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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为君立中宵

第 35 节 为君立中宵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退婚文书之上,还有一道圣旨。

写着册封我为贵嫔,一月后入宫。

【1】

叶非琢一身禁卫军统领的铠甲,立在斜阳里。

双手端着圣旨递过来,圣旨之下,是他写给我的退婚文书。

一月前,他曾握着我的手问:「黎中宵,欲托付中馈,可愿携手。」

可如今,下聘的婚书,变成了退婚文书。

递给我的如意,变成了入宫的圣旨。

年纪轻轻的禁卫军总领,平西王妃的遗腹子叶非琢。

谁不知道订了黎东侯府的娃娃亲。

那人让他亲自来传旨意,也当真是诛心。

「贵嫔,快接旨吧,叶统领还要跟咱家回去复命,再接赐婚圣旨呢。」

随行的内务总管陈公公慢悠悠地开口。

我抬头接过圣旨,叶非琢身后的余晖晃痛了我的眼。

当年爹娘将我从边疆送回京都,分别也在这样的夕阳。

鼻子酸涩不已,我低下头掩藏眼角的湿润。

「贵嫔,您还是笑模样的好。」陈公公一扬拂尘,回身上了马车。

叶非琢嗫嚅了嘴角,似要说些什么,可终是偏过脸去,起身上马。

马背上的鞍子震动着晃了晃,终还是稳住了。

「快走吧叶统领,长公主等着跟您的赐婚呢。」陈公公撩开帘子,尖细着嗓子催促。

叶非琢拍了下马屁股,转身走进了斜阳。

娶了公主,做当朝长公主的驸马,终归比娶一个侯府嫡女好更多。

他身上的禁卫军盔甲泛着夕阳的金光。

想来,他应是前程似锦了。

奶娘扶着我起身,圣旨一角被我攥得发皱。

愣怔地看着那一行人,在巷子的尽头逐渐隐没了影子。

【2】

我叫黎中宵,是黎东侯府的嫡次女,也是京都这偌大的黎东侯府唯一的主人。

两个哥哥自出生便在边疆,与父亲长年镇守边关,只有我和长姐被送回京都长大。

三年前父亲受了毒箭重伤,圣旨没有允许他回京,而是将母亲送去边疆照料。

番邦趁机压境,要求联姻。

当朝唯一的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自然不愿。

皇帝召长姐进宫,隔天便下了旨意:「黎东侯府嫡长女黎中月册封公主,和亲番邦。」

三年都未曾再有长姐的音信。

这偌大的黎东侯府本该由我和叶非琢成亲后一同守着,如今也守不住了。

叶非琢是平西王在世时,与我爹订的亲。

自我从边疆回来,叶非琢对我诸多照顾,宛如兄长。

可他说,这不是兄妹的感情,是姻亲情分。

我们有娃娃亲,我便是早早订给他的娘子。

只乖乖等着他娶我便好。

我不是很明白亲情与姻亲情分的区别。

只知道世上有他这么一个人,是要与我共度余生的。

半年前,长公主微服出巡京都,被摊贩冲撞了马车。

是叶非琢飞身纵马,稳住了即将侧翻的马车。

那次之后,皇帝便经常召了作为禁卫军统领的叶非琢,随行保护长公主。

叶非琢陪我的时间少了许多,我隐隐有些失落。

他分身乏术,倒也一日不落地送信过来。

让我安心等他,待他忙完便成亲。

上个月,皇帝突然召我进宫,询问我与叶非琢的婚事。

皇帝21岁登基,登基第一年便治理了南方水灾、蝗灾,又雷霆手段地端掉了大贪官。

如今登基三年,明君之威更甚了。

「既如此,叶统领是良配?」皇上慢悠悠地转动着扳指。

我不知他何意,只点了点头。

「回去吧,朕会下旨为你们二人赐婚。」

是赐婚了,赐婚的也确是我们二人,只不过一个做了驸马,一个做了贵嫔。

【3】

一个月很快过去。

我把自己关在府里不愿出门。

奶娘怕我憋出病来,每日都来与我讲讲京都的新鲜事儿。

听说,叶非琢已经搬进了公主府。

听说,叶非琢昨日与公主同游,泛舟湖上好不快活。

听说,叶非琢与公主的大婚定在我册封入宫之后。

……

我内心酸涩,却又不敢叫人看出。

曾经的海誓山盟在皇权面前分崩离析。

如今男婚女嫁,我不敢抗旨,他自然也不能。

从今以后宫墙相隔,怕是此生不见了。

我压下心中酸涩,今日是我入宫的日子了。

宫中出来的嬷嬷拽着我的头发,绾成妇人模样,插上御赐金簪。

脸上却无太多脂粉。

「贵嫔,圣上宣了您今夜入宫后便侍寝,倒也不必脂粉太多了。」

嬷嬷解释道。

一顶小轿子在夜色中摇摇晃晃载着我进了宫,从偏门进去走了不过两炷香的时间,便到了肃东阁。

匾额上的金墨还未干透,在月光中泛着水迹。

我想起前日边疆来信,爹娘问询我过得可好。

送信的是皇帝派来教我规矩的嬷嬷,一面递给我笔墨回信,一面皮笑肉不笑地叮嘱。

「贵嫔娘娘是皇帝看重的人,念及娘娘家人都在边关,特安排了特使,去边疆送了抚慰的旨意,娘娘回信可莫要忘记圣恩。」

是了,我黎东侯府一家十三人,除了我和长姐,都在边关。

圣意不悦,平安难求。

长姐可为家国和亲远嫁,我又如何能失了黎东侯府的气节,只顾儿女情长。

我在回信上写了12个字。「感怀圣眷,入宫为宠,一切顺遂。」

嬷嬷很是满意,特免了我每日一个时辰的跪姿礼数。

不知那封信爹娘可收到了,希望不要担心我才好。

【4】

此次入宫,我一个丫头也没带。

我不得已入宫已是不幸,何苦再添几个苦命人。

肃东阁据说是前朝宠妃明贵嫔的住处。

明贵嫔是西域公主,先皇御驾亲征时,与她在马背上交过手,被先皇擒了回来。

西域索性让明贵嫔和亲中原。

据说那位明贵嫔本有驸马的,被先皇带回来十分不愿。

可先皇却十分痴迷这位异域公主,明贵嫔入宫一个月便宠冠后宫。

后又怀了龙子,先皇几近要立明贵嫔的儿子为储君。

只是那个孩子出生不久,就被明贵嫔亲手掐死。

若非如此,当今的皇帝怕是也早早被废掉太子之位了。

那个孩子死后,先皇罢朝三日,三日后传来明贵嫔幽禁偏宫的旨意。

先皇也不再缠绵后宫,也不再有皇嗣诞生的消息了。

三年前先皇病逝,最后一道旨意,就是要与明贵嫔合葬。

可怜明贵嫔被活生生地灌下麻沸散,亲眼看着自己被钉进棺材里,再也不见天日。

「肃东阁」,这名字怕是在警告我和爹娘,不要轻举妄动吧。

我苦笑着摇摇头。

安分守己,在这四方天地等待着时光的流逝,就是我的余生了。

肃东阁内倒是极美,冬雪压弯了松柏。

好似满地弯着腰跪拜我的宫人。

「奴婢云安,给娘娘更衣。」

一个身着绿衣,头戴银珠的宫女半垂着头进来,端着赤帛和一瓶花露。

赤帛是侍寝时,妃嫔唯一裹身的布料,花露则是喷洒全身,以侍皇帝喜好。

云安的手很轻柔,在我身上揉搓着。

我恍惚想起在边疆时,娘给我们烤羊肉吃,也是这般将香料揉搓入味。

被抬起来走在宫道时,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腌制好的羔羊。

裹起来送上桌,任人宰割。

【5】

龙床很软,比娘亲手给我缝制的鹅毛被子还软。

软得我只觉得自己陷了下去,挣扎不得。

透过重重的帘子,皇帝背对我坐在桌前翻看册子。

床头烛火轻摇,晃动得好似催眠。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摸了摸我的额头,嘴唇似乎也被沾着苦涩的汤药。

再醒来时,却已回到了肃东阁。云安趴在床边为我擦拭着额头。

「娘娘,您终于退了热。」

云安说,我许是侍寝前沐浴时着了凉,在皇帝的寝宫里发了高热。

陛下亲自把我抱了回来,宣了太医来诊,说我身子骨虚,禁不起受寒折腾。

陛下当即撤了我的绿头牌,说身子好之前,不必再侍寝,还指派了太医院的院判亲自为我煎药。

「贵嫔娘娘好福气,陛下甚是在意您呢。」

我苦笑着摇摇头,偏过头去躺下。

谁人不知,皇帝不沉迷女色,只勤勉政务。

皇帝即位三年尚未立后,朝臣时常催促,也都没什么作用。

后宫中的妃嫔更是三年来也无所出。

撤了我的绿头牌也好,我也乐得自在。

一连数日,张院判日日来诊脉煎药。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只觉得身体好似比原来还好,在御花园溜达一个时辰都不气喘。

御花园的景色很美,有一种紫色的花,格外娇嫩。

当然,如果长公主没有出现,把那花儿摘下簪在头上,就更好了。

长公主一身金丝锦袍,下衬着正红抹胸长裙,头上一支赤红石榴簪格外显眼。

「贵嫔娘娘好兴致。」长公主笑着上来,抚了抚发髻。

「刚谢了皇兄赐婚,定了后日的婚期,还说让皇兄带着贵嫔娘娘同去,毕竟也是驸马的妹妹不是?」

长公主皮笑肉不笑,说得满嘴漂亮话,句句戳心。

「恭祝公主大喜,妾身子不适,先退下了。」我咽了咽口水,润了润涩到发紧的嗓子。

只觉被抽干了力气,微微行了一礼便回身想回去。

转身正撞上一个人,明黄色的外袍刺痛了我的眼,正是皇帝。

「贵嫔身子应大好了,朕已嘱咐挂上绿头牌,皇妹成婚,定然同去。」

我错愕,看着皇帝不见喜怒的脸只觉浑身冰冷。

要我亲眼看着曾经的心上人与公主成婚,当真诛心极了。

真难为他,为我一介女子,这般费心思。

「云安,带你们娘娘回去好好休息,今夜朕摆驾肃东阁。」

皇帝掷下一句,便拂袖离去,转身的时候,对公主招了招手。

我微微松了口气,若公主不走,还不知要怎样刁难我。

公主笑了笑,路过我身边时低低说了句。

「娘娘,莫要坏了皇家的规矩。」

【6】

恍恍惚惚跟着云安回了肃东阁,几个小宫女早就备好了浴桶,撒满了花瓣,只是花瓣是紫色的而不是寻常玫瑰。

「娘娘,这是魏紫牡丹,您今日喜欢的那朵,陛下今日下午着人采了御花园所有的魏紫,择了花瓣供您沐浴。」

温热的水裹着身子,俏紫的花瓣散着微微的香气,我却只觉心底发冷,只想把自己淹没在这花瓣之下,温水之中。

云安递了嫣红锦袍过来,皇帝怕我再受寒,嘱咐不必再守着侍寝的规矩只裹着赤帛。

「娘娘,陛下当真在意您极了。」云安再次说道。

我任由她们为我洒满全身的花露,淡香扑鼻,莫名有些熟悉。

这是皇帝最爱的味道,配料是皇帝亲自写的方子,这方子哪里来的,谁也不知道。

肃东阁点满了红烛,黄袍玉冠的身影推门而入。

满屋子的烛火映着他的脸,挺立的鼻梁在脸上落下阴影。

皇帝是已逝太后的儿子,容貌却不似太后传闻中那般「国泰民安」,反倒是长得有些妖冶。

据说当年太后与明贵嫔一同产子,皇帝只陪在明贵嫔身侧。

就连赐名,也是随意的「邸棺帧

我起身跪拜,额头轻触他的脚面又抬起。

嬷嬷说这叫承宠之礼,是妃嫔侍寝前的规矩。

「抬得这么快,不愿承宠?」封鄣纳粲胫蚧鹑忌盏泥枧旧旎煸谝黄稹

「臣妾不敢。」我垂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提醒着自己背后是黎东侯府,不可乱来。

转动扳指轻微的「沙沙」声中,封鄣纳粲朴颇畛鲆痪涫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脊背一凉,冷汗浸湿了小衣。

这是当年从边疆回京都时,叶非琢念给我的。

他说:「中宵,你看,我们的名字在一首诗里,当真好极了。」

当年青梅竹马,而今却宫墙永隔。

「你说,名字在一首诗里,是不是就是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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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应声,只求封戮不要发怒的好。

他倾身靠近,呼吸喷在我的口鼻之上,是熟悉的边疆草稞味。

我垂下眼,恍惚间看到他转动扳指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一头尖,另一头是奇怪的形状。

我见过这形状,是岭南山匪的箭。

10岁那年从边疆回京都路过岭南时,曾遇到那伙山匪。

当初箭雨袭来时,叶非琢将我挡在马车里。

后来遇到一队人马赶到击退了山匪,为首的那位公子曾伸手挡住了一支射向我的箭。

只是那伙人马并未留下姓名,很快离开了。

「陛下,您这道疤?」我颤抖着开口,盯着那道疤。

「当年出巡救了个小白眼狼,留了个印记,倒还挺好看。」封矍嵫镒旖牵箍终啤

我恍然想起那个香味为何如此熟悉了,是当年我感谢那位公子,送出的香囊的味道。

原来,那人竟是封邸

【7】

见我想起,封鬯坪鹾芨咝耍榈脚ㄊ彼担骸钢邢鲭薜墓箧桑瓒罡娜司褪腔是坠萘耍扌硭腔鼐茨悖珊茫俊

我被他那句话提醒,想起了边关的爹娘兄长,还有和亲外邦的长姐。

孤身在京城久了,好想他们。

红绡帐暖,一夜难眠。

醒来时,趴在床边的还是云安,她笑得格外开心,两颗小虎牙微微露出。

「娘娘,皇上下了诏书,让黎东侯府从边关回京觐见呢。」

我撑起酸痛的腰,床褥上残留着些许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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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多年镇守边关,若因此被召回,不知是否会解甲归田,那样倒能解了皇帝的心头大患。

前朝那位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最后被褫夺虎符,满门抄斩。

若我爹解甲归田安稳余生,也是武将最好的归宿了。

云安扶我梳洗,绾了个端庄的款式。

「陛下吩咐,要您今日伴驾同去公主府。」

我看着镜子里颈侧几块明显的红痕,用珍珠粉遮了又遮,却始终挡不住。

长公主府华贵非常。

我随封戮坐在首位,看着一袭红衣的叶非琢手持折扇半遮面,立在一脸明艳的封裳身侧。

皇室规矩,公主成婚不以团扇遮面,而是驸马以折扇遮面,以表身份尊卑。

我僵直着脊背,想起当初与叶非琢准备婚事时,他选了柄很大的团扇,遮得住我半个发髻。

他说:「遮面为我妻,不为外人见。」

如今,遮面的倒是他自己了,那般爱面子的叶统领,竟也折了风骨。

【8】

礼成,公主与叶非琢过来敬酒。

我垂头饮酒,头发散下一缕堪堪遮住颈侧。

手腕突然被封戮攥住,他撩开那缕头发,在我颈侧的红痕上用力搓了搓。

直搓蹭得我皮肉发痛,皱眉轻哼才罢手。

「皇兄,贵嫔娘娘。」公主携着叶非琢正站在案前。

我一抬头,正与叶非琢的目光碰撞。

他的目光闪躲开,在我颈侧流连,又似是被刺痛了眼,微微撇开了头。

封戮攥着我的手腕起身,举起酒杯递给我,带着些威胁的语气轻声私语。

「黎东侯府不日回京,贵嫔可仔细些,莫节外生枝了。」

心绪繁多,我便贪杯多喝了点酒,晕乎乎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宫中。

床边跪着云安:「娘娘醒了?昨夜陛下陪了娘娘一夜呢,现在整个宫里都知道娘娘圣眷正浓呢。」

封垡还挂不崛缑窦淅删话闩阍谖疑聿唷

也许,他对我也有几分真心吧。

额角隐隐作痛,一个丫鬟忙上前替我摁揉。

竟是自幼伺候我的青茶。

青茶是从边疆便陪着我的丫头,一路从边疆陪我回京,入宫时我本不愿带她的。

「是奴婢不放心小姐,求着驸马把奴婢送进来的。」

青茶跪在我面前,身着宫女服饰,想来已经见过封戮了。

我叹了口气,不再作声,身边有个自己人也好。

借青茶的手,叶非琢送进来了一把我亲手打过珞子的短剑。

上面刻着四个字「故剑情深」。

我将那把剑藏进了百宝箱的最底层。

既已入宫,能保家人一世安稳,故剑情深倒也不能再想了。

抛开情爱,做封鄣墓箧擅挥惺裁床缓谩

就在这后宫里,像御花园的花一样。

能得到封鄣慕砍瑁宓盟ば恼樟希乙哺弥懔恕

【9】

既已认命,我也不再对封劾涿嫦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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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到边疆至少半年的路程,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年。

可封巯铝思蛹绷睿展nbsp;4个月,边疆就先回了一封信,说我爹娘已经准备启程回京了。

陈公公弯着腰,一脸谄媚地说着:「听说是跑死了十几匹马才提前送了信回来,就为了娘娘安心。」

看着信上熟悉的笔迹,我鼻子酸酸的。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平安」两字上,很快洇开,渐渐成了墨团。

「娘娘,这青鱼是皇上特地吩咐驿站给娘娘带回来的,刚刚叫御膳房做了给您送来。」

琉璃的海碗开了盖子,满屋辛香,是边疆常用的香料烤制的手法,幼年在边疆时,我最爱吃了。

云安和青茶接过碗来,夹出一块鱼端给我。

鱼肉入嘴,却不是辛香味道,满嘴的腥味只冲头顶,反胃恶心。

我一个没忍住,猛地作呕,连带着早上吃的碧粳米粥都吐了出来。

那满屋子的鱼肉辛香也变成了满屋腥气,熏得我头脑发昏。

在周遭的惊慌喊叫中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封圩诖脖撸晃焕咸焦戆菰诖脖摺

「回禀陛下,娘娘喜脉稳健,应是两月有余了,臣给娘娘开一些保胎的方子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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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宵,这是朕即位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男儿,朕定封他为太子。」

我摸着并未凸起的肚子,异样的感觉渐渐升腾。

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

都说女子有了身孕,便会心生欢喜。

可我却不是很欢喜,不知娘当年怀我时,欢喜不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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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茶说,叶非琢得知我有了身孕,竟说服了公主自请去北山剿匪,已经离开了京都。

临行前,托青茶送了一只小小的长命锁。

那长命锁是叶非琢的娘留下的传家宝。

我没有接过,只叫青茶好生收好。

爹娘和我们黎东侯府的人都在回来的路上了,如今还不知封凼欠窕岫缘剖捅

北山似乎也是边疆回京都的必经之处,叶非琢不知会不会碰到爹娘。

希望不要出差错惹得封鄄豢臁

【10】

我的肚子渐渐显怀,7个月的时候,陈公公来传了旨意。

「贵嫔娘娘,皇上嘱咐您好生准备着,黎东侯府女眷稍后便到娘娘这里觐见。」

我心中错愕,不明为何不叫爹爹兄长前来,忙叫住陈公公:「黎东侯和我的兄长呢?」

陈公公垂着头,语气却不见从前那般谄媚。

「娘娘莫想太多了,皇上自有皇上的安排,黎东侯府男丁自有去处,娘娘只好生养胎才是正事。」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连忙上前,想出宫找封畚矢銮宄捶止趴诓恢问倍嗔肆脚涛馈

云安连忙出来扶住我:「娘娘别多心,这是为了保护娘娘安心养胎,娘娘莫要辜负皇上的心意才是啊。」

我仿佛失了力气,恍然想起前朝那位惨死的将军,只觉脚下发软。

「娘娘,黎东侯府的女眷马上就要觐见了,您莫要多想,皇上还是在乎您的。」

对,还有娘亲,还有婶婶,等她们来,我再问个清楚。

爹娘如此忠心,定不会有事的。

我努力平复呼吸,只觉肚子微微抽痛,慢慢随着云安和青茶回了屋里歇下。

从午时等到申时,桌子上的安胎药热了几次,我始终不肯喝下。

外面迟迟不见有人通报,我坐卧不安,只想去找封畚矢銮宄

刚起身,便听到宫外的长街上响起人声。

「陛下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喊着。

是封戮来了,我的心思更慌了。

我撑着腰起身,看着冷脸进来的封戮规规矩矩地行着礼。

7个月的肚子压得我行礼弯腰艰难。封戮皱了皱眉,冷着脸把我一把抱了起来,进了屋子。

封戮小心地把我放在床上,依旧冷着脸,端起不生余温的药眉头皱得很深。

「你们都怎么伺候的娘娘?」

青茶、云安两人连忙跪下求饶,封戮面若冰霜。

屋子内越发散起暴怒的气息,我连忙抓住封戮即将摔下碗的手。

指下是封戮筋脉突出的手腕,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指尖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

他转过脸来,面上依旧看不清喜怒,但少了些冰冷。

我咽了咽口水,有些怕他:「不是她们的错,是妾身,想念爹娘思虑过重了。」

【11】

封戮放下碗,反手捉住我的手指。

良久方开口:「朕答应你与家人见面,黎东侯府今夜都在宫中安置好了,朕来接你,与他们共进晚膳。」

封戮那双微微吊梢的桃花眼深深地看着我,细薄的嘴唇紧紧抿着。

似乎有什么挂在嘴边又不肯说。

我不敢多问,安慰着自己许是多想了。

我抽回手指,垂头压下心思:「妾谢陛下圣恩,黎东侯府众人定皆感念陛下恩德。」

封戮轻呵了一声:「恩德么?朕只要你感念就好。」

话音落下,封戮已然起身,吩咐云安、青茶为我快些梳洗便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总觉得不安。

爹娘一向忠心,长姐和亲番邦后,爹娘为避讳武将通信番邦,也不曾打听过长姐的消息,应也没什么差错。

想来最多就是借宴席之机,让爹爹交出兵权罢了。

爹爹年事已高,兄长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回京解甲归田不是坏事。

我黎东侯府本就忠心,若封戮有此意,爹娘定然不会拒绝。

也许只是许久未见爹娘,近乡情更怯的心情吧。

我督促云安快些梳洗,只梳了个垂云髻便匆匆赶往未央宫。

正值深秋,未央宫落了一地枯黄的秋梧桐,稀疏的枝条在空中孤零零地立着,割破了满地的月光。

未央宫外守着一圈侍卫,宫内灯火通明,却不见鼎沸人声。

怎么瞧,也不似欢喜的宫宴。

我的心跳得厉害,一个不察险些被门槛绊倒。

青茶连忙扶住我,在我耳边轻声开口:「娘娘莫担心,想来都是为了保护娘娘安全,宫宴么,不会似家中那般热闹的。」

我微微安下心,缓了缓呼吸抬脚进了殿内。

封戮的高位之下,正是数年未见的爹娘和兄长们。

见我进来纷纷起身躬腰行礼,嘴里说着贵嫔娘娘安。

边疆的风尘在爹娘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当年貌绝京城的娘此时也不见昔日荣光,眼尾处都是憔悴的皱纹,见我进来更是红了眼眶。

爹爹和几位兄长虽面色不改,却也是风尘仆仆。

如今我顶着满头贵嫔位份的冰冷珠翠。

不再是爹娘捧在手心的小囡囡,也不是兄长牵着到处跑的宵儿了。

鼻子一酸,我直觉面上水痕滑过,开口行礼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妾身请陛下安……」

堪堪行礼一半,封戮挥手打断。

「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了。」

【12】

我坐在封戮的边上,看着爹娘和兄长却不得靠近,心中五味杂陈。

我看着娘举着筷子久久不曾落下,正欲开口。

娘蓦地抬头看着我,眼中是我看不分明的神色:「入秋夜冷,臣妇带了件狐皮斗篷,献给贵嫔。」

云安上前替我接过,我分明瞥见斗篷领口处,有娘绣上的「平安」二字。

那两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没来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娘喜欢给我们的衣服上绣字,给爹爹和兄长的从来都是平安,给我和姐姐的一向都是欢喜。

娘说,爹爹和兄长时常徘徊在生死边缘,不知哪句便是最后一句了,便让平安常伴。

我和长姐不需涉险,只要欢喜便好。

如今我的斗篷上绣了「平安」,许是娘担心我在宫中凶险。

我想开口问询,被封戮打断:「黎东侯府有心了,朕与贵嫔情深,定不会叫她此生不快。」

娘躬身拜谢,低着头喝起酒来,不再看我。

我心下越发疑虑,爹爹蓦地起身,对着封戮俯身跪下,行了大礼。

「贵嫔能得陛下照拂,黎东侯府再无憾事。」

爹爹的头发在满屋烛火中透着花白,不过半百的年纪,竟已垂垂老矣。

几个兄长也随后起身拜下,话语皆是与爹爹相似。

封戮也都应下,面色也未曾有异。

见爹娘贪杯,封戮当即让陈公公取了两坛佳酿赐给爹娘带回府中。

我心下稍安,想来是爹娘兄长已经交出了兵权。

怕日后不能保护我,过于担心罢了。

封戮答应我,会让黎东侯府回京与我团聚,定然不会食言。

兴许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陈公公很快取来了两坛佳酿,坛口已经拆了封,隐隐透露着酒香。

封戮盯着酒坛子沉默了片刻,示意陈公公交给我。

「贵嫔亲自递给黎东侯吧,也安一安黎东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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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子的封口是刚开的,看外面的泥封已有数十年了。

这样的酒,都是招待使臣才会启封的,如今竟赏了爹娘两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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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陛下,妾身先替黎东侯府敬您。」

我掀开盖子,里面的酒香分外特别,果香中透着一股奇异的花香。

我正要倾倒一盏,封勖偷刈プ业氖郑艚舳盼遥拧

「这酒烈得很,你有孕在身,不宜饮酒。」

云安扶着我起身,下了高位,为爹娘兄长斟酒。

我故意在倒酒的时候洒出来了一些,记得爹娘曾说,见血封喉的毒,落地会起白沫。

娘看着我倒洒在案子上的酒,红着眼眶笑了笑,用只有我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怎么还是像小孩子似的,酒都倒不好。」

娘的声音还是同小时候一样,我恍若又回到了从前跟娘撒娇的时候。

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掉进了酒盅,激出粉红色的水渍。

爹爹接过酒盅,看了看我顶起华胜的肚子,点了点头,叹了句「也好」,便仰面饮尽。

大哥哥接过酒盅时,似是想说什么,只说了句「宵儿往后珍重」便被爹爹打断。

几位兄长也从我手中一一接过酒盅,一饮而尽。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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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恋恋不舍地看着爹娘,悄悄从案子下扯着封鄣男渥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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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回去歇着,朕会让侯夫人今夜留宿你的肃东阁。」

我看向娘,娘笑着点点头。

「妾谢陛下圣恩。」我高兴极了,这是入宫以来,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我在肃东阁指挥着云安和青茶,将东偏殿布置起来。

还在偏殿外收拾了一处空地,搬去一个贵嫔榻和一张小木桌。

幼年在边疆,娘就是这样在军帐中布置一块小天地,抱着我和长姐讲故事、数星星。

我乖乖喝了安胎药,在院子里等着娘。

一直等到弦月高挂,长街上才响起了软轿的吱扭声。

几个侍卫推开门,娘下了轿子走进来,随行的是陈公公,似乎在娘耳边交代了些什么。

我连忙上前:「爹爹和兄长呢?出宫了吗?」

娘安抚着握住我的手,扶着我进了殿内,坐在贵嫔榻上。

「都好,都好,看陛下对你极好,我们就放心了。」

娘揽着我在贵嫔榻上卧着,今夜万里无星,只有那轮弦月孤零零地挂着。

娘说,爹爹和兄长此次回京交出了百万兵权,但还是要从军戍守边疆。

娘说,边疆只有黎东侯府最熟悉,守住那里是黎东侯府的使命,此次他们只待3日便要离京回去了。

娘说,边疆的百姓,比我更需要爹爹,我如今有陛下照拂,他们也放心了。

娘说,长姐如今已经在番邦做了大妃了,听说还给那位番王生了个儿子。

娘说,我们黎东侯府世代忠良,性命都是交给疆土和天子的。

娘说,叶非琢的事她知道了,那是个好孩子,可如今各自嫁娶,以后莫要来往了。

娘说,如今我怀了身孕,若能诞下皇嗣,也定要不忘自己的风骨。

娘说,若是女儿,便找个好人家;若是儿子,也不要插手朝堂,更不要再与家族、长姐有联系,以免惹得有心之人做文章。

……

我一一应下,靠在娘的怀里,恍若回到了小时候。

娘的身上有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是之前没闻过的味道,有些像晚间那坛子酒。

昏昏沉沉中,娘叫了云安来,扶我进了主殿休息。

娘坐在床边,像小时候那样隔着拍着我的肩膀,唱着童谣。

「小囡囡不哭小囡囡笑,小囡囡乖乖爱睡觉,小囡囡梦里快长大,长大找个好郎君嫁,好郎君给小囡囡编花篮,编个花篮装宝宝……」

娘在宫里陪了我两日,第二日晚间的时候,陈公公来了。

带着软轿,请娘离宫。

我拉着娘的手不肯松开,娘今日脸色也甚是不好看,莫名惨白。

不知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娘笑着抽出手,眼中噙着泪,微微喑哑地安抚我。

「囡囡乖,娘要去陪你爹爹和兄长了。以后好自珍重。」

娘转过身出宫上了轿子,脊背微微佝偻着,有些颤抖,似是啜泣似是咳嗽。

云安和青茶扶着我,用帕子擦拭着我的眼泪。

「娘娘,腹中孩子要紧。」

爹娘此去,不知何时再归来,希望这不是最后一面才好。

【14】

转眼又过了近两个月,入了初冬,风中多了些寒气。

就好似我入宫那时,隐隐飘起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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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了几次,也不再提了。

想他那日召见爹娘进宫,还让娘陪伴我两日,已是莫大的恩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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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做了母亲的缘故,我竟也日渐对封鄄辉俚执ァ

几次他宿在我宫里,夜里醒来总见着他半个身子倾在床边,几近摔下床去。

却依然抬手抚在我肚子上,似在保护着我和孩子。

我莫名地想起当年回京路上遇到山匪,被尚在少年的他所救。

他也是这般抬起手,捉住了射向我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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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义,我当报当年救命之恩。

于礼,我更应将他奉于心上。

于情,我与叶非琢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但如今,只能发乎情、止于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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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敬如宾,也未尝不好。

今夜封鬯拊谟榉浚蠢次夜铩

我闭着眼躺在床榻之上,身边空落落的。

又有些想念爹娘了,不知道他们在边疆如今过得如何。

还有远方的长姐,不知道如今怎样。

依稀记得娘说起,长姐如今也生下了孩子,做了番邦的大妃。

我猛地睁开眼,蓦地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觉得哪里不对,是了,爹娘如何知道长姐的消息?

如何知道长姐成了番邦的大妃?又如何知道长姐给那番王诞下了王子?

若是爹娘与长姐有了联系,可是里通外敌的大罪!

思及此处,我浑身冷汗直冒,再也没有了睡意。

【15】

「云安,青茶。」

二人很快进来,我撑着胳膊起身,不知是不是起得急了,肚子微微坠痛。

「为我梳洗,我要见陛下。」

云安、青茶二人对视一眼,并未应声,而是劝我好好歇息。

我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有些事情似乎呼之欲出。

我不再顾得上梳洗,随手抄起一根簪子绾了半个发髻,披上娘送我的那件狐皮斗篷。

斗篷领口处的「平安」二字血红如血,磨得我的脖颈处开始窒息。

我披上斗篷捧着肚子往外走去,云安、青茶拦我不得,只能跟着搀扶我出了宫门。

门口的侍卫本欲阻拦,是了,近两个月来,封鄱际遣恍砦宜阶蕴こ龉拧

只有他来的时候,我才能随他出宫闲逛片刻。

说着是保护,如今看来,是幽禁我罢了。

我横下心,挺着肚子往侍卫的刀上撞,今夜,我必须知道爹娘到底如何。

侍卫果然不敢继续阻拦,云安给一个侍卫使了眼色,那个侍卫转身向着御书房跑去。

也好,也好,我也是要去的,要问个清楚的。

我一路快步走着,身后宫女太监们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面喊着求我回宫。

说,封巯铝私睿粑页龉隽耸拢羌胰硕蓟嵝悦槐!

我听着停住了脚步,是啊,都是为了家人罢了。

我转过身,盯着他们:「那你们谁告诉我,封畚蜗抡庋慕睿俊

方才还仰头求我的人,此刻都纷纷低下了头。

我正欲再开口,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自然是因为,你是罪臣之女。皇兄那是保护你呢。」

我回身一看,顶着金冠的长公主封裳袅袅婷婷地从长街另一边走来。

【16】

「乱臣贼子,里通外敌,放你出来,还不人人喊打?」

封裳的话好似冻在数九寒天的一道冰刃,直直地戳进心脏,冰冻我全身的骨血。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天上好像又下雪了,比我入宫那天下得还要大。

天地之间开始倾倒,满天的雪花蒙住了我的眼睛。

云安和青茶的呼喊仿佛远在天边,我再没力气回应。

身下热热的,流逝着我所剩无几的暖意,恍若不断流逝的生命。

「中宵!」一道身影在满天弥漫的风雪中闯进来。

那身影,好似叶非琢递给我退婚文书那天的背影。

又好似当年回京路上,尚在少年的封邸

两个身影不断交织着,迷迷糊糊间,我只觉一双大手抱起我。

那双手颤抖得厉害,我用尽力气,抬手抚摸那看不清脸的面庞。

「非琢,我怕。」

那人僵了僵,低低地回应:「不怕,中宵,我是非琢,你别怕。」

我再也支撑不住地松了手,瘫在那人怀里。

有人喊着「宣太医」「快回宫」,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却都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身体好轻,轻得飘了起来,飘向了边疆,飘向了爹娘的军帐。

娘正给爹爹换着铠甲,帐外兄长们擦拭着兵器,好不快乐。

又恍惚飘到了北山,看到了回京的爹娘和叶非琢。

叶非琢与爹娘一同歇在驿站,畅谈半夜,给爹爹拿去了好多信件,应是我写的家书。

爹娘翻看着信件,高兴地喝着酒,说着为女儿开心。

原来,我进宫爹娘是开心的,那便好,那便好。

我好想扑过去抱住爹娘,却被一阵剧痛拉出了那座驿站,一直拉回到宫里,拉回现实。

我的腿被高高架着,撕裂的疼痛贯彻全身。

一个老婆子高兴地喊着:「生了生了,是个皇子。」

【17】

我生下了封鄣暮樱驮诘锼篮蟮牡nbsp;49天,我黎东侯府的断七那天。

云安说,那孩子生得好看,眉眼像我。

奶娘把孩子抱了过来,我挣扎着起身,向着奶娘伸出手。

云安忙接过孩子递给我,孩子闭着眼,单薄的嘴唇像极了封邸

我心下一痛,都说单薄嘴唇人情薄,这孩子当真要随了封邸

我从头上摸下来一根簪子,冲着那孩子刺过去。

云安和奶娘惊呼出声,我的簪子却没有刺中那孩子,而是扎在了冲进来的封壅菩摹

「中宵,稚子何辜。」

封壅趴郑乔城车募壑醒耄霍雍莺莸卮塘私ァ

我发狠地将簪子往里一推,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奶娘和云安赶紧抱着孩子出去。

床边一塌,封圩讼吕矗野驯蛔幼邢傅馗巧稀

「黎东侯府,是自尽。」封鄣纳粝炱稹

「有人在他们的行囊中,找到了黎东侯与番邦的来往书信。

「你姐姐黎中月,是番邦大妃,黎东侯勾结番邦,被人联合写了谏言上来。

「中宵,黎东侯满门忠烈,就在宫宴回去第三天,他们被发现在家中暴毙。

「中宵,他们是自尽以全忠孝,你别怪朕。」

……

封墼谖叶卟煌5陀铮冶兆叛鄄换赜

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成了一团,又拉扯拧成麻绳,狠狠地在冰面上揉搓。

想起娘那日离宫时,说着去找爹爹和兄长。

许是那时,就已经做好了以死证清白的准备了吧。

所有人都知道,爹娘知道,封壑溃馍阎溃斗亲林馈

宫中的每一位宫女、太监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还在等着爹娘能在边疆立功,早日回京。

【18】

封鬯担镄殖な亲跃 

我遣了银子让青茶出宫打听。

传回来消息说,宫宴结束第三日,黎东侯与家人被发现在家中暴毙。

口鼻出血,尸体有异香,似是鸩毒。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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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派人日日来问候我。

我抱着被子坐在窗边,看着满天繁星。

想起那天躺在娘的怀里,娘说:「我们黎东侯府世代忠良,性命都是交给疆土和天子的。」

他们把性命交给了封郏酥乙濉

可我成了孤儿,在这世上举目无亲。

只有逼死我黎东侯府满门的封郏头鄣亩印

云安劝我,说黎东侯是全了自己的忠烈,不该怪陛下。

也许是吧。

只是听说,那天晚上我跑出去后,封凵绷四切焕棺业墓吞嗳娜恕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怨我,会不会怨封邸

那孩子被奶娘抱走了,封鄄恍砦胰タ础

许是怕我像当年的明贵嫔一般

也好,那孩子太像封哿耍塾泄氐模乙桓龆疾幌爰

我的身体渐渐消瘦了,我坐在铜镜前,脸颊竟微微有些凹陷了。

想当初我和青茶打趣,怕生了孩子体态丰腴,以后要换张更大的床了。

如今倒没了这烦扰了。

我恍然想起青茶了。

青茶昨日出宫替我回了黎东侯府,寻些挂念的物件回来。

顺路去找叶非琢问询一下爹娘的事情可有异样。

此时,也该回宫了。

【19】

正想着,青茶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见云安在我身侧,欲言又止。

我让云安接过青茶手中的小物件,都是爹娘留下的小东西。

云安应声退去,青茶闩好门,忙跪倒在我身边。

「是爹娘的死,有别的缘故,对吗?」

青茶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带着哭腔递给我:「娘娘看看吧,看完记得烧掉。」

信封上是叶非琢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控制不住指尖地颤抖。

信笺上书,爹娘确与长姐有来往,但也不过是长姐诞下了孩子的家书罢了。

信笺不知怎的,被封叟扇瞬槌隼础

封垡晕业陌参:屠瓒钪伊抑频镒跃 

至于死因,则是一种奇毒。

那毒药溶于酒水便会发红,散发异香,饮酒之人,三日后必口鼻流血,暴毙而亡。

酒水发红,散发异香,三日毒发。

这几个字在信纸上张牙舞爪,似乎要将我吞灭。

我想起那夜宫宴上,我亲手倒给爹娘、兄长的酒。

启开的酒封,粉红色的酒渍,洋溢的异香,娘说得三日后离开。

还有当初封鬯担骸腹箧汕鬃哉寰疲埠冒惨话怖瓒畹男摹!

安的是什么心?我本以为是担心,原不想,是安一安我黎东侯府自尽的心。

是啊,封鬯档妹淮恚彼牢依瓒罡摹

不是他。

而是我啊。

我只觉浑身被抽出了力气,轻飘飘的信纸恍若重如千斤,压得我抓不住。

青茶连忙晃着我的胳膊。

「娘娘,您要稳下心神啊,这封信是叶统领的,要快些烧掉才是。」

是了,要烧掉,不能让别人发现。

爹娘、兄长已经因我而死,不能再让人抓住叶非琢与我来往的把柄。

我不能再害死更多人了。

青茶捧来火炉,烧掉了信笺,又递给我一封信。

信上隐约有着番邦的奇香。

上书六个大字:「中宵吾妹亲启。」

是长姐的信。

长姐已经知道了爹娘暴毙的消息。

长姐说,想我黎东侯府,满门忠烈,男丁镇守边关数十年。

两个女儿一个和亲,一个被拆散了姻缘入宫。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她不甘心。

定要为爹娘讨回公道。

【20】

长姐说,她如今在番邦已位居大妃,生下了番王唯一的儿子,番王很看重她。

叶非琢与她早有联络,此次里应外合。

有叶非琢的御林军和她番邦大军,定能颠了这封鄣幕嗜

我看着长姐的信久久不能平复。

青茶早就将两封信都烧在了火炉内,扶着我歇在了榻上。

「娘娘,黎东侯府的死,不是您的错,是皇帝太愧对于您了。」

青茶跪在床边安抚着我。

是啊,是封郏土且宋依瓒罡判悦木疲际欠鄣莞业摹

是他,让我亲手了结了我的爹娘、我的兄长。

是他,将我的长姐送去远不可及的番邦不闻不问。

是他,坏了我的姻缘,将我抢进了宫里。

而他如今,却有孩子,有亲人,立于天下之巅,执掌天下生死。

这般暴虐,如何执掌天下?

我恍惚间回到了边疆,随着兄长骑马扬鞭,在草原驰骋,射杀敌人。

兄长夸我是黎东侯府的好女儿,将来也可做一位忠烈的女将军。

可我黎东侯府满门忠烈为明君,是为天下。

既然君王不明,为了天下,颠了这皇权有何不可?

在京都的这数年,磨灭了我的性子,曾经弯弓射箭的手在绣花针中失了气力。

曾经在马背驰骋的身子骨,也在这深宫中越发娇弱。

如今灭门之仇,如何能不报?

我实在不该像那些娇弱贵女一般,只会寻死觅活。

我仰面躺着,余光看到挂在一边的狐皮斗篷。

原是娘早就知道,那是最后一句话了,才为我绣的平安。

娘,女儿要辜负您的期望了,女儿当真不能独活。

待诛杀了这暴君,定然去给您谢罪。

【21】

我整理好心情,开始装扮自己。

正好出了月子,我亲手做了羹汤给封鬯腿ァ

每每都赶上封壅谡偌蟪继嘎壅隆

见我进去,封圩芤膊蝗涛叶雷曰毓懔粝挛倚么蟪济歉娜赵僖椤

我放软了身段,极尽谄媚。

学着从前最瞧不起的艺伎的样子,引得封垡挂顾拊谖曳坷铩

长姐当初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包番邦的迷香。

那迷香惑人心神,封勖棵抗矗叶嫉闫鹉窍恪

惹得他连续数日罢了早朝。

朝堂上渐渐传出妖妃祸国的言论。

我娇软地躺在封刍持校劢青呃岬亟切滴已淖嗾鬯ぴ诘厣稀

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许是那迷香太过惑人,封畚逦铱摹

竟当下宣旨,立我为后,立我的儿子为太子。

朝堂上非议更甚,加上迷药的作用,封廴庋劭杉劂俱蚕吕础

叶非琢早已借势笼络一帮朝臣,那封裳对叶非琢着迷非常,被他哄得并未察觉异样。

清明那天,封塾职樟顺谩

我不解,昨夜分明没有下迷香。

封坫俱驳牧臣烦鲂荩骸钢邢藿袢沾闳ジ龅胤健!

我点点头,熟练地媚笑着应声。

明日是收网的日子了。

这几个月来,叶非琢与长姐里应外合,早已送进来十万番邦兵马潜伏在了京都。

朝堂上有权威的老臣,除了几位没什么实权的国公爷,都已被叶非琢笼络。

叶非琢是平西王妃的遗腹子,当年平西王曾摄政辅佐先皇,十分忠烈。

因而叶非琢以辅佐我的儿子为名,笼络人心不在话下。

明日是清明第二日,是封凵仙郊漓氲娜兆樱斗亲猎缇偷萘诵沤矗刀嗣魅帐胀

【22】

我压下心思,一路跟着封圩叩搅擞ㄔ暗囊淮锹洹

摁开假山的暗门,里面别有洞天。

我跟着封劢ィ患锩婢故潜呓绻狻

遍地黄沙,黄沙之上布下了些许小草,都是边疆的样子。

院子中间是几座军帐,军帐上写着爹娘和兄长的名字。

「朕在这里,为黎东侯府立了一座衣冠冢。只有朕和你知道,喜欢吗?」

封坌趴次遥壑新窍<健

我脱下鞋子,小心地踩在黄沙上。

昔日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

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我咬紧了嘴唇看着封邸

他的笑容是那般刺眼。

「为什么?」我恨恨地问他。

封鄣男菟坪跻幌伦咏耍粼谠厣踔链判恢搿

「为什么让我想起来?就让我以为我黎东侯府满门忠烈都在镇守边疆,不好吗?

「为什么要剥开事实?为什么要刺破我的梦?

「封郏阏婧菪摹!

我不再看他,光着脚跑了出去。

外面下起了大雨,冲刷着我脚上的沙土。

边疆的沙土被雨水冲刷着消散。

我终于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第二日我发了烧躺在宫里。

封鄱郎砣チ思漓氪蟮洌蠢囱拔摇

也好,我也不想看着他被长姐和叶非琢押住的狼狈模样。

叶非琢逼宫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宫里的侍卫换了一拨,都变成了叶非琢的人。

直到晚上,叶非琢才风尘仆仆地进了我的黎东阁。

「中宵,我们成功了。」

【23】

长姐没有来,只是送来了书信。

信上说她如今要教养王子,番王年迈,她若离开,怕生事端。

叶非琢割让了三座城池给番邦,他们的合作就算到此为止了。

割让的三座城池名字很熟悉,都是当年爹娘镇守过的边疆城池。

爹娘用性命守住的边关,就这样被割让了。

我一时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叶非琢说,他将封酆头馍压亟俗谌烁胰タ础

「我替黎东侯府报了仇,中宵,随我同去吧。」

我跟着叶非琢一路到了宗人府。

此时的封墼缫衙涣颂熳悠桑淮檀伺霉堑踉诶畏坷铩

另一边,是被锁在架子上的封裳。

封裳面色狰狞地瞪着我,下身的裙子满是鲜血。

「她受伤了?」

我错愕地指着封裳,问询地看着叶非琢。

「呵,假慈悲什么?」封裳「呸」了一口,面上凌乱的头发进了她的嘴里。

「我当初险些害你难产,如今我的孩子,被他的亲爹用棍棒打到流产,你很得意吧?

「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封裳咒骂着,裙下弥漫的鲜血有些已经干涸。

黑紫的血块微微凝在地面上,几个老鼠跑过去,踩了一地的血脚印。

我只觉胃中酸水翻涌,只觉目眩作呕。

本就发着烧的额头更加昏沉。

「非琢,送我回去。」

我撑着牢房的铁门,上面的血锈沾了满手。

我的手,不再干净了。

【24】

我在宫中一连躺了半月。

叶非琢日日周旋于朝堂,渐渐地来得少了。

青茶也从我的身边,调去了叶非琢的身边做大宫女。

只有云安还依旧守着我。

云安说,朝堂上还有些老臣反对叶非琢,被叶非琢屠了满门。

云安说,叶非琢夺了兵权,百万兵权执掌在自己手中。

云安说,听说当日封裳长公主已经怀孕五个月,活生生地被人用棍棒击打腹部流产。

云安说,叶非琢行径暴虐,曾经归顺叶非琢的几位朝臣,此时都不再附议于他了。

云安说,近几日有人进宫打探消息,想要救封勰亍

云安说,叶非琢派了人在宗人府看守封邸馍眩棵柯饭寄芴接腥说牟医小

……

我的病似乎更重了,也许,是上天对于我不忠的惩罚吧。

听到封裳、封鄣牟易矗矣行蝗蹋傻蹦晡依瓒罡疟校钟泻稳瞬蝗蹋

叶非琢派了人来请我去用膳,我每每都推辞。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在我的记忆中那般温文儒雅,如今却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可我却无法面对。

拒绝得多了,叶非琢派了青茶来请。

青茶依旧是那般快活模样,只是穿着日渐华丽了。

她推开我的宫门,浅浅低头行了个礼,站在我的床边。

「小姐,摄政王很想您呢,您这样可是伤了他的心了。」

是了,如今封鄄皇堑弁酰乙膊辉偈枪箧伞

没人再叫我娘娘,可又都知叶非琢对我的心思,便只叫我小姐。

叶非琢如今位居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又敢悖了他的意思?

「小姐,摄政王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您。」

青茶见我不应声,喋喋不休起来。

「若不是当初摄政王先联络到了中月小姐,递了消息给侯爷,您如今还与摄政王宫墙相隔呢……」

【25】

我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头顶嗡嗡作响,青茶再说些什么都听不到。

我咽了下口水,缓了缓心神,拉住青茶的手。

「你是说,当年长姐的消息,是叶非琢,给我爹的,是吗?」

青茶挑挑眉,眉飞色舞地应声。

「那是自然,只可惜书信被封鄄榈搅耍钜头蛉擞植辉阜磁眩蝗幌衷诳隙纪啪哿耍前尚〗恪

青茶猛地住了声,瞪大眼睛捂住嘴巴。

我挤出笑看着她,她眨眨眼,放下手,哂笑着又开口。

「奴婢都是胡乱说的,左右摄政王对小姐始终如一,小姐心中该明白的。」

我明白了,我自然都明白的。

我想起来小的时候,叶非琢曾经捉住一只蝴蝶,他很喜欢地带回家。

那蝴蝶飞到花丛,被定王府的一个庶子抢走了。

叶非琢没哭没闹,只是日日带着那庶子吃喝玩乐不思学业。

逼着先生揍了那庶子一顿,又关了禁闭,没收了所有的玩乐之物。

叶非琢从中找到了那只蝴蝶,剪掉了蝴蝶的半个翅膀,养在了房中,再也没有放出去。

直到那蝴蝶僵死在他的手心。

如今的我,与那蝴蝶又有何区别?

自叶非琢逼宫以后,一连数日我都未曾见到我与封鄣亩印

就算再不喜,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听说,那孩子被叶非琢养在自己的宫里,只留了一位奶水并不充足的奶娘。

我知道他要斩断的翅膀是什么了,是我的儿子。

我屏退了众人,独自走到了御花园。

循着记忆找到那处假山的暗门,摁下机关走了进去。

里面的黄沙依旧,军帐依旧。

我脱下鞋袜,脚下十分细软,掀开军帐,里面摆设与爹娘在边疆时几乎无二。

军帐之中,有一个小木桌,还有两把小凳子,像极了记忆中的样子。

我坐在木凳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娘的声音。

「黎东侯府满门忠烈,均为这天下和疆土所生。」

「你是黎东侯府的嫡女,不可失了风骨。」

「我黎东侯府,宁可死,不可违背忠孝礼义!」

【26】

我从假山里出来的时候,满宫都在呼喊我的名字。

叶非琢急匆匆地从另一侧跑来,正看到我。

连忙冲过来握住我的手:「宵儿,你吓到我了。」

宵儿,是叶非琢一贯的称呼。

我恍惚想起那夜难产之时,被人抱着,那人的手似乎比叶非琢的手更温暖。

只是那人没有唤我宵儿,而是唤我中宵。

我压下心思,笑着牵住叶非琢的手:「只是乏了,到处走走罢了。」

叶非琢仔细打量了我,长舒了口气:「宵儿,不要再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点点头,哄得他先回乾清宫,说好我今夜去找他。

叶非琢很高兴地回去了,说好过了戌时派人来接我。

我笑着应了,回了肃东阁。

在床脚的箱子里,找到了当年他送进来那把短剑。

上面刻的「故剑情深」四个字在烛火下映射着光。

我将短剑藏在袖中,叫来云安,递给她一封信。

「若我子时没有回来,你就把这封信,寄到番邦,再联络你的舅父,入宫救封邸!

云安接过信,惶恐地跪下。

我拍拍她的肩膀:「我的儿子,好好教养。」

其实我早就知道,云安的舅父是当今骠骑大将军。

云安不过是进宫时刻看守我的罢了。

若不是叶非琢行动得快,我一直瞒着云安,逼宫定然不会那般顺利。

【27】

我坐着软轿进了乾清宫。

梧桐树上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了。毛茸茸的好不可爱。

这世上,恍若什么都是个圆的,我们只是在不停地绕着圈子。

总以为当下的苦难可以避开,却总是回到原点。

就像去年落叶满地的梧桐,绕了一圈又有了新的枝丫。

门口的太监换了人,那个陈公公已经不见了。

听说,逼宫之时,陈公公替封鄣擦艘唤#背硗觥

也是个忠心耿耿之人。

新太监拦住我要搜身,我挑挑眉高声呵斥。

「你算个什么东西?摄政王若不信我,这乾清宫,不进也罢。」

想来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摆起贵人的谱。

便是封圩畛璋抑保乙参丛溲锿

叶非琢果然应声出来,安抚地挽住我:「宵儿来,自然不用搜身。」

我娇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随他进了殿内。

殿内挂满了红绸,桌上点着两支红烛,边上摆着酒。

「宵儿,今夜,你嫁我好不好?」

叶非琢揽着我,眉眼满是欲望。

我直视着他的目光:「那我的儿子呢?」

叶非琢的笑容僵了僵,我深知他的骄傲,他想要的,从不许旁人玷污。

那个蝴蝶如是,我如是,皇位,亦如是。

「宵儿,我们会有自己的儿子的。」

我笑着点头,挣脱他的怀抱,解下腰带,蒙住他的眼睛。

「非琢,还记得我们玩的蒙眼抢亲游戏吗?」

「你再抢我一次吧。」

我一步一步地后退,直退到桌上的烛台前。

叶非琢张开双手向我扑过来。

【28】

我的短剑没入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少年时的他有一句话是没有骗我的。

「宵儿,面对你时,我定然不会设防。」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我满身,叶非琢挣扎着倒下。

我颤抖着扯开他眼睛上的腰带,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抵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死于我手吧。

不知道爹娘当初死时,是否瞑目。

应当是瞑目的吧,毕竟毒酒是我亲手斟的,他们也全了忠烈的名声。

子时了,外面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想来是云安已经联络好了人,救出了我的儿子和封邸

毕竟朝中随着叶非琢逼宫的老臣,都被他屠杀了,剩下的朝臣,哪个不愿救回封勰兀

我打落了烛台,火光顿时冲天,吞没了满屋子的红。

火光之外,我依稀看到了云安和封鄣纳碛啊

封郾蝗瞬蠓鲎牛胍私矗幢凰浪览 

我在烟雾中渐渐窒息,灼烧皮肤的痛感也激不起我逐渐消散的意识。

「中宵!」

封鄣纳粼对兜卮矗曳路鹩只氐搅四歉鲅埂

也有人这样叫着我,抱着我回了宫。

只是这次,没有怀抱了。

编辑于2022-07-·

「名满京城的武状元暴毙了。」

我被捆成粽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议论着我的死讯。

没人知道他们口中暴毙的武状元,正要被送去当太监。

【1】

我是当朝礼部尚书的私生子,母亲是江南琵琶名手。

母亲给我取名「谷霜同」,诗意到有些女孩子气的名字,只因父母相遇在霜雪晨间。

本该是一对金童玉女,可惜他们相遇的时间早了些,早在了父亲新科登榜的前十年。

十年的时间,母亲盈盈一握的腰腹生下了我,弹琵琶的一双纤纤玉手在饭菜脏衣中再无绝色,积攒的百宝箱做了父亲进京赶考的盘缠。

而父亲从孤儿出身的穷秀才,一路科考入了汴京。

可惜,随着父亲登榜,传来的不是喜讯而是天家赐婚的圣旨。

母亲看着圣旨中「……以燕国公之女燕宁郡主,为探花郎嫡妻……」哭哭笑笑。

第二日便悬梁自尽,留下一把琵琶和我。

父亲还算念及旧情,派人把我接了回去。

找了个噱头,谎称我是资助他寒窗苦读的恩人之子。

如今父母双亡,寄养膝下算是报恩。

他说得倒也不错,我娘把钱财、性命还有一生最光彩的时间都给了他。

可不就是他的恩人么。我抱紧母亲的琵琶红着眼睛盯着他们,心中满是恨意。

燕国公的女儿燕宁郡主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端着笑揽过我去,说定会将我当作亲生孩子般看待。

只是背地里派了许多人去江南打听我娘的故事。

好在父亲准备周全,找人对了口风倒也瞒了下来。

多年来在府中,倒也让我学得了潜龙勿用、伏低做小的道理,隐藏自己的锋芒,藏好自己的心事才可博得生存。

愧疚使然,父亲对我悉心教导,遍寻天下名师教我诗词歌赋、舞枪弄棒。

想要将我抚养成才,考个文状元或是武状元光耀门楣,也可助他仕途之路。

许是继承了母亲的才情和父亲的学识,我学得很快,先是宴席上一首《定乾坤》惊诧四座,

又在元宵盛会救了落水的公主,为其压惊,我在贵族世家面前献上一曲舞剑,赢得了将军的赏识。

「这孩子舞剑如寒霜催花,以后定有一番作为。」

那之后,我在汴京也有了「剑霜公子」的名号。

不少官宦世家都来与父亲相交,想要将自己的女儿与我定亲。

父亲只笑笑,从不应答。

去年,父亲高升礼部尚书之位,我高中武状元,燕宁郡主也产下了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满月之时,父亲借着醉酒,提出要给我找一门亲事,不慎说漏了嘴:

「我儿冠绝汴京,定要寻一门良配。」

燕宁郡主派人给我和父亲验了血,严刑拷打了江南当初我们家对门的婆婆,得知了真相气得吐了血。

燕国公看着颤抖跪着的父亲牵着我,要他选:

「要么以欺君之罪杀了你和这孩子,要么你就当没有过这个孩子。」

父亲思虑了一眨眼的时间,松开了我的手。

剑霜公子病逝的消息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我在黑漆漆的马车中被捆成粽子,听着外面叹息着我的英年早逝,苦笑着进了宫。

我没有死,燕宁郡主说死太便宜了我,要生不如死才好。

「低贱的琵琶妓生的儿子,自然也是最低贱的。」她狠狠地盯着我。

既然我娘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有一良配安度此生,我爹日日盼着我成才光耀门楣。

那就送我净身进宫,做最卑贱的太监,再无良配可寻,再无仕途可走。

【2】

我被架在净事房的台子上,边上是几把造型怪异的银刀,泛着寒光要为我的人生画一个句号。

老太监掀开裤子看了看,挥手屏退了几个小太监。

转身出去叫了两个侍卫进来,二话不说蒙上了我的眼睛,裹起来抬了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被放在了柔软的床上,周遭满是龙涎香。

我紧紧捏着指腹的老茧,那是我多年练剑留下的。

寒窗苦读、闻鸡起舞,只想求得扬眉吐气,得一机会让我娘进宗庙。

终究还是落得一场空。

如今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效仿前朝那位宦官,挟天子一搏权倾朝野了。

「都退下吧。」

威严的声音雌雄莫辨,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床边一侧微微塌陷,眼睛上的布条被扯了下去。

来人披着白色锦袍,发丝用上好的无暇玉冠了起来。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锦袍下的胸脯微微挺起,竟比练武场最精壮的武士还要丰满几分。

他盯着我,眸中些许错愕:

「朕似乎见过你,好似元宵盛会上舞剑飞花的剑霜公子。」

我不堪地垂垂眼,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叮嘱,就是一定要识时务。

不管曾经多威风,若有朝一日落做脚下尘,定要低到尘埃里,才能寻得一丝生机。

「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一个要净身的奴才。」

「那还自称臣?」皇上笑了,笑声中却带着些许银铃般的快乐,莫名熟悉。

这是第一次见到皇上。

新皇是半年前才登基的。

只是登基后并未如正常流程那样选妃立后,坊间不少关于新皇是不是不行的传言。

如今想来,怕不是不行,而是并不好女色。

「奴才一时口误,还请陛下责罚,奴才新入宫不懂规矩,侍奉不好陛下,还请陛下送奴才回净事房好好学学规矩。」

我连忙起身跪下,慌乱间挂住了他的锦袍。

露出的肩膀上一块朱砂色的胎记如雏凤展翅,与那年元宵盛会被我救下的公主钟乐一样。

我的心恍然漏跳了半拍,她脸上腾起红晕,扯回锦袍:

「净事房的人,可教不会你这种侍奉。」

【3】

钟乐与纨绔太子钟珏同胞出生。但半年前,昭告天下即位的是太子钟珏。

钟乐说,即位前夕,钟珏微服私访,路过江南之时突然留下一封隐居山林的书信便失踪了。

为安抚人心,平定朝堂,与钟珏容貌无二的她装作钟珏,顶替即位。

后宫不能无人,皇帝不能无子嗣,可钟乐的事只有几个心腹知道。

自然不能选秀,更不可召幸世家公子入宫,她为此烦心不已。

净身的那位老太监出了个主意,在送进宫的人里看看,

发育不错的送给钟乐伺候,若是没有命中就留作太监,若是中了就去父留子。

待生下来找个怯懦的世家小姐入宫抚养,倒也万无一失。

「当日初见你便觉得惊才绝艳,还向皇兄说想讨了你入我公主府。」

钟乐随意散着锦袍,倾身搭着我的肩膀:

「京城说新科武状元剑霜公子病逝,我还难过了些许,你怎的竟进了宫?」

香软的呵气扑着耳朵,我一时恍然。

面前这人,是那年从护城河中抱出救下的公主,

是我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钟乐。

昔日我为世家公子,她为公主,互相不敢逾矩。

如今我顶着太监的名号,身负仇恨。

而公主摇身成了陛下,位居万人之上。

这般身份,反倒可坦诚相待、床前夜话。

真是造化弄人。

我压下心思,抬头盯着钟乐的双眼:

「陛下天姿国色,是赐福于我,只是陛下当真舍得只留一夜贪欢?」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比方才少了些威严,更添了些妩媚妖娆。

「剑霜公子难道还想宠冠后宫么?」

她低低笑着,露出浅浅的梨涡:

「如此美色,若能误我不思早朝,便多留你几日可好?」

床边烛火轻摇,掩下一室旖旎,钟乐肩上的凤凰泛起潮红,如飞如游。

【4】

一晌贪欢,高枕安眠。

我暗叹世事无常,做公子时,在那些纨绔子弟的酒席中听了不少花样。

当初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成了以色事人、博得前程的伎俩。

深秋的风卷着些许寒意,在旭日初升的晨间顺着窗溜进。

「冷……」钟乐皱了皱眉,蜷了蜷身子靠近我。

我恍然想起那年元宵盛会,从护城河中抱起她时她也是这般闭紧双眼皱着眉。

软软的身子蜷着往我怀里缩,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好不可怜。

只觉得戳中了我心头的某处柔软,不忍再松开手。

那晚回去,父亲说那是公主钟乐,是太子亲妹,早定下了要联姻外邦。便是喜欢也不可叫人看出,还是断了不该有的念头才好。

初开的情窦扼杀在萌芽,如今却阴差阳错结出硕果。

我掖了掖她的被角,想要翻身去关窗,头发却被揪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钟乐半起身,手里攥着一缕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一边连在我的鬓角,一边连在她的耳侧。

「按规矩,今日该送你去净身的。」她的面上潮红未褪,眸中春色不减。

我回手推上窗,心下有了打算,以侍卫之礼跪在床边:「臣文武不差他人,陛下可舍得?」

若能从侍从做起,来日尚有前程可博。

钟乐坐起来,一脚踩在我的肩上,微微用了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呵气:

「想做侍卫?朕不许。」

泛着银光的剪刀响了两下,鬓角一松。

「结发之交,自然要日夜相对才好。」

那缕纠缠不清的黑发落在钟乐嫩白的手心,好似我此时乱如麻的心思。

若做不得侍卫,真要委身做宦官么?

净事房那位老太监前来叩门,打断了思绪。

尖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隔着屏风传进来,好似扎在心头,破灭了我的奢望:

「陛下昨夜可好?那人是送回净事房割掉腿上那块,还是送到慎刑司割掉脖子上那块?」

钟乐将头发装进床榻上的香囊中,起身披上锦袍。

回眸之间神色已然不见娇弱,只有天子威仪之态,雌雄莫辨地朗声回应:

「陈公公在净身册子上记一笔吧,只当他净过身了。朕缺一个贴身太监,留用了。」

【5】

陈公公应了声,内务府很快送来一身宦官服饰递给我。

那宦官服好似千斤重,重过我曾舞过的玄铁重剑,压得双手发了抖,一时接不过来。

钟乐屏退了侍从,亲手帮我披上宦官外袍。

「你怨朕?」我垂下眼,不敢对上她探寻的目光。

只是件宦官衣服罢了,若非如此,只怕现在我已是名副其实的太监了。

钟乐见我不语,抄起桌上的朱笔递过来。

我一时错愕,照本朝规矩,皇帝上朝须得有人随身侍奉,执朱笔记录琐事。

执朱笔者,可与天子并行,只是甚少有宦官能居此高位。

我恍然接过,钟乐在我接过朱笔的掌心轻轻一挠:

「你心中所怨,我心中有数,定不会委屈了我的剑霜公子。」

我躬着身随钟乐上了朝,宦官帽两侧连着一条串珠帽带,随着步伐在眼前晃,

就像我此时七上八下的心情。

晃动中,我瞧见朝堂之下的群臣,轰轰然拜倒一片。

唯有战功赫赫的燕国公立于其中,只俯身行了军礼。

「圣上万岁。」

「众卿平身。」

钟乐扮作钟珏端坐朝堂,举手投足竟与先皇威仪无二,与昨夜娇媚判若两人,好似演练过无数次。

是昔日的纨绔太子钟珏不曾有过的天子气派。

燕国公直起身,目光落到我身上时登时怒目,鹰视狼顾地打量着,在我头顶的宦官帽上游离片刻,后又不屑地嗤笑一声,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突兀。

「燕国公有事?」钟乐幽幽开口。

「臣有本启奏,陛下上朝,怎可让个稚嫩阉人伴驾?岂不有失威仪!」

朝臣纷纷侧目,稀稀拉拉地窃耳私语。

没人知道,我这位低贱的宦官正是他们前阵子还在夸赞的「剑霜公子」。

身为礼部侍郎的父亲对上我的视线,嘴唇嗫嚅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他一向自命清高,如今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伴上阉人,不知作何感受。

想起在江南时,母亲曾给一位在宫里待过的老太监一碗粥喝,被父亲横眉冷对了许多日子。

喝粥的那个碗都摔了,说阉人碰过的东西,脏了他读书人的门楣。

燕国公咳了两声,群臣登时鸦雀无声。

「不知礼部尚书怎么看?」

父亲看着我的目光从错愕到内疚变了几变,最后变作了不堪和嫌弃。

上前拜倒,颤抖地开口:「按本朝律法,伴驾之人须得文韬不输举子,武略可护天子,一个阉人,确实有些不妥……」

曾经朗声说「我儿冠绝京都」的人,如今也只叫我阉人,真是首鼠两端。

指甲掐入掌心,我极力控制着满身恨意,觉得这场面好不可笑。

如今这场面,不知是钟乐存心给我难堪,还是另有打算。

「若朕执意如此呢?尚书大人可是想效仿濮阳太师?」钟乐悠悠开口,打断他的话。

钟珏做太子时便纨绔暴虐不堪,曾招了官妓在太子府夜夜笙歌。

濮阳太师上朝弹劾,下朝时便失踪。再找到时,濮阳太师淹死在了宫外的一处粪坑中。

我当日还随着人群去瞧过,辅佐两朝天子的太师口鼻满是粪水,不忍直视。

在燕国公携几位元老朝臣扶持下,竟也无人再敢弹劾太子荒淫无道,钟珏太子之位才越发稳妥了。

【6】

如今钟乐扮作钟珏提起濮阳太师,自是震慑了这些首鼠两端的庸臣。

想来,也能让燕国公等人心安了。

毕竟钟乐登基以来,处理朝政日渐英明。

半年前,曾听燕国公与父亲说,如今即位的钟珏与做太子时大不相同,若长此以往恐影响大计。

只是不知,他们的大计如何。

堂下燕国公见提起濮阳太师,登时变了变脸色,轻摆了摆手,周围的朝臣纷纷归位立好。

「臣妄言,陛下圣明。」父亲见此也不再多言,伏地不起。

钟乐轻哼一声,撇了撇嘴,斜斜地轻挑眉峰,

像极了那个纨绔的钟珏,也难怪伪装多日并未有人察觉。

有了燕国公的带头,众臣不再多言,只将奏折递了上来,早朝很快结束了。

我随钟乐回到御书房,屏退了众人翻看着收回来的奏折。

「为绵延皇嗣,该早日选秀。」钟乐翻开燕国公的奏折,看向我一字一顿地念着:「谷公公对此有何高见?」

我递上刚沏好的茶,恭敬一拜:「绵延皇嗣,确是陛下当前要务,当提上日程。」

钟乐不接茶,只顺势勾着我袖上的带子,细声低语:「后宫无人,只好劳烦你为朕费心了。」

茶盏翻了满袖,溅在了摊开的奏折,「皇嗣」两字在热气中化作一团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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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我都随侍在钟乐身侧。

伴驾执笔之事无人敢再妄议。

陈公公那边倒是闭紧了嘴,只说我是个刚进宫的太监。

燕国公看了净身册子,倒也不再多问。

可我与天子朝夕相伴、夜夜笙歌,难免过于惹眼。

后宫不少人议论,纨绔太子钟珏即位后不好女色好男风了。

钟乐顶着钟珏的身份也不多言,任由这谣言传到前朝。

祈请将我处置以正朝堂之风的奏折纷纷递了上来,属燕国公的奏折最多。

渐渐地,劝谏之言从一摞一摞的奏折变成了朝堂上的死谏。

我只立在一旁,听着那些老臣在谏言中带着对我不堪入耳的咒骂,眼观鼻,鼻观心。

「臣附议,宦官伴驾已是不妥,此人惑乱君心更是重罪,当赐剐刑,以正朝纲。」

父亲的声音刺入耳膜,就像当初他醉酒时自豪地说「我儿冠绝汴京」一样。

掷地有声,直刺骨血。

【7】

「一个月的时间,让朕怀上龙嗣,朕就放你出宫,如何?」

回到御书房,钟乐屏退众人,斜倚在榻上,看着以侍卫之礼立在侧的我。

手中摇晃着一个出宫令牌。

那曾是我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如今,「当赐剐刑,以正朝纲」这八个字就像一根长满倒刺的利剑,刺穿了我心脏最后一层防线。

我想起娘在世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随父亲进京,自己的名字能有宗堂可入,也让我有功名可奔。

如今就算出宫,我怕是也只能隐姓埋名庸碌一生。

娘的牌位永远进不了宗庙,我和娘永远都会被燕国公他们看得贱如尘土,踩在脚下。

既已入宫,披上宦官这张皮,就算是个真男人也须得弃了男儿气。

想要给娘,给自己报仇,唯有效仿前朝宦官权倾朝野这一条路可走。

我恍然明白钟乐这几日任我在朝堂受辱的缘故。

自入宫来,我始终不愿承认宦官的身份,就连随行上朝腰弯得都比旁的太监直一些。

然而钟乐并不似从前不谙世事的公主,颇有天子威仪,我几度怀疑这不是顶替即位的钟乐,而是真正的太子钟珏。

既是天子,又怎能容许身旁之人不忠于自己,时刻想着离开?

思及此处,我第一次以宦官之礼双腿跪拜,躬身抚榻。

双膝贴地直触地面的冰冷,比考武举时的铠甲还要刺骨。

我终还是对她低了头,我也不知是为了私仇,还是为了私情。

「奴才不愿看陛下孤家寡人独守深宫,愿长伴陛下左右,直至陛下不再需要奴才。」

钟乐只微眯着眼,微微颔首盯着我,直到我掌心微微出了汗,她才骤然笑起来:

「能得剑霜公子长伴,倒是一大幸事。」

她的笑还是那般好看,只有我与她两人时,她倒经常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态。

我对上她的目光,想来也属实不算清白。

「以后无人之时,不必自称奴才,朕许你免礼。」

【8】

一连几日过去,朝堂上催促选秀的呼声日渐高涨。

燕国公递上来三个花名册,分别是燕国公府的嫡孙女和旁系的两位姑娘。

嫡孙女的花名册上更是写着:愿为四海,安抚后宫,可堪母仪天下。

钟乐看着花名册开口道:「燕国公嫡孙女,当真如此?」

燕国公挑眉昂首:「那是自然。」

「既如此,册封燕云长公主,平定边疆,和亲吧。」钟乐掷下一语,震慑朝堂。

燕国公脸色变了又变,始终不肯开口谢恩。

是了,钟乐扮作钟珏即位,对外宣称钟乐失踪,如今外邦和亲自然需要公主。

燕国公刚说了愿为四海,如今又怎可驳了圣意。

一时间朝堂寂静如冰窖,无人敢出声。

选秀之事只得不了了之,下朝后燕国公递上一份请愿书。

上书三个大字:军令状。

原是燕国公心疼爱女,竟自请出征,平复外邦。

钟乐冷笑一声,将奏折随意摔在地上:「果然,肉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我垂着眼捡起奏折,上面字字珠玑。

满纸写的都是燕国公为了女儿甘愿在古稀之年披挂上阵。

就像当初我娘,为了能送我回到我爹身边自缢而亡一样。

不同的是,燕国公只是老将挂帅,领军出征。

而我娘,则是一尺白绫挂房梁,被我爹派人一张草席卷起来扔去了乱葬岗。

不过没关系,会一样的。

我握紧手中的奏折,恭敬地摆在钟乐面前:

「陛下意下如何?」

钟乐没出声,执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二十万精兵。

我心下一动,想来钟乐还是倚重燕国公的么?

「陛下当真信得过燕国公?」我躬身垂眼,入宫数日,礼数我早已学得尽然。

钟乐放下笔,挥挥手,周围侍从应声退下。

「他可是辅佐我上位的老臣,如何不信?」

钟乐转过身,勾着我的腰带把玩。我只觉得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转,探究着什么。

我压下心思,看着她白嫩的手指心下了然。

再怎么伪装,这双手终归还是女儿家的手。

若要细查,便是连一丝一毫练剑的茧子都没有。

我捉住她的手,用掌心的茧子磨蹭着她的指腹:

「他辅佐的是太子钟珏,也只有太子钟珏。」

【9】

她的呼吸恍然一窒,手指在我掌心僵住,似是被我戳中了痛处。

我知道我赌对了,当初要将钟乐和亲番邦,少不得燕国公的推波助澜。

毕竟燕国公年事已高,若与外邦交战要么亲自上阵,要么就得扶持一位新的将军。

无论哪种,对于燕国公府都不是什么好事。

遣妾一身安社稷,就是为了无处用将军。

倘若如今即位的是太子钟珏,钟乐怕是早就在番邦陪着那五十多岁的老首领了。

虽然钟珏如今失踪不知为何,但眼下钟乐必是不愿钟珏回来的。

更何况燕国公在朝,钟乐的身份迟早会暴露。

他执掌兵权,而钟乐顶替钟珏即位身后无势力。

若燕国公真反叛,我们都难以抵挡。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仇恨还是为了钟乐的平安,燕国公都必须要除掉。

「若太子归来,不知燕国公又当如何?」

见钟乐失神,我狠了狠心接着说道。

钟乐似乎被刺痛了一般抽回手指,又猛地揪住我的前襟,乌黑的眸子微眯着盯着我。

边上的水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好似她脖颈上突出起来一跳一跳的经脉。

「兵法在胸的剑霜公子,这招叫什么?以权谋私么?」

【10】

钟乐脸色晦暗不明,缓缓起身俯视着我,拎着我的衣襟一步一步退到屏风后。

我被她扯着向前,跪着膝行,直看着她退到屏风后,一把抽出尚方宝剑,架在我的肩膀上。

冰凉的剑刃贴着皮肉,我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传到剑刃的颤抖。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先皇曾经对她宠爱,但只是为了哄她去外邦使节面前交涉。

钟珏也曾对她笑脸相迎,也只是为了让她答应和亲。

如今她的身边只有我了,就像当年我从水中救起她来,她紧紧攥着我的衣袖。

我是她的救命稻草,可她却不敢再信。

其实当年做公子时我便知道,钟乐并不是个花瓶公主。

她心中有江山、有苍生,当年花灯会她落水是为了拦住一个要从栏杆落下的孕妇。

哪怕不会水,她也扑了过去挡住了那孕妇即将跌落的脚步,自己却掉进了河里。

比起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太子钟珏,钟乐倒更有皇室风范。

如今她顶着皇帝的身份,心中自然明白这帮老臣若知道女子参政她会是何下场。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诛杀辅佐过先皇的燕国公,不过是担心无人执掌的了兵权罢了。

【11】

「武举榜眼定国公世子,陛下可用。」

我直视着她的目光,淡淡说道。

定国公当年并不看好太子钟珏,只是无奈先皇后继无人,于是告老退隐。

如今见新皇即位作风实为明君,便送定国公世子任鹤考了武举。

定国公一族是真正的风骨纯臣,定可以与燕国公抗衡。

当初我意欲大展拳脚,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多,如今倒也不算白费。

「既如此,就赐尚方宝剑给定国公世子任鹤,封为副将,随军出征吧。」

钟乐将剑收回鞘中,冲我抬了抬手,白嫩的手指掩在金色龙袍之中。

我垂眼起身,牵住她的手,随着她向着贵妃榻走去。

她选择信了我,可我还是没有对她说全了真话。

定国公世子确实钟乐可用,但其实,我也可用。

没人知道,任鹤欠我一条命,也该还了。

还我一条命的恩情,还能留出主将的位置,他不会推辞。

燕国公此去,唯有马革裹尸还了。

很快边疆传来消息,燕国公里通外敌,被任鹤副将擒住。

燕国公与外邦的信件一捆一捆地送进御书房,整整200封。

细数着燕国公是如何与外邦联手,慢慢弄死先皇扶持钟珏上位的计划。

想来燕国公笃定了自己扶持钟珏上位,就算被查到也无妨。

可惜,他没料到,即位的不是钟珏,而是他想要牺牲出去的钟乐。

【12】

里通外敌,当诛九族。

出嫁的燕云郡主也要连坐治罪。

钟乐的旨意下来了,由我亲自传旨。

我坐着马车,回到了生活了近十年的尚书府。

门口还有一簇江南文竹,是当年我哭着求爹带回来的念想。

雕栏玉砌仍犹在,只是朱颜改。

昔日我就在这院子里跪着,求站在高位的燕云郡主放过我,却被极尽羞辱,捆起来送进宫。

今日我立于高位,宣读着执掌她生死的诏书,真是风水轮流转。

「皇帝诏曰,燕国公里通外敌当诛九族,念及郡主外嫁,特开恩免除死罪,责令郡主及其幼女落奴籍,入官妓,钦此。」

圣旨宣毕,燕云郡主狠狠地盯着我,头上的金步摇乱颤。

狰狞的脸扭曲着,不见昔日贵妇模样。

看她那样子我只觉得可笑,这道旨意可是我特地给她求的开恩。

想来她那句话说得极对,死了算什么折磨,活着,暗无天日地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我那个礼部尚书的爹早就吓瘫在了一边,不敢作声。

他自然也不会死,他活着,我才能让娘风风光光地有个宗庙可入。

【13】

燕国公不日押解回京,其族人全部斩杀,事情算是了却了大半。

回宫的路上,听着外面摊贩的叫卖,只觉心身舒畅。

恍若又回到了做公子时,与三两好友打马作乐,泛舟吃鱼,好不快活。

钟乐曾说,她小时不受宠爱,只有过节时能跟着先皇的宴席吃一块鱼。

因而格外喜欢鱼肉。

我带了条红鲤回宫,做了当年在江南时娘亲手教给我的一道西湖醋鱼。

时隔十年,我还记得那满屋子的甜酸香气,

还有酥脆外皮下入口即化的鲜嫩鱼肉。

娘曾说,洗手作羹汤,是为心中所爱。

娘还说,若我以后遇到心爱之人,也可做一道拿手菜给她吃,这叫闺房之乐。

待做好正好赶上晚膳,我用红釉瓷盘盛了,端进钟乐的寝宫,置于案上。

钟乐放下手中正看着的奏折,斜倚在窗边歪着头看我。

余晖从窗棂间溜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之间,为她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只觉得心中有一块空落了近十年的地方,正在慢慢地被填满。

「你做的?」钟乐拂袖起身,面上透出欢喜。

寝宫照例是屏退众人,只留我在。门口也照例只有那位陈公公候着。

我与钟乐倒也随意些,些许时候竟也有种寻常夫妻的感觉。

钟乐欢喜地夹起一块醋鱼,却突然眉头一皱,轻呕出声。

【14】

钟乐怀了身孕。

是陈公公悄悄派了心腹出宫请了位先生进来把的脉。

算算日子,应是我入宫第三日有的。

如今竟有近两个月了。

我跪在钟乐身旁,看着龙袍半解下的小腹。

那里还是平平的,可里面却有了我和钟乐的骨肉。

心中莫名升腾起欢喜来。

不知当年娘怀上我的时候,爹看着娘是不是也这般欢喜。

我小心地握住钟乐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冰凉,还有些颤抖。

好像紧张,又好像在怕。

「霜同,我们现在要怎么办?」钟乐小鹿一般的眼睛盯着我。

丝毫不见往日的威严,此时的她似乎只是个初次做母亲的小姑娘。

她在怕,怕瞒不住朝臣,怕一朝暴露无法收场……

「选秀如今当真要提上日程了,户部侍郎的小女儿懦弱可用,大理寺卿的一位庶女乖巧听话,不得家中宠爱,也可用……」

我细数着众家贵女,钟乐始终不应声。

水珠滴落在我的手背,钟乐正双眸垂泪看着我:

「我不怕这些,我怕保不住孩子……」

「宫里死去的孩子很多……」

钟乐说,当初她曾经亲眼看到一位贵人怀了孕,走在御花园中,

没有什么预兆,只是与她碰面打了个招呼,便流产了。

那满地的鲜血触目惊心,她发了高热,三天才缓过来。

可是后来,但凡与她接触过的怀孕的嫔妃,

都相继流产。

宫人们都说,是钟乐克死了那些孩子。

先皇也因此更加讨厌钟乐。

【15】

我哄着钟乐,直到皓月当空她才沉沉睡去。

眼角挂着淡淡的泪痕,好不可怜。

我想起娘曾经抱着我,也在这样的月色下。

娘说,她愿意等爹考功名,因为爹说过会保护好我们娘俩。

爹食言了,我定不会食言。

钟乐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

怀胎六月的时候,她便经常以身体不适为由让我暂代上朝,收了奏折回来。

朝臣纷纷抗议,污言秽语从那些文臣嘴里吐出,甚是可笑。

我只当作听不见,左右钟乐生下孩子,一切就会好了。

许是看抗议无效,弹劾的奏折不知何时起一封不再上来。

每日早朝收的奏折,大多也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我心中隐隐不安,中秋节前一天,下朝时我爹突然拉住我。

他苍老了许多,胡子发丝都花白了。

许还是在为燕国公的事情介怀吧。

袖子中被他塞进来一封信,我没作声,回了宫里才打开。

「钟乐身份已经暴露,钟珏已归,朝臣皆知,三日后将逼宫。」

【16】

我出了一身冷汗,将信笺点燃在烛火上。

钟乐还在歇着,我叫人看好宫殿,独自出宫找陈公公。

一路上,路过的宫人有不少生面孔,仔细看去,手上有着或多或少的疤痕。

一看便知是战场上留下的痕迹。

陈公公此时也得到了宫外线人的密报。

与我爹送进来的信息一般无二。

「要么拼杀出去?」陈公公看着我。

我何尝不想拼杀出去,只是我杀出去容易,钟乐当如何?

她怀胎这么久,眼见着要生了,如何跑得了。

「老奴还有一计,就是得委屈你了。」陈公公见我犹疑,又开口道。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药粉,暗暗下了决心。

回宫的路上,我捏着药粉,想着他说的话:

「给公主服下,我送棺椁进来,这是我们唯一出路了。」

……

回了宫中,钟乐已经醒来,我端着安胎药递给她。

她的脸有些圆润了,脸颊上挂着些许药渍。

我帮她擦了擦,舍不得地放下手:

「钟乐,若不做公主?你想做什么?」

「做个女将军吧,驰骋疆场。」钟乐笑笑。

我些许错愕,又觉得理当如此。

她从来都不是娇弱如花朵般的女子,她的心中装着天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钟珏的失踪是钟乐的手笔。

怀孕后她每每多梦,梦话里曾说起。

钟乐曾听到钟珏暗中召见朝臣,意欲借和亲名头,一举屠杀外邦。

而钟乐和随行的宫女百姓,都只是他们的鱼饵罢了。

【17】

外面响起了纷乱的兵马声,应是钟珏开始动作了。

钟乐倒在我的怀里,没了呼吸。

钟珏带着兵马推开宫门的时候,钟乐已经安然躺在了陈公公送来的棺椁里。

看着与钟乐一般无二的面庞,我缓缓跪下:

「臣叩见圣上,圣上千岁。」

钟珏阴鸷着脸:

「你是谁的臣?是朕的,还是那毒妇的?」

「自然是陛下的,臣随从钟乐左右,只是为了待您归来,如今钟乐已被臣以毒酒取了性命,尸体就在此处,陛下可查验。」

钟珏用长剑掀开棺椁的盖子,看着钟乐了无声息的面容,冷笑着挑眉。

右手一翻,就要将长剑刺下。

「圣上归位,怎可留下手足相残的名声!」

看着剑刃险些刺中钟乐,我的掌心掐出血来,连忙喊出声。

泛着寒光的剑尖在钟乐胸膛上方停下,钟珏眯着眼看我,悠悠开口:

「皇妹的肚子,是你搞大的?」

「玷污皇女,其罪当诛,朕顾念旧情,就留你在身边做你最擅长的宦官吧。」

【18】

我躺在净事房外的厢房,感受着腿间的剧痛。

陈公公已经自请离宫看守皇陵,传来了书信,说已安顿好了钟乐。

当初那包药是假死药,如今钟乐进了皇陵,陈公公自有法子接她出来。

我回了书信,让他瞒着我被净身的消息。

燕国公已死,我爹许是愧疚,许是想撇清跟燕国公的关系。

新皇辅一即位,便自请辞官回了江南,将我娘的牌位迎进了家谱。

如今我也没什么挂念了,只希望钟乐和孩子能平安。

曾经风光的武状元,如今成了给钟珏每日端盆洗脚的宦官。

钟珏很是得意。

大抵是因为他看中的那位太师之女,曾经倾心于我不肯嫁他吧。

那太师之女被封为皇后,钟珏每每宠幸他,总会唤我近身侍奉。

「武状元就是不一般,给朕洗脚的力道都比旁人更舒适些,皇后,你可要试试?」

皇后满头珠翠,我曾见过她的。

花灯会上曾怯生生地递给我一个荷包,说是她亲手绣的。

若当初没有这么多变故,也许爹要给我定亲的是她吧。

【19】

钟珏即位后,一派暴君行径。

朝堂、后宫不论是谁,但凡有人忤逆他的意思便会落下大罪。

朝臣怨声载道却又不敢多言。

毕竟钟家血脉,如今也只有钟珏一人,推翻了钟珏,无人即位。

而朝臣中,也没有人敢出头,冒着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头逼宫。

我在宫里伏低做小,等着陈公公的信件。

我知道钟乐的性子,定不会甘愿隐姓埋名了却此生。

我留在钟珏身边,才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最后一次。

四个月后,陈公公的信传了进来,钟乐生了,是个男孩子。

信中说,钟乐已经联络到了定国公世子任鹤。

她决意以自己的孩子为由,说动定国公反叛。

信笺上的字迹是钟乐的簪花小楷。

当初说服她重用的任鹤,此刻派上了用场。

朝中重臣被钟珏压迫得怨声载道,应当会对定国公一呼百应。

钟乐逼宫,当是无阻碍了,那就让我来做最后的内应吧。

我回了一封信,让他们中秋宫宴时行动。

我会在宴席上动手,助他们里应外合。

【20】

中秋宫宴,钟珏很是高兴,突然扔给我一柄拂尘:

「光看歌舞没意思,让我们昔日的武状元给大家舞个剑助助兴。」

我谄媚笑着接过拂尘,从袖中一过。

没人注意到,白色的拂尘马尾中央,藏了些许银针。

「那奴才以拂尘代剑,给皇上助助兴。」

拂尘扬起,马尾为刃。

边上的乐师弹着琵琶,曲声铿锵有力,铁骨铮铮。

我恍惚想起娘了,还在江南的时候,娘就是这样弹着琵琶看我在院子里拿着小木棍舞剑。

「我儿剑风里有傲骨,定成大才。」

琵琶声转急,犹如金戈铁马。

隐隐还能听见战马的嘶鸣。

我知道,是钟乐他们行动了。

我翻抖手腕,马尾中的银针冲着钟珏迎面袭去。

钟珏往后倒下,躲开了针雨。

他的身后,早与钟乐暗中联合的皇后颤抖着举起了剑,冲着他举起。

我飞身扑过去,抱住钟珏,直直冲向皇后手中的剑。

胸膛一凉,皇后半边脸溅满了鲜血。

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渐渐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一个柔软的怀里。

我撑起眼皮,钟乐泪流满面地抱着我,问我为什么。

她还是那样好看,虽然与钟珏容貌一般,可她是这般明媚,与钟珏从来不一样。

我努力贴近她的耳朵:

「别难过,你终究可以成为一代明君,不能有我这样的太监毁了你的青史留名。」

我的喉咙控制不住地呛着鲜血。

钟乐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我仿佛还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也好,他们母子都好,我便心安了。

在这世上熬得太久了,该去见娘了。

编辑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