娘揽着我在贵嫔榻上卧着,今夜万里无星,只有那轮弦月孤零零地挂着。

娘说,爹爹和兄长此次回京交出了百万兵权,但还是要从军戍守边疆。

娘说,边疆只有黎东侯府最熟悉,守住那里是黎东侯府的使命,此次他们只待3日便要离京回去了。

娘说,边疆的百姓,比我更需要爹爹,我如今有陛下照拂,他们也放心了。

娘说,长姐如今已经在番邦做了大妃了,听说还给那位番王生了个儿子。

娘说,我们黎东侯府世代忠良,性命都是交给疆土和天子的。

娘说,叶非琢的事她知道了,那是个好孩子,可如今各自嫁娶,以后莫要来往了。

娘说,如今我怀了身孕,若能诞下皇嗣,也定要不忘自己的风骨。

娘说,若是女儿,便找个好人家;若是儿子,也不要插手朝堂,更不要再与家族、长姐有联系,以免惹得有心之人做文章。

……

我一一应下,靠在娘的怀里,恍若回到了小时候。

娘的身上有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是之前没闻过的味道,有些像晚间那坛子酒。

昏昏沉沉中,娘叫了云安来,扶我进了主殿休息。

娘坐在床边,像小时候那样隔着拍着我的肩膀,唱着童谣。

「小囡囡不哭小囡囡笑,小囡囡乖乖爱睡觉,小囡囡梦里快长大,长大找个好郎君嫁,好郎君给小囡囡编花篮,编个花篮装宝宝……」

娘在宫里陪了我两日,第二日晚间的时候,陈公公来了。

带着软轿,请娘离宫。

我拉着娘的手不肯松开,娘今日脸色也甚是不好看,莫名惨白。

不知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娘笑着抽出手,眼中噙着泪,微微喑哑地安抚我。

「囡囡乖,娘要去陪你爹爹和兄长了。以后好自珍重。」

娘转过身出宫上了轿子,脊背微微佝偻着,有些颤抖,似是啜泣似是咳嗽。

云安和青茶扶着我,用帕子擦拭着我的眼泪。

「娘娘,腹中孩子要紧。」

爹娘此去,不知何时再归来,希望这不是最后一面才好。

【14】

转眼又过了近两个月,入了初冬,风中多了些寒气。

就好似我入宫那时,隐隐飘起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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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了几次,也不再提了。

想他那日召见爹娘进宫,还让娘陪伴我两日,已是莫大的恩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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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做了母亲的缘故,我竟也日渐对封鄄辉俚执ァ

几次他宿在我宫里,夜里醒来总见着他半个身子倾在床边,几近摔下床去。

却依然抬手抚在我肚子上,似在保护着我和孩子。

我莫名地想起当年回京路上遇到山匪,被尚在少年的他所救。

他也是这般抬起手,捉住了射向我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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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义,我当报当年救命之恩。

于礼,我更应将他奉于心上。

于情,我与叶非琢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但如今,只能发乎情、止于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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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敬如宾,也未尝不好。

今夜封鬯拊谟榉浚蠢次夜铩

我闭着眼躺在床榻之上,身边空落落的。

又有些想念爹娘了,不知道他们在边疆如今过得如何。

还有远方的长姐,不知道如今怎样。

依稀记得娘说起,长姐如今也生下了孩子,做了番邦的大妃。

我猛地睁开眼,蓦地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觉得哪里不对,是了,爹娘如何知道长姐的消息?

如何知道长姐成了番邦的大妃?又如何知道长姐给那番王诞下了王子?

若是爹娘与长姐有了联系,可是里通外敌的大罪!

思及此处,我浑身冷汗直冒,再也没有了睡意。

【15】

「云安,青茶。」

二人很快进来,我撑着胳膊起身,不知是不是起得急了,肚子微微坠痛。

「为我梳洗,我要见陛下。」

云安、青茶二人对视一眼,并未应声,而是劝我好好歇息。

我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有些事情似乎呼之欲出。

我不再顾得上梳洗,随手抄起一根簪子绾了半个发髻,披上娘送我的那件狐皮斗篷。

斗篷领口处的「平安」二字血红如血,磨得我的脖颈处开始窒息。

我披上斗篷捧着肚子往外走去,云安、青茶拦我不得,只能跟着搀扶我出了宫门。

门口的侍卫本欲阻拦,是了,近两个月来,封鄱际遣恍砦宜阶蕴こ龉拧

只有他来的时候,我才能随他出宫闲逛片刻。

说着是保护,如今看来,是幽禁我罢了。

我横下心,挺着肚子往侍卫的刀上撞,今夜,我必须知道爹娘到底如何。

侍卫果然不敢继续阻拦,云安给一个侍卫使了眼色,那个侍卫转身向着御书房跑去。

也好,也好,我也是要去的,要问个清楚的。

我一路快步走着,身后宫女太监们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面喊着求我回宫。

说,封巯铝私睿粑页龉隽耸拢羌胰硕蓟嵝悦槐!

我听着停住了脚步,是啊,都是为了家人罢了。

我转过身,盯着他们:「那你们谁告诉我,封畚蜗抡庋慕睿俊

方才还仰头求我的人,此刻都纷纷低下了头。

我正欲再开口,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自然是因为,你是罪臣之女。皇兄那是保护你呢。」

我回身一看,顶着金冠的长公主封裳袅袅婷婷地从长街另一边走来。

【16】

「乱臣贼子,里通外敌,放你出来,还不人人喊打?」

封裳的话好似冻在数九寒天的一道冰刃,直直地戳进心脏,冰冻我全身的骨血。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天上好像又下雪了,比我入宫那天下得还要大。

天地之间开始倾倒,满天的雪花蒙住了我的眼睛。

云安和青茶的呼喊仿佛远在天边,我再没力气回应。

身下热热的,流逝着我所剩无几的暖意,恍若不断流逝的生命。

「中宵!」一道身影在满天弥漫的风雪中闯进来。

那身影,好似叶非琢递给我退婚文书那天的背影。

又好似当年回京路上,尚在少年的封邸

两个身影不断交织着,迷迷糊糊间,我只觉一双大手抱起我。

那双手颤抖得厉害,我用尽力气,抬手抚摸那看不清脸的面庞。

「非琢,我怕。」

那人僵了僵,低低地回应:「不怕,中宵,我是非琢,你别怕。」

我再也支撑不住地松了手,瘫在那人怀里。

有人喊着「宣太医」「快回宫」,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却都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身体好轻,轻得飘了起来,飘向了边疆,飘向了爹娘的军帐。

娘正给爹爹换着铠甲,帐外兄长们擦拭着兵器,好不快乐。

又恍惚飘到了北山,看到了回京的爹娘和叶非琢。

叶非琢与爹娘一同歇在驿站,畅谈半夜,给爹爹拿去了好多信件,应是我写的家书。

爹娘翻看着信件,高兴地喝着酒,说着为女儿开心。

原来,我进宫爹娘是开心的,那便好,那便好。

我好想扑过去抱住爹娘,却被一阵剧痛拉出了那座驿站,一直拉回到宫里,拉回现实。

我的腿被高高架着,撕裂的疼痛贯彻全身。

一个老婆子高兴地喊着:「生了生了,是个皇子。」

【17】

我生下了封鄣暮樱驮诘锼篮蟮牡nbsp;49天,我黎东侯府的断七那天。

云安说,那孩子生得好看,眉眼像我。

奶娘把孩子抱了过来,我挣扎着起身,向着奶娘伸出手。

云安忙接过孩子递给我,孩子闭着眼,单薄的嘴唇像极了封邸

我心下一痛,都说单薄嘴唇人情薄,这孩子当真要随了封邸

我从头上摸下来一根簪子,冲着那孩子刺过去。

云安和奶娘惊呼出声,我的簪子却没有刺中那孩子,而是扎在了冲进来的封壅菩摹

「中宵,稚子何辜。」

封壅趴郑乔城车募壑醒耄霍雍莺莸卮塘私ァ

我发狠地将簪子往里一推,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奶娘和云安赶紧抱着孩子出去。

床边一塌,封圩讼吕矗野驯蛔幼邢傅馗巧稀

「黎东侯府,是自尽。」封鄣纳粝炱稹

「有人在他们的行囊中,找到了黎东侯与番邦的来往书信。

「你姐姐黎中月,是番邦大妃,黎东侯勾结番邦,被人联合写了谏言上来。

「中宵,黎东侯满门忠烈,就在宫宴回去第三天,他们被发现在家中暴毙。

「中宵,他们是自尽以全忠孝,你别怪朕。」

……

封墼谖叶卟煌5陀铮冶兆叛鄄换赜

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成了一团,又拉扯拧成麻绳,狠狠地在冰面上揉搓。

想起娘那日离宫时,说着去找爹爹和兄长。

许是那时,就已经做好了以死证清白的准备了吧。

所有人都知道,爹娘知道,封壑溃馍阎溃斗亲林馈

宫中的每一位宫女、太监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还在等着爹娘能在边疆立功,早日回京。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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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遣了银子让青茶出宫打听。

传回来消息说,宫宴结束第三日,黎东侯与家人被发现在家中暴毙。

口鼻出血,尸体有异香,似是鸩毒。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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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派人日日来问候我。

我抱着被子坐在窗边,看着满天繁星。

想起那天躺在娘的怀里,娘说:「我们黎东侯府世代忠良,性命都是交给疆土和天子的。」

他们把性命交给了封郏酥乙濉

可我成了孤儿,在这世上举目无亲。

只有逼死我黎东侯府满门的封郏头鄣亩印

云安劝我,说黎东侯是全了自己的忠烈,不该怪陛下。

也许是吧。

只是听说,那天晚上我跑出去后,封凵绷四切焕棺业墓吞嗳娜恕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怨我,会不会怨封邸

那孩子被奶娘抱走了,封鄄恍砦胰タ础

许是怕我像当年的明贵嫔一般

也好,那孩子太像封哿耍塾泄氐模乙桓龆疾幌爰

我的身体渐渐消瘦了,我坐在铜镜前,脸颊竟微微有些凹陷了。

想当初我和青茶打趣,怕生了孩子体态丰腴,以后要换张更大的床了。

如今倒没了这烦扰了。

我恍然想起青茶了。

青茶昨日出宫替我回了黎东侯府,寻些挂念的物件回来。

顺路去找叶非琢问询一下爹娘的事情可有异样。

此时,也该回宫了。

【19】

正想着,青茶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见云安在我身侧,欲言又止。

我让云安接过青茶手中的小物件,都是爹娘留下的小东西。

云安应声退去,青茶闩好门,忙跪倒在我身边。

「是爹娘的死,有别的缘故,对吗?」

青茶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带着哭腔递给我:「娘娘看看吧,看完记得烧掉。」

信封上是叶非琢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控制不住指尖地颤抖。

信笺上书,爹娘确与长姐有来往,但也不过是长姐诞下了孩子的家书罢了。

信笺不知怎的,被封叟扇瞬槌隼础

封垡晕业陌参:屠瓒钪伊抑频镒跃 

至于死因,则是一种奇毒。

那毒药溶于酒水便会发红,散发异香,饮酒之人,三日后必口鼻流血,暴毙而亡。

酒水发红,散发异香,三日毒发。

这几个字在信纸上张牙舞爪,似乎要将我吞灭。

我想起那夜宫宴上,我亲手倒给爹娘、兄长的酒。

启开的酒封,粉红色的酒渍,洋溢的异香,娘说得三日后离开。

还有当初封鬯担骸腹箧汕鬃哉寰疲埠冒惨话怖瓒畹男摹!

安的是什么心?我本以为是担心,原不想,是安一安我黎东侯府自尽的心。

是啊,封鬯档妹淮恚彼牢依瓒罡摹

不是他。

而是我啊。

我只觉浑身被抽出了力气,轻飘飘的信纸恍若重如千斤,压得我抓不住。

青茶连忙晃着我的胳膊。

「娘娘,您要稳下心神啊,这封信是叶统领的,要快些烧掉才是。」

是了,要烧掉,不能让别人发现。

爹娘、兄长已经因我而死,不能再让人抓住叶非琢与我来往的把柄。

我不能再害死更多人了。

青茶捧来火炉,烧掉了信笺,又递给我一封信。

信上隐约有着番邦的奇香。

上书六个大字:「中宵吾妹亲启。」

是长姐的信。

长姐已经知道了爹娘暴毙的消息。

长姐说,想我黎东侯府,满门忠烈,男丁镇守边关数十年。

两个女儿一个和亲,一个被拆散了姻缘入宫。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她不甘心。

定要为爹娘讨回公道。

【20】

长姐说,她如今在番邦已位居大妃,生下了番王唯一的儿子,番王很看重她。

叶非琢与她早有联络,此次里应外合。

有叶非琢的御林军和她番邦大军,定能颠了这封鄣幕嗜

我看着长姐的信久久不能平复。

青茶早就将两封信都烧在了火炉内,扶着我歇在了榻上。

「娘娘,黎东侯府的死,不是您的错,是皇帝太愧对于您了。」

青茶跪在床边安抚着我。

是啊,是封郏土且宋依瓒罡判悦木疲际欠鄣莞业摹

是他,让我亲手了结了我的爹娘、我的兄长。

是他,将我的长姐送去远不可及的番邦不闻不问。

是他,坏了我的姻缘,将我抢进了宫里。

而他如今,却有孩子,有亲人,立于天下之巅,执掌天下生死。

这般暴虐,如何执掌天下?

我恍惚间回到了边疆,随着兄长骑马扬鞭,在草原驰骋,射杀敌人。

兄长夸我是黎东侯府的好女儿,将来也可做一位忠烈的女将军。

可我黎东侯府满门忠烈为明君,是为天下。

既然君王不明,为了天下,颠了这皇权有何不可?

在京都的这数年,磨灭了我的性子,曾经弯弓射箭的手在绣花针中失了气力。

曾经在马背驰骋的身子骨,也在这深宫中越发娇弱。

如今灭门之仇,如何能不报?

我实在不该像那些娇弱贵女一般,只会寻死觅活。

我仰面躺着,余光看到挂在一边的狐皮斗篷。

原是娘早就知道,那是最后一句话了,才为我绣的平安。

娘,女儿要辜负您的期望了,女儿当真不能独活。

待诛杀了这暴君,定然去给您谢罪。

【21】

我整理好心情,开始装扮自己。

正好出了月子,我亲手做了羹汤给封鬯腿ァ

每每都赶上封壅谡偌蟪继嘎壅隆

见我进去,封圩芤膊蝗涛叶雷曰毓懔粝挛倚么蟪济歉娜赵僖椤

我放软了身段,极尽谄媚。

学着从前最瞧不起的艺伎的样子,引得封垡挂顾拊谖曳坷铩

长姐当初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包番邦的迷香。

那迷香惑人心神,封勖棵抗矗叶嫉闫鹉窍恪

惹得他连续数日罢了早朝。

朝堂上渐渐传出妖妃祸国的言论。

我娇软地躺在封刍持校劢青呃岬亟切滴已淖嗾鬯ぴ诘厣稀

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许是那迷香太过惑人,封畚逦铱摹

竟当下宣旨,立我为后,立我的儿子为太子。

朝堂上非议更甚,加上迷药的作用,封廴庋劭杉劂俱蚕吕础

叶非琢早已借势笼络一帮朝臣,那封裳对叶非琢着迷非常,被他哄得并未察觉异样。

清明那天,封塾职樟顺谩

我不解,昨夜分明没有下迷香。

封坫俱驳牧臣烦鲂荩骸钢邢藿袢沾闳ジ龅胤健!

我点点头,熟练地媚笑着应声。

明日是收网的日子了。

这几个月来,叶非琢与长姐里应外合,早已送进来十万番邦兵马潜伏在了京都。

朝堂上有权威的老臣,除了几位没什么实权的国公爷,都已被叶非琢笼络。

叶非琢是平西王妃的遗腹子,当年平西王曾摄政辅佐先皇,十分忠烈。

因而叶非琢以辅佐我的儿子为名,笼络人心不在话下。

明日是清明第二日,是封凵仙郊漓氲娜兆樱斗亲猎缇偷萘诵沤矗刀嗣魅帐胀

【22】

我压下心思,一路跟着封圩叩搅擞ㄔ暗囊淮锹洹

摁开假山的暗门,里面别有洞天。

我跟着封劢ィ患锩婢故潜呓绻狻

遍地黄沙,黄沙之上布下了些许小草,都是边疆的样子。

院子中间是几座军帐,军帐上写着爹娘和兄长的名字。

「朕在这里,为黎东侯府立了一座衣冠冢。只有朕和你知道,喜欢吗?」

封坌趴次遥壑新窍<健

我脱下鞋子,小心地踩在黄沙上。

昔日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

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我咬紧了嘴唇看着封邸

他的笑容是那般刺眼。

「为什么?」我恨恨地问他。

封鄣男菟坪跻幌伦咏耍粼谠厣踔链判恢搿

「为什么让我想起来?就让我以为我黎东侯府满门忠烈都在镇守边疆,不好吗?

「为什么要剥开事实?为什么要刺破我的梦?

「封郏阏婧菪摹!

我不再看他,光着脚跑了出去。

外面下起了大雨,冲刷着我脚上的沙土。

边疆的沙土被雨水冲刷着消散。

我终于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第二日我发了烧躺在宫里。

封鄱郎砣チ思漓氪蟮洌蠢囱拔摇

也好,我也不想看着他被长姐和叶非琢押住的狼狈模样。

叶非琢逼宫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宫里的侍卫换了一拨,都变成了叶非琢的人。

直到晚上,叶非琢才风尘仆仆地进了我的黎东阁。

「中宵,我们成功了。」

【23】

长姐没有来,只是送来了书信。

信上说她如今要教养王子,番王年迈,她若离开,怕生事端。

叶非琢割让了三座城池给番邦,他们的合作就算到此为止了。

割让的三座城池名字很熟悉,都是当年爹娘镇守过的边疆城池。

爹娘用性命守住的边关,就这样被割让了。

我一时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叶非琢说,他将封酆头馍压亟俗谌烁胰タ础

「我替黎东侯府报了仇,中宵,随我同去吧。」

我跟着叶非琢一路到了宗人府。

此时的封墼缫衙涣颂熳悠桑淮檀伺霉堑踉诶畏坷铩

另一边,是被锁在架子上的封裳。

封裳面色狰狞地瞪着我,下身的裙子满是鲜血。

「她受伤了?」

我错愕地指着封裳,问询地看着叶非琢。

「呵,假慈悲什么?」封裳「呸」了一口,面上凌乱的头发进了她的嘴里。

「我当初险些害你难产,如今我的孩子,被他的亲爹用棍棒打到流产,你很得意吧?

「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封裳咒骂着,裙下弥漫的鲜血有些已经干涸。

黑紫的血块微微凝在地面上,几个老鼠跑过去,踩了一地的血脚印。

我只觉胃中酸水翻涌,只觉目眩作呕。

本就发着烧的额头更加昏沉。

「非琢,送我回去。」

我撑着牢房的铁门,上面的血锈沾了满手。

我的手,不再干净了。

【24】

我在宫中一连躺了半月。

叶非琢日日周旋于朝堂,渐渐地来得少了。

青茶也从我的身边,调去了叶非琢的身边做大宫女。

只有云安还依旧守着我。

云安说,朝堂上还有些老臣反对叶非琢,被叶非琢屠了满门。

云安说,叶非琢夺了兵权,百万兵权执掌在自己手中。

云安说,听说当日封裳长公主已经怀孕五个月,活生生地被人用棍棒击打腹部流产。

云安说,叶非琢行径暴虐,曾经归顺叶非琢的几位朝臣,此时都不再附议于他了。

云安说,近几日有人进宫打探消息,想要救封勰亍

云安说,叶非琢派了人在宗人府看守封邸馍眩棵柯饭寄芴接腥说牟医小

……

我的病似乎更重了,也许,是上天对于我不忠的惩罚吧。

听到封裳、封鄣牟易矗矣行蝗蹋傻蹦晡依瓒罡疟校钟泻稳瞬蝗蹋

叶非琢派了人来请我去用膳,我每每都推辞。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在我的记忆中那般温文儒雅,如今却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可我却无法面对。

拒绝得多了,叶非琢派了青茶来请。

青茶依旧是那般快活模样,只是穿着日渐华丽了。

她推开我的宫门,浅浅低头行了个礼,站在我的床边。

「小姐,摄政王很想您呢,您这样可是伤了他的心了。」

是了,如今封鄄皇堑弁酰乙膊辉偈枪箧伞

没人再叫我娘娘,可又都知叶非琢对我的心思,便只叫我小姐。

叶非琢如今位居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又敢悖了他的意思?

「小姐,摄政王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您。」

青茶见我不应声,喋喋不休起来。

「若不是当初摄政王先联络到了中月小姐,递了消息给侯爷,您如今还与摄政王宫墙相隔呢……」

【25】

我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头顶嗡嗡作响,青茶再说些什么都听不到。

我咽了下口水,缓了缓心神,拉住青茶的手。

「你是说,当年长姐的消息,是叶非琢,给我爹的,是吗?」

青茶挑挑眉,眉飞色舞地应声。

「那是自然,只可惜书信被封鄄榈搅耍钜头蛉擞植辉阜磁眩蝗幌衷诳隙纪啪哿耍前尚〗恪

青茶猛地住了声,瞪大眼睛捂住嘴巴。

我挤出笑看着她,她眨眨眼,放下手,哂笑着又开口。

「奴婢都是胡乱说的,左右摄政王对小姐始终如一,小姐心中该明白的。」

我明白了,我自然都明白的。

我想起来小的时候,叶非琢曾经捉住一只蝴蝶,他很喜欢地带回家。

那蝴蝶飞到花丛,被定王府的一个庶子抢走了。

叶非琢没哭没闹,只是日日带着那庶子吃喝玩乐不思学业。

逼着先生揍了那庶子一顿,又关了禁闭,没收了所有的玩乐之物。

叶非琢从中找到了那只蝴蝶,剪掉了蝴蝶的半个翅膀,养在了房中,再也没有放出去。

直到那蝴蝶僵死在他的手心。

如今的我,与那蝴蝶又有何区别?

自叶非琢逼宫以后,一连数日我都未曾见到我与封鄣亩印

就算再不喜,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听说,那孩子被叶非琢养在自己的宫里,只留了一位奶水并不充足的奶娘。

我知道他要斩断的翅膀是什么了,是我的儿子。

我屏退了众人,独自走到了御花园。

循着记忆找到那处假山的暗门,摁下机关走了进去。

里面的黄沙依旧,军帐依旧。

我脱下鞋袜,脚下十分细软,掀开军帐,里面摆设与爹娘在边疆时几乎无二。

军帐之中,有一个小木桌,还有两把小凳子,像极了记忆中的样子。

我坐在木凳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娘的声音。

「黎东侯府满门忠烈,均为这天下和疆土所生。」

「你是黎东侯府的嫡女,不可失了风骨。」

「我黎东侯府,宁可死,不可违背忠孝礼义!」

【26】

我从假山里出来的时候,满宫都在呼喊我的名字。

叶非琢急匆匆地从另一侧跑来,正看到我。

连忙冲过来握住我的手:「宵儿,你吓到我了。」

宵儿,是叶非琢一贯的称呼。

我恍惚想起那夜难产之时,被人抱着,那人的手似乎比叶非琢的手更温暖。

只是那人没有唤我宵儿,而是唤我中宵。

我压下心思,笑着牵住叶非琢的手:「只是乏了,到处走走罢了。」

叶非琢仔细打量了我,长舒了口气:「宵儿,不要再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点点头,哄得他先回乾清宫,说好我今夜去找他。

叶非琢很高兴地回去了,说好过了戌时派人来接我。

我笑着应了,回了肃东阁。

在床脚的箱子里,找到了当年他送进来那把短剑。

上面刻的「故剑情深」四个字在烛火下映射着光。

我将短剑藏在袖中,叫来云安,递给她一封信。

「若我子时没有回来,你就把这封信,寄到番邦,再联络你的舅父,入宫救封邸!

云安接过信,惶恐地跪下。

我拍拍她的肩膀:「我的儿子,好好教养。」

其实我早就知道,云安的舅父是当今骠骑大将军。

云安不过是进宫时刻看守我的罢了。

若不是叶非琢行动得快,我一直瞒着云安,逼宫定然不会那般顺利。

【27】

我坐着软轿进了乾清宫。

梧桐树上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了。毛茸茸的好不可爱。

这世上,恍若什么都是个圆的,我们只是在不停地绕着圈子。

总以为当下的苦难可以避开,却总是回到原点。

就像去年落叶满地的梧桐,绕了一圈又有了新的枝丫。

门口的太监换了人,那个陈公公已经不见了。

听说,逼宫之时,陈公公替封鄣擦艘唤#背硗觥

也是个忠心耿耿之人。

新太监拦住我要搜身,我挑挑眉高声呵斥。

「你算个什么东西?摄政王若不信我,这乾清宫,不进也罢。」

想来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摆起贵人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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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非琢果然应声出来,安抚地挽住我:「宵儿来,自然不用搜身。」

我娇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随他进了殿内。

殿内挂满了红绸,桌上点着两支红烛,边上摆着酒。

「宵儿,今夜,你嫁我好不好?」

叶非琢揽着我,眉眼满是欲望。

我直视着他的目光:「那我的儿子呢?」

叶非琢的笑容僵了僵,我深知他的骄傲,他想要的,从不许旁人玷污。

那个蝴蝶如是,我如是,皇位,亦如是。

「宵儿,我们会有自己的儿子的。」

我笑着点头,挣脱他的怀抱,解下腰带,蒙住他的眼睛。

「非琢,还记得我们玩的蒙眼抢亲游戏吗?」

「你再抢我一次吧。」

我一步一步地后退,直退到桌上的烛台前。

叶非琢张开双手向我扑过来。

【28】

我的短剑没入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少年时的他有一句话是没有骗我的。

「宵儿,面对你时,我定然不会设防。」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我满身,叶非琢挣扎着倒下。

我颤抖着扯开他眼睛上的腰带,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抵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死于我手吧。

不知道爹娘当初死时,是否瞑目。

应当是瞑目的吧,毕竟毒酒是我亲手斟的,他们也全了忠烈的名声。

子时了,外面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想来是云安已经联络好了人,救出了我的儿子和封邸

毕竟朝中随着叶非琢逼宫的老臣,都被他屠杀了,剩下的朝臣,哪个不愿救回封勰兀

我打落了烛台,火光顿时冲天,吞没了满屋子的红。

火光之外,我依稀看到了云安和封鄣纳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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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烟雾中渐渐窒息,灼烧皮肤的痛感也激不起我逐渐消散的意识。

「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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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这样叫着我,抱着我回了宫。

只是这次,没有怀抱了。

编辑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