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镜中花
第 37 节 镜中花
我死那天,全京城的人都在欢呼。
可他们欢呼得太早了,死的那个是我的孪生姐姐。
而他们口中残害苍生的「妖女」,此刻正替代那位众人口中的「神女」享受着万千百姓的敬仰。
1.
我出生那年大邺逢旱,在我落地后下了一场大雨,偏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巨雷,正好劈中了承乾宫。
李家诞下双生女,大邺福祸相依,皇上当即命司天台为我与姐姐算命。
这一算,便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场雨是随着姐姐而降的,那道雷是随着我而落的。
她成了人人供奉的神女,而我却成了人人避之的邪物。
自幼爹娘只疼爱姐姐,虽不曾亏待于我,可合府上下都不愿与我多亲近,生怕我这煞星波及到他们,就连母亲亦是这般想。
我的童年都是与一只大黄狗做伴,可那只狗也因为对姐姐吠了两声,被她当场命人摔死。
那时我不明白姐姐为何如此讨厌我,我哭着去找母亲,却被她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了一顿。
我至今犹记母亲抱着姐姐与我说的那番话:「畜生就是畜生,喂了几年都喂不熟,死了也是自讨。明日再让人给你买一条便是,你就因为这些小事与你姐姐起了争执,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死。」
我离开前想转回去问她能不能再给我买一只和阿黄一样的大黄狗,却看见她搂着姐姐说,和我走那么近做什么,要是想要什么告诉下人就好,拿了我的东西会沾晦气的。
偏心得够离谱,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丝毫不在乎是姐姐抢了我的东西在先,也不在乎对与错。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无论我多努力都是在做无用功。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这「煞星」的身份也坐得越来越牢。
比如我哪年的生辰致国寺的屋檐塌了,又或者宫中贵人病痛了,司天台星象指着我家……
直到及笄那年,皇后设了宫宴,我有幸随着姐姐一同入宫。
我知道这不单是宫宴那么简单,更关乎太子妃人选。
皇后娘娘一直有意我家,要在我和姐姐当中选一位。
我姐姐不单是大邺的福星神女,我父亲更是手握重兵的单北侯。
他们需要这么一位身份贵重的女子母仪天下,我姐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都已经内定了,还要我入宫做什么?
出门时姐姐还与我耀武扬威,说我这身份入了宫也不怕冲撞了哪位贵人。
看她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我就知道太子妃之位她势在必得了。
我也不知道她得意什么,太子肥胖如猪,府里的侍妾更是数不胜数。
我脑海中幻想出李昙华和太子依偎在一起的场景,简直就是美女与野兽……
入了宫果然应了她的话,她表演击鼓舞时鼓倒了,还把她腿砸了。
外人只道是我这灾星带来的祸事,殊不知在我路过偏殿时,瞧见了有人在鼓上做了手脚。
只是当时只有我一人看见,我百口莫辩。
在李昙华的撺掇下,我连夜被爹娘送去京郊庄子的。
2.
祸不单行,途中遇到一伙山贼。
瞧见我是个貌美的小娘子,当场就要劫了我。
那山贼呵道:「侯府的小姐果然细皮嫩肉,老子值了!」
他怎么知道我是侯府的小姐?
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稀碎,心中的冷意让我感觉不到一丝耻辱。
我还都没反应过来,手就拔了头上的簪子朝身上那人露出的脖颈刺去。
一下不足以让他毙命,他那双混浊的眼球死死凸出,恶狠狠地瞪着我。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抽出簪子一下又一下地刺入他致命的脆弱处。
鲜血喷溅了我半张脸,黏糊腥臭的红浆浸入我眼中,我癫狂了一般,手中的动作愈来愈疯狂。
这一刻,我脑子闪过了很多人。
爱权如命的父亲、自私刻薄的母亲、盛气凌人的李昙华,还有那些视我为邪物的一切的人。
我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一个个视我为蛇蝎。
直到身上的人彻底没了气息,我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马车外那些山贼也意识到事情不对。
不等他们把我一块杀了,外面传来一队军马声。
我被身上的尸体压得喘不过气,推不开,只能一个劲儿地抖。
直到车帘被人掀开,月光下的那人被当前的场景小小震惊了一番。
片刻不到立马把那人扔开,拉我起来。
「姑娘,没事吧?」
我咽了咽口水,镇定地从破烂的衣裳中掏出帕子,将脸上的血擦干。
这时我也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铁甲银冠,真是好英俊的男子。
外面来人,说山贼都已被清空。
这人我知道,他是大邺的四皇子,沈时擎。
也是……李昙华心里的神仙哥儿。
他长了张顶好的脸蛋,从前去看马球赛时,李昙华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我还在撞见过李昙华偷偷画他……
我的下场肯定是免不了一顿打,可一顿打换她一个秘密,不亏。
她喜欢归喜欢,但是四皇子生母身份低微,父亲断不可能让李昙华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
而李昙华也自恃清高,单凭四皇子这一张脸,怎么抵得过太子妃之位的诱惑。
我咬了咬嘴唇,露出受惊的兔子一般的眼神望着他,颤颤巍巍道:「谢、谢谢四皇子出手相救。」
他显出一副我捉摸不清的表情,大抵是他觉得我反差太大了。
上一刻杀了山贼还镇定擦脸的女子,下一刻怎么就变得楚楚可怜的娇娇儿。
我也觉得我疯了,被逼得心里扭曲疯魔了。
李昙华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我就是想染指,也想要在她面前趾高气扬一次。
他端详我片刻,道:「你是,单北侯府的二小姐吧?」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让神情尽可能无辜。
他又道:「先前见过李大小姐几面,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眉间多了一点朱砂痣。」
我攥了攥帕子,低声道:「小女不祥,怕冲撞了殿下,您还是离我远些吧。」
「我不信命,更不信这些无稽之谈。」
我讷讷地望着他,心中被一句轻飘飘的话掀起狂风暴雨。
这感觉,就好像犯了错的孩子被所有大人指责,唯有一人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感觉眼眶有些湿润,低下头不再开口。
「我送你回府吧。」
摇了摇头,回府又能怎样,顶多换来一句「有损侯府清誉」,而后再被送往庄子。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说:「三更半夜你一介女子也不安全,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西郊庄子。」
3.
他此番刚从扬州回来,只带着一行人马,我的马车方才已被山贼卸了轮子,只能与他共乘。
虽说男女有别,可马背的颠簸早就让我将礼义廉耻抛之脑后。
只知道屁股疼,被颠得想吐。
他也感觉到我的不适,放慢了速度。
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生生走了一个时辰。
到了庄子,他再三地确认后才牵我下马。
也不怪他疑惑。
这庄子破烂不堪,得知我要过来,等候的下人都没一个。
「看得出来,你在侯府并不好过。」
我的脸一阵臊红,心想你知道也大可不必说出来啊。
敲了好几次门环,管事才慢慢悠悠地来开门。
管事满脸的不耐烦,开门在看见这一行人马后也变得谨慎惧怕起来。
四皇子要走,我咬了咬牙抓住他的袖子。
「四殿下,今日多谢您出手相救,改日我定当重谢。」
他轻笑一声:「你都自身难保了,如何重谢?」
我被他的话堵住喉咙,心想这人不识趣。
「日后你姐姐嫁给我大哥,咱们也算一家亲了,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
一家亲?
寻常百姓人家的亲兄弟都未必可以一家亲,更何况还是天家之子。
他上马扬长而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等管事提醒,我才转身进了院子。
沐浴时照了镜子,瞧见我满脸都是干枯的血迹,看着又人又恶心,像是从炼狱爬出来的厉鬼。
那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将脸上的血迹擦干,瞧着那张与李昙华相似的脸,心中一阵恶寒。
也就是这一晚的经历,让我做了小半个月噩梦,也发了小半个月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与往常不同,这次被关在庄子三个月才被人接回侯府。
而这还要借我姐姐的光。
皇上下了旨意,年后便举行太子妃册封礼。
现下单北侯府皇亲国戚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爹娘高兴,就想起了我。
娘说姐姐订了亲,下一个便轮到我了。
说咱家世代从武,也没个文人,到时候便给我挑个中了榜的才子吧。
我没说话,姐姐贵为太子妃,同为嫡女的我婚事不过一句「嫁个文人」了事……
我爹倒是看着我,冷不丁来了句:「命格不好,还想着高攀?」
我暗暗攥了攥拳头,乖巧笑道:「女儿自知福薄,一切听从父亲母亲的安排。」
不是我不知反抗,只是反抗换来的只有冷言冷语,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再次见到四皇子,是随母亲与姐姐去烧香。
我在寺庙门口等着她们。
这七月三伏天我差点没晕倒,幸好有人送了把伞。
我转头看去,竟是四皇子。
他一身素衣,撑着伞。
与往日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慢半拍地行了礼。
他晃了晃伞,示意我接过。
我嘴角轻轻抽搐一下,他一个大男子会带着伞遮阳,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今早有闷雷,一会儿说不定会下雨。」
我讷讷点头,接过伞致谢。
心里想的却是,一会儿下雨打雷,寺庙会不会因为我又被劈了。
「你怎么站在太阳下?」
「在等母亲和姐姐。」
他轻轻皱了皱眉,问我怎么不去树下等着。
我望了一眼对面郁郁葱葱的树林。
我那母亲和姐姐,一个是菩萨心肠的侯爵夫人,一个是济弱扶贫的神女。
而我,就是她俩做戏带去给外人看的,是为了彰显她们善意的装饰品。
佛门重地我这妖孽身份肯定进不去,每每都是在寺外等候。
马车上不行,就得是寺庙门口。
太显眼也不行,太偏僻也不行。
要让人能看见,却又是不经意间看见的那种。
见我不讲话,他也心知一二。
我问道:「殿下,您也是来烧香的吗?」
「嗯,来祭拜我母妃。」
我心头一惊,本想着夸他两句善心肠,却不料戳到他的痛处。
听说他母妃是婢女出身,生下他后没多久就走了。
只是祭拜不应该是去妃陵吗?怎么到寺庙里来了?
「殿下有此孝心,娘娘……」
「李妙华!」
话未说完,就被一道凌厉的声音打断。
我偏头朝四皇子身后一看,母亲带着李昙华从寺庙走了出来,一脸怒意地瞪着我。
四皇子幽幽转身,母亲脸色有些难堪。
倒是李昙华,那张在外向来圣洁的面容,此刻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举一动都刻意得不得了。
4.
沈时擎虽是皇子,可终究没有实权。
相对于丈夫手握重兵的单北侯夫人,见了他不过一句「四皇子好巧」。
相对而言,李昙华就热情得多,行了个优雅的礼。
「四皇子安好。」
「李大小姐也安好。」沈时擎微微眯起眼,笑得「花枝招展」。
「四皇子,您怎么……」
李昙华还想在他面前显摆,被母亲暗搓搓地瞪了一眼,到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母亲与他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让沈时擎离我远一些,万一我这煞星冲撞了他就不好了。
在母亲刻薄的眼神下,我将伞还了回去。
临走前我假意掉下帕子。
母亲不愿李家与他有牵连,我偏不。
四皇子还想叫我一声,我跟在母亲和李昙华身后,扭过头对四皇子笑笑,轻轻晃了晃手与他告别。
我当然不会给他还我手帕的机会,否则下一次见面怎么促进「感情」呢?
上了马车母亲就骂我,说我狐媚子什么时候勾搭上了四皇子,是要李家跟着我陪葬吗。
李昙华又假情假意地安慰母亲,说四皇子一表人才,我也不过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哪里知道其中要害。
听着是为我开脱,实则是将我推入深渊。
可这次她失算了,母亲非但没听她的话,连她也指责心术不正。
她那些小九九母亲看不出来才见鬼呢。
她太子妃位已定,此时若是生出什么事端,只怕皇上怀疑我们家生了二心。
我惯会卖乖:「四皇子以为我是姐姐,见我站在烈阳下,这才给我送伞。」
李昙华听了这话,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看她这副模样,我就知道今天注定不平凡。
回到家她气匆匆地来了我的院子,上来就拧我手臂的软肉。
她看着娇娇弱弱,劲儿大着呢。
从小到大我手臂就没一块好肉,她但凡有点儿不顺心如意就拿我撒气。
我只能逆来顺受,否则就是一顿打。
撒完了气,她问我:「四皇子果真将你当做了我?」
我装傻点了点头。
「那他可还说什么?」
「四皇子说……」
她聚精会神地等着我的后文。
我笑笑:「四皇子说你不日便是他嫂嫂,他来打招呼不是很正常吗?」
我见她圣洁的面孔变得扭曲,伸手就要打我,我赶忙躲到桌子后面。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四皇子说得也没错啊,姐姐这般生气是为何?」
她气得磨着牙:「也就是你顶着这张与我相似的脸,才有人多看你一眼。」
我连连称是,今日的一顿打算是逃过了。
她出门前,我拦了她。
「李昙华,那晚的事与你有关吗?」
她眼神躲闪,骂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好狗不挡道,赶紧滚!」
待她走后,我撩起袖子冷眼瞧着胳膊,青青紫紫的小臂又添了一块乌青。
5.
李昙华大婚前,父母怕我毁了这桩婚事,要将我送去江南老家。
「可是江南……不是正有水灾?」
父亲紧皱眉头,说事情已定,不必再说。
我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心中冷意越发强烈。
李昙华得意地看着我,是在示威。
「父亲,如今江南祸乱,您就不怕我出了什么事?姐姐是您女儿,我也是啊。」
十六年了,我头一次把这句话问出口。
当然,换来的只有冷嘲热讽。
我早该知道的,只是不死心!
我去江南老家的事还是定了下来。
只是还没离开京城,东宫就出了意外。
太子猎场坠马,摔到了脑袋,现在宫里乱成一团。
听说是太子执意要上马一展雄风,这才酿成这起祸事。
这是个什么蠢货,不会骑马还要逞能!
坠马不打紧,要是司天台说是我冲撞的,我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父亲下朝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我一耳光。
他习武力气之大,打得我头昏耳鸣。
「现在立马滚去江南!若是司天台指向你,我们李家全族就都被你祸害了!」
待我双眼清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现在星象还没指认是我,他心里已经便默认了。
片刻后我便冷静了,迎着寒风而来的不是冷意,因为我心中早就冷得不能再冷。
我连行囊都没收拾,就被一辆小马车送出城。
说得好听是送我去老家避难,说得不好听是让我送死。
现下江南水患,流民暴动,我估计还没到老家就已经死在半路了。
我想不通为人父母的为何会那么狠心。
这次随我同去的只有一个马夫,半路他也不想为了这苦差丢了性命,半夜在驿站偷偷跑了。
我身上盘缠不多,在驿站住了两日,实在不知接下来何去何从。
第三日大清早,我在楼下吃早点,听到驿站外来了一行人马。
我从窗外看去,是大邺的军队,乌泱泱一片人押送着粮草。
而为首的人居然是沈时擎。
看他们这架势应该是去江南赈灾的。
我用力在大腿拧了一下,逼出眼泪,随后踢翻了凳子。
他见有动静,往我这边走来。
我躲在桌椅下,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他一愣:「李二小姐?」
我往里缩了缩:「你,你是来抓我的吗……」
他蹙眉,轻轻将我拉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
我没回答他,只是不断重复他是不是来抓我的。
「不是来抓你的,你怎么在这?」
闻言我松了一口气,抓着他的衣袖,哭得楚楚可怜:「我,我爹要送我去江南老家,但是马夫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的随从呢?」
我摇了摇头。
心想有个屁的随从,我家那几口子巴不得我失踪,最好再也不要回到京城霍霍李家了。
「四殿下,你是要去江南赈灾吗?可以带我一起走吗……我保证乖乖听话。」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我和李昙华学了十成十,没哪个男人见了这副模样不心疼的。
沈时擎同意了带着我一起走。
赈灾原是太子的活儿,可现下太子出了事。
那些皇子都不愿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一个个在太子出事后躲了起来,而沈时擎却自告奋勇护送粮草。
外界都说沈时擎没有野心,我看他野心大得很。
今早他们原是打算在驿站过早,偏偏让我这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陪着他用早饭时我暗暗打量他,殊不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同样在打量我。
6.
一路上还算顺利,可进了江南地带,还是遇到了不怕死的来劫粮车。
那些人难民打扮,却身手矫捷,目标也不是为了粮食。
试问哪个饿到两眼发昏的人还能与训练有素的官兵搏斗,试问哪个难民看见官府送来粮食后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蛮抢。
沈时擎将我护在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我和他的手竟都牵在了一起。
而他完全没感到不对,我轻轻抽出手,他转身望着我。
就这么一瞬间,一个男子举刀朝他砍来。
我一咬牙,转身扑在他身后。
只听见「哐当」一声,那人倒在地上。
我抬头望去,沈时擎黑着脸,鲜红的血珠沾上他的脸颊。
那些难民已被俘获。
沈时擎冷声道:「你不要命了?」
我赶忙松开他的腰,不知所措地拽着裙子,颤颤巍巍地掉眼泪,一副天见可怜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犯了什么错,只有我知道拧自己大腿肉有多疼。
不要命?
我就是要命才要傍上他。
虽然他是不得宠的皇子,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留在他身边为奴为婢,总比留在李家任人宰割强。
自贱也好,不知廉耻也罢,他们不想让我活,我偏要从泥泞里出一条生路。
「我见他拿着刀,我怕……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百炼钢难抵绕指柔,他放松了语气,低声道:「好了别哭了,我没凶你,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先顾及你自身的安危吧。」
我吧嗒吧嗒地掉着泪珠子点头。
他娘的,大腿真疼。
这时士兵来报,说这些山贼都是吃不饱粮食的难民。
可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敢劫官府的粮食,一律死罪。
我看了一眼那个被沈时擎刺伤大腿的男人,左手虎口有着明显的老茧,我父亲也有,这是常年骑马握着缰绳才会留下的痕迹。
而且,他拿刀的姿势也并非寻常人所会。
想必这些人的目标是要沈时擎的命,亦或者说是让他完成不了此次任务。
看来,他并非像外界所说的那么简单。
我更加坚定自己傍对了人。
沈时擎见我出神,道:「是发现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可怜兮兮地掏出帕子递给他。
他一脸不解。
我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在他脸颊轻轻擦拭方才打斗中留下的血迹。
余光中我瞧见他的垂耳,逐渐变红。
我收起帕子,低声道:「是不是我这不祥之身招来的祸事,殿下,我还是自己走罢。」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道:「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你又何必自怨自艾。若你真有那么大本事,何不克死所有人自己做皇帝?」
我被这话吓了一大跳,赶忙捂住他的嘴。
什么做不做皇帝,他说这话也不怕被有心人听见,掉了脑袋。
他轻轻蹙起眉头。
我也发觉自己的失态,松开了他。
「殿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挑起眉梢:「你会揭发我?」
我摇头:「不会。」
他轻笑一声没再说话,命令士兵清理现场,一行人又浩浩荡荡朝灾区进发。
7.
江南水患比我想的要严重,遍地都是失去住所的流民。
有了前车之鉴,沈时擎让士兵先去开路,抓到了不少被逼成「山贼」的难民。
我不敢想,若是马夫没跑,我没遇到沈时擎会是怎样的下场。
心中埋下的恨意的种子,如今一点点滋生,破土而出。
到了钱塘,沈时擎也未开口叫我留下。
李家老宅也遇了水,我现在肯定是回不去了。
况且我也不愿回,虽说这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远,但我也怕夜长梦多。
到了当地官府,我跪在沈时擎面前。
「四殿下,小女如今无依无靠,还请殿下收留我几日,哪怕为婢也好,只求殿下给个安居所。」
他居高临下地端详我片刻,笑出了声。
「起来吧,我也没说赶你走啊。」
我松了一口气。
刚起身就听见他说:「为婢?你都会干些什么呢?」
我也只不过随口一说,你要我端茶倒水还行,砍柴烧火我也能学,但是杀人放火这种威胁且犯法的事我可不干。
我刚要张嘴,他潇洒转身离开,说道:「陈四,去给李小姐安排一个上好的厢房。」
嘶,四皇子身边奴才待遇都这么高了吗?
在钱塘待了几日,李家没收到我到老家的消息,也不见派人来寻我。
沈时擎白日大部分时间基本是不见人影的,只有晚上才会裹着湿透的衣物回来。
现下他的美名传遍了大街小巷,都说四皇子赈灾救人亲力亲为。
今日我等他等到了半夜,厨房的鸡汤小火慢炖熬干了又加水。
我尝了一口,一点儿鸡肉味都没有了。
「你在偷吃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我被吓了一大跳。
沈时擎扔了雨伞,拧着袖子上的水走过来。
我揭开鸡汤的盖子:「炖着汤呢,替你尝尝味儿。」
他拿过我的勺子,丝毫不讲究地喝了一口……
「鸡汤味道还行,除了没有鸡味。」
夸了又好像没夸。
「……殿下,你先去更衣吧,我给你盛到房中。」
「不必了,忙了一日水都没喝,饿死了。」
他端起罐子把汤倒到碗里,直接对着碗喝,豪迈得不得了。
这几日的相处,倒让我对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什么矜贵皇子的标签,根本不存在。
若是李昙华见了他这副不讲究的模样,不知道心里那副神仙哥儿的形象会不会破灭。
我灭了火,抬头就见他憋着笑。
「怎么了?」
他指了指脸。
我用又摸了摸脸颊,黢黑!
刚想掏手帕,想起那条帕子上次给沈时擎擦血,早就扔了。
钓他有点费帕子啊。
上次也在寺庙门口扔了一条。
我突然想到那条帕子,望了他两眼。
上次他是捡了我的帕子的。
我故作扭捏问他:「殿下,那日我遗落在寺庙门口的帕子您扔了吗?」
他扬起眉梢:「什么帕子?」
我一愣,他是跟我装傻充愣呢,那天我回头见他捡起我的帕子想叫我的。
见我着急了,他才恍然大悟地说:「哦,想起来了,早扔了。」
好家伙,真就是油盐不进,不对,是不近女色呗。
我弯眼笑笑:「扔了好,那小帕绣着我的名字,若是让别人瞧见四殿下拿着,那才叫人说不清呢。」
「你是这样想的?」
「嗯,殿下难道不是这样想吗?」
他故作沉思,点了点头。
我反复思考,莫不是李昙华那副娇滴滴的模样不起对沈时擎不管用?
唉,大腿不好抱啊。
不过想要得人青睐就得下足了功夫,至少表面功夫得做足。
头一晚他说一日连口水都没得喝,第二日我就亲自带了饭菜去找他。
日子一长,他估计觉得我是真心实意伺候他,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居然还给我发上了工钱。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荷包,心中一阵欣喜。
我发誓,从小到大都没拿过那么多钱。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不用小心翼翼也不会被人当做异类。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个月时京城传来噩耗。
太子薨逝了。
沈时擎被召回京城,当然地,无依无靠的我只能跟着他。
只是这次我不是以李家二小姐的身份,而是沈时擎的婢女。
8.
我回京的事没人知道,沈时擎将我藏在他的府中。
听沈时擎说,皇上将太子身亡的事归于我这煞星头上,外界已经流传我死在了江南。
单北侯府没了太子这个靠山,现下也不断拉帮结派。
可我不明白,沈时擎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将我藏起来,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馋我身子。
因为我现在唯一的本钱就是这副身子。
夜晚我穿着单薄的纱衣等在他的房中,镜子中的少女黑发如瀑,衬得那张姣好的脸蛋更加素白楚楚可怜,唯有眉心那点红痣增添一丝妖娆。
是了,我要献上自己。
如今朝中局势不似以往,沈时擎这个快被众人遗忘的皇子现下如日中天。
皇后丧子,沈时擎恰好又是个没有母族的皇子,现在皇后有意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
有了皇后这个靠山,假以时日,他或许会是下一位诸君。
我唯有攀附上他,才能活下去。
光鲜亮丽地活,而不是苟且偷生。
所以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要可以往上爬。
父亲母亲为了李昙华不惜将我逼上绝路,偏偏老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那我死也不会放手。
他回来时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深深蹙起眉头。
我攥了攥手,换上温柔小意的模样去替他更衣,还没碰上他就被他抓住手腕,摁在墙上。
他的长相很有攻击性,此刻的面色有些苍白,盯着我望时有些人。
我微微偏过头,低声喊道:「殿下……」
「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那么明显的勾引看不出来吗?
我咬了咬唇,楚楚可怜地说:「我想伺候您。」
「所以自轻自贱?」
他什么都不用做,仅这句话就好像把我这层纱衣剥得一干二净。
我垂下眼皮没说话。
「你放心,我留着你自有用处,你也不必费尽心思讨好我,日后该怎样便怎样。」
我听不太懂:「我有什么用处?」
他轻笑一声松开我,转身脱了外袍,没回答我。
我愣在原地,看他将衣服脱尽,露出结实的上身。
腰间处绑着绷带,还丝丝往外冒血。
他转头望着我:「会不会缝伤?」
我看着那道刀伤,有些心悸。
「这是怎么回事?」
「昨日遇到了刺客,现下想杀我的人数不胜数,你还觉得跟着我好?」
「可我现在走出四皇子府,也是死路一条。」
他为了不打草惊蛇,就连郎中也没请,今日用绷带绑住伤口就去上朝了。
我赶忙去找了针线。
手抖,线还是他穿进去的。
我给他递了一壶烈酒,他没接。
「我没缝过伤口,你要不喝些酒,我怕弄疼了你。」
「想杀我的人太多,我要时刻保持清醒。你就当绣花,我忍得住。」
绣花,说的真简单,我若是绣个花样不得疼死他。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针线放在蜡烛上烤炙。
全程他痛都没哼一声,密密麻麻的冷汗流了一身。
「像条蜈蚣,你的绣工也不怎么样啊。」
缝完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将血水和血布处理了,给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他又说:「你知道我母妃怎么死的吗?」
我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她死那年我才四岁,她从前是皇后的婢女,被皇上临幸后有了我。在她承恩后皇后将她送去了浣衣局,她在浣衣局偷偷生下我后才被皇上封为美人。后来她被皇后诬陷私通侍卫,我亲眼见她被处死,死后连妃陵都进不了。」
「殿下……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可能是伤口太疼,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一个『私通侍卫』的母妃,我自然也不受皇帝待见,十二岁前都是在冷宫度过。哪怕后来被接了出来,我依然不受宠。你说,咱俩的过去是不是很相似?」
「所以你再三救我,是因为同病相怜?」
他挑起我的下巴:「我知道你留在我身边的目的是什么,同是可怜人,不就该相互扶持么?」
「可我现在自身都难保。」
「你的用处,远比你想的要大。」他凝视着我,「皇后想过继我,无非是因为我是最好架空的皇子。」
我微微一怔,反应了过来。
「你是想……通过我越过皇后去利用单北侯府?」
「聪明。」
「可为什么不直接找李昙华,而是我?」
他浅浅勾起嘴角:「不是说了吗,我们才是一路人啊。」
9.
如沈时擎所说,现下想抓他错处的人比比皆是。
尽管府上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暗卫,我藏在他府中的消息还是被人发现。
没过多久,宫中三清画像莫名着火,司天台流出我还没死的消息。
老皇帝沉迷炼丹,迷信鬼神之说,当即派人来搜寻我的下落。
沈时擎提议送我出京避一避风头,可如今外面设下天罗地网等着我自投。
我心生一计,这遭看似祸事,实则是给了我一个顺理成章回到单北侯府的机会。
老皇帝派人来搜府这日,我还与沈时擎不慌不急地喝着茶。
「殿下,你如今连美男计都用上了?」
「权宜之计,这不是为了配合你?」他放下茶盏,「你就不怕有性命之忧?」
我含笑摇头:「殿下,你可知灯下黑?」
话音刚落,侍卫来报,说李昙华已经到了。
我朝沈时擎做了个「有我在你放心」的手势。
他目光复杂,低声道:「宫中的人也快到了,我先去前厅。」
在他离开没多久,李昙华到了。
瞧那模样是花了不少心思打扮,若是嘴巴不张那么大应当会更美。
看见我她像是见了鬼,指着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李妙华,你果然还活着?」
「姐姐,好久不见。」
「你为什么会在这,四皇子呢?」
「我邀的你,不是我还能有谁?」
这番话打碎她的美梦,她那张姣好的面容变得扭曲,恨不得生吃了我。
「京城到处流传你还没死,你果然还活着,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下落抖出去?」
「怕啊,所以才找了姐姐你。」
太子薨逝,沈时擎如今如日中天,父亲有意将李昙华嫁给沈时擎。
沈时擎虽觊觎父亲手上的兵权,可他断不能娶李昙华。
因为父亲是皇后的亲信,他若娶了李昙华注定要被皇后掣肘,若是不娶便坐不上诸君的位置。
所以我便成了最好的棋子,一颗迷惑单北侯府与皇后的棋子。
此时父亲背负着皇后给的压力,若是得知我这个二女儿已经与沈时擎「厮混」到一块,他们还舍得杀了我么?
可即便他们默许我的存在,我身上这层「煞星」的身份还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我要拉着李昙华和我演一出戏,让她日后心甘情愿与我交换身份。
这次便是要她替我隐藏身份,让众人知道这几日出没四皇子府的人是她。
她冷哼一声:「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就凭四皇子,你若不帮,他私藏祸星的罪名便会坐实。」
她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沈时擎身上,有些动摇了。
「你说,若是宫中的人知道你也在四皇子府,单北侯府还能撇得清关系?欺君可是大罪。」
听到我添油加醋这番话,她狐疑地望着我:「你与四皇子是什么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别人知道与四皇子交好的女子是你。四皇子心悦我迟迟不愿娶你,可我又不想嫁给他,只想活命,现在我把机会给你,要不要看你。」
她难得聪明一回:「你是想让我替你做嫁衣吧?想得倒美!」
此时沈时擎派人来报,说宫中的人已经到了,正往后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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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悠悠地喝着茶,李昙华见我不疾不徐倒是有些乱了手脚。
我哪里是不急,只是不能在她面前急。
「你想拉我一道下水,真是好恶毒的心思!」
闻言我有些想笑,他们要置我于死地时怎么没想到有今日。
「成事在你,若你不愿,我拉你一道陪葬也不亏。反正我早就是个『死人』了,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要你发誓,日后嫁给四皇子的人只能是我,否则天打五雷轰,你不得好死。」
我嗓子有些干涩,急忙咽下一口水,答应了她。
她恶狠狠地瞪我两眼,转身出了院子。
10.
她傻是傻,倒是没让宫中的人起疑心。
四皇子私藏祸星的事也成了一场乌龙。
以她的大嘴巴,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她不知其中玄机,父亲还能不知道?
当晚单北侯府便派人来接我。
离开前沈时擎沉默了许久。
我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了?我回府计策就成功了一半,干嘛闷闷不乐?」
「听说今日你发了毒誓?」
「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是信不过我?」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若是李昙华不同意,我就把她敲晕送你出城。」
我没忍住笑出声:「把你轻易『卖』给她是我不对,可那也是让她松口的权宜之计。再说了,你娶不娶她,报应都是落到我身上,你郁闷个什么劲儿?」
「一派胡言!」
风声将他的话卷走撕碎,我听得不太真切。
「你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说你回去后照顾好自身安危,踏星是我的暗卫,她会护着你。」
墙上突然跳下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原来她就是沈时擎安排在我身边的「小耳朵」啊。
「多谢殿下,那我先走了。」
转身时,沈时擎拉住了我的手,将我拉入他怀中。
清淡的松针香钻入鼻中,分明是清新怡人的气味,我却觉得脸颊像是火舌燎过一般。
好像什么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是情理之中。
我磕磕巴巴地张口:「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明日我要前往庐州半月,我不在京城你要万事小心。」
踏星还站在一旁,沈时擎这般亲热的举动让我十分不自在。
我轻轻推开他,没推开:「我是回家,又不是奔赴战场,倒是你要小心才对。」
「李家不就是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场么?」
「……殿下,别矫情,我真该走了。」
他送开我,目送我离开。
回到单北侯府,父亲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我依然是不苟言笑。
「你还知道回来?」
「外界流传女儿已死,女儿不敢擅自回府。」
「所以你便一直留在四皇子府中。」他打量着我,「你与四皇子怎么回事?」
「女儿去往老家途中遭遇歹徒,幸得四皇子相救,是四皇子一直收留女儿。」
他依旧打量着我不说话,半晌爽朗地笑出声。
「我说他怎么迟迟不愿与昙儿订亲,原是为了你,也不枉我养育你这么多年。」
愚蠢,他不与你的宝贝儿订亲是因为你背后的人是皇后。
我被藏在家中,就连伺候我的人都是哑奴。
皇后那边为了控制沈时擎早已等不及,压力都给到了我父亲这边。
沈时擎也应了父亲,答应与李家结亲,只是新娘子必须是我。
父亲早已经不在乎是谁嫁给沈时擎,只要顶上「李昙华」名字,让他坐上国丈的位子就行。
于是我顶替了李昙华成了侯府大小姐。
李昙华还被蒙在鼓里,就连往日最疼爱她的父母都是帮凶。
她还做着春秋大梦,幻想着嫁给沈时擎,日后当上太子妃、皇后。
殊不知沈时擎只是为了拿到单北侯府的势力,我们李家的女儿谁都不可能成为皇后。
11.
听闻皇后已经传来消息,假以时日皇上就会给「我」和他赐婚。
我问踏星沈时擎此番去庐州是因为什么事,她像是锯了嘴的葫芦。
在此期间,我倒是发现一件可令我丧命,也足以护我周全的秘密。
我那单北侯父亲,居然替皇后鬻官卖爵。
父亲常年招揽门客,现下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皇后的人。
当然这些事都是踏星告诉我的。
她潜伏在父亲的书院,被暗卫重伤躲来我这,在我威胁要将她扔出去、供出她主子是谁她才告诉我真相。
「所以,四皇子派你跟在我身边,并不是要你保护我,而是为了窃取单北侯府的机密?」
她惨白着一张脸摇头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告诉他,我现在已是亡命之徒,是为了活命才替他办事,他若什么都不和我说,还要卖了我的命替他善后,当我是傻子不成?我最是惜命,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她猛地摇头:「主子没想将您置身险境,今日之事不过是巧合,我看到礼部侍郎被人悄摸从后门请到书院,文官与武将向来不合,我留了个心眼跟过去,这才被人发现。」
她说的倒是不假,沈时擎若早有预谋,为何在这关键时期派人探听。
「你说你今日去了后门,去做什么?」
她支支吾吾不说话,想来是有关于沈时擎的事,她不说就是沈时擎不想让我知道,那我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罢了,一会儿该搜到我这了,后院有个狗舍,他们不敢擅闯我的后院。」
她感激地看我一眼,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沈时擎若是掌控了皇后的把柄,看来不日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12.
半个月后沈时擎从庐州回来,皇上赐婚的圣旨已下,我顶着李昙华的身份和他见面。
他瞧着清减了许多,但看着更意气风发了。
刚见面他就轻轻抱住我,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妙华,我很高兴。」
我被勒得不自在,将他推开:「你高兴什么?此番去庐州有何收获?」
他没回答我,扬上眉梢负手观望湖水,眼中的光亮比起波光粼粼的湖面更甚,看来「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是没错的。
「殿下,我父亲和礼部侍郎私交的事踏星同你说了吧?」
他一改方才的喜悦,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轻轻蹙起眉头深沉道:「若日后要你大义灭亲,你可会后悔?」
我不禁觉得好笑:「何来大义灭亲一说,既是『义』,那义不容辞,既是『亲』,那亲不隔疏。几个月前他因为虚无的谣言要置我于死地,我和他的父女情分早就断了。」
他轻笑一声:「那就好。」
他让下人递过一个盒子给我。
「送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里装着一把做工精美的匕首,鞘上还镶着宝石……与其说是利器,倒更像是供人观赏的摆件儿。
我拔出刀刃,森白的刀锋射映着寒光,若是贴上喉管,轻轻一划便能见血。
我也这样做了,刀锋抵在沈时擎脖子上,周身侍卫立刻拔剑,唯有他临危不惧。
我轻笑收回匕首:「殿下是想告诉我漂亮的东西都很危险么?」
他也笑笑:「本是瞧着好看送你,现在觉得你说得对极了。」
「多谢殿下的礼物,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告别后我上了马车,看着手中是匕首回味沈时擎到底何意。
方才我的手再快一些,再用力一些,他必定血溅当场。
他是在试探我?
回了府听下人说李昙华找我。
去了她的院子,她还在发气,屋子被发泄得一团乱。
见着我她疯了一样扑过来,把我摁在门上。
「李妙华,昨日赐婚的圣旨到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还想顶替我到什么时候!」
「姐姐这么大火气做什么,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了。」
「你别打岔,你不是答应过我,成婚时是我么?」
「现在不是还没成婚吗?」
她抓着我的领子:「这身份我不换了!」
我将她推开,冷眼望着她:「事已至此可不是你说了算,除非你要顶上欺君的罪名。」
她看到两步,看到我手上的匕首,眼眶瞪得通红,咆哮道:「这匕首怎么在你手上?」
我看了眼没来得及放回去的匕首,有些不解。
李昙华疯了一样要过来抢。
从她话中我大抵知道这匕首的来历了,沈时擎十六岁那年在猎场拿了头筹,彩头便是这把「龙胆刃」。
这把匕首不仅做工精美,厉害之处在于它可号令十二暗卫。
踏星便是那十二暗卫之一……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就这样给了我了?
晃神之际我被李昙华扑倒,下人见此场景赶忙将父亲母亲请了过来。
现下我与沈时擎大婚在即,父亲怕生出祸端让人把李昙华送去了京郊的庄子。
母亲含怨瞪着父亲无果,最终为了她的宝贝女儿只能一道前去。
父亲冷眼望着她们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警告我安分守己些。
那副冷漠的模样,我甚至替李昙华生出了悲悯之心。
任她往日如何受宠,没了利用的价值,也不过是下一个我罢了。
13.
经过上次的「教训」,皇后对这桩婚事尤其着急,就恐夜长梦多。
从圣旨下来不过一月时日就是婚期。
踏星拿着去痣膏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姑娘,您真要消掉么?」
自从我上次救了她,她倒是和我亲近多了。
「不然呢,做事要做齐全,保不准哪日就出了变故。」
「可这偏方有用么?没有专长的婆子,万一溃疡了怎么办?」
我嫌她多愁善感,将她赶了出去。
大婚前一日果然出了事,李昙华不知怎的就跑回了京城,不知道摸了什么路数,竟偷偷入了宫。
当晚我就被抓到宫中,父亲气得脸都白了。
他私瞒我的行踪,欲让我顶替李昙华嫁入皇室,这些都是欺君的大罪。
令皇后大怒的是我爹对她私瞒不报。
于是我便成了她用来警告我爹的工具。
李昙华瞪着我,撕开了我额间的花钿,我吃痛闷哼一声,额间的红痣还未消除,花钿下又红又肿。
大殿中还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即便没有过多的言语情绪,却让人望而生畏。
「李妙华,你胆大包天,竟敢违抗圣旨偷梁换柱,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跪在地上,沉声道:「回皇后的话,臣女知道。」
李昙华脸都吓白了,跪到皇后跟前,说一切都是我个人所为,与李家无关,李家不过是受了我的迷惑。
她从前就得皇后疼爱,现在哭哭啼啼的,惹得皇后一阵心疼,命人将她拉起。
「你既知道株连九族,还敢藐视皇威,本宫瞧你是活腻了。」
要说不怕肯定是假的,后背已经冷汗涔涔,定了神,我回道:「姐姐与太子感情甚深,曾说过愿为太子守丧三年不愿嫁人,父亲念及姐姐与太子的情谊,又不敢坏了娘娘的事,这才要豁上性命也要将我寻回。」
李昙华闻言哭都忘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姐姐难道不是么,你曾同我说你最喜欢的人便是太子,非他不嫁啊……」
皇后正是丧子悲痛最甚之时,李昙华哪敢说「不是」啊,只能把苦楚咽回肚子点头。
皇后沉声道:「本宫的事?」
我深深磕了一个头不语。
「本宫的事便是维护国之纲纪,你犯的罪足以掉一百个脑袋。」
「还请皇后娘娘开恩,看在单北侯府一片忠心的分上,请娘娘再给我一个为您效劳的机会。」
李昙华急得跳脚,巴不得皇后立马给我下达死刑。
皇后沉默半晌,待我感觉贴着肉的小衫湿透才听到她开口:「罢了,本宫纵使愿意放过你,可皇上那却不好交代。来人,先将她关入大牢。」
被人拉起来时看见李昙华幸灾乐祸地朝我笑。
我微微抬起下巴,暗暗咬牙。
皇后还不会杀我,至少目前不会,因为她在等沈时擎的态度。
14.
在牢狱里待了几日,虽不曾给我用刑,可每日一碗清汤寡水也令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皇帝老儿坚信鬼神,对于我这祸害大邺多次的煞星,他估计是恨不得啖我血肉。
没多久我就从侍卫口中得知皇上要治我死罪的消息,而单北侯府也仅仅被禁足而已。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皇后想用我开刀。
面对暗无天日的牢房,身体与精神可谓双重折磨。
生怕沈时擎还没救出我,我已经就西去了。
不知道过了几日,我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迷迷糊糊之际被人拖出大牢。
这方向是出宫的方向。
刚到宫门口,就看见沈时擎站在马车外等我,他的腿脚好像有些不太方便。
现下已经入了秋,上了马车他赶忙将披风脱下替我系上。
我抓起小桌上的清水猛灌,待嗓子清润才问他:「你的腿怎么了?」
沈时擎一言不发,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察觉有些不对:「到底怎么回事,皇上和皇后为何放的我?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他轻笑:「你是在担心我?」
我猛地抽出手,有些恼怒地望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帕,撩开我的额头,细细替我擦拭。
我脸颊越发滚烫,这个帕子……是我之前扔在寺庙门口那张。
「你不是说你把帕子扔了?」
「逗你玩的。」
若不是饿了几日,我没力气喘气儿,这会儿怕是气炸了。
他摩挲着我额间那那颗小痣,轻声道:「日后不必在藏着了,你就做李妙华。」
我有些愕然:「什么意思?」
「我已经向皇后投诚了。」
呼吸骤然一顿,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沈时擎说:「以后我娶你,你就以李妙华的身份出嫁。」
「皇上怎么可能同意?」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告诉我这几日发生的事。
皇上得知我被俘,当即下令将我处死。
沈时擎为了保我,答应替皇后办事。
皇上现下不务政事一心求道,但对皇后言听计从,唯有皇后张口才能保下我。
听完我哭笑不得,心里苦涩得不得了:「你这是何必?」
我与他顶多算是相互利用,哪里值得他倾力相助。
现下朝中不少官员不满皇后干政,而沈时擎又是呼声最高的皇子,他投靠了皇后,无疑是替皇后踏平崎岖,助长她的气焰。
他抱住了我,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我的心意你不明白么?」
啪的一声,脑子里那根弦断了,缠绕成一团乱。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怕说什么都是错。
这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他将我带回了他的府邸。
他的腿确实伤到了,我拿出龙胆刃逼问踏星,她才告诉我真相。
沈时擎为了救我出狱在皇后殿前求情,皇后存心磋磨他,让他跪了两日才肯见人。
而沈时擎一直有腿疾,这才引起复发。
我实在想不出曾经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男子,为了我连脸面和前程都不要了。
我端着药去找他时,他正在看庐州传来的信。
见了我笑意盈盈地招手:「怎么这个时辰来找我?」
「喝药。」我将药端给他。
他眉梢一挑,调侃道:「懂得心疼人了?」
我没心情与他耍嘴皮子:「如今我恢复了身份,一直在你这住着于理不合吧。」
他放下药碗,神色变得沉重:「我过几日还要再去一趟庐州,李家怕是不安全了,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在我府上住着。」
「庐州?」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我的兵马在庐州。」
闻言我捂住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沈时擎居然在招兵买马,这是打算反?
他俏皮地对我眨眼,示意我不要声张。
我压低了声音问他:「所以你答应皇后只是权宜之计,日后你是要……」「反」字我说不出口。
他无奈道:「我没想着篡位,那些兵马不过是我留给自己的后路,若不是皇后逼得太紧,我断不会踏出那一步。」
「你告诉我,就不怕我说出去?」
他摇头调侃:「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通红着脸,起身拿起药碗,恶狠狠道:「谁说要嫁给你了!」
他撑着头笑吟吟地望着我:「不嫁我你嫁谁?」
窗外的红枫被秋风吹得肆意飘摇,在萧瑟的秋日增添了万般风情。
沈时擎就坐在窗边,脸上的笑意比红枫还要明艳张扬。
我一时失了神,不可名状的情绪使然,让我脸红耳赤。
最后我说了什么,怎么走出的书房我也忘了。
15.
沈时擎养好了腿脚就启程前往庐州,因为是秘密离京,他对外宣传染病不能出府。
皇后得知此事上演了一把慈母戏码,命我入宫禀报沈时擎的病情。
我再多不愿也只能前去。
出宫后我却中了奸人的计,车里放了软筋散,一路行驶郊外我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就连跟随我的暗卫也都不知所终。
等我再清醒,发现一个纤瘦的身子正背着我跑。
是踏星,她说马车行驶到人群最多那条街时被人调换了,等暗卫们发现时又来了一伙人阻拦他们。
几人分头寻我,她看见几个男子将我带入破庙中,她劫走了我,现下那群人正在寻找我们的下落。
现下我的药性还没过,她一个女子背着我根本跑不了多远。
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说了一句「姑娘多有得罪」,就开始扒我的衣服,同我交换衣物,临了还在我脸上抹了一把泥。
「我方才已经放了信号,不多时就会有人赶到,姑娘您在这等着,我去引他们离开。」她一边说一边把我藏在草堆。
此举虽然危险,可若她背着我走,我们俩都跑不掉。
踏星的身手我还是放心的。
我道:「有没有帕子?」
她疑惑摇头。
我轻喘一口气:「我兜里有帕子,你浸水后捂在口鼻,这样软筋散便对你没用了。」
说完,她红着脸又在我身上摸索一番。
我继续补充:「留活口。」
踏星走后不多时,其他暗卫很快赶来,越风给我喂了解药,我让人赶紧去找踏星。
她引诱着一行人没跑多远,待我们赶到时,好几个大汉被她打趴洒了软筋散。
我抽出腰间的龙胆刃逼在一个贼人脖子间,轻轻一划就破了皮冒出血珠。
那人吓得尿了裤子,嘴里哀嚎求饶。
这些人,一看就是地痞流氓,要我性命不至于,顶多就是恶心恶心我。
如此说来,背后之人绝不可能是皇后。
在我逼问下,那些人道出了实情。
是有人花钱雇他们来毁我清白的,问是谁,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除了李昙华,还能有谁?
16.
回去前我去了一趟单北侯府,父亲见着我很是惊讶,还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空搭理他,径直去了李昙华的院子。
她心情颇好地抚琴,看见我变得花容失色。
我拔下簪子走过去,她吓得连连后退。
「李妙华你疯了!你想做什么?」
我扬起手打在她脸上,她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欲起身还手。
我将簪子抵在她脖子上,阴沉着脸:「我看疯的人是你,害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害我第二次,看见我安然无恙很失望?」
她捂着脸不敢动了,唇齿打颤哆哆嗦嗦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再不把它拿开我就叫人了。」
我冷笑:「叫人?你倒是叫个给我看看,看是你喊得快,还是我手里的簪子快。」
她不敢再出声,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一阵痛快。
我问她,我手上这支簪子像不像小时候她抢我的那支。
说到这,她脸色苍白,眼睛里也含满了泪水。
「姐姐,你还记得你命人摔死我那只大黄狗么?」
她蜷缩在角落流着眼泪不敢出声。
「我自小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生下来便是天之骄女,要什么没有,为何唯独与我过不去,三番两次害我!」
她不知想到什么,将我推开哭吼着:「天之骄女?从小你就自由自在,凭什么我要日日练习琴棋书画去讨好那个猪一样的太子!」
「所以你就全凭喜恶肆意妄为?你说你不愿伺候太子,那皇后挑选太子妃那晚为何要陷害我?」
她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随后她又恶狠狠瞪着我,「凭什么,凭什么爹娘要把你许给四皇子,我却要嫁给太子,你这个丧门星也配!」
什么叫爹娘要把我许给沈时擎?
他们不是一直反对我与其他皇室子弟接触?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嘴硬不说,我举起簪子她又慌了,说是入宫前无意听到爹娘说起,所以她才在鼓上做了手脚故意陷害我。
只是,那些山贼的事她全然不知。
她承认这一次是她派人去劫了我,但是上一次的人不是她派去的。
她既已经承认找人伤害过我,可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她没必要撒谎。
那那晚的人真是山贼?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单北侯府的小姐……
李昙华见我走神顺势爬走,我抓住她的手,逼近与她直视。
「今日之事我姑且先放过你,若是日后你还敢动手,我必当千百倍奉还。」
她咬着牙不敢说话,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安。
我冷哼一声:「没用的样子货。」
17.
父亲曾要给我与四皇子订亲,山贼背后主使另有其人。
一桩桩一件件困扰我好几日,我实在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关联。
我想得出神,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子搂住了我。
我吓得连忙转身,发现是应该在庐州的沈时擎。
踏星给他传了书信,他日夜兼程赶回。
「听说你差点被人劫走,没事吧?」
「你不是在庐州么?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难道要放任着别人欺负你?是李昙华对吗,要不要我替你除了她。」
我摇了摇头:「现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不要让人抓住了把柄,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他点了点头,牵着我坐下。
我犹豫半晌,问他知不知道我父亲曾要给将我许给他这件事。
他轻轻点头,说我父亲之前确实找过他。
我父亲如今权势再大,可把柄在皇后手上,他再多权力也是为虎作伥。
他表面依附着皇后,生怕皇后哪日反水倒打一耙,所以他想将我许给其他皇子,押两道赌注。
可碍于我煞星的身份,放眼看来只有沈时擎最合适。
沈时擎虽然不得圣宠,却是一众皇子中最出色的,若是皇后哪日翻脸不认人,他大可闹得鱼死网破,助沈时擎登位。
只是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实施,皇后便已经察觉不对劲,所以他们才十分反对我和沈时擎来往,这才有了寺庙门口那一幕。
原来是父亲想两头吃,惹怒了皇后,所以太子出事不惜将我赶尽杀绝。
我刚想对他说京郊山贼那件事,他突然对我道:「我决定请皇上给我们赐婚。」
我赶忙抽出手,有些惊慌失措:「怎、怎么说起这件事。」
「妙华,我等不及了。」
「皇上不会同意吧,我是煞星之身,你如今又是最有可能继位的诸君,身后多少眼睛盯着,他绝不可能同意。」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的话并不是说说而已,只是入宫请旨时,太医告知皇上头疾发作,现在昏睡不醒。
如今宫中乱做一团,皇后掌权,除皇后党以外的官员皆让皇后把监国之任交与沈时擎。
皇后自以为完全把控了沈时擎,认为哪怕沈时擎监国,也是她垂帘听政。
可现在的沈时擎完全逃脱他的掌控,一气之下她联合手下官员弹劾了沈时擎。
沈时擎手中有她鬻官卖爵的秘辛,此后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沈时擎拿到实权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与单北侯府联姻的消息。
这本是件好事,只是他娶的不是李昙华而是我,所以反对的声音络绎不绝。
唯有皇后不发声,日日装病躲在寝宫。
而我这个逐渐被人淡忘的煞星,现下又变成了妖女……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国寺昨夜又塌了一方,我妖女的罪名坐得更严实了。
这般巧合,不禁让我心里存疑……
18.
今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沈时擎因为国事三天两头不回府已是常态。
其间又遇到杀手取我性命。
本是祸事,却让我查到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其中一个杀手,是从前劫我马车的山贼。
我留了活口,让踏星带回府中。
起初他还嘴硬,一番折磨后什么都招了。
雇他的人,是李昙华。
本以为他是李昙华的人,上一次京郊也是李昙华派来。
他却以此和我谈要求,如果他说了,让我放过他。
一番好酒好肉招待,替他准备好银票与马车,他挟持我到城门外才对我说出真相。
上次派他的人,是沈时擎……
沈时擎答应他事成后给他们一笔钱,可事后沈时擎却出尔反尔,将他们一行人灭了口。
他受着重伤,装死才逃过一劫。
听完后,我感到背脊发凉。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说不定是你背后的人指使你这样说的。」
「那日四皇子是命令一个叫越风的暗卫下的毒手,这还不够说明什么?我只是拿钱办事,若是背后之人指使我为何现在不杀了你?」
越风向来不在外人面前露面,除了他卖命的主子,知道他的人都是死人。
我攥着裙子,感觉有些窒息。
待我下车,瞧着他马车越走越远,踏星才到我身边问我就这样放他离开了吗。
我摇摇头:「不到一里他就会中毒身亡,这件事,先不要对殿下说。」
「可是……」
我冷冷地望她一眼:「朝堂的事已经够让他头疼,你还想让他分心吗?」
踏星讪讪地点头。
我给了李昙华那么多次机会,可她三番两次触碰我的底线,我是留她不得了。
除此之外,我还收到一封信。
信中说我和沈时擎的婚礼很快就会定下,沈时擎要借着这场婚事制造混乱。
而我,会死在那场婚礼上,嫁祸给皇后一党。
我皱眉看完,将信烧了。
第二日沈时擎回府,说我们的婚期订在一个月之后。
我看着他那副柔情的模样,联想到那封信,我心中一阵胆寒。
我轻轻推开他靠近的身子,他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吃多了,有些撑。」
他轻笑一声,替我揉揉肚子。
「妙华,很多人不愿你我成亲,所以大婚那日我要抓出逆党。」
我狐疑地望他一眼。
他解释,婚礼人员杂乱,皇后会在婚礼上派人要我们性命,所以他打算将计就计,最好一举捉住皇后的把柄。
我攥紧手心,望着他那张笑吟吟的脸心里无比复杂。
沈时擎啊,所以婚礼也不过是你的一场戏?
「你放心,那日我一定护你周全。」
在他深情款款的眼神中,我笑着说「好」。
19.
大婚我是要从李家出嫁,婚礼前夕我回了李家。
李昙华已经恨我入骨,若是眼神能杀我,我怕是已经死了千百遍。
近日听说李昙华在闹绝食,整个人都已经疯魔了。
半夜我偷偷潜入她的闺房。
她憎恶地望着我:「你来做什么?」
我笑笑:「你说你风光十数年,到头来想要的都到了我囊中,气不气?」
「若不是你欺骗我同你交换身份,这个四皇子妃怎么轮得到你来做,是你抢了我的后半生!」
我不语,拉着她坐到梳妆镜前。
镜中她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蛋令我恶寒,谁能想到这副姣好纯净的容颜下,是一颗烂透的心。
她挣扎着起身,我摁着她不让她动弹,拿起桌上的朱砂,轻轻在她额心上点下,与我更像了。
「有句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作恶太多,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她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我只恨没能让你死。」
「你真是蠢,四皇子在我身边安插这么多暗卫,你还敢明目张胆刺杀我,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你摆在明面儿上干,活该沦落至此。」
她恨毒了我,指甲戳进手心冒了血也不哼痛。
我轻轻勾起红唇,轻声道:「李昙华,是我抢了你的后半生又如何,四皇子现在要娶的是我李妙华,你又能奈我何?」
她静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这张脸蛋瞧着与我真是分毫无差,我要多谢你呢。」
她冷静开口:「你还记得你发过的毒誓么?」
我轻笑:「谋事在人,我不信命。」
她目光中一片隐晦,我将手中的朱砂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去。
大婚头一日,沈时擎翻墙来找我。
我正靠在窗边看书,他朝窗边扔了颗石子。
我放下书,让侍女退下,走到院子边。
「近日城中闹贼,你也不怕被人当采花贼抓了?」
他跳下树:「即便要采也只采你这朵花。」
「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想你了呗,这几日给你送信都被你驳回,怕你悔婚就来找你了。」
我轻轻瞥他一眼:「哦?为什么怕我悔婚?」
他有些不悦:「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看着你跑了我才叫高兴?」
说着就要来牵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躲开,拿起一旁的水勺浇花。
「妙华,你到底怎么了?」
「殿下,你现在娶我是为了你的计划,还是仅仅是要我这个人?」
他无奈道:「我知道明日毁了你的大婚你心中有怨,但是日后我登上皇位一定许你更盛大的婚礼。」
「你对我就没有一丝算计?」
他沉默了良久,摇头说「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若是此时他全盘托出,我是愿意相信他的。
我浅笑道:「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明日还有正事。」
他死皮耍赖求抱抱,我叹了一口气,放下水勺抱了抱他。
「妙华,明日我等你。」
他抱着我声音柔得可以滴水,纵然是美好的假象也令人甘愿溺毙其中。
他走后没多久,我支走了踏星和几名暗卫。
夜晚侍女送来了一蛊鸡汤,说喝了让我安心歇息。
我看了一眼那蛊汤,不由得发笑。
李昙华还是动手了,孺子可教啊……
我吃了事先准备的药,半夜几个侍女来了我房中探我的气息,隐约听到李昙华在外面催促。
她恨极了我,望着我沉声道:「到了阎王殿前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
我被抬出了府中,扔在郊外的山上。
待人走后,我才缓缓起身,往山下跑。
李昙华这蠢货,我不过稍稍引诱,她就真下手,丝毫不思考被沈时擎发现的后果。
不过我想她也没那命去思考了。
她不仁在先,也别怪我不义,用她的命来抵我的命。
20.
第二日我戴着斗笠混在看戏的人群中。
平民百姓个个议论沈时擎疯了,要娶我这祸乱天下的妖女,也不怕遭报应。
我听着不是滋味儿极了。
下午他们所说的报应就来了。
如沈时擎所说,刺客早已派人潜伏多时,沈时擎设下埋伏抓捕刺客二百余人。
他既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可新娘还是死了……
那封信所说,都是真的。
我死那天,全京城的人都在欢呼。
可他们欢呼得太早了,死的那个是我的孪生姐姐。
听说李昙华是被人一剑封喉,不知真假,总之是死在了花轿里。
不知到了地府她可会明白害人终是害己。
我在一处小院藏匿十余日,单北侯府死了「二女儿」,大女儿不知所终,现下正派着一大堆人寻「我」。
我悄悄找了去痣的师傅,就等疤痕祛除回府。
这日刚出门,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
他一身玄衣面无表情,可眼中的怒火不容忽视。
我心头一惊,没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他拉回屋子里。
他将我摁在墙上,压抑着怒气沉声道:「李妙华,为什么?」
我咬着牙怒道:「我想活命!」
「我说过我可以保你,为何你要与她换了身份?」
我将他推开:「可她不还是死了?」
他急切地解释:「她死了是因为我发现她不是你,并非你想的那样!」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险些分辨不出真假。
「沈时擎,你究竟还要算计我到什么时候,京郊那晚的山贼,也是你安排的吧?」
他微微睁大眼睛,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我堵得慌,想起那日的场景,恨意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
「那晚我被人撕了衣裳,若是我再软弱一分,估计手中的簪子刺的就是我自己了。」
他翕动着嘴唇,不断道歉:「妙华,我的本意不是伤你,那些人我都处死了,我不过是想……」
「想什么?」
他闭口不言,神色落寞垂下脑袋。
我心中苦笑,他怕是想说,想接近我、利用我。
我抽出腰间他送我的那把匕首:「现在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了,你若想杀我现在便杀吧。」
他红着眼眶望着我,讷讷地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扔在他脚边。
「我给你机会了,你不杀我就走了。」
他依旧不动,我出了门。
我是以李昙华的身份回的单北侯府。
因为「我」的死,家里乱做一团,现在见我回了家也无暇顾及我了,加上这些年我对李昙华的了解,谁都没识破我的身份。
后来几日听说皇上快不行了,现在朝廷为了诸君一事闹得风风雨雨。
几个有母族的皇子争得你死我活,沈时擎呼声最高。
最不好受的当属皇后,她没有可以掌控的皇子,老皇帝一旦驾崩,她再大的权力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又过了几日,宫中来人传话,说皇后找我入宫陪她。
这倒是常有的事,李昙华从前常常入宫陪皇后念经礼佛。
只是她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做这些?
我没有拒绝的选择,只能跟着走一趟。
21.
入了宫第二日皇后才召我。
她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可知道四皇子养兵的事?」
「臣女不知。」我背脊冒出冷汗,不知她对我说这话有何用意。
她笑道:「看来他也没有那么信任你。」
「娘娘这话臣女听不明白。」
她端起茶盏,瞥了我一眼:「没有外人在,你不必装了,李二小姐。」
我赶忙跪到地上。
「想知道本宫是如何得知你的身份是吗?」
我将头埋在地上不敢说话,生怕说错一句都是死。
「沈时擎正拿着我的把柄联合众臣弹劾我,你说他是否愿为了你放弃现下大好的机会。」
「臣、臣女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
她轻笑一声,不怒自威。
随后一个太监将我拉起喂我吃了一粒药。
我掐着嗓子想吐。
皇后开口道:「你说了不算,有没有用还得看沈时擎如何选择。」
说完她让宫女扶我起来,给我送了一杯茶。
事已至此,我连命都快丢了,没什么好怕的。
「皇后娘娘,那封信是您送的吧。」
她吹着茶,没说话。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李昙华为何会找到那些杀手,一切都太巧合了,其中也是您做的手脚吧。」
她浅浅笑道:「不错,你既都知道为何还让李昙华替你出嫁,因为你信不过他。」
我攥紧了手心,没接她的话,而是问道:「臣女不明白,您为何要那样做。」
「一个是与我争权的皇子,一个是有异心的大臣。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您就不担心我把信告诉他?」
她失笑:「反对这桩婚事的人比比皆是,那日的刺客也不是我派去的,我为何担心?他自是会护你周全,我不过是从中挑拨,比起其他人,我下手可是太轻了,说起来,我也算是帮了你一把。」
我不由得发笑:「您为何同我说这么多?」
「告诉你也无妨,结局无非是你死,或是沈时擎放权。」
她是做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可怜我成了他们争夺权力的牺牲品。
后来几日我被「幽禁」在宫中,日日陪着皇后吃斋念佛为老皇帝祈祷。
她一向以慈悲面目示人,为了博取好名声,还带着我去了国寺祈福。
我知道她不过是先让沈时擎看我现在的模样。
我被毒药折磨得每日困乏,稍稍行动就胸闷气短,她每日用汤药吊着我的命,就是不给解药。
外人见我这副弱不禁风还徒步上山祈福的模样,直夸我不愧是大邺的神女……
可他们哪知道,他们口中残害苍生的「妖女」,此刻正替代那位众人口中的「神女」享受着万千百姓的敬仰。
在禅房小歇时,我看到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带着司天台的许监正往房里赶来。
许监正是皇后的人,这些天我常常见他为皇后编造天象……
皇后也丝毫不避讳我,可能在她眼中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待人走后,我忍不住问出声:「娘娘,我『煞星』的身份也是您编造的吧。」
她轻轻掀起眼皮望了我一眼,神态自若:「何以见得?」
我抿了抿唇,沉声道:「我不明白,所以向您请问。」
她放下佛珠,望向我的目光满含深意。
「要怪,就怪你父亲野心太大,李家又恰好出了双生女。」
这还要从我出生那年说起。
我父亲手握重权,皇后有意拉拢。
当时皇帝正当壮年,我父亲迟迟不愿站党。
同年恰好我和李昙华一道出生,皇后得知是双生子,借着那道雷加重了李家「福祸相依」的谣言。
一来杀一杀我爹的锐气,只要李家有个「煞星」,我爹无异于脖子悬了一把刀。
二来我煞星的身份不能嫁入皇家,她只要让自己的儿子娶了李昙华,就彻底获得李家的支持。
而我,就是她控制单北侯府的棋子,只要她随便捏造一个谎言,单北侯府荡然无存。
她用最慈悲的面目说出最森寒的话,说一句「佛口蛇心」也不为过了。
「所以就要我背负着煞星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我攥紧了手心不让自己失控。
我一直以为是沈时擎诱我入局,没曾想一开始我就成了棋盘中的一枚。
「一个名头罢了,这些年出的事足让你掉一百个脑袋,是我在暗中保着你,你也还活得好好的不是么?」
「如此说来,臣女该三跪九叩谢您的恩了。」
我心中一片恶寒,执棋之人分明是始作俑者,却总是一副施恩的模样。
双手不用沾上一滴鲜血,棋子却成了「伯仁」。
「臣女还有一事请娘娘解答,我前去江南途中偶遇四皇子,以及后来被人察觉四皇子藏匿我之事是您安排的吗?」
她闭眼念着佛经,没回答我。
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让我扶她起身,对我说道:「或许你该问问你的心上人。」
沈时擎……?
22.
念叨曹操曹操就到,外面来人通传,说沈时擎过来请安。
皇后望了我一眼,笑道:「我就说,他听闻你随我出宫一定会过来。」
我紧咬着牙关,实在不愿在此时与沈时擎见面。
多日不见,他比平日憔悴了不少,想来日子也不比我好过。
分明是在同皇后说话,眼神却不断往我身上瞄。
外面侍女说大师已抄好佛经,皇后满含深意地瞟了我一眼,出了禅房,留下我和沈时擎二人。
待人把房门关好,沈时擎上去抓住我的手。
「妙华,这些日子你还好么?」
这断时日积压在心中怨气,看见他就想一股脑撒出。
「我好不好,不都是你们给我挑的路,我有的选?」
他望着我哑口无言,估计是在想怎么同我解释。
我抽出手推了他一下,推不动,只能含着眼泪控诉:「沈时擎,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京郊的刺客,江南的偶遇,还有我藏在你府上被泄露出去的事,你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他无奈:「妙华,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又如何,他与皇后都已经摸清对方的底牌,现在的情势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局的了。
「你说是为了单北侯府的势力,可我现在越想越不对,我父亲早就有了异心,你若娶了李昙华,那不是更省心吗?」
「所以我说我想娶你是认真的。」
他打着马虎眼,我深知是问不出真相了。
胸口闷疼让我有些无力,我转身对他道:「你走吧,皇后娘娘对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妙华……」他伸手想要触碰我。
「别碰我,快走咳咳……」
那股熟悉的腥甜涌上嗓子眼,我赶忙用帕子捂住嘴巴。
他上前拉开我的手,帕子上是咳出的血。
他肉眼可见地颤抖着,好似使出浑身解数才挤出一句话:「皇后……果真对你下毒了?」
我心力交瘁,已经不想过多解释:「没事,要不了我的命。」
他红着眼眶将我搂在怀中,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手,像是对待什么稀罕的宝贝一般。
「快走吧,我累了想歇息。」
「我不走,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想你。」
「现在知道了。」
「妙华,皇上活不了几日了,京城马上就要变天,我的兵马已经赶来,在此之前你一定要护好自己,等着我来接你。」
我使劲将他推开,喘着气用气声道:「你疯了,前脚和我说隔墙有耳,现在忘得一干二净!」
他声音沙哑:「我说过的,我等不及了,现在更不能等了。」
「若是迁军入京,你即使坐上了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是一朝兵败……」我摇了摇头,「罢了,你想做便去做,不要顾及我。」
他目光深沉,深渊下是我摸不清的情绪。
「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我诓你这么多次,你不恨我了?」
我轻轻蹙眉:「恨你和想让你死是两回事,你虽置我于险境,但每次都是你倾力相救,我们谁都不欠谁的。」
他苦笑道:「待事成后,我来接你。」
他松开了我的手,离开了禅房。
事成之后……我怕是没那个命活着出去了。
23.
回到宫后因为沈时擎迁军的事我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头。
皇后派人召我下棋。
我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下棋时频频走神。
「大好的阳关道不走,偏偏过了独木桥,这颗棋,是毁了。」
我醒过神来,看着落下的黑子走了死路。
她是在说棋,还是在喻人。
「艳阳天下的崎岖一目了然,剑走偏锋何尝不是向死而生。」
她吃了我的黑子,轻笑道:「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臣女棋不如您,甘拜下风。」
「算来,你陪着我一月有余了吧?」
「一月零七日。」我如实回答。
「你倒是记得清楚。」
能不清楚吗,被体内的毒折磨了一个多月,我眼瞧着是活一天少一天了。
「也难怪他按捺不住了。」皇后轻轻瞟我一眼,「现下皇城外都是他的军队,他太倔了,与他母妃一样。」
我鲜少听到关于沈时擎母妃的传闻,不禁有些好奇。
听皇后的语气,不是憎恶也不是嘲讽,像是无可奈何谈起自家不成器的孩子一般。
可她并不打算深说,只是告诉我,沈时擎一旦让军队入城,都会被担谋逆的罪名,无论成功与否,他的下场皆不会如他的意。
「娘娘,您分明与他势同水火,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是啊,为什么呢?」
她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眉间愁色浓郁。
待她展眉,才同我道:「他可同你说过,他为何要登上皇位?」
生在皇家,金钱与名利都已是囊中之物,人总是贪心不足的,有了这些身外之物,便会向往更诱人的东西,那就是权力。
我摇头说不知。
皇后纳罕了:「他居然没对你说过。」
我这时才想起,好像沈时擎做的什么事都不会告诉我为什么,而是一步步指引我去做。
「他啊,是要替他母妃正名,将她母妃牌位迁至皇庙,可我这杀母仇人不许。」
我有些恍神,想起之前沈时擎同我说过的话,他母妃是被皇后诬陷与人通奸赐死的。
如此一想,我好像理解了沈时擎。
她又道:「我只要权,而不是他的命。可他为了皇位,是连你的性命都不顾了。」
我哭笑不得:「我一早就说过,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无论皇位还是孝义,我都比不上。」
她有些惊讶:「你不怨不惧?」
我何怨何惧?沈时擎又不欠我的。
「成王败寇,他都不惧,我又有何惧。」
她逗着鹦鹉,笑道:「你且等着吧,看看他是王,还是寇。」
后来几日,皇后让我去劝沈时擎退兵。
我不愿,她停了我的药。
没有汤药吊着,体内的毒更加凶猛,有时一睡一天就是常有的事。
这时我最念的事,是沈时擎如何了。
24.
再次醒来,听宫人说沈时擎在殿外跪了整整一日。
我顾不上衣衫不得体,跑去了皇后的寝宫。
现在已是深冬,京城如往年一般下着大雪。他穿着单薄衣裳跪在门口,发丝都染上了银白。
我冲上前将身上的大氅披到他身上,他这才有了一丝生气。
空洞的眼神缓缓望着我,纤长的睫毛结上一层霜冻,看见我还有些迟钝。
「妙华……」他眼神逐渐变得欣喜,「你出来做什么,你身子骨刚好赶紧回去。」
我红了眼眶,鼻头一股酸涩:「怎么回事?」
他牵扯苍白的嘴唇,想对我笑:「我降了,我不争了,我来带你回家。」
心中的痛意破膛而出,要比毒药带来的痛苦难以承受千万倍。
我扬起手打在他脸上,他那张失血苍白的脸颊多了一丝血色。
我抓着他是领口,嚎哭大骂:「沈时擎,你是不是疯了!你筹谋了那么多年,现在说放弃就放弃,你对得起你母妃,对得起那些追随你的人吗?」
他将我抱在怀中,用大氅紧紧裹住我:「别哭,我的心志本就不在皇位,我用庐州军和权势换我母妃的清誉和你,太值了。」
我抱着他号啕大哭:「你骗人……你登上皇位要什么没有,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怎么可能值,我记得他和我对酒言欢时谈及大邺国事时的神采飞扬,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明明可以坐上皇位,想要的唾手可得,现在一切化为乌有,又如何会甘心?
他轻声哄我:「真的不骗你,乖,不哭了,赶紧回去,这太冷了。」
我抱着他的手更紧了:「我不去,我要陪着你。」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真是要我命了。」
雪白的天地间好像就剩下我们二人,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昏昏欲睡。
他怕我睡着,不断给我讲着这些日子的经过,还说皇后已经给我服了解药,我好了,他很开心。
我问他他母妃的事如何了。
他没说。
只告诉我,他母妃犯的是私通的罪,不可以享受香火供奉,她做了很多年孤魂野鬼。
现在,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还他母妃清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连说话的力气才没有了,我求了皇后好久,她都不愿意开门。
再后来,沈时擎昏倒,皇后才缓缓打开宫门。
沈时擎昏迷了小半日,太医说是寒气入骨,这双腿旧疾添新伤,日后再想骑马带兵打仗怕是不行了。
这无疑是宣告他与帝位再无可能。
我心中一阵绞痛。
他醒来时看见我在哭,挣扎着要起来走两圈给我看看他根本没有事。
他十二岁便会骑马射鹰,每回狩猎他总能拿到头筹,家里的兵器挂满了一个屋子。
「沈时擎,你别安慰我,你伤心你就哭,哭出来就舒服了。」
他笑笑:「我哭什么,以后媳妇孩子热炕头,抱着媳妇岂不快活?谁还去碰那些冷冰冰的铁疙瘩。」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无奈道:「我不能在你面前难过,我要是倒了,你怎么办?」
我抱着他的腰,哽咽道:「沈时擎,人有悲欢,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倒了,我让你依靠,你伤心了你要告诉我,我不想你骗我了,好意也不要。」
他叹了一口气,将头搭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好。」
他这人是死要面子的,十岁那年我在猎场第一次见他,他因为射下一只鹰被皇上夸赞了两句,就被几个皇子摁在泥潭里打。
我捏着嗓子喊了句「有人来了」那些皇子跑得飞快。
沈时擎非但不感谢我,还恶狠狠对我说,不许说出去。
转头我就听见他对别人说,是他追了一只熊瞎子才掉下泥潭。
就是这样要面子的人,现在哭也是趴在我肩膀是闷声地哭。
25.
皇后终于愿见沈时擎了。
他不顾太医医嘱跪在地上,我也跟着跪。
皇后看见他头疼得不得了,一向雍容华贵、端庄自持的她居然讥讽了几句:「我瞧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这次险些丢了一双腿,日后丢的可就是命了。」
沈时擎充耳不闻,只道:「求皇后,将我母妃之墓迁入妃陵,受皇庙供奉。」
皇后失态,将茶盏砸到他跟前,水花溅了他一身。
「我看是你跪得还不够久,脑子还没清醒,就再去外面凉快凉快。」
我急忙开口:「皇后娘娘,四皇子的腿伤经不起折腾了。」
沈时擎缓缓抬头,沉声道:「皇后,我愿意交出庐州军和监国之权的代价就这两件事,您若是不愿,军队还在皇城外。」
皇后讥笑道:「好啊,给了你心上人解药,你说话也硬气了。」
沈时擎不卑不亢:「这些年我所做种种只为让她享皇庙香火,还请您成全。」
皇后盯着他望了许久,才挥手让宫人都离开。
「我不让你母亲入妃陵,是了却她的心愿。」
沈时擎疑惑地望着她。
「通奸之事你以为是我陷害的她?你现在去老皇帝跟前验验,看你是不是他的种!」
我被这句话震惊得呼吸骤停。
沈时擎一动不动,目光一片错愕与隐忍。
「你胡说!」
皇后冷哼一声,自顾自说出当年真相。
当年皇后生下太子没多久家中犯事失势,皇帝迁怒于皇后,将皇后禁足宫中欲废后。
那时候太子还没被封为「太子」。
他得了一场大病也没人愿意看管,皇后求医无果,陪嫁的侍女主动向皇帝献身求药。
当时那名侍女已经与侍卫统领订了亲,可为了皇后,她还是去侍奉了对她垂涎已久的皇帝。
她连着承恩十多日,一时风光无限,可开口替皇后求情时,还是被打入了浣衣局。
皇后也因此被皇帝重罚。
侍女为了救皇后,想到了母凭子贵。
她找到了心上人,利用他怀上孩子……
她为了不被人察觉脉象,偷偷躲在浣衣局,待孩子落地才敢告诉皇上。
凭着这个孩子,侍女扶摇直上,替皇后解了禁足,帮助她巩固后位。
没多久,她与人苟且之事被人察觉。
她这才跪在皇后面前说出孩子的身世,她愿用一死求皇后保住这个孩子和心上人。
皇后念及她一片苦心,这才在皇上怀疑孩子之前,找来了替罪之人,安排了一出奸人强迫侍女的戏。
失了清白的妃子只有一死,否则孩子永远抬不起头。
她死前求皇后不要让她葬入妃陵,她不愿活着被困在宫中,死了也不得自由。
这个侍女,就是沈时擎的母亲。
26.
沈时擎跪在地上,脸色像是厉鬼般可怖。
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嘶吼着「不可能」。
皇后冷冷地望着他:「你若不信,现在就去验一验我说的真假。」
「若你说的是真的,为何不直接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反而容忍我一再挑衅你的权势?」
「我答应过你母妃护你周全,她临死前让我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除我与她二人外谁都不许说,她便是希望你平安长大。可是你呢,却将这事当做了执念,现在居然还做出了逼宫的事!」
沈时擎跪倒在地,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我赶忙将他扶住。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
皇后看着他,沉声道:「这些年你招兵买马,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再如何威胁你,却不曾真正动手伤你分毫,你真当我吃斋念佛没了杀性?
「你母妃的灵位在她死后便移去了你亲生父亲府上,若你还是执意将你母妃迁入皇庙扰了她安宁,我可以成全你。」
沈时擎将头埋在我颈间,不说话,也不哭。
大殿一阵沉寂,皇后重重叹息一声离开。
过了许久,他牵起我的手,出了皇宫。
我跟在他身后,他背影显尽了难以言表的落寞,膝上的伤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出了宫天已经大黑,年关将至,街道挂满了红灯笼,热闹非凡。
唯独我们与周身一切格格不入。
他拉着我坐到一处小摊前,买了两碗饺子。
他边吃边流泪,比在皇后宫前下跪还狼狈。
到口的安慰的话我还是咽了回去,抱住了他。
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还有我。」
「我所做的一切付诸东流我都不曾惋惜,可最后别人告诉我,这都是竹篮打水,我这些年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拍着他的背,轻声道:「人的一生有很多追求,你的前半生在寻求一个答案,至少你努力过,尽管结局不如你的意,可你也得到了答案。
「时擎,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不信命,更不会怨天尤人。」
他自嘲一笑:「现在居然……轮到你来安慰我了。」
「你若还想争,那便去争,若是累了,我们就放下皇城的一切烦恼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替我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眼中倒映着煌煌灯火与我。
「失之东隅,失之桑榆,你是上天赠予我的瑰宝吧。」
我摇了摇头:「是你设计一步步接近我的,和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他无奈:「你可真是……唉。」
27.
沈时擎将庐州军给了皇后,提了两个要求。
一是让皇后将他在皇谱除名,对外宣传他遇害身亡。
二是那份鬻官卖爵的秘辛他可以毁掉,但是单北侯所做的恶事要受到严惩。
离京前他带着我去了他母妃墓前祭拜,离开时我问他真的愿意舍下一切吗?
他笑而不语。
出了京城,春日竟在波诡云谲的暗斗中悄然而至,明媚春光融化了冰雪森寒。
沈时擎对我说:「她手段虽然狠辣,却也是个好皇后,替皇帝守了十多年的江山。从前我与她较劲不过是想替我母亲争一口气,现在没必要了。你看,这外面的风光不必那座牢笼诱人得多?」
我看着马车窗外,春山暖日和风,大好山河确实令人心驰神往。
他抱住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曾说过继位后给你一场盛大是婚礼,现在却是两袖清风,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忆起对李昙华发过的毒誓,不禁笑出声。
他疑惑地望着我。
我告诉他,是不是因为那个毒誓,所以两次婚礼我都没嫁给他,以后会不会也嫁不成。
他无所谓道:「你说的是不嫁给四皇子,又不是我沈时擎。现在也没有什么『四皇子』了,只有沈时擎,你嫁不嫁?」
他这副硬气的模样,看得我心堵。
有这样求婚的?
我讥笑道:「想让我嫁你?你算计我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他有些心虚,松开了我。
「你不是说我们俩扯平了吗……」
我皮笑肉不笑,踹了他一脚:「我的马车,你不说就下去吧。」
他嗷嗷求饶,在欢声笑语中,全盘托出。
皇后从前知道我父亲有心将我嫁给他,多次阻拦陷害,我父亲碍于皇后权威只能作罢。
李昙华宫宴会陷害我,给他了「英雄救美」的机会,他一步步诱我接近他。
后来太子出事,我父亲见太子不成了,便想另寻出路。于是将赶去江南,想在途中把我这祸源杀了,制造我不幸身亡的假象,好摆脱皇后利用「煞星」一事的掌控。
沈时擎为了博取名声和护着我,自请接了赈灾这个苦差,在我身边安插暗卫护着我。
我父亲见动我不得,安排了那些人劫粮车的人,想趁乱杀了我。
后来太子身亡我们回了京城。
皇后想把沈时擎培养成傀儡皇帝,便用我父亲替她鬻官卖爵的事继续控制单北侯府,让侯府与沈时擎联姻。
沈时擎不愿意,皇后就在他府中安插了探子,这无意让她知道我的存在。
那天晚上沈时擎受伤,就是察觉到了这件事,想杀人灭口,却被反伤。
为了取得先机,沈时擎在皇后之前把我还活着的消息流传出去。
设计引诱我,让我回府与李昙华交换身份,只要他和侯府联姻,皇后为了操控他也不会再加害于我。
我一直以为沈时擎在利用我去接近单北侯府,没曾想他从来都没把我当做棋子,反而每一步都是为了保护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的手段不光彩,我大可以将你送到更安全的地方,让你远离皇城的纷争,可是我不愿意,我明知危险,还是将你留在我身旁。」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明明是我耽误了你的大业。」
他失笑,捏了捏我的脸蛋:「你只是不在我的算计之内,怎么就误了我?」
他轻轻将我抱住,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脖子间,一字一句尤其郑重:「妙华,我早就说过我志不在帝位,现在我得到了答案,也得到了意外的收获,我很满足。」
说这句话时,他还紧紧握着我一只手。
我眼中一阵湿润,该是我满足才对。
若非有他倾力相助,或许现在我已是一捧黄土,一具白骨。
历经种种,我还活着,还知道我也能被人视如珍宝,该是我满足。
番外.
画本子上都写着,恋人远走高飞都该去诗意盎然的南方,比如江南什么的。
可沈时擎说那里会让我想到不开心的事,说什么也不去。
走了大半个大邺国,最终他决定去漠南……
落脚的小镇还不算真正的大漠,有黄沙也有绿洲,风土人情与京城大相径庭。
我们买了处宅子,刚去那几日周边的人都十分热情送来土特产。
沈时擎长得好看,当地的居民鲜少见过一个男子长得如此精致的,每天院子门口都挤满了姑娘。
我打趣道:「沈公子貌似潘安,都快成名人了,门外想一睹真颜的姑娘,都快排到城外了。」
他有些恼怒,不满开口:「你还好意思说我,昨日得亏我同你一道出门,那个铁匠望着你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说着他又小声嘟囔,「没想到找那么偏的地儿还有那么多人觊觎你,我真该把你带到深山老林里藏起来。」
我给了他一个爆栗,恶狠狠道:「门外站着的都是姑娘,要醋也是我醋!」
他凑过来,狡黠地望着我笑:「那我给你个机会嫁给我,以后再有人,你直接说我是你夫君。」
我白了他一眼:「难道现在不是么?」
他有些急了,扬声道:「李妙华,半年前我要和你成婚你不愿,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愿意嫁给我,还是说你有新欢了?!」
我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想骂他是不是有毛病,我天天和他在一块哪来的新欢。
还没张嘴就见他扯下我的帕子捂嘴哭。
「你这负心汉,夺了人家的清白却不愿意娶人家,我——」
啪——
不给他将戏演完,我给了他一巴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娘子的表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饱含泪水,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嘶……我赶忙抱住他哄,一边亲一边道:「娶娶娶,娶你还不成,别哭了。」
得到了承诺,他一改方才地委屈,搂着我的腰上下其手,声音都带着愉悦:「说好了,你若是骗我,我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阵面红耳赤。
啐了他一口:「白日青天的你真不害臊!」
说着就走出了院子,沈时擎想拉着我没拉住,让我看到一幅慌乱的场面……
踏星和越风几人在驱赶门外的男子。
他们见了我皆是一脸心虚。
我转头望向沈时擎,他亦是一脸心虚,磕磕巴巴地解释:「就……就是门外人太多,我怕你出门不方便,让他们帮帮忙。」
我就说,门外怎么只有女子没有男子,原来是这厮搞的鬼。
我叉腰,挑眉道:「那你解释解释,踏星他们怎么在这?」
他瘪了瘪嘴:「我也没办法啊,他们非要跟着……我错了下次不瞒你了。」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做饭,他跟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道歉,说我不愿意就赶他们走。
我转头凶了一句:「还愣着干嘛,叫他们下来吃饭啊。」
他「噗嗤」一笑,趁我不注意亲了我一口,再趁我没来得及动手,麻利儿跑了出去。
又过了好几年,我们的孩子去了学堂,这个年纪的孩子问题尤其的多。
这日我算着账,沈时擎在一旁与他下棋。
他突然问道:「爹,你是怎么追的我娘?」
沈时擎大笑:「你爹我玉树临风,你娘第一次看见我,就说此生非我不嫁。」
我冷冷地望他一眼。
他赶忙闭上了嘴。
「这么说,是我娘先喜欢上你的?」
沈时擎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道:「是我先喜欢上她。」
我停下手中的算盘,再次看他时,他也含情脉脉地望着我笑。
油腻!
夜晚躺在床上,我忍不住问他:「时擎,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不作声,一手搂着我,一手把玩着我的发丝,月光落入他的眼底,一片清澄。
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
我轻轻捶他胸口:「你魔怔了?」
他将我搂得更紧,亲了亲我,柔声道:「比你喜欢我时早得早。」
言之无物,我翻身就要睡觉。
他开始不安分了:「娘子,儿子说他想要个妹妹。」
我推开他:「别闹,明日还要去店里呢,踏星说这几日生意好,忙不过来了。」
他有些吃味:「踏星踏星踏星,你这几日三句不离踏星,她天天拿着你从前给她的帕子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这老板娘最喜爱她!」说着他欺身瞪着我,「李妙华,你撩人是不是就喜欢送帕子啊?」
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我被人掳走是踏星来救我,我把帕子给她捂口鼻。
我有些无奈:「哪跟哪啊,下去,我要歇息了。」
「不下。」
他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又抱着我啄了几口,一副泼皮无赖样。
「夜阑月照暖香房,不负怀中美娇娘,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完结】
发布于2022-07-·
全京城都以为我爱惨了太子。
所有人都嘲笑我死皮不要脸,太子怎么可能喜欢我?
直到我真的嫁给了太子。
大婚当夜,我俩席地而坐。
异口同声发出一道——
卧槽!
1
「听说太子丰神俊朗。
听说太子年少有为。
听说太子精通三国语言。
听说太子站着能尿三米远……」
我坐在前桌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
「这消息谁传出来的,可靠吗,有太监专程拿软尺量过了吗?」
话刚说完,一把戒尺扔到我头上,夫子在上头对我吹胡子瞪眼:
「姜戚戚,这段你是如何理解的?」
我心虚地左右乱瞟。
同僚好心提醒我:
「第四页第六行。」
我拿起书,定睛一看——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有点熟,但不确定。
夫子虎视眈眈。
我强作镇定,一本正经,眼神真诚道:
「比我老婆漂亮的人,私聊我。」
「……」
我被夫子赶出来。
一同被赶出来的还有我同僚叶小瑜。
我俩惺惺相惜,同坐在书院后门阶梯上,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不让眼泪落下来。
「此时此刻,姜小戚,你有何感想?」
我面露纠结,神情凝重。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片刻后,我问他:
「你说太子真的能尿三米远吗?」
2
我叫姜戚戚,将军嫡女,年十四。
据说我原是叫「姜威威」的,奈何我爹没文化,递交文书的时候将字写错了。
还好我爹写错字了。
因为娘死得早,无人管教我,是以我在府中私底下被人唤作「野孩子」。
我爹听见了,气不过,将我送来书院学习。
一开始他担心我一介女子被欺负,还给我派了两个小厮。
后来我成了书院的土霸王。
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爹是威远大将军!」
威武霸气程度比起当年「我爸是李刚」不遑多让。
叶小瑜是我的忠实拥护者之一。
课没得上了,我俩便寻思着找点乐子。
他冲我嘿嘿一笑:
「玩点刺激的?」
我也冲他嘎嘎一乐:
「我就喜欢找刺激!」
然后我俩就寻来了一箱炮仗。
寻常刺激满足不了我们,
思索再三,我提议玩「排雷」。
将炮仗埋在后院土里,一人一步走,谁踩中谁倒霉。
到底是被炮轰过的人,我们抗炮轰能力极强。
于是我们把一箱炮仗的火药全部倒出来堆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地雷装置。
不得不说我们一个将军府嫡女,一个锦衣卫二弟,做这种事毫不费力。
谁曾想,刚埋好雷,前方就有铁甲铮然声:
「搜!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完了,不会是找我们的吧?
我和叶小瑜赶紧翻墙逃跑。
刚跑出去没多久,便听到身后院内「轰隆」一声巨响。
芭比Q了。
我此刻连自己寿衣上绣什么花色都想好了。
3
回家后我忧虑深重,茶饭不思,晚饭只吃了三个鸡腿,两个饼子一条小黄鱼。
我反常的饭量引起我爹注意。
他刚回来就把我揪住一阵考问。
措辞严厉类似于「我的乖宝为什么只吃这么点儿」「难道是夫子不配合你画乌龟」等,叫我瑟瑟发抖。
于是我把炮轰书院的事跟他说了。
我爹很生气,络腮胡抖动得像个纱帘,一拍桌子:
「可恶,书院怎么不多建几个院子供我的乖宝轰!」
我大抵是跟我爹讲不清道理了。
正在思索如何自力更生时,小厮通报刑部侍郎带人找上门了。
这么严重?
都惊动刑部了?
完了,一定会把我抓起来严刑拷问。
脑海里各种不宜描写的画面浮现,我被我爹拎着出去见客。
我吓得两股战战。
却不料还没走到前厅,就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还有人在吹唢呐。
街坊邻居还以为我家有红白喜事,都探个脑袋吃瓜。
我震惊了。
现在抓人都如此高调了吗?
竟还要吹打一番。
这又是什么新型折磨手段?
威力简直不亚于游街示众!
我和我爹两脸迷茫。
刑部侍郎见到我,笑若菊花,上前握住我爹的手:「恭喜恭喜!」
我爹没文化,打仗二十年,摸到他手的人最后都成了刀下亡魂。
他不会和活人虚与委蛇。
只记得军师告诉他,若是有人说「恭喜恭喜」,要回「同喜同喜」。
于是我爹更为热切地反握住刑部侍郎的手:「同喜同喜!」
「……」
4
刑部侍郎嘴角抽搐,大抵是嫌弃我爹没文化,转身上来握住我的手:「恭喜恭喜。」
我一脸懵逼。
他从太监手里接过圣旨,道:
「威远将军嫡女与锦衣卫叶大人胞弟抓敌有功,特赏黄金百两,珠玉若干。钦此。」
抓敌有功?
我爹接过圣旨,比我还蒙:「抓什么敌,她不是把书院炮轰了吗?」
刑部侍郎嘴角含笑,「确有其事。但正因令千金的炮,才让我们抓到了敌国派来的三名奸细。」
敌国是赵国,这些年没少派人来打探军情。
没想到人都深入书院了,今日若不是我的炮,人差点儿就跑了!
刑部侍郎又敲锣打鼓地去叶小瑜家了。
街坊邻居争相过来「恭喜恭喜」。
大抵是我第一次没有闯祸还封赏了。
我爹笑得跟招财猫似的,拱着手不停地回他们「同喜同喜」。
过几天,我把这事跟叶小瑜合计了一下。
他立了功,如今在家里横着走,他哥对他看得也没那么紧了。
于是我俩又寻思逃课出去玩。
纨绔子弟的生活就是这么地朴实无华且枯燥。
我俩早上逛早市,中午逛酒楼,下午……
咳咳。
我们站在「春香楼」的门口,满脸大义凛然。
「听说这里是罪恶的源泉。」
「不是我想进,我只是要为民除害。」
「对,为民除害!」
我俩做好心理建设,抬脚往里跨。
还没来得及进去,街上突然有马受惊,摊贩逃跑速度令人咋舌,井然有序之很好地体现了京城平日的防震演习有多么地奏效。
人群熙攘,我和叶小瑜被推搡到角落。
巷子里突然蹿出一群蒙面杀手,高举着刀对准叶小瑜的脖子,手法之熟练没有在屠宰场工作十年达不到这效果。
5
我拉着叶小瑜跑。
没跑过,
被杀手堵在巷子里。
我表情凝重问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追杀我们?」
杀手一说:「反正你都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杀手二说:「你们不该多管闲事。」
杀手三说:「若不是你们,我们精心培养了数十年的细作怎么可能会落网?」
我满脑子都是遗言,压根没听他们说什么。
我的酱板鸭,我的栗子烧鹅,以后都吃不到了。
想想就觉得心情沉重。
杀手一又说:「的确是我们小看你了,如此情况下你居然还能临危不乱。」
杀手二说:「早该想到的,我们的细作武功高强训练有素,却轻易被两个小孩制服,他们的确不是普通孩子!」
杀手三说:「我们要小心应付他们!」
我欲言又止,提醒他们:「那个,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杀手齐声问我:「什么?」
我回答:「反派死于话多。」
杀手一冷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他们话音未落,突然从天而降一大批身穿短衫的男人。
对方凶神恶煞,手持利刃,人数众多。
两方人马对峙上,杀手心下合计,做出决定——
跑!
对方人多,打不过。
「未曾想你的支援到得如此之快,待我叫上其他弟兄再来取你们狗命!」
6
杀手跑了,我和叶小瑜面面相觑。
问题是特么的这群大汉也不是我们的人啊。
我和叶小瑜又芭比Q了。
我俩被人贩子绑了。
被蒙着眼带到一个院子里,周围无比嘈杂。
叶小瑜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哭起来,一个十五岁的人了,鼻涕蹭了我一手。
「这两个是上等货,都是少年,价钱能卖高点,和之前那批关在一起吧,等夜幕降临,我们便出城。」
我在心里骂娘。
你大爷的少年,你全家都是少年。
我们被摘了黑布,推进一个小黑屋里。
太黑了,我看不清,伸着手乱摸,不期然碰到一个人。
嗯?手感还挺好,我又摸了摸,手上原本沾着的鼻涕全蹭到对方那里。
「哗啦」一声,一个火折子被点燃。
我震惊。
对方居然还有火折子!
准备得这么充分,该像是一个被绑架的人吗?
我幽怨抬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眼。
对方看起来就比我大那么点儿,也不知道怎么长得,又高又白,五官是连我都觉得好看的程度。
关键是气质还好。
背着手往那一站,活像是下乡慰问的领导似的。
「还不松手?」他冷着脸质问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摸在他脸上。
我下意识露出谄媚笑容,想到我爹那些部下对人客气时的姿态,斟酌着措辞,对他伸出手:「你好,我是新来的,以后咱相互照应。」
他看了我一眼,黑润的眼里流露出嫌弃,没跟我握手。
切,嫌弃谁呢。
你的脸上还沾着叶小瑜的鼻涕呢。
7
被关小黑屋的有五个。
都是差不多十四五岁的少年。
我和叶小瑜撺掇他们逃跑,谁知对方用看傻逼的目光看我们。
晚上我就知道原因了。
被人贩子绑架的只有十二人。
而人贩子就有三十六个!
还都是膘肥体壮的大汉,一个拳头比我脑袋都大!
叶小瑜更悲伤了,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
其中一个人看不下去。
主要是他嘤嘤嘤地哭着扰人烦。
他说:「别哭了,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那模样活像是跟人贩子有一腿似的。
他的话刚说完,小黑屋就被打开了,人贩子把我们两个两个地装进一个大箱子里。
好死不死,我跟那个鼻涕男被装在一起。
关键是位置还很尴尬。
我俩蹲在箱子里,我的屁股对着他的脑袋。
箱子开始颠簸起来。
上午到处去胡吃海喝的副作用来了,我想拉屎。
拉屎的前奏是放屁,我一脸隐忍地对鼻涕男说:「我要放屁了。」
我明显听见他沉重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下一秒,鼻涕男突然伸手搂住了我的腰,猛得把我掉了个头。
我俩瞬间面对面了。
相顾无言。
两张脸离得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清润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漆黑的瞳仁深邃若井,仿佛要把我吸进去。
鼻涕男朝我凑近了几分。
气氛一时间暧昧起来。
天时地利人和,我意思意思地矜持了一下,娇羞地闭上眼。
「噗——」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箱子里。
臭。
太臭了。
鼻涕男脸色绿得活像是老婆跟人跑了似的。
8
颠簸了一晚上,马车终于停了。
头顶的箱盖掀开,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我和鼻涕男身上。
我睡了一觉,虽地方狭小了些,但睡得还算舒适。
只是鼻涕男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尤其是原本料子不错的衣裳居然传来一股馊味儿。
我摇摇头。
多大的人了,居然还流口水。
注意到我的眼神,鼻涕男脸色更难看了。
他瞪了我一眼。
我们又被关进了一个屋子里。
不过这次倒是敞亮不少,门口还有人守着。
叶小瑜哭累了,这会儿直喊饿。
老实说我也饿了。
但是我们会向绑匪要吃食吗?
我姜戚戚绝不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门口传来烤鸡味。
看守我们的绑匪面前摆着小桌子,桌上摆着烤鸡。
好香。
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那个,大兄弟。」我走到门口,通过门缝跟他们说话。
我努力扒在门缝上吸取烤鸡香味的样子一定像极了登徒子。
否则鼻涕男也不会用一种极其丢人的眼神看我。
绑匪没理我。
我用袖子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咱都是命苦的人啊,我三岁便死了娘,我爹娶了个后娘时常虐待我,不给我饭吃,动辄打骂我已是家常便饭……」
卖惨的故事,没人感兴趣。
但我机敏过人,话锋一转,「但你们猜怎么着,我十岁那年在路边救了个小乞丐,他给了我一块玉佩,我却意外开启神秘空间,从那以后我经商、科考、整治后娘,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
果然,这浓浓的爽文风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
「然后呢?」他们催促我。
我神秘一笑,仿佛得道高人:「预知后事如何,你分我只鸡待我慢慢跟你说,我保证每一个文字都刺痛你的心脏!」
「……」
身后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是以当六个蒙着面的杀手从天而降的时候,我正和两个绑匪一同吃着烤鸡高谈阔论。
杀手都惊呆了。
其中一个还是我的老熟人。
杀手一目瞪口呆继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你的身份果真不简单!」
9
绑匪大哥也不是吃素的,一拍桌子质问:「你们是谁?」
我在一旁煽风点火:「他们是赵国人,奸细!」
绑匪虽然是绑匪,
但也是爱国人士。
一吹哨子叫来更多兄弟。
于是两边突然就打起来了!
两方人马激战,打得昏天黑地。
我趁机把鸡腿藏在袖子里,跑进屋子给叶小瑜分了一个。
这厮感动得痛哭流涕,抱着我直喊愿意给我当狗!
「我们赶紧趁乱跑!」我对屋子里其他人说。
少年们纷纷起身往外跑,只有鼻涕男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眼珠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我拉着叶小瑜也跑。
半路看了鼻涕男一眼。
都生死关头,他居然皱眉观战。
良心战胜了怕死,我又折返回来:「你快跑啊大哥!」
鼻涕男没理我,反而开始问我:「外面的人为何打起来?」
我说:「我哪知道?」
他指了指蒙面杀手:「你认识他们?」
我纠结了一下:「大概可能认识吧……」
鼻涕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在如此危急关头,大家都忙着逃命,只有鼻涕男跟审犯人似的审我。
这人很有老干部风采啊。
关键是我还认认真真地回答他:「好像是来杀我和叶小瑜的。」
「……」
鼻涕男诡异地沉默了。
大抵他也没想到要杀我的人和要绑架我的人怎么会打起来。
我见那边战况慢慢消停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于是没再理鼻涕男,拉着叶小瑜往后山跑。
后山倒是没人,我们跑了会儿,累得气喘吁吁。
「前面有个小木屋,我们去那里面躲着吧。」
我和叶小瑜两人躲进小木屋。
小木屋里黑黢黢的。
我们摸索着摸到桌子上的一盏油灯点燃了。
「老大,咱们怎么回去啊?」叶小瑜吃饱了又开始操心。
我摸着下巴,活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似的:
「飞鸽传书吧,先写信,等会儿去山上抓一只鸽子!」
说干就干。
我俩开始找纸笔。
不过没找到。
但叶小瑜不知道摸到哪里,小木屋里突然发出一阵沉重的「轰隆」声。
我俩下意识抱头蹲下。
夏国人民刻在骨子里的防震意识。
然而地震没等来,
倒是等来一道地门在我俩面前打开。
卧槽,小小木屋居然别有洞天。
10
我俩犹豫着下不下去。
我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叶小瑜说:「大胆干早点散!」
意见达成一致。
我和叶小瑜拿着煤油灯进入地门。
金光大作。
简直闪瞎我二人的钛合金狗眼。
满屋的金子就这么映入我和叶小瑜眼中。
「我们发了!」
叶小瑜擦擦口水,癫狂起舞。
我想,范进中举或许也不过如此。
他开始把金子往怀里揣,
还不忘招呼我:「老大你也拿啊。」
我伸出手拦住他。
叶小瑜不解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摸着下巴,沉思道:「这么多金子咱也搬不走,先藏着,等回去以后叫人过来搬吧。」
叶小瑜对我伸出大拇指:「还是你聪明。」
那是。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我还是知道的。
我们回到木屋,开始琢磨回去的办法。
木屋后是茂密的树林。
叶小瑜胆子小。
于是我自告奋勇:「我去林中抓只鸽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叶小瑜十分感动,再次强调要做我的狗。
我去抓鸽子。
费老大力气,才抓一只。
回到草屋,发现多了个小孩。
圆滚的身材,眯眯眼,长得有点油腻。
这群绑匪太没眼光了吧。
叶小瑜解释:「这是刚才逃过来的,我猜他跟咱们一样是被绑来的,所以叫他一起来避难啦。」
他语气欢快,胸前的红领巾随风飘扬。
小孩自我介绍:「我叫赵信,和家人走散了被绑来这里的。」
他央求我们替他联系家人,并承诺给我们好处。
笑话,我姜戚戚岂是贪慕虚荣之人?
「大爷,您等着,一只鸽子不够,我得再去抓一只。」
抓了半天没抓到,回到草屋,屋中一股青烟缭绕。
我推门而入,叶小瑜和小胖子席地而坐,正在烤鸽子。
我大怒。
小胖子连滚带爬起身,小眼珠斜睨着叶小瑜,道:
「是他烤的,与我无瓜!」
那模样,跟央视新闻里斜瞪五杠少年的猥琐小学生十分神似。
我真傻,真的。
我居然觉得叶小瑜能吃饱。
我抓起叶小瑜暴打一顿。
鸽子没了,我们只好自力更生。
三人开始在林中步行。
走了没多久,身后一阵脚步声。
我大惊,拉着叶小瑜和小胖子一起跑路。
没跑过。
小胖子属实拖后腿!
三把刀横在我们三人面前。
熟悉的蒙面大哥露出一副「逮到了」的表情。
危急关头,叶小瑜将我推开:「老大你先走不要管我!」
还算有良心,我感动得哭了。
我是真哭了。
你特么下次推我能不能看准了再推。
我哗啦啦地从斜坡上滚下去。
圆润且从容。
躺平且安详。
但凡平日伙食差点,此刻都不至于滚得这么顺利。
山林里回荡着我的声音:
「叶小瑜,我x你大爷——」
或许是我声音太具有穿透力。
晕过去前,恍惚看见鼻涕男带着一帮官兵气势汹汹而来。
一双温热的手搂住我的腰。
耳边依稀有人在喊什么「红枣」……
<sectionid="article-truck"></section>
11
我醒了。
入目是我爹精心给我挑选的骚包粉色纱帘。
一睁眼,对上我爹泫然欲泣的浓眉大眼。
吓死人。
还不如长睡不醒。
「我的乖宝啊,你终于醒啦,你可吓死爹啦呜呜呜——」
我捂着胸口咳咳咳。
咳完面色涨红地问:「我怎么回来的?」
「我去衙门认领的,人贩子被一窝端,所有被拐卖的孩子都被送到衙门,还有一个盖着白布浑身是血的,我以为那是你,上去就嚎,结果衙役告诉我嚎错人了,旁边那个黑黢黢的看不出人样的才是你。」
我爹说起这个,还挺光荣。
「叶小瑜呢?」我问他。
我爹目光游移。
果然,我顿时满脸沉痛!
我爹来劝我:「对方是赵国人,官兵四处搜寻了,没找到叶小瑜的下落,想来他应该是被绑到赵国做俘虏去了。赵国人卑鄙,想要靠他勒索我们,暂时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话虽如此,
但我姜戚戚岂是那么不仗义的人?
叶小瑜好歹说要做我的狗。
一日为狗终生为狗。
刑部侍郎又来了,
还是熟悉的敲锣打鼓,熟悉的唢呐。
还是那味儿!
「姜小姐这次又双立大功了啊!」
大抵是见我脸色实在苍白,他没有上前来握我的手了。
但不握着点什么他总觉得不舒服。
于是刑部侍郎握着我爹的手。
二老两手相握,目光缠绵悱恻。
我总觉得我很多余。
好在刑部侍郎立刻回过神:
「这次姜小姐不光替我们抓到了赵国的六名奸细,甚至还亲自深入大型人贩子据点黑风寨,将他们一锅端。要知道京城最近的拐卖案闹得我们头疼不已人心惶惶,感谢姜小姐替我们解决了心头大患!」
刑部侍郎的话让我飘飘然。
马上把叶小瑜抛到九霄云外。
我苍蝇搓手:「有没有什么赏赐?」
「当然有。」刑部侍郎问:「陛下说可答应姜小姐一个请求。」
这句话放在古代简直比阿拉丁神灯的那个冒蓝光的男人还让人心动。
于是我再三斟酌,
是要黄金万两呢,
还是良田美玉,
或者是俊美少年……
咳咳。
——我发誓这不是我咳出来的。
是我爹。
他一般这样就是有话要说,
还不是什么好事。
我脸色一变,要去捂他的嘴。
没成功。
我爹义正言辞,满身正气道:
「既然这样,那就请陛下给我的宝贝女儿赐一桩婚事吧。」
12
看吧,我就知道,准没好事儿。
刑部侍郎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我赶紧跳起来阻止。
没成功。
于是我半直着身子,拉长了脖子宛如白日诈尸。
「撤回撤回,我不成亲。」
我爹声厉色荏:「这件事由不得你!」
我皱起眉头,目露凶光。
「我就是不招亲,你若是强迫我,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哭给你看,呜呜呜呜,我不要成亲!」
「你若是不成亲,我也哭给你看,嘤嘤嘤!!!」
「……」
你不要脸。
你赢了。
刑部侍郎很无语。
这俩加起来有他鞋垫子码数大吗?
我终于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为什么一定要我成亲?」我问我爹。
他扼腕叹息,故作深沉:
「敌国对我国虎视眈眈,尤其是最近,慎刑司居然一连抓了十几个敌国奸细!」
「皇上他老了,早已没了当初征战的野心,敌国又愈发强大,若是提出和亲,朝中大臣适龄未婚的姑娘人人自危,爹也是为了你好啊!」
外忧内患,局势很是严峻。
他满脸愁容,将一个老父亲的心酸演得淋漓尽致。
当然,如果我没有发现他藏在手心的小抄的话,或许会更感动一些。
不过。
爹啊,咱是不是太大胆了一些?
刑部侍郎还在这里啊!
我们这么议论皇上真的好吗?
被扫到的刑部侍郎揣手望天。
嗯……这是可以听的吗?
我爹目露凶光。
似乎是在斟酌是杀人灭口,还是收为己用。
我不以为意,谁年轻时没点中二精神?
总之我不信,也不可能成亲。
于是我开始找借口。
思来想去,突然福至心灵。
我捶胸顿足,故作娇羞:
「爹,不是我不想成亲,实在是,女儿已经有了心上人,此生非他不嫁!!」
我爹目瞪口呆。
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
好歹忍住了,他问我:「是谁?」
我面不改色,答:「是太子!」
太子很好。
太子既能让我爹打消给我招亲的心思,
又能防止万一我爹当真第二天就把人绑到我面前呢?
「……」
我爹石化。
等等?宝贝女儿说什么?
她有心上人?!
这、这、这——
这一段小抄上没写啊!
刑部侍郎嘴角抽搐。
小小将军府,秘辛居然如此多。
于是第二天,我心悦太子此生非他不嫁的传言不胫而走。
13
起初我没想管。
毕竟谣言止于智者。
但这些人委实都不大聪明。
传言发酵得愈发离谱。
「听说了吗,姜小姐为了追随太子,竟然不惜以身犯险深入敌营,替太子破了原本归他管的绑架案!」
「听说了吗,姜小姐为了追太子三进三出敌营抓敌国奸细只为讨好太子,两人还在黑风寨定情了。」
「听说了吗,姜小姐追到太子了,两人在黑风寨嗯嗯啊啊进进出出不知天地为何物,真的,夏国人不骗夏国人!」
「……」
我很想管管谣言。
但是眼下有一件事比谣言更需要我管!
被抓去赵国的叶小瑜差人送信回来了。
众臣聚集在养心殿,面色严肃地听大太监抑扬顿挫地读信: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忙碌了两个时辰的赵国人做出了味道肥美的八宝鸭,对纯朴的赵国人来说,八宝鸭不仅仅是一种食物,而且是被保存在岁月之中的生活和记忆,永远也难以忘怀。赵国人民热情好客,邀请夏国人民前来品尝这天赐的美食。」
这封《舌尖上的赵国》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但群臣激愤,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他们集体认为这是赵国的挑衅。
将叶小瑜比作案板上的八宝鸭。
威胁他们若是不派人来,就把他嘎了。
只有我弱弱地认为,或许叶小瑜真的只是在告诉我们八宝鸭有多好吃。
但没人信我。
于是乎群臣讨论三天三夜,决定派使者前往赵国。
我举手:「我也要去!」
群臣又感动地看着我。
感动之余,又夹杂着欣慰、八卦、果然如此等神情。
「有心了,但太子妃您就留在宫中,等太子凯旋而归吧。」
我看着他们老奸巨猾的面孔,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打听一番,我才搞清楚。
卧槽,我爹居然真说服皇上给我和太子赐婚了。
但这次出使赵国的人里也有太子。
然而等他回来我俩就要成亲!
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14
使臣不带我玩,
我自己玩。
从我爹那里偷来银子,我驾马前往赵国。
叶小瑜,主人来救你了。
但听闻赵国民风彪悍,
尤其是对夏国人深恶痛绝。
于是我只好戴上黑布面罩。
进入赵国皇城。
嗯?皇榜底下怎么那么多人?
我前去凑热闹,扒过去一看——
「重金求子」。
震惊。
赵国已经发展如此前卫了吗?
仔细阅读。
哦,原来是五百两黄金求找一个男子。
我呸,标题党。
但什么人能值这么多钱?
我继续往下看,蓦地目光一凛。
画像上那人鹅蛋脸,一头凌乱黑发束成男士发髻。
眉眼清丽,依稀可辨。
卧槽,这不是我吗?!
瑟瑟发抖。
这价位,我在赵国也算一级通缉犯了吧。
行走的黄金啊。
我裹紧面巾,鬼鬼祟祟遁走。
男装已经不安全了,
还是要换回女装。
我摸摸口袋,打算去买女装。
嗯?钱袋呢?
卧槽,不是说赵国人不骗赵国人吗?
没钱,发愁,上哪搞女装。
「大爷来玩儿啊!」
街边传来莺莺燕燕声。
我抬眼。
「醉梦楼」
全是女人。
那么女装一定很多,借一套应该不算偷吧?
嗯……怎么不算呢?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我厚着脸皮进去。
出门前好歹穿的锦衣华服,迎客的嬷嬷笑眯眯把我迎进去。
我抓了个跟我身形差不多的女人。
嬷嬷眼神暧昧地把我们送进房间。
活像是送入洞房似的。
春梅朝我挤眉弄眼。
眼睛都要抽筋了。
我面无表情:「脱吧。」
春梅愣了:「大爷真是不解风情,一来就这么猴急,不若我们先谈谈诗词、歌赋、人生理想,互相抽问抽问《必备八股文一百首》啊。」
我嫌她话多。
于是上前扒她的衣服。
春梅欲拒还迎。
「嘿嘿嘿……」我邪魅一笑,活像菜市场砍价赢了五文钱的大娘。
一炷香后,我穿着春梅的裙子从房间里走出来。
太好了。
这下没人能认出我了。
我放飞自我。
我为所欲为。
我……
我还没走下楼,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一个女人拉着我,催促道:
「还愣着干什么,西厢房来了个大官人,嬷嬷说谁能拿下往后在楼里起码白吃一个月。」
听起来很不错。
我最喜欢白吃白喝。
但问题是,关我毛事?
被推进西厢房。
进门前,女人皱眉打量我,眼神沉思。
不会被发现了吧?
「春梅,我发现你皮肤变好了,但怎么胸没了呢?」
你大爷的!
我激愤地握拳进入西厢房。
房间里琴音袅袅、烟雾缭绕。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说话,声音婉转低沉。
身着锦衣黑发的少年负手而立,面若冠玉,气质斐然,少年的清朗和男人的稳重在他身上奇异般糅合。
我漫不经心抬头,目光撞进一双隐约透着不耐的黑眸里。
四目相对。
「卧槽!」
我率先开口,提着裙子跨过弹琴的女人,上前激动地握住了鼻涕男,哦不,红枣的手。
15
他乡遇故知啊!
我十分激动,舌头打结:「红枣啊,你怎么在这里?」
红枣震惊地看着我。
好看的眉头皱起松开,皱起松开,上下打量我,张了张嘴,突然红着脸推开我的手。
他移开眼,耳尖居然红了!
想必是热的。
我也觉得这里热。
否则大家怎么都穿得如此凉快?
红枣欲言又止,难以启齿:「你怎么穿成这样?」
原来是担心这个。
我将来龙去脉告诉他。
红枣松了口气。
只是隐约间,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目光像看着一个变态。
我问红枣:「我想进赵国皇宫,你能帮我吗?」
红枣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
他负手而立,狂拽炫酷:「不可以。」
说着,睨我一眼:「这件事并非你能参与,换回衣裳赶紧回夏国去,你也知道赵国在通缉你。」
要我回去?
不可能。
粑粑都在门口了,要我把它憋回去?
这不是为难人吗?
红枣小家子气,不肯帮我。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入夜,我钻进了红枣随行的大箱子里。
箱子摇摇晃晃,我险些晕车。
在我快吐的时候,终于停下了。
等周围没人,我打开箱子钻出来。
入目是雕梁画栋,器宇轩昂的宫殿林立而起。
我心神一震。
到赵国皇宫了,我真聪明。
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刚点完赞,殿门被推开,吓得我菊花一紧。
怎么又是那个女人?
她话锋依旧,上来就是拽我的手:
「春梅,可算找到你了,快点准备一下上场了。」
我一脸懵逼:「上什么场?」
「跳舞啊!」女人白我一眼:「你不会忘记了吧,皇上召咱们今晚跳舞迎接贵宾,跳好了可是重重有赏!」
「机会难得,快上吧!」
天可怜见。
我活了快十五年,
会跳绳也会跳大神,
可从未跳过舞啊!
但没用。
没人听见我的心声。
我只是一颗可怜的小白菜。
我被推进人群里,
跟着一群女人进了宫殿。
大殿内觥筹交错,金光闪闪,气氛一片和乐。
我四处张望。
不期然又跟红枣的目光对上了。
红枣难以置信。
他桃花眼眯了眯,嘴唇翕动,仿佛要说什么。
丝竹声这时恰好响起。
我身边的少女纷纷甩袖子。
特么的,甩我一脸。
16
我也学她们甩袖子。
她们扭胯,我也扭胯。
她们笑,我也跟着笑。
但我动作僵硬肢体不协调之程度让周围的人一度以为我在贴符。
当然,这是我从红枣微微抽搐的面部表情上判断出来的。
一边跳,我一边寻叶小瑜。
很遗憾,叶小瑜似乎还不配参加这种场合。
一曲跳完,众人瞠目结舌,纷纷寻思着我是从哪请来的道士。
连赵国皇帝表情都一言难尽。
完成任务,正要退下。
上位右侧的皇后突然出声:「慢着。」
我眼皮子直突突。
果然,皇后一指我:
「这位姑娘跳得甚是不错,就她吧,留牌子,赐香囊。」
我:「?」
皇后您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
怎么加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两个太监上来拖我。
「慢着。」红枣又开口了。
大家都看着他,我也看着他。
亲人呐。
我热泪盈眶。
红枣嗓音清润,掷地有声:
「我认为连舞都不会跳的女子收入后宫实在有损皇家颜面,拉低后宫众妃水平平均值,皇后娘娘还是换个人选吧。」
我:你大爷的……
皇后却支着下巴,摆摆手一副实话实说的样子:
「就是要选这样的,要是再选个小妖精进宫跟姐妹们争宠怎么办?」
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红枣淡淡回绝:「她虽身无所长,但相貌极佳,极易得宠。」
你真好,真的。
你是我亲人。
皇后突然缓缓笑了:「你莫非是看上这女子了?」
这哪可能啊?
他一见我恨不得杀了我。
我梗着脖子正欲狡辩,红枣却瞪了我一眼。
嗯?又瞪我?
瞪完我,红枣咬咬牙,一副大义凛然豁出去的表情道:
「是,还请娘娘将她赏赐给我。」
有趣有趣。
若我记得没错,红枣并不知晓我女子身份。
哪怕看我穿女装,也以为我是被生活所迫逼不得已男扮女装。
看他这表情——
莫非是个断袖?!
震惊。
红枣很努力。
为了我都不惜破坏自己清誉。
然并卵,
我还是被抬进了皇帝的寝宫。
春宵帐暖,皇帝醉醺醺进门。
我被五花大绑,仰躺在床上,活像只任人宰割的鹌鹑。
脑海里莫名浮现《舌尖上的赵国》里的八宝鸭。
呜呜,叶小瑜,你骗我。
我挤挤眼泪。
没挤出来。
眼睛差点抽筋。
眨巴眨巴间,看见寝殿房梁上挂着一个人。
锦衣墨发,俊逸非凡。
卧槽,红枣?
17
他蹲在房梁上干嘛?
莫非他不仅是个断袖,还有作壁上观活春宫的癖好吗?
我张大嘴巴。
红枣桃花眼微眯,眸光锐利,冲我「嘘」了一下。
吓死宝宝了。
我也想叫出声啊!
可我被点了哑穴。
倒霉催孩子。
皇帝老儿醉醺醺地进来了。
他搓着手,活像是小日子过得不错进村扫荡似的。
他朝我扑了过来。
房梁上红枣脸色微寒,抬手间,指间乍然出现一根银针。
我悟了。
这手法——
和容嬷嬷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妙啊!
不过红枣还没来得及展示扎针技术,大殿的门突然被人急匆匆推开:
「陛下,不好了陛下,娘娘在前殿抓住了几名女刺客!」
平地惊雷。
这段话本里有写。
每当其他女人侍寝,皇后总会派人来截胡。
但谁在乎?
平静的赵国宫殿活泛起来。
我被五花大绑地扔进大殿内。
红枣摇身一变,睡眼蒙,长发半拢,俨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呸。
明明刚才还要扎皇帝!
「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这几名舞女,臣妾发现她们是刺客,今夜进宫想要刺杀皇上,好在臣妾及时抓住她们才没有让她们得逞!」
地上唰唰唰绑着一排人。
俨然下锅粽子。
其中赫然有那个拽我的女人。
震惊。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刺杀朕?当真胆大包天!把她们全部打进大牢!」
皇帝的表情像极了给了钱没嫖到的那啥,
气急败坏。
侍卫上来拖人。
等等?为什么要拖我?
我跟她们可不是一伙的啊!
我叫天天不应。
因为被点了哑穴。
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等会!」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变调的尖叫。
这声音?
我猛地转头,和叶小瑜来了个四目相对相见恨晚!
亲人呐!
「贵客,您认识她?」皇帝秒变脸。
贵客?!
我目瞪口呆。
红枣也目瞪口呆。
叶小瑜让他们给我解了哑穴,激动地抱住我:
「老大啊,我终于见着你了,我好想你,你呢老大,你怎么哭了老大,你是因为见到我太激动了吗……」
我脸红筋涨,气若游丝:
「你、要、勒、死、我、了!」
「对不起老大,我太激动了!」
「原来是自家人。」皇帝替我松绑,诚邀我入座。
片刻,我们四人席地而坐,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诡异的气氛中,我清咳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记得那个猥琐小胖子吗?」叶小瑜压低声音凑近我,鬼鬼祟祟道。
此情此景,我不禁想起以前一起偷看夫子洗澡的画面。
我又咳了一声:「记得。」
就是这小胖子,烤了我的信鸽!
否则我也不会遭大罪了!
18
通过叶小瑜的讲述,我大约明白了。
这小胖子是赵国太子。
但不太聪明。
随随便便一个皇子都能把他骗出宫。
用的还是《舌尖上的赵国》那一套说辞!
然后经过一系列的追杀、保护、逃亡。
最后逃到大夏国,跟侍卫走散,被人贩子拐卖,然后遇到我们……
也就是说,
若是当时他丫的叶小瑜不推我,
现在在赵国啃八宝鸭的人也会有我!
我扼腕叹息。
痛心疾首。
不过好在叶小瑜没有忘记我,
还给我寄了信。
很好。
他完美诠释了那句「狗富贵,勿相忘」。
古人诚不欺我。
皇帝听完这个故事,感动得涕泗横流。
他表示「嗑到了」,看着我道:「原来你就是贵客的大爷啊!」
嗯?
什么大爷?
我明明如花年纪。
皇帝替我解惑:
「侍卫说你不慎跌落崖坡的时候,曾撕心裂肺地说你是他大爷,为此,我还专程张贴告示想要寻你,以便你能跟贵客得以团聚。」
我特么……
「所以你发布在皇榜的『重金求子』不是为了抓我?」
「当然不是。」
「……」
二臂皇帝!
吃枣药丸。
红枣没想到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
且奇葩。
处处透露着诡异,但又合情合理,令人信服。
我们要离开。
皇后带人气势汹汹地拦住了我。
我怕怕。
下意识地往……红枣身后躲。
没办法,叶小瑜这厮太不靠谱。
皇后带着一众宫女,虎视眈眈。
突然朝着我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我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恩人呐!」皇后叫道。
19
好在红枣还算见过世面。
他起身扶起皇后,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好,红枣适应能力很强。
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如今的淡然。
皇后娓娓道来,看着我的目光难掩激动:
「那群女刺客全招了,她们原本是想趁着今夜侍寝取陛下性命!」
所以……
「但万万没想到,恩人识破她们计划,率先假扮成其中一人混迹其中,这才让她们的密谋没有得逞!若是没有恩人,陛下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皇后说着,嘤嘤嘤地哭起来。
皇上赶紧抱着她安慰。
好说歹说,两人终于消停。
皇上看我的目光更热切了。
我毫不怀疑若不是因为红枣浑身散发的低气压,指不定皇帝老儿就把我留下封妃了。
皇帝亲切地看了我一眼,
又忌惮地看了红枣一眼。
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恩人已有良人,那朕便给你别的赏赐吧,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些皇帝,动不动爱问别人想要什么。
赵国皇帝如此,夏国皇帝也是如此。
难道他们男人不懂女人想要的是「给你买」而不是「要不要」吗?
我余光瞥见叶小瑜。
福至心灵。
于是清咳一声,义正言辞:「听说你们这的八宝鸭很不错……」
皇帝收到暗示:「我懂我懂。」
你懂什么了?!
于是当晚,皇帝就和红枣嘀嘀咕咕,签订了一份条约。
大约内容如下:
1.赵国与夏国行邦交礼仪,两国互开商道,友好贸易往来一百年。
2.归还之前侵占夏国包括荆州在内三座城池。
3.赵国每年向夏国进贡三万只……八宝鸭。
你二臂吧?
我只是想带点土特产回去。
你搞这么花里胡哨。
不过最后一条勉强合我心意。
一下子把这份条约档次拉高了起码两个度。
不得不说,赵国皇帝还是蛮上道的,
要是能送点土特产就更好了。
任务完成,打道回府。
可我特么的不想回去啊!
回去就要跟太子成亲啊。
见鬼的太子,我连他长什么样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托腮沉思,目光悲怆。
门被敲响。
这么懂礼貌,一看就不是叶小瑜。
「进来吧。」
门推开,红枣逆光而立,面容俊美欲言又止。
他走进来,骨节分明的手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玉瓶,放在桌上。
我:?
红枣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昨日听你总在咳嗽,这药对止咳有奇效。」
20
我点点头,欣然收下:「替我谢谢你全家啊。」
「……」
红枣一脸便秘,着实不大雅观。
他定定地瞧着我。
左右见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
我心情着实算不上美妙,因此出口的语气难免生硬了一些。
谁曾想红枣眼中居然闪过一抹受伤?!
天可怜见。
我此刻感觉我像是吃干抹净的西门庆。
红枣神情仍是冷酷。
他并未落座,站在我面前,长身玉立,肩宽腰窄,一条缎带束住的腰轮廓极为优美。
是个极品。
唉。
可惜他喜欢男人。
我怎么不是个男人。
我更惆怅了。
红枣嚅了嚅嘴唇,道:
「此次回京,我会向陛下替你讨封赏,你若是愿意,可以来我身边做事。你虽……不太着调儿,但大智若愚,做个幕僚还是不错的。」
听到要回京,我在心里默默流泪。
约莫是我苦大仇深的表情震慑住了红枣。
他皱起眉头,问:「你怎么了?」
我诚实道:「我不想回京。」
「为何?」
当然是因为不想嫁给太子了!
可我不能说。
于是我托着脸,敷衍道:「当然是舍不得你了,小红。」
「……」
小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怪异起来。
他纠结、挣扎、茫然、叹惋……
内心戏估计能编一本二十万字的话本。
半晌,他似是下定决心,道:
「我虽欣赏你,可我们终究是……身份悬殊,抱歉。」
哟呵。
这是嫌弃我身份低?
我爹是威远大将军!
说出来吓死你。
我语重心长,拍了拍小红的肩膀,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思想觉悟这么低,以后怎么办大事?」
红枣愣了一下。
看着被我「温柔抚摸」的肩膀,突然急吼吼地转身跑了。
莫非是被我打动了?
孺子可教。
回京。
我同叶小瑜乘马车。
红枣在外面骑马。
很不公平,我嚷嚷着我也要骑马。
可荒郊野外,上哪给我寻一匹马?
但我好歹如今是赵国红人,没人敢怠慢我。
于是他们几番挣扎激烈商讨过后,决定让我和红枣共骑一马。
美其名曰「怕我摔着」。
笑话?我姜戚戚是谁,京都小霸王,我会摔?!
一炷香后,我啪啪打脸。
「小心——」红枣一把将我捞起来。
我头晕目眩。
天旋地转间,我被红枣捞进怀里。
21
鼻尖猛地窜入一股清冽的檀香。
好香哦。
我这么想。
还好我昨晚沐浴了,
还用了赵国特制的熏香。
我也不赖。
我喜滋滋地,这般想着,往后又蹭了蹭,离红枣更近了几分。
来闻闻,我也香香的。
「……」
红枣似乎闷哼了一声。
不确定,我继续蹭。
蓦地,后腰传来一道硌人的触感。
我疑惑沉思,随即恍然大悟,崇拜地朝红枣拱了拱手:
「你们干使臣的还真是敬业,骑个马都随身携带着佩剑,就是这剑柄太硬,硌人得慌,你能不能将它挪挪?」
「……」
红枣没理我。
我转头要看他。
还没看清,他突然抬手覆住我的眼睛,将我扯下马扔进了马车里。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他额角微微汗湿。
面色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真是的。
天气有这么热?
进京后,便有其他官兵来接应。
临走前,红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他的目光更复杂了呢。
「真不跟我走?」他问我。
这话问的,多有歧义,
还是当着那么多官兵的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官兵们束起八卦的小耳朵。
我猫着脑袋,左右瞧看。
没人发现我。
我松口气。
趁还没人认出我,我敷衍地冲红枣摆摆手,逃窜现场。
我跑了。
我仰天长笑、欢呼雀跃、喜笑颜开、五福临门。
哦,我装的。
我被我爹抓住了!
特么的!
姜还是老的辣。
难怪我爹叫姜辣。
姜辣很无情,提溜着我的衣襟,把我扔回房间。
我被软禁了。
无论我如何哭天抢地,如何卖力干嚎,我爹这次铁了心要把我嫁出去。
很快到了出嫁日。
我托腮沉思。
话本都是骗人的。
逃婚哪有那么容易。
我的丫鬟很舍不得我,纷纷上前哭着抱住我。
仿佛我不是出嫁,而是出殡。
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我盖上盖头,钻进轿子。
活像案板上的鱼肉。
还是自己洗干净躺上去那种。
婚宴是在东宫举行的。
婚房是在太子寝殿布置的。
礼毕,下人散去,只留下两个教习嬷嬷在门口说八卦:
「姜小姐终于如愿以偿了啊!」
「是啊,他们的故事我都看哭了呢。」
「是吗,你看到多少话了?」
「三百四十一话了,讲到太子把太子妃压在榻上太子体力过人……」
草。
这群人居然议论我!
议论我便算了,还当着我面议论我!
当着我面就算了,看的什么话本子也不知道和我分享一下!
我满腹悲愤,一把扯下盖头。
嬷嬷八卦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像是被扼住喉咙的老母鸡似的。
「太、太子殿下……」
老母鸡报时了。
22
我在盖回盖头和不盖回去之间犹豫了两秒,
仅仅是两秒。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首先入眼的是一双葱白如玉的手指。
紧接着,祥云黑锦软靴踏入房内,脚步沉稳轻巧。
在太子推门而入之前,我想象当中的情景是这样的——
我将太子擒住,压在地上,并义正言辞地告诉他:
「我是不会屈服的!
就算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哪怕成了亲,我也不会拘泥于后院之中!
我要去追寻我的诗与远方。」
当然。
太子在踏入房门之前,想象当中的情景是这样的——
太子不屑地坐在离床八丈远的地方,眼神凉薄地看着我:
「娶你是万不得已,君命不可违。
但我对你无感情,从今往后你若规矩本分,你我相敬如宾。
你若不老实,本宫也决计不会容忍你。」
我与他甚至把表情都摆出来了。
谁知大门打开,四目相对,我两斟酌酝酿好的话齐齐变成了一声:
「卧槽!」
有点素质,但是不多。
我抬眼打量面前男子。
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袭繁复的红色喜服,衬得他白皙的皮肤红润剔透。
身量修长,气度不凡,长相俊美。
是我会犯花痴的程度。
可问题的关键是,这张脸,特么的不是红枣吗?!
红枣也在打量我。
目光之诡异,仿佛面前是一具千年女尸诈尸了。
他将我从头看到脚,突然舌尖抵住右腮,低低冷笑:
「我竟不知道,你是女子。」
输人不输阵。
我也学他:「我也不知道你是太子啊!」
「所以,你就是姜戚戚?!」
这话很拗口,
但我听懂了。
红枣时而皱眉,时而垂眸,开始沉思。
半晌,他终于将一切串起来了。
然后,他便开始笑。
清风朗月的少年郎,笑起来时连月辉都黯然失色,
却叫我心底无端发凉。
23
他一撩喜袍,在我身侧坐下。
哟呵,这下怎么不离我八丈远了?
损色!
他又开始摆老干部架势质问我:「京中所传言之属实?」
「嗯?」
「你心悦我,苦苦追寻我,为了我不惜深入敌营,哦,现在还加一条,随我跑去赵国。」
「……」
「你真的想多了。」我摆手道。
「嗯。」红枣点点头,一副我听你狡辩的模样。
我很想狡辩,
但话到嘴边突然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一切都太巧合了!
巧合到我自己都不会信!
巧合到就像是我故意撮合似的!
我嘴巴一闭,索性懒得解释了。
红枣又开始揶揄地笑。
虽然没说,但眼中分明写着:
暗恋我就早说啊,何苦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呜呜,有苦难言。
但我姜戚戚何时认输过?
怂了两秒,我突然瞪他:
「你还有脸质问我,那你呢,不也一直在骗我?」
红枣一脸莫名:「我何时骗你了?」
我道:「你不是跟我一样被人贩子绑架的吗?」
「那是我去查绑架案,为了打入他们老巢,是以故意落入他们手中的。」
说着他睨我一眼。
明晃晃写着: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
「那、那名字呢,你也骗我,你根本不叫什么红枣!」
哪有一国太子叫红枣的?
他眼角抽搐,反问:「我何时说我叫红枣了?」
我气势弱了几分:「我晕过去之前听见有人这么唤你。」
「那是容昭!」他眉毛都快扬起来了,伸手掐我的脸:「苦苦追寻我那么久,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缩了缩脑袋,拍开他的手:「谁敢直问太子名讳啊?」
「你啊,你都敢叫我红枣,我也不介意你以后叫我……昭哥哥。」
他说着,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愉悦地眯起眼。
我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了。
他被我拍开的手却顺势往下,抓住我的手。
天时地利人和,红烛摇曳,容昭眯着眼,定定地瞧着我。
他似是喝了点酒,身上酒香凛冽,混合着檀香,好闻得很。
我往他身上嗅了嗅:
「说起来一直想问你,你用的什么香,这么好闻?」
容昭垂下头看我:
「体香,你想要?」
我翻白眼,嘀咕:
「体香怎么要?你传染给我吗?」
「嗯哼。」
「你以为这是脚气吗?说传染就传染?」
「……」
我承认我这张嘴有时候的确有点气人,
但他也不能欺负人啊!
一言不合就上来堵住我的嘴。
还、还在里面乱窜,实在是叫我……
舒服得紧。
扯下帐子前,容昭好心问我:「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本来我是不该有的。
但此情此景,我脑海里蓦地灵光乍现。
于是我壮着狗胆问:「你真的能尿三米远吗?」
「……」
容昭把我掀在榻上,咬牙切齿:
「夫人可以切身体会一下,为夫的实力。」
【正文完】
番外:
同容昭成亲第一年,大街小巷流传着我们的故事。
无外乎我的那些英勇事迹。
我闲来无事也会坐在茶馆里听。
听至高潮部分还会跟着鼓掌。
每每呼来喝去,总会被容昭抓回去「教育」一顿。
这一年,皇帝身体愈发不好。
容昭眼看要继承大统,底下官员心思愈发活络,不乏给他塞美貌小妾的。
容昭统统拒绝了。
久而久之,我善妒的名声便传了出去。
恰逢赵国使臣来送八宝鸭。
将我当年的事迹大肆宣扬。
举国震惊。
赵国与夏国百年交好竟是因为我?!
这一年,夏国爆发饥荒。
无数百姓民不聊生。
容昭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多。
这……掉这么多,我夜晚舒爽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抓他头发了。
于是我痛定思痛,
跟叶小瑜一合计,我俩把之前寻到的金矿送给了容昭。
举国又震惊了!
太子妃居然自带金矿?!
容昭命人调查了金矿来历。
才知道这些都是之前那群人贩子所在的黑风寨第一任寨主囤在这里的。
谁知道人死了,
宝贝也没了。
容昭拿钱赈灾,危机安稳度过。
举国上下直呼「娘娘福泽」「太子殿下福泽」。
我同容昭成亲第二年,皇帝驾崩了。
年仅十八岁的容昭成了皇帝,我成了皇后。
大臣提议选秀。
容昭直接废除了一夫多妻制度!
(o)
他怕我一个人在偌大后宫无聊。
时常给我寻话本,带我上朝,甚至带我出宫玩,
还给了叶小瑜一个使臣长的职位。
借着由头,叶小瑜没少往赵国跑。
兢兢业业撰写《舌尖上的赵国》,
还跟那个小胖子成了好朋友。
两人好得仿佛穿一个裤衩长大的。
若不是性别卡死,
我一度怀疑小胖子要把叶小瑜纳进后宫。
哦,我爹又娶了个新老婆。
是刑部侍郎。
他终归还是把知道太多的刑部侍郎变成了自己人。
说来话长。
刑部侍郎女扮男装,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身份参加科考入朝堂,成为一代佳话。
我深感欣慰。
他俩一个「恭喜恭喜」,一个「同喜同喜」,倒也般配。
同年,我被评选为「夏国最具影响十大杰出人物之一」。
颁奖典礼上,一向老干部作风的容昭搂着我亲。
闪瞎了一众人狗眼。
我和容昭成亲第三年。
我怀孕了。
生产当日我在产房里干嚎。
嗓门之洪亮犹如杀猪。
容昭不顾宫人阻拦,冲进产房,死死攥住我的手。
他双目猩红,拂开我被汗湿黏在额前的头发。
「戚戚,我在呢。」
「戚戚,坚持住。」
「戚戚,我爱你。」
「……」
合理怀疑他在背三字经。
容昭说一句话,便亲我一口。
随着我一声「死红枣我杀了你——」孩子呱呱落地。
不对。
是两声呱呱落地。
我特么生了一对龙凤胎!
【全文完】
发布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