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真假之间
第 39 节 真假之间
将军出征回来后,他还带了一个怀孕的女子。
我告诉他,这将军府有她没我,有我没她。顾子衿愧疚地应了声,当晚休我出府。
1.
我抱着手里的小包裹站在将军府门外。看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捏了捏手中的休书,酝酿好情绪。连夜进了宫,去找我的好皇兄倾诉。
一路走,一路哭。
马车进宫后,长公主被休这一消息已经传遍上京。
我不知道这晚其他人都是怎样度过的,反正我在皇兄的白眼下,抱着皇嫂睡得喷香。
第二天一早,连吃了三个包子,四个蒸饺,甚至喝了一碗滋补的鸽子汤。
胃口大开的缘由无他,只因我不爱顾子衿。
…
皇兄未登基时,我便是上京最受宠的大公主。老皇帝也就是我爹,后宫佳丽三千,美女无数。
老皇帝见天的临幸,足足生了十八个皇子后,才有了我。
物以稀为贵,我的地位比普通皇子都尊贵得多。别说皇宫,就连整个奉国里的玩意儿,只有我想不到,没有我得不到。
我的性格嚣张跋扈,一手鞭子舞得虎虎生风,上打参我所作所为于理不合的奸臣,下打苛待我阿娘与皇兄见风使舵的狗奴才。
老皇帝从不训斥,他会用那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透过我去看另一个人。
他说:「阿宜,你开心吗?」
我开心,我当然开心。
毕竟我可是这奉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华宜长公主,荣耀无边。有什么值得我去在意或者不开心呢?
……
我带着从前宫中的侍女竹息走在御花园内,这里的景和我未嫁时一样。
皇宫内的人,都惯常懂得拎着脑袋做事,连花都打理得符合规矩。
迎面走来了个英俊伟岸的男子,定睛一看,是我那不嫌羞臊的前夫君。坚毅的脸被塞北的风吹得像是开在边疆的老菊花。
顾子衿怀里搂着个微微垂泪的女子,嫩绿的衣衫、微凸的小腹、皎洁的脸庞。眼眸明亮像星辰,正往外掉着晶莹的泪珠。
不怪顾子衿休我,如果我怀里也有着这样一个美人,我也愿意当晚就把顾子衿休回家。
那女子看见我后,一个瑟缩,整张脸都埋入了顾子衿怀里。
幸亏顾子衿身上没有什么不雅的味道,否则,就这样死捂,说不定能把肚子里的孩子熏掉。
顾子衿手里揽着那女子,艰难地给我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公主。
竹息面无表情地回:「顾将军,您与公主已经和离,这礼数是不是错了?」
还未等顾子衿说话,竹息又道:「再者,您怀中这外室身子怎的如此娇贵,见到公主竟都不跪?」
他怀里女子哭得更凶,呜咽声让站在八米开外的我都能听到。
我眼瞧着顾子衿身子一僵,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连忙将皇嫂新给我绣的帕子捂在脸上,嘴里痛心疾首地说着,不曾受过如此屈辱,带着身后一群人离开了。
转角处,我拿下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看着隐没在花丛中的两人,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筹谋多年,鱼终于咬钩了。
2.
我自幼备受荣宠,吃喝用度皆比照前朝太子例。
后宫中,看似谁都盛不过我,可实际上,老皇帝只给我珠宝,并不替我击退恶龙。
宫女、太监们看不到我的水深火热,他们会在四处无人时偷偷讨论,老皇帝是不是想违反祖宗律法,立我做太子。
中宫并无皇后,谁都是妾,谁都是庶子。
大家本可公平竞争,可是却突然出现了我这一变故。
这群本来各不相谋的妃嫔开始有了统一的目标,柔弱的阿娘与要强的皇兄成了明晃晃试探君心的靶子。
眼见着皇兄身上的瘀青越来越多,阿娘的风寒越来越重。我试探着拿起了曾经满月宴时,老皇帝赐给我的鞭子。
第一次抽的是强迫阿娘喝劳什子苦药的桂嬷嬷,她屁滚尿流地回去给自家主子复命。
我在阿娘寝宫中等到了已经久不进后宫的老皇帝,他身后跟着的大太监唱曲一般的念了诸多赏赐,称是给我压惊。
我并不害怕,害怕的不定是深宫中哪位娇美的娘娘。
老皇帝称得上是喜形于色般上前一步,将一尾华丽的鞭子放到我手中,口里说着:「阿宜,试一试这。」
我看到皇兄紧握的双拳,阿娘死灰一般的双眼。右手使力,鞭子在空中卷起凌厉的弧度,抽破了老皇帝一小片明黄色的衣角。
屋内众人皆跪倒不敢再看,老皇帝却只是拍手叫好。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无波动。
我是嚣张跋扈的华宜公主。
……
皇兄留我在宫中小住,尽管我的长公主府在他登基第一年就已赐下。可我几乎没在那边待过。
我平常只会待在无甚人气的将军府,一年与镇守边关的顾子衿见两次面。
尚了公主,还能领兵的将军从古至今,只有他顾子衿一人。原因无他,只因他爹顾成威手里,握有六十万大军的兵符。
而我,不过是赏花宴结束后,连脸面都不要,一心只求下嫁给他的娇蛮公主。
日子总归是这么一天天过的。
我在莲池边听着竹息给我汇报将军府的一举一动。那女子名叫黄鹂儿,是边关一户牧民的女儿。
家里人因塞北匈奴来犯,全部命丧黄泉,只余她一人,被奉命击退匈奴的顾子衿发现。
后来二人日久生情,在边关做了夫妻。
我看着自己养尊处优的双手,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塞北常年不断的风沙,牧民也能养出这般明珠?骗骗老百姓罢了。
竹息继续回禀:「公主,奴婢还听说,这黄鹂儿在上京很吃得开。那些小姐夫人,都十分喜爱她。」
我抬头看了看方方正正的天空,今天是个好天气,希望明天也是个好天气。
「前两日太傅夫人不是请本宫去看戏?本宫就去看看这一出戏。」
3.
太傅夫人是一位聪慧的长辈,颇得人敬重。幼时是我阿娘的手帕交,所以极为照拂我。
她这次不仅邀请了世家夫人小姐,还邀请了近日活跃在上京诸人口中的黄鹂儿与我。
我知道,她是在为我打算,近日城中关于我的言论越来越难听了。
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是无所谓,毕竟我自幼就特殊。
黄鹂儿也十分淡定,身着浅黄长裙,绾着妇人头,更显楚楚动人。
她就像不将我与顾子衿的那桩婚姻放在心上般,言笑晏晏地向我行礼,规矩间挑不出一丝错处。
事情越发地有趣。
我挥手叫起,看她轻扶腰间,缓缓起身后,饶有兴致地发问:
「本宫虽无怀胎之苦,但亦知晓女子怀孕之事。看你这作态,腹中胎儿可是有三个月了?」
黄鹂儿声音轻柔,不卑不亢地回答:「正是。」
我状若无意地看向周围女客们。有不少人已停下攀谈,假意品茗。实则正在关注这边发生的事。
我冷笑着:「好啊,小将军真是给本宫送了份大礼。你乃为良家女子,这样不知廉耻,无名无分就与男子苟合之事也做得出?」
黄鹂儿眼里含泪,几缕青丝从颊边垂落,端的是可怜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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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将军情投意合,将军救我于危难之间,别说以身相许,就连我这条命,都可以献给将军!」
周围有的人脸上已隐隐流露动容。
我缓缓点头道:「所以是顾子衿明知自己家中已有妻子,却还拈花惹草,偷养外室。甚至珠胎暗结,休去发妻?」
黄鹂儿猛地瞪大眼睛,像是没想过我会从顾子衿身上下手,眉间有些慌乱,她连忙道:「不!不是的!」
我早知黄鹂儿已以将军夫人自居,活跃在世家大臣夫人们的圈子里。
身份低微,身世坎坷但却勇于奉献自己,与将军在艰苦边关相爱的故事赚足了未出阁姑娘们的眼泪,也令不少夫人们唏嘘。
黄鹂儿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众人眼中知恩图报、善良恭顺的好姑娘,可顾子衿所作所为称得上是拯救美人、正气凛然的英雄吗?
我轻摇团扇,缓缓地说:「本宫下嫁时,曾说过,愿意遵从理解将军府一切规矩。这五年来,本宫收敛性子,常住将军府,每日诵念佛经,只愿顾子衿平安。自认没有半点对不住顾小将军的地方。你现在口口声声说你们二人相爱,可于情于理,他顾子衿凭什么就能这样对我?」
黄鹂儿来之前认定了我会抨击她,刁难她。所以早就做足了准备,可我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她,而是,顾将军府。
一直未出声的太傅夫人用扇柄轻敲了下椅子扶手,不屑地嗤了一声,道:「世道真是变了,宠妾灭妻在本朝都是重罪,顾小将军养个外室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骇人听闻。」
我站起身,目光在哑口无言的黄鹂儿身上打量了一下,笑着说:「幸得夫人您没有女儿,不必操这一份心。顾小将军这事做得可是光明正大,若是令天下男子效仿,咱们女儿家这一辈子啊,可是都毁了。」
说完后,我向太傅夫人请辞,仪态万千地离开了这座戏园子,不再看身后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
凄美的爱情故事纵然会令人感动,可如果这故事走入现实,受害者变为自己或是身边的亲人,那人们将会怎样对待始作俑者呢?
黄鹂儿与顾将军府算计颇多,独独失策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其实根本不爱顾子衿。所以我不在乎黄鹂儿的挑衅与小伎俩,更不会因为吃醋,失仪去针对她、侮辱她。我想做的、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毁了顾子衿,颠覆顾将军府。
4.
我想起我十四岁那年,老皇帝身体状况开始下滑。
他瞒着一干大臣,偷偷尝试了补药。
可他却不知道,这高深莫测的老道乃是顾成威费尽心力,安排到他身边的。
顾老将军戎马一生,四十来岁时忽然有了理想抱负,觉得自己该当皇帝。
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而且,在位的那老头还有十八个儿子,谁都比他顾成威名正言顺,当皇帝的道路道阻且长。
顾老将军想了想办法。于是,年纪尚小的皇子早夭了三个,感染时疫死了俩,赈灾被洪水冲走一个。
老皇帝也不是吃素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儿子死了这么多,怎能不让生性多疑的帝王警觉?
顾老将军宫内人马折损得差不多,生怕继续动手暴露自己,只能再次发动自己聪明的老脑袋瓜。
于是,天顺二十六年,大皇子逼宫,皇宫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事出突然,当老皇帝反应过来时,大皇子已经杀了自己出宫建府的六个兄弟,直闯进皇城内了。
可惜,最终大皇子因手段稚嫩,被老皇帝所俘。因害怕承担责任,自刎身亡。
顾成威怕自己计划败露,守在边关,两年不敢回京。
经此一事后,老皇帝赶走了那一肚子坏水的老道,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只不过他更老了,处理政事时,脊背都弯了两度。
没几日,他私下召见我,让我嫁给顾子衿。
我不愿意。
他让我跪在建章宫外想想我皇兄与缠绵病榻的阿娘。
想了一天后,我愿意了。
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我皇兄当皇帝。
老皇帝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叹着气说:
「那逆子逼宫时,你可想过为何你皇兄也在外居住,反倒平安无事?」
我仔细回想,皇兄说他那日去了城郊办事,因与一挑担货郎产生纠纷,而未在城门落钥前赶回,只能在外居住。
我与阿娘吃斋数日,只觉神佛相护,现在细想,却觉奇怪异常。
老皇帝继续说:「朕保了他。朕早就拟好遗诏,置办妥帖,皇位传的是朕的十四子,裴思齐。」
是我皇兄。
老皇帝真的没几年好活了,阿娘死在了他前面,这个女人温柔一生,死后获得了无尽的殊荣。
我的心闷闷的,里面像是有只三爪利刃,将我的心一下一下剥开。
又像是初夏雷雨,闪电炸开在我身体里,疼痛流转到四肢百骸。
阿娘早就撑不住了,老皇帝却还得撑,他需要我和皇兄尽快长大,替他守一守这遭人窥伺的江山。
我及笄,我成婚。
皇兄慢慢接管了一切,与我一起布下一场大局。
5.
昨晚睡得晚了一些,清早难得赖了会儿床。我唤来竹息替我梳妆,感叹真是难得的好日子。
用早膳时,殿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因为这几日过得舒心,所以我心情尚好的让侍女将顾子衿请了进来。
他怒气冲冲,进屋就直接质问道:「昨日是你下了鹂儿的脸面?亏我之前还对你怀有愧疚之情!你如此善妒,休了也好!」
我优雅地喝了口茶,想起了皇兄接到的密报。
顾成威已经率领亲信大军,秘密返还,不日将抵达上京。
顾成威也是好算计,一方面让儿子在前方牵扯住众人心神,另一方面与塞北匈奴达成协议,由一直跟随自己的夏副统领与其直面对战,自己率领亲兵假意绕后。实则直接回京。
塞北与上京相距甚远,顾成威自以为计划百密无疏,只等入了皇城,黄袍加身。
可能是以为自家大业将成,顾子衿说话时已隐隐流露出不屑的姿态。
我用帕子擦了擦濡湿的唇角道:「将军有何底气与资格这般与本宫说话。」
顾子衿皱紧眉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如此对待鹂儿的,但鹂儿在塞北伴我良久,还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辜负于她。若是你实在对我旧情难忘,日后等鹂儿生产完毕,我与你再做打算。」
我险些笑出声来,顾子衿实是太过自负,他怎么会觉得全天下的姑娘都要围着他转呢?
我不愿与他多说,只意有所指道:「将军真是幽默,让本宫大开眼界,从古至今,有哪个驸马敢如此对待公主?莫不是,顾小将军有何依仗?」
顾子衿愣住,连忙开口说:「我只是不喜欢你罢了,当年你死缠烂打嫁给我,就该早想到有这一天!」
我拿起一旁扣着的团扇,看着上面描摹的山水花样,不再讲话。
一旁的掌事嬷嬷阴着脸说了一句:
「顾小将军,慎言。您虽是武将出身,可也不能如此没有规矩,真是让人怀疑将军府的教养。」
顾子衿恍惚想起来所处的位置,他愤恨咽下想要出口的话,高声说道:「你日后莫要后悔。」甩袖离开。
竹息从屏风后出来,低声问:「公主,今时不同往日,这逆贼怎敢如此与您讲话。」
我好笑地看着茶盏,愉悦道:「自是因为在塞北,天高皇帝远,将自己当成了主子。现在眼看着即将成事,按捺不住了而已。」
竹息依旧不平道:「要不要奴婢找人教训一下他?」
我摆摆手道:「先不要对他轻举妄动,以免节外生枝,且让他狂妄几日,用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结束了。」
6.
城楼有风,吹的我衣衫微鼓。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勾唇笑道:「你回来了。」
没人应答,只有侧脸阳光被人挡住一半。
身旁的人黑了瘦了,身姿挺拔,傲然如松柏。
我俩都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最好时机,所以默契地没再说话。
不过一刻钟,竹息身着常服快步走了过来。
身旁的人微点了下头,从另一边走下城楼。
日光正好,刺得人眼睛微痛。竹息在我身旁轻声说:「公主,已全部安排好了。」
我眯着眼睛。
「那便回吧。」
棋盘上的棋密密麻麻,已经到了能够决出胜负的时候。
先是朝堂上开始了异动,皇兄手法老练,处理这些蹦的大臣,早就得心应手。
再是百姓中出现了流言:
长公主自幼被先皇偏宠,性格嚣张狂妄,目中无人。幼时无端责难宫人,手段狠辣。今虽不闻其事,可性格仍未改变,恶行仍未停止。当今圣上为长公主亲兄,宽厚待其,不忍苛责。是以长公主徒生不轨之心,妄将圣上取而代之。
我与皇兄皇嫂端坐在桌前,边吃点心,边听外界传言,气氛安静且和谐。
回到宫里,我更像是回到了家。
皇兄话不多,但真真切切是一个好兄长。他总觉亏欠我良多,也确实如外界所说,大概我做什么,他都不忍心责备。
皇嫂性子温柔,在她身上,我常能感觉到阿娘的温暖。
所以,我并不会因为被人泼了脏水而感到委屈。
天下百姓皆是皇兄的子民。
皇兄宽厚仁慈,不忍百姓受战争之苦。兜了这么大圈子,演了一轮又一轮的戏,不过是因为希望将波及到的百姓和损失,压缩到最小。
如果逼急了顾成威,让他真是不顾后果的拥兵自重,那双方交战造成百姓流离失所,是我和皇兄都不愿意看到的。
7.
刚下了一场雷雨,闷热的天也变得凉爽起来。
我静心在房内写着大字,耳边似有兵戈之声。
竹息一直守在我身旁,神色严峻。
她是个好姑娘,伺候了我很多年,似乎想将做女官当成一辈子的事业。但此间事了,我还是要问问她,是否愿意出宫,去过自由的生活。
见我看向她,竹息矮身福了礼,担忧道:「公主,殿外似乎有动静。」
我放下手中的笔,理平衣袖的褶皱,平静地道:「无事,咱们出去看看。」
大门口的侍卫比平常多了几倍,腰间配刀,个个高大健壮,端的一股肃杀之气。见我要迈步出门,忙用未出鞘的刀阻拦。
「长公主且慢。」
我自知是皇兄怕我受伤,特命他们在此护我。也许,稍有不慎,他们也是皇兄留给我的后路。
我与皇嫂是皇兄的软肋,皇兄与皇嫂也同样是我的。他们怕,我也怕。如果现在不与他们并肩面对,出了事抑或是没出事,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侍卫见我不退反进,面色焦急。我不想为难他们,开口道:「国家危难在即,本宫虽为女子,可也不愿居于后院等候前面消息。况且皇兄做了万全准备,此次战争定能大获全胜。」
为首的侍卫脸上满是纠结。
「长公主,皇上吩咐属下护您周全,莫让属下为难。」
我朗声道:「城若不破,贼人在城外,本宫在城内,绝对不会受伤。城若破了,本宫即使身处安全之地,也绝不逃跑,苟且偷生存活。你们可愿随我前去面对贼众?」
侍卫全都跪倒在地。
「愿听长公主吩咐!」
8.
还未到城墙处,就已听到战鼓声。
皇兄远远看到我,脸色变了又变,到底不忍责骂。皇嫂与他站在一起,身穿朝服,脸上也是不赞同。
我心虚地将目光看向别处,没敢多说。
皇城外,顾成威骑在战马上,没有连日赶路的风尘仆仆,举手投足间尽是势在必得的张狂。
他看见我,手一挥,战鼓声戛然而止。
想要正大光明谋权,又不想失军心,失民心,顾成威一定会有一个滴水不漏的借口。
我看着他不加掩饰的目光,心里清楚,我就是这老贼的借口。
皇兄在旁沉着冷静地开口:「威远大将军无诏私自回京,可是有事要禀?」
顾成威勒令马儿向前走了两步,道:「正是,还望圣上开城门,与我私下探讨一番。」
皇兄冷笑一声,道:「不知何事如此着急,竟让将军抛下朕的边关,带领将士闯入上京。你可知,将军无诏私自回京,乃是谋逆之罪!」
顾成威淡定地点头道:「臣自然知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臣虽肩负镇守边关之责,但更在乎的,还是圣体康健!」
皇兄神色不变道:「托将军的福,朕好得很。」
顾成威忽然高声道:「可臣却在边关,日夜不寐。臣知长公主与陛下一母同胞,不管长公主做了什么,陛下都愿意宽恕几分,可长公主此人心狠手辣,阴私牵扯众多,分明对皇位有不轨之心!」
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顾成威继续道:「今日臣回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如长公主不除,臣誓以死清君侧!」
9.
我顶着众人的目光,好笑地开口道:「将军不如详细说说,本宫对你有何不轨之心?」
顾成威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你与我儿成亲后入将军府,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表面像是改掉旧日恶习,实际上却暗中掌控将军府,偷盗我边疆布防图,妄图通敌卖国,好以此助你谋得皇位!」
我不怒反笑道:「将军好手段,空口白牙就想诬蔑本宫?本宫倒觉得是你起了悖逆之心,纵容亲儿休弃公主,迎娶他人,不敬皇室,不辨尊卑!」
顾成威咬牙咽下怒火,转而对皇兄道:「皇上!臣得知公主所作所为,不得已令犬子携一民女做戏给长公主看。当日休弃,一是为麻痹长公主,降低其防范心,假装是犬子变心,而不是发现长公主造反端倪,二是为防止长公主销毁证据,怕她从中逃脱啊!」
皇兄神色莫名地问:「哦?是吗?当日顾子衿休了华宜,朕看在顾将军劳苦功高的分上,当时并未追究。现下顾将军若是拿不出证据来,可别怪朕和顾将军好好算算账了。」
我看着顾成威势在必得的表情,也有点期待起来事情的发展。
将军府自我走后,全由他掌控。里面即使没有东西,也会被顾成威搜出来东西。
我看着顾成威下令,让后方的顾子衿将证据带上来,不着痕迹地在身后比了个手势。
少顷,顾成威队伍后方,一匹马儿疾驰而过,扬起一片黄沙,迷了众人的眼。
行至城墙处,马儿缓缓停下。马背上坐着一妙龄女子,头发一丝不苟全部梳起,娇美的脸上平添了丝英气。
黄鹂儿手中握着几封书信,扬声道:「民女要揭发!顾成威联络匈奴,卖国谋利,意图造反,证据在此!」
10.
顾成威听到黄鹂儿这话,一下子反应过来。
他脸色变得凶狠。
「你们早就知道我要回京?从一开始就部署好了?」
皇兄挥了挥手道:「将军既有筹谋,朕也不便多说。」
话毕,城门倏然打开。
训练有素的御林军手持兵刃,冲出城门,将顾成威与他的军队包围起来。
为首的统领高声喊道:「顾成威领兵造反,按律当诛。念在你们被其蒙蔽,现下丢弃武器,退至一旁,饶你们无罪!」
顾成威身后队伍涌动,随即不少人动作迅速抛下盔甲,四散逃开。
顾成威骂了一声:「狗皇帝,你早算计好老子了,是吗?」
皇兄嘴角微勾道:「将军早有打算,朕不得不防。」
顾成威看着逃散的那群人,怒不可遏。
他举起手中长刀,怒喊道:「兄弟们!狗皇帝早已疑心咱们,今日咱们如能闯出这片天,明日就能翻身成为人上人!」
说完,就率军与御林军厮杀起来。
尽管顾成威此时军心不稳,可他们依旧是战场上走出来的军队,与早已做好准备的御林军杀的难分伯仲。
交战后方忽然传来响动,顾成威转眼一看,连忙喊撤。
撤也为时已晚,无处可逃。
一支队伍势如破竹般冲进交战区,为首的冷硬青年枪花一翻,就是几个人头落地。
顾成威那边越来越抵挡不住。
直到顾成威被那名冷硬小将活捉,叛军宣告投降。
我看着跪倒在地,头盔滚落的顾成威,眼角湿润。
这是我与皇兄在能力内能办到的最好的结局。
11.
地牢内,顾成威看着站在皇兄旁边的谢川,嘲讽道:「皇上真是好谋划,太傅之子隐姓埋名这么些年,从无名小卒做到我手下的中郎将,想必没少吃苦吧。」
谢川眉眼肃然,不辨喜怒。
边关严寒,似乎把他磨成了冷硬的性子。
我觉得这里越发没趣,向皇兄请示后,刚要出去,没想到顾子衿竟然叫住了我。
他问:「你嫁我只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
我粲然一笑,反问道:「你休我,也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说完不等他回答,直接迈步离开。
竹息守在外面,见我出来,跟在我后面慢慢往后殿走去,轻声说着街上见闻,不外乎就是长公主是个可怜人,被利用还被泼脏水。
我不置可否。
没走两步,身后响起脚步声,竹息适时退让几步,给我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谢川比他刚去那边时高了很多,肩膀也更加宽阔。
他忽地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你呢?」
「我亦是。」
……
事情终于结束,顾成威一行人已经被处决。
皇兄问我有什么想要的。
看着窗外的花儿,我忽然想去外面走走。听人说江南美景如画,四季如春。若真能亲自看看,定是极好的。
皇兄明里暗里试探着劝说,我自己一人出门不安全。
我耍赖仗着兄嫂宠爱,磨了两日。
最终带足了侍卫,乘着马车,在初秋的微雨里,去了江南。
……
皇宫内,裴思齐看着下首脸冒黑气的谢川,无奈道:「朕可是替你强留了安宁多日,是你回得慢了。」
谢川没好气地回道:「我去边关安排事宜,你就是这样替我看人的?」
裴思齐找出了封信。
「安宁说昨日刚到江南,此处气候极好,要多住一段时日。」
还未等他说完,面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裴思齐将信珍重地收好,看着窗外的天气,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晚了一些。
城外,一挺拔身影策马扬鞭,去了江南。
【全文完】
番外一:
谢川视角:
我自幼体弱,从小爹娘就将我养得精细,衣食住行样样都需他们操心。
旁人都说,太傅家的病秧子活不过成年。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初遇她时,是在宫宴荷塘边。
我嫌宫宴味道驳杂,出来透气。她像个小傻子一样,拎着一尾华美长鞭,想用它钓鱼。
我觉有趣,与她一同等了一会儿。
鞭子自然钓不上来鱼,我见她分外失落,就与她约定,下次见面,定带她钓上一条。
回去后,我得知。她是今上最宠最得势的华宜公主。
鱼自然不能再钓,御园里的鱼,每条都价值千金。
不过,我找了母亲,送与她一盏金鱼宫灯。
据母亲说,她欢喜得紧。
那年,她七岁,我九岁。
第二次见面时,是在通往后殿宫墙处。
一年过去,她粉嘟嘟的脸颊已瘦削,水灵灵的眼里也全是冰霜。
她依然拎着那宝贝鞭子,对面跪倒的下人身上,皆带伤。
我想起外界传闻,华宜公主刁蛮成性,嚣张暴戾。
眼前的她与记忆中傻傻钓鱼的她重合在一起。
我看见那群人脸上诡异的笑,想起家中私下讨论我还能喘息几年的下人。
他们虽然跪着,但有恃无恐。
她虽然站着,却茕茕孑立。
自那以后,我经常留意她的事情。
因母亲的关系,我进出皇宫为皇十四子伴读,与她相处也更多起来。
她从小就老成,对不熟的人没有好脸色。可对于熟悉的,又异常乖巧。
我常拿些宫内没有的小玩意儿送她,哄她开心。她每个都当成宝贝,还把最喜欢的藏在枕头下。
我慢慢长大,因为身体原因,家里为我请了武师傅强身健体。这些年练下来,身子骨好了不少。
她也从小女孩变为眉眼动人的姑娘。
我听人说,她长跪不起,求皇上让她嫁给顾子衿。
第二日,她就托裴思齐送还了我送她的簪子。
我送她的东西不少,独这一样,是我亲手雕刻,尾处细细刻了她的名字。
裴安宁。
我摩挲手心里簪子的纹路,看着已有端倪成为太子的裴思齐红了眼眶。
他平素有多要强,没人比我更清楚。
我告诉他,我要参军。
我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边疆处的眼睛。
我自幼体弱,鲜少出现在众人眼中。死了一个本就被断言活不长的人,并不会激起多少水花。
做戏三月后,我跪别父母,去征兵处当了兵。
当兵第二年,我开始崭露头角。塞北苦,没人以为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会来这里。我的身份从未遭到人怀疑。
有时夜里惊醒,我会想,值得吗?做这么多,值得吗?
听着营帐内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们还是少年,就已背上父母殷切嘱托,上战场,守家国。
我与他们一样,只为让他们凯旋时,堂堂正正,欢欢喜喜回家。而不是为领导者一己之私,就从英雄,变为叛国者手内的兵器。
我守的,也是家,也是国。
我看着月亮,心下想,等此间事了,定要站在她面前问问。
问问她,还要不要,我的簪子。
番外二:
黄鹂儿视角:
我是匈奴公主,我是奉国人。
我的母亲为我取名为黄鹂儿,因为她说,黄鹂是爱与自由的象征。
她希望我被爱,希望我自由。
往往没有什么,才会想要什么。
除了母亲,没人爱我。我也没有自由。
母亲是奉国人,她是被匈奴抢来的。
被人侮辱后,有了我。
后因母亲容颜出色,被王看中。她成了王的女人,我成了公主,我算哪门子公主。
我厌恶匈奴,这群野蛮,无约束的人。
母亲过的水深火热,狼狈不堪。
我知道,我日后也会这样。
日子慢慢过去,我的眉眼越来越像母亲,王兄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着猎物,我避之不及。
我不想过母亲这样的生活,人活一遭,就要好好地活。
王留我有用,像庇护猫狗一样,庇护我,让我得以喘息过活。
母亲死后,我活得愈加艰辛。
我忍气吞声,等一个能让我永远离开这里的机会。
我等到了。
奉国的将军与匈奴敌对多年,到最后,变成了盟友。
多讽刺。
权力果真如此动人,教谁都欲罢不能。
我被派遣与将军之子演戏,这是两人洽谈合约中的一条,将军有了一个锦上添花的助力。匈奴有了一个打入内部的奸细。
而我,做出了第三个选择。
他们双方全是自私自利不顾百姓死活的阴险人,与他们相比,我还不如信奉国皇室。
将军儿子是个傻的,明明知道是演戏,却还是以为我爱上了他,我对他说的奉国长公主也对他至死不渝的说法,嗤之以鼻。
他是我见过最有自信的,天空飞过一只母鸟,他都会觉得这只鸟是被他吸引来的。
我按下不耐烦,与他回了上京。
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做好自己该做的,剩下就是相信他们。
战争胜利了,事实证明,我也赌对了。
我去了远离塞北,皇城的一个小镇,这里民风质朴,很有人情味。
我购置了屋田房舍。
世事安稳,岁月静好。前半生所吃的苦,后半生,我都能给自己补回来。
番外三:
老皇帝视角:
朕自幼丧母,虽为嫡出,却连庶出都不如。
嫡子有什么用?仗着一个名头,平添诸多烦恼。
后宫,还不是看天子脸色过活?
朕拥有很多,却也一无所有。
好在,母后为朕留下了皇姐。
皇姐真是天下众女子的典范。
母后将她教养得极好。公主的礼仪、公主的智慧、公主的恣意、公主的尊贵。
皇姐是世上最完美的人。
可这样一个人,却死在了萧瑟的深秋。
死前她拉着朕的手,冷静细心地为朕讲述朝堂势力,得用之人,各地部署。
朕才发现,双十年华的皇姐瘦得可怕,鬓边似乎已有白发。
看着皇姐遗物内的大批卷宗,朕不敢想象,皇姐这般柔弱的女子是如何游荡在官员内外,如何埋下众多耳目,如何对抗明枪暗箭,如何照看宫内幼弟。
皇宫是吃人不吐渣子的地方。
朕用尽心力,爬上九五至尊。朕决定,朕若有了女儿,定让她不再烦恼这些,只做一个万事不愁的公主,做一个和皇姐一样的公主。
朕盼了多年,盼来了十八个儿子,终于得了个女儿。
皇姐名讳裴满宜,朕希望她能继承皇姐荣光,遂赐封号,华宜。
她同皇姐不同,也同朕所想不同。乖乖巧巧,娇憨可爱。
朕希望她能活得张狂一点,她已有了最尊贵的地位,就应该活得不受拘束些。
她后来真长成了朕期待的那样。
朕慢慢老了,身体大不如前,皇位被有心之人盯上。
朕想杀了他,以绝后患。
可惜其树大根深,势力颇杂。
边关,朝堂皆动荡,匈奴虎视眈眈。
朕想到了华宜。
华宜兄长是个有能力的,皇位交给他朕放心。
可统率六十万大军的顾成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铲除的。
朕只能从长计议,慢慢吞并。
朕老了,时日不多,朕对不起皇姐,对不起华宜。
皇姐为了朕的皇位,操劳而死。
华宜也为朕的江山,做了牺牲。
如若再重来,朕绝不会逼迫华宜拿起那尾鞭子。
朕应抓住她的手,告诉她,女子一生本就辛苦,皇儿活得平淡幸福就好。
发布于2022-07-·
我的驸马说他重生了,他说他爱了我一辈子,都等不到我回心转意。重活一世,他倦了,想为自己活。
我傻眼,我是穿到书里拯救苦情男配的,结果男配醒悟,转身要独自美丽。靠,这下怎么搞?
1
我叫赵安,封号安平公主,是一名穿书女。
书中,赵安痴恋少年将军顾远,数次当众表白心迹,甚至以死相逼,求皇上赐婚。
顾远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皇上,胡蛮不灭,无以家为。」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皇上感其雄心,下旨将安平赐婚给新科状元郎裴绍。于是赵安就和驸马裴绍开始了虐恋情深的一生。
裴绍心悦赵安,处处妥帖照顾,就是一个深情的超级舔狗。赵安眼里却只有顾远,随时蹦作妖,甚至女扮男装,跟着顾远溜去了漠北战场。
后来,战事生变,顾远身陷困境,裴绍历经千难万险,总算找到了赵安,想把她带回去。赵安却跪下来,拉着裴绍的衣角求他。
「裴绍,我知道我很自私,你若是真的爱我,再帮我一次好不好。我求你,你帮我救救顾远。」
裴绍愣愣地看着她,他满身血污,骑马狂奔了三天才找到赵安。谁料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竟是关于顾远。
裴绍苦笑,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抚向赵安的脸庞。
「安安,如果我去救他,很可能会死,你也想要我去吗?」
赵安侧过脸,避开他的手,咬着牙点了点头。
裴绍眼中的光亮倏然消失,漆黑的眸子沉了下来,仿佛众星陨落。
「好,安安,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故事的最后,裴绍成功救出了顾远,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赵安笑着奔向顾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安安,我好累,若是有来世,能不能换你来守着我?」
太惨了!我深吸一口气,疯狂地敲击键盘问候作者。为什么,裴绍这么好,为什么要这样虐他啊。
然后我就穿书了,穿到了赵安身上。我的任务是拯救裴绍,让他和赵安有一个恩爱完美的结局。
2
今日是我同裴绍的洞房花烛夜,红盖头被掀开,我忐忑地抬起头,飞快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就红了脸庞。
裴绍一身红袍,黑发如墨,在烛光下,他的肌肤是冷白色的,整个人清俊得如同月下谪仙,又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魅惑。
看着他坐到我身旁,喉结微动,我心跳如鼓,别扭兮兮地扭着裙摆。
「要不喝点酒助助兴?」
「我是重生的——」
我:……
我迷茫地抬起头,裴绍垂着眼眸,语调清清冷冷,仿佛冰山下的清泉。
「安安,我爱了你一辈子,守了你一辈子,也等不到你多看我一眼。
当时我年少轻狂,只以为付出的努力都会有回报,是我错了。」
他叹口气,神色疲倦,好似走过了千山万水。
「人力终究有限,天命最是难违。安安,等过段时间,你请旨和离吧。」
说完站起身,把我们打了结的衣袍解开,转身离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轩昂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
嗳,不是,这剧本不该是这样的啊——
我急了,提着裙摆追出去,却被一个圆脸的丫鬟拦住了去路。
「公主,驸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府里最西侧,跟咱的院子在两个角,保证不会让他碍你的眼。」
我傻眼,这才想起来,照书里写的,新婚第一日,裴绍就被赵安赶去了其他房间。
我的洞房花烛夜,可不能独守空房啊。
我在丫鬟琉璃困惑的眼神中,追到了西院。
「裴绍,开门啊,你有本事躲起来,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我把房门拍得「哐哐」响,裴绍无奈地把门打开,我手一时没收住,重重地拍在他胸口上。
没想到,裴绍看起来清瘦,居然有胸肌。
我化拍为摸,顺势又捏了一把。
裴绍看着我的眼神很冷淡。
「赵安,你究竟想干嘛?」
我推着他往里走,顺势用脚把房门踢上。
「外面打雷了,我好害怕,我今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此时窗户洞开,外头如水的月光洒了一地,繁星点点,明日必然是个好天气。
裴绍沉默地看着窗外,又转头看我。
我:「轰隆隆——」
裴绍:……
3
我被裴绍提着领口丢出了门外,他力气很大,白皙的手腕苍劲有力,我更喜欢了。
这个可怜的美强惨,我发誓,我一定要用爱温暖他。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断地找各种机会出现在裴绍面前。
他在书房写字,我就在一旁研磨,他看书,我就把书抽开,对他抛媚眼。
「状元郎,书有我好看吗?」
裴绍收回视线,从书架上找了另一本书继续翻。
他低着头,鼻梁很高,眼形是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浓又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青影。
我看得心痒难耐,走过去靠在他肩头,用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
「你若是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裴绍果真把视线聚焦到我身上,只是眼神一片冰冷,还隐隐带有几丝厌恶。
「赵安,你金枝玉叶,贵不可攀,向来只有你拒绝别人的份。
「如今换我拒绝你了,很失落,接受不了,要找回场子,是不是?」
他的眼神咄咄逼人,我慌乱地收回手。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裴绍冷笑一声。
「不要把对付顾远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不配,也承受不起。」
哎,裴绍大概真的是被赵安伤透了,这防人之心也太重了。
婚后三日,他便如常去上朝了。为了继续感化他,我决定去他的公廨探班。
裴绍如今在翰林院任职,翰林院位于长安门外的玉河西案,隔壁就是兵部。
我提着食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着轿辇来到翰林院门口。
前方柳树下站着一道青色的身影。个子高大,肩宽腿长,这身材,这比例,除了我的裴绍,还能有谁?
我兴奋地冲过去,拍他的肩膀。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天香楼的点心,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那人转过身,剑眉星目,鬓若刀裁,俊得惨绝人寰,却不是裴绍。
我一愣,结结巴巴半天讲不出话来。
「顾,顾远?」
顾远眉头紧皱。
「安平公主,你已成婚,还请记得自己的身份。」
远处有轻笑声传来,我转头看去,裴绍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几个青袍小官掩着袖子,在旁边指指点点。
「裴绍,你听我解释。」
我扯着裴绍的衣袖,裴绍把袖子抽了回去,丢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
「公主殿下行止由心,开心便好。」
完了,他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4
裴绍也许刻意在回避我,不熬到半夜三更绝不回府,我坐在他房里等他,好几次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却在自己房里。
我问琉璃是不是裴绍抱我回来的,她摇头。
「是两个嬷嬷抬你回来的。」
「气死,下次谁也不许抬我,谁动我就打谁的板子!」
我怒气冲冲地来到裴绍房里,直接叫人撞开了房门。
此时已过了子时,裴绍却仍旧未睡,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中衣坐在床上。
「公主殿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依旧是冷漠的脸,冷冰冰的语气,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心中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喜欢裴绍,很喜欢。
我了解他所有的生平和过往,怜惜他的身世,仰慕他的才学。
他虽然是作者笔下一个虚构的人物,可我却觉得,他有血有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无数次为他在深夜痛哭,指尖触摸着冰冷的屏幕,无数次想,如果世间真有裴绍该多好啊。
「裴绍,你可不可以,试着再喜欢我一次?」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我走上前,趴在裴绍的膝头,抬起通红的眼眸看着他。
「裴绍,以前是我不好,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忘了你的前世,我也忘了我的前半生,我们试着好好在一起,好不好啊?」
我把手搭在裴绍的大腿上,裴绍低头看着我。
他的皮肤很白,眉眼颜色很深,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我看见他黑玉一般的眼眸中有动容之色,他嘴唇微张,浅色的唇瓣上蒙着一层雾色的水光。
「赵安安——」
「你手再乱动一下试试?」
叫我试试?
是在邀请我吗?
我的眼泪止住,手又试探着往里伸了两寸。
「这样可以吗?」
5
裴绍按住我的手,眸色深深,眼中漆黑汹涌,暗藏风暴。
「赵安安,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大胆地直视着他,抬头朝他靠近一寸。
「裴绍,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信吗?」
我仰着下巴,眼眸里水波流转,倒映着裴绍的身影。
我满心满眼都是他,他能看出来吗?
裴绍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公主殿下,你为了他,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裴绍站起身,我被带得摔在床上,转头迷茫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弹劾顾远的帖子今日刚送进内阁,公主殿下消息果真灵通。」
电光石火间,书里的情节闪过我的脑中。
顾远纵容手下兵士闹事,被御史弹劾。领头之人,正是裴绍的恩师。
赵安便是在这个时候,故意放软了姿态,央裴绍去他老师面前替顾远求情。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害得裴绍和恩师反目。
没想到刚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了,我心中懊悔不已,但凡帖子晚一天送,我今晚都能拿下裴绍啊。
「顾远的死活不关我的事,裴绍,你相信我,我不是为他来的。」
我垂死挣扎,裴绍冷冷地看着我,唇角勾起,眼含讥诮。
「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把你丢出去?」
我扁着嘴巴,自觉地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放到我后领上。
「你丢吧,这是我和你亲密接触的唯一机会了,我要珍惜。」
裴绍眉头一跳,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然后不客气地提起我,把我朝外一丢。
「哐!」
房门在身后关上,他的手劲还是那么大,但是我分明感觉,他的动作比上次温柔了一点。
裴绍马上就要爱上我了,一定是的!
6
我决定趁热打铁,继续给裴绍送爱心便当。我带了天香楼的招牌菜,叫下人在翰林院摆了一大桌,沾光的同僚纷纷夸赞我慷慨大气。
裴绍冷着脸站在一旁,我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碟蝴蝶虾卷,单独摆到裴绍身前的案几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噢——状元郎夫妇新婚燕尔,果真恩爱。」
同僚们开始起哄,裴绍捏着筷子,抿紧薄唇,依旧面无表情。我却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咳咳,我等会吃,走吧,先送你回去。」
裴绍显然很不适应被众人盯着吃饭,他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到了门口,裴绍松口气,我立刻反握住他的手,笑嘻嘻道:
「夫君,你是在害羞吗?」
裴绍低头看我,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永昌侯爷,有何贵干?」
我转过身去,看见顾远的父亲永昌侯站在身后。他冲我抬了抬下巴,神态骄矜地说道:
「安平,这次远儿的事情,你安排妥当没有?」
口气居高临下,好像我是他的下属。
旁边裴绍的身形陡然一僵,我忙转头,正好看见他也低头看我。黑玉般的眼眸,古井无波,带着一层死灰般的寂静。
「不打扰两位说话了。」
裴绍朝顾侯爷一拱手,转身就走,我一只手扯住他的衣袖,被他带得向前摔了一步,顺势整个人抱住他的腰。
我气得朝永昌侯大声嚷嚷。
「顾侯爷,你儿子的事你自己管,本公主已经成婚,以后没事别来我面前晃荡,免得我夫君吃醋。」
顾远年轻气盛,行事难免跋扈,以往都是我跟在他后面给他擦屁股。舔狗做得久了,人家父母也把我当下人似的使唤,真不知道以前的赵安图什么。
我话一说完,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明显一紧,啧,腹肌好明显呀。
我收紧胳膊,把脸靠在裴绍胸前蹭了蹭,抬起头朝他眨眼睛。
「夫君,你别吃醋了,人家会跟他们一家都划清界限的。」
裴绍的眼睛很亮,我能从他的瞳孔里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艳若芙蕖,转盼流光,是个男人就要心动吧?
果然,裴绍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7
裴绍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脸上。
「赵安安,你踩着我脚了。」
话虽这么说,搭在我背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心头窃喜,狗男人,你就嘴硬吧。
永昌侯气急败坏的喊声传来。
「安平!你不管顾远了?好,到时候后悔了,可别求到我府上来。」
真扫兴,裴绍的脸色果然又冷了几分,我忙举起一只手发誓。
「裴绍,你信我,就信我一次好不好?我是认真的,我不喜欢顾远了。」
「你喜不喜欢谁,与我无关。」
裴绍的语气依旧很冷漠,但从那天之后,我们俩的关系好了许多。他不再躲鬼似的躲着我,下朝以后,也会准时回到家中。偶然心情好了,还能跟我一起吃顿晚膳。
我喜欢做各种各样新鲜的吃食,投喂给裴绍。裴绍皱眉看着碟子里的炸鸡,略带探究地看了我一眼。
「我有时候会怀疑,你到底还是不是赵安安。」
我一愣,认真地放下筷子,俯身凑到他面前。
「裴绍,我还是赵安安,只不过,是为你而来的赵安安——」
裴绍抬起头,没有躲避我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深邃,睫毛浓密,盯着看时,不自觉地会沉溺其中。
我心跳如擂鼓,就在我几乎以为他要吻上来的时候,裴绍一抬手,把那碟炸鸡扫到地上,上好的白色骨瓷摔了个粉碎。
「赵安安,你能把这碎片复原吗?」
我愣愣地看着四散的瓷片,不明所以。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我喜欢安安的心,早就已经死在了西北的战场上。」
裴绍站起身,只留给我一个清冷的背影。
我不甘心地蹲下身,拿出帕子,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破镜难圆吗?那又如何,我本就不是赵安安。我要你爱上我,完完全全的我。
8
蝴蝶扇动翅膀,会引发大西洋彼岸的海啸,我没料到轻微的一个举动,竟就这样完全改变了历史的车轮轨迹。
顾远被弹劾了。
这一次,没有我护着他,朝中许多嫉妒他的同僚一拥而上,纷纷落井下石,说他「奢靡纨绔,刻薄寡恩」。
更有甚者,翻出来永昌侯往日的旧事,纵仆行凶,打死百姓。
皇上沉默无言,将我召进宫去,问我的意见。
「安安,朕要下旨办他。」
「父皇不可——」
身后一道急切的嗓音传来,我抬起头,我妹妹长乐公主提着裙角,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跑来。
我是皇后嫡女,长乐是陈贵妃的女儿,父亲最宠爱陈贵妃,爱屋及乌,对长乐也比对我更偏宠几分。
长乐性子骄纵,为人却不坏。
只是我同裴绍成婚之后,她见我依旧跟在顾远身后跑,气得同我大吵了几架,我们两人关系不和,便渐渐没了来往。
「长乐?胡闹,怎么连你也要来管顾远的闲事,这天下其他男子都死绝了不成?」
皇上龙颜大怒,长乐却倔强地抬起头,不服气地顶嘴。
「长乐才不是那等只知情爱的浅薄女子,我也看不上顾远!我来求情,是为天下百姓求的。」
我:……
皇上一愣:「此话怎讲?」
「父皇,边关不太平,顾远是如今首屈一指的武将,如何能因为这些小事惹得君臣不睦?倒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去镇守北境。」
「可是北境已经太平数年,并无战事。」
长乐急了。
「难道还能太平一辈子?去岁冬寒,胡国冻死了许多牛羊马匹,如今秋收在即,他们也许要铤而走险呢?」
父皇眼前一亮,夸赞地看着长乐。
「难为你竟能想到这个份上。」
他们继续说着边境的情况,我却只狐疑地盯着长乐。
书里并没有这个情节啊,不过北境的战事,确实就快发生。长乐身在深宫,如何能未卜先知?
9
离开南书房,我和长乐在御花园闲逛。
「长乐,你长进了,竟开始关心起朝廷大事。」
长乐嗤笑一声,一副看不上我的模样。
「难道像你?脑子里整天就情情爱爱的,一个已婚妇人,整日跟在顾远身后跑,简直丢尽皇家颜面。」
我脚步一顿。
「之前是我不对,往后我会好好同裴绍过日子。」
长乐嗤笑一声。
「嗤~有什么区别?」
她转身离去,小声的嘟哝声顺着风声飘来。
「恋爱脑!」
???
离大谱了,长乐莫非也是穿书而来的?只是她的目标显然跟我不一样,她到底要做什么?
我满心疑惑,长乐却时不时地往我府上跑,每次来都找裴绍。
两个人或者下棋,或者读书,我站在远处,看见长乐仰着脸,笑靥如花。裴绍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意外和赞许。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我心中酸楚,端着果盘走过去放在石桌上,勉强提起笑脸。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夫君,尝尝这个果子,你最爱吃的。」
两人面色同时一僵,长乐站起身,略带嫌弃地扫了我一眼。
「裴绍,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你早做准备,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裴绍点点头。
「我送你出去。」
我不甘心地捏着掌心,努力维持脸上平静的表情。
「裴绍,能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吗?」
裴绍脚步不停,嗓音轻飘飘地。
「赵安安,管好自己吧。」
裴绍对我的态度越发冷淡,我也开始感觉心灰意冷。
原来当舔狗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情,上辈子裴绍还把自己的命都送出去了,我佩服他。
可是,赵安安种下的恶果,为什么要由我来承担啊。我毕竟是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熏陶的现代青年,这样没有自尊的事情,我干不下去了。
在又一次热脸贴上冷屁股之后,我发飙了。
我灌下半壶酒,晚上直接闯了裴绍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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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他正靠在床上,懒懒地翻着一本书。见我进来,只轻微地抬了抬眼皮。
「出去。」
看见他这幅雕样子我就来气。
我下巴一抬,昂首挺胸地走过去。
「我偏不!」
我口中呵出的酒气太过浓烈,裴绍不满地一皱眉头。
「赵安安,长本事了啊,还喝酒了?」
我扑过去捏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好,光滑细腻,还很有弹性。我把他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又猛地松手,去揉搓他的五官。
「干什么!长得帅了不起吗?我最讨厌你整天板着脸,你给爷笑一个。」
裴绍瞳孔地震,有些不可思议地把我往外扒拉。
「这是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你不笑?那爷给你笑一个。」
我「嘻嘻」地笑着把脸凑过去,见我闹得实在不成样子,裴绍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把我的双手固定在头顶。
我不满地瞪眼嘟嘴,挣扎不过,张开嘴朝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嘶——」
裴绍倒吸一口冷气,黑玉般的眼眸中闪过怒火。只是他恼怒地瞪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勾起唇角,笑出声来。
「赵安安,你这副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很不赵安安,却很真实。」
「我本来就不是赵安安,我是赵安生,裴绍,我是来爱你的。可是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去酒吧里买醉,要找很多小哥哥——」
我又哭又叫,锇舌碌厮盗艘淮蠖眩咛逅凳裁次乙餐恕V患堑米詈笏道哿耍毅躲兜靥房醋排嵘堋K胛夷敲唇っ既袅劬忍焐系男浅交挂痢
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身影,心中却完全没有我。
我哭着伸手抚摸他的脸。
「裴绍,算了,我放弃了。」
裴绍一手撑着身子,俯身凑近我。
「赵安生,你真的很隆!
「干嘛,我长了嘴巴就是要说话的,我就拢凑魈煳揖腿デ胫己屠耄阋院笙胩乱裁挥谢崃恕N匚匚亍
「嘴巴除了说话,其实还有别的用途的。」
裴绍凑得越来越近,嗓音喑哑,撩拨人心,叫人醺醺欲醉。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唇上却有温热的触感传来。
他的鼻息喷洒在我脸上,我心头乱跳,世界在我眼前成了五彩缤纷的杂乱。
11
宿醉之后,我头痛欲裂地起床,昨晚的记忆碎成了零散的片段。
但是那个吻,我却没有忘记。
裴绍吻了我,他爱上我了?
我心花怒放,冲出房门找他,找了一圈,却发现裴绍不见了。
夕阳西沉,天边散下大道金光,我颓然地坐在花园里的石椅上。
裴绍离开了,自请军需官,跟着顾远奔赴前线。
可笑的是,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甚至赶不及去十里亭送他一面。
我怒气冲冲地进宫质问父皇,这样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父皇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安安,这事不是你们夫妻商量好的吗?长乐还将你夸了好一通呢,说你如今深明大义,知晓轻重,怎么,裴绍去西北,是瞒着你去的?」
我语塞,只能搪塞着,说裴绍比约好的日子提前走了,我赶不及送别。
父皇大笑。
「他定是怕你舍不得,要哭鼻子呢。」
从御书房出来,我直接去了长乐宫,长乐还未出阁,同她母亲陈贵妃住在一个院子里。陈贵妃倒是很客气地接待了我,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总不肯叫长乐出来。
我连着去了两日,都没有见到长乐的面,陈贵妃说长乐在歇午觉,我顾不得其他,直接闯进了内殿。
「长乐,你给我出来——」
我掀开被子,床上滚下一个婢女,跪在我身前瑟瑟发抖。
电光石火间,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中,长乐也走了,跟着裴绍一起走的。
我又惊又怒,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脏,我觉得,我可能要失去裴绍了。
好可惜,我仿佛只拥有了他一秒。
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不甘心。
军队已经开拔三日,我收拾行囊,追了上去。
等马车进入开封府境内时,我终于追上了大军。
12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诡异,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裴绍和顾远竟站在一起说笑。
不,他们只是在笑,笑着看长乐比手画脚地说话。长乐动作幅度很大,不知说了什么,用力拍了下顾远的肩膀,顾远舒展眉眼,清朗的笑声传出很远。
我走上前去,三人的笑声一同停了下来。顾远迅速板起脸,裴绍看向我的眼神也是冰冷的。
「你怎么来了?」
我盯着裴绍的眼睛看了片刻,伸手抚了抚唇,唇上仿佛还停留着温热的触感,多可笑啊。
「安平,千里追夫,可真是痴情呢。」
长乐讥讽地看了我一眼,她今日穿了一身男装,发上束着玉冠,清丽出尘,姿态潇洒。比起来,我就像是书中可笑的花瓶女配。
顾远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安平公主,此处是军营,女子不得入内。」
「哦,长乐穿了一身男装,就不是女子了?」
「她同你不一样。」
顾远对我的神情实在太过冷淡,纵使我如今不喜欢他,被这样对待,心里头仿佛也被扎入一根尖刺。
裴绍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片刻后,他独自转身离去。顾远也跟长乐一起离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军队驻扎在城外,副官给我单独安排了一个营帐。我愣愣地抱着双膝在榻上坐了片刻,心中忽然又生出一点希冀。
裴绍对我这样冷淡,是不是因为他误会了?他以为我是为顾远而来的,前世就是这样,没错,他肯定是误会了。
我心情又好了起来,打水梳洗,冷水泼在脸上,脑中有一丝不和谐的怪异感被快速压下。
13
「裴绍,你听我解释,我真的已经不喜欢顾远了,我是为你来的。」
我拉着裴绍的衣袖,眼眶通红。裴绍依旧无动于衷,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收回自己的衣袖。
「赵安安,我不在乎你是为谁来的,你不该出现在这。」
语调冰冷,声音没有起伏,听起来冷酷无情。
我再也忍受不住,大哭起来。
「裴绍,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我,那之前那个吻算怎么回事?」
裴绍身体一僵。
「我只是凡夫俗子,你投怀送抱,一时情不自禁罢了,不用想太多。赵安安,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心脏剧烈收缩,痛得几乎说不出话,裴绍伸手推我,我不依不饶地抱住他的胳膊。
「我不走,我不想离开你——」
「赵安安!你到底有没有自尊!」
裴绍冷喝一声。
「长乐说得没错,你贵为一国公主,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从前追在顾远身后跑,现在撵着我追,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赵安安,我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的,你滚不滚?」
我被裴绍揪着衣领推出帐外,脑子里一片麻木,不知该作何反应。
自尊?在爱情里,为什么要讲自尊呢?爱就是爱,热烈的,无所保留的,倾其所有的。我至死都渴望着这样浓烈的情感,可是在现实中,我找不到。
为爱付出,是被批判的舔狗,薄情冷血,成了人人称颂的头脑清醒。
我原以为裴绍是跟我一样的人,他那么爱赵安,可以为赵安付出自己的生命。我羡慕他,也敬佩他,心疼他。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心底所有寄托的情感喷薄而出,化作同样炽热的爱意。
可是,他现在跟我讲自尊?
我感觉这一切都太荒诞了,难受了一阵,我渐渐平静下来。
我不断地说服自己,赵安当初怎么对裴绍的,无非他还给我而已。慢慢地,我脑子里又开始想着怎么才能挽回裴绍。
可心底深处,那丝矛盾的怪异感,却逐渐放大,裂成一条缝隙。
14
军队终于到了边关,这一路上,裴绍始终对我淡淡的,我死皮赖脸地跟着。每日看他时不时地跟长乐说笑几句,心底比关外的戈壁还要荒凉。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为什么就那么喜欢裴绍呢,就这么放不下吗。可不管问了几百次,都是一样的答案。
爱他,仿佛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
安营扎寨之后,胡人有几次小规模的侵扰试探,都被顾远轻易地打发了。长乐在一旁指点江山,自由地出入军中将士议事的营帐。
我听到将领们私下夸她,有勇有谋,好几次胜利,都是在她的指点之下。
顾远看她的眼神,也从欣赏渐渐地转为爱慕。
我很怕,我怕裴绍也会这样。
我坐在营帐里,看他们几人高谈阔论,那是一个我进不去的世界。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斥候来报,说是在城外百里的白狼谷,发现了胡人的大军。
长乐双眼一亮,兴奋地一击双手。
「好啊,他们的可汗也在白狼谷,顾远,拿下他们,你能封狼居胥啦!」
长乐最近未卜先知,智多近妖,没人怀疑她判断的准确性。顾远点点头,几人开始商议起如何排兵布阵。
我大惊,紧张地站起身。
「不要去,那只是一个陷阱啊!白狼谷三面环山,胡人早已另设埋伏,顾远,你不能去!」
前世,顾远便是在白狼谷中了圈套,三万精兵无一生还。只有裴绍,从死人堆里把顾远挖了出来,自己却身负重伤,最后死在城外。
长乐冷笑一声,不屑地看我一眼。
「好姐姐,军事上的事你不懂的,还是去旁边喝茶吧。」
我不明白,最近的种种迹象表明,长乐也是穿越的,或是重生的。她未卜先知,明知那是一个陷阱,为何还要叫顾远去?
「长乐,你到底要干什么?」
15
长乐却连正眼看我都不愿意,自然也懒得跟我解释,她朝顾远示意一下,旁边就有亲兵过来,礼貌地请我出去。
我怒极。
「顾远,我也是公主,还是长公主!长乐能在这待着,我凭什么要出去!」
顾远只冷冰冰地看着我。
「你自己出去,还是我丢你出去?」
跟裴绍一模一样的台词,我气得要命,想冲上去理论,裴绍叹口气,过来推着我的肩朝外走。
「我送她出去吧。」
裴绍带我回到营帐,我不解地拉住他的衣袖。
「裴绍,你是重生的,你自然该知道,白狼谷只是个陷阱,你为什么不阻止长乐?」
裴绍定定地看着我,眼眸幽深寒凉,饱含深意。
「赵安安,我自然知道白狼谷是个陷阱,可你又为什么知道呢?」
我一愣,心头重重一跳,我脸色惨白地看着裴绍,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
裴绍走到旁边,倒了一壶茶,把茶杯塞在我手里。
我为了掩饰慌乱,立刻喝了一大口,茶水入口,却意外地辛辣刺鼻,我被呛得连连咳嗽。
「这是酒,裴绍,为什么给我喝这个?」
裴绍自己也饮了一杯酒,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影。
「赵安安,那日你喝醉了,跟我说我只是一个书中人物。你说我为了救顾远死在城外,那你呢?」
他转过头,俯身凑到我旁边,离我的脸只有一寸距离。
「我想知道你的结局——」
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脸上,我方寸大乱。
我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的结局不重要,既然来了这里,就不会坐视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裴绍,你不能死,谁都不能死。」
裴绍坐直身体,明显很失望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后面的事,我自有主张。」
16
不管我怎么阻止,顾远还是带兵出发了,裴绍随行负责辎重。看着大军出关,我发了疯一般地冲到长乐的房间。
「长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会死的,他们都会死的!裴绍会死,顾远会死,三万大军也会死!」
我双眼赤红,几乎要掉下眼泪。
长乐坐在榻上,面前的矮几摆满了酒菜,她喝了一杯酒,惬意得眯起眼睛,笑得开怀。
「咯咯咯,我的好姐姐,来呀,我在提前庆祝胜利呢。」
我劈手打掉她的酒杯,模样有些歇斯底里。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长乐的笑容瞬间收敛,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赵安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喊大叫?」
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我浑身僵硬,目瞪口呆地看着长乐,一颗心直直地沉到脚底。
她叫我赵安生。
赵安生,不是赵安安。
那是我在现实世界中的名字啊。
我脸色惨白,第一反应就是,长乐是我现实世界中认识的人,跟我一起穿书了。可我想了一圈,想破头,也想不出我周围的圈子有这样一个人。
「长乐,你是谁?我不管你是我哪个朋友或者亲戚,你不能随意拿这么多的人命开玩笑。」
长乐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亲戚朋友?赵安生,你哪来的亲戚朋友,你这个可怜虫,一个愚蠢的低等生物!」
什么意思,我没有亲戚朋友?
这怎么可能呢,我爸妈——我——我朋友——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真的一个都想不起来。
脑子越来越痛,我拼命地捶着头,几乎快要崩溃。
看见我的样子,长乐笑得越发开怀,笑够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走到我面前。
「赵安生,你同裴绍、顾远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你以为自己是穿书的,到书里改变别人的命运?
「哈哈,可笑,你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书中人物而已!」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在地上,封面上画了两个古风女子,长得同我和长乐一模一样,三个大字极为显眼:
《乱金枝》。
长乐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
「你们所有的行为,都不能违背书中的剧情设定。只有我,我才是来自现实世界的高等人类。
「尔等,皆为蝼蚁!」
17
我浑身发抖,如坠冰窖,颤抖着手指捡起地上那本书。正要翻开,长乐却又劈手夺了回去,她将书放到烛火上,看着火苗慢慢卷起,舔舐纸张,笑得快意极了。
「赵安生,这么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不仅是个书中人物,还只是个女配。裴绍和顾远,最终都会爱上我啊。」
我愣在原地,脑中闪过裴绍和顾远看向她时倾慕的眼神。难怪,难怪不管我怎么努力,裴绍始终对我无动于衷。而顾远,两辈子都对我不屑一顾。
「你这个一无是处的恋爱脑,还妄想当女主吗?赵安生,你的愚蠢只是为了衬托我的智慧而已。」
长乐将手中燃烧的书册一扬,灰飞漫天,星火四散,她站在一片火光中间,高高在上的样子宛若神。
「不过这本书,也就马马虎虎吧,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为什么一定要分男主男配呢,小孩子才做选择,而我,全都要!
「顾远和裴绍一文一武,正好辅佐我,赵安生,我要当女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长乐,颤抖着伸出手指。
长乐高高抬起下巴。
「呵呵,想不到吧?我的思想高度,你这样的恋爱脑永远无法理解。」
「不是,你头发着火了,肩膀那也烫了个大洞,你没感觉吗?」
长乐一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拍打。
拍灭火苗,她恼羞成怒地瞪我一眼,尖叫道:
「来人,把她关进房里,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来!」
有两名亲兵走上前来,抬手压住我,我看了眼长乐腰间的令牌,并没有反抗。
「长乐,我不理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叫裴绍他们去送死呢?」
长乐不屑地冷哼一声,顿了一会,又想在我面前炫耀。她走上前,挥退那两名亲兵,在我耳旁轻声说道:
「我以三万精兵为诱饵,联合裴绍设了个局中局。等胡国和顾远两边消耗得差不多了,胡人清点胜利果实之际,裴绍会另带大军包围白狼谷,活捉胡国可汗。」
「哈哈哈,赵安生,以你的智商,很难理解吧?」
「你疯了?」
我拼命地挣扎起来。
「三万精兵,那可是三万条人命啊!」
长乐不屑地撇嘴。
「什么精兵,不过只是一行敲出来的代码而已,跟你一样低贱,虚假的东西,死不死的有什么要紧呢?」
我心中怒极,扑上去想打她,长乐伸手一堆,我额头撞在桌角,鲜血直流。
我伸手捂住,片刻后,摊开掌心,看着手里通红的血迹。
鲜红温热,刺眼夺目。
怎么会是假的呢,我的血是热的,心脏是疼的,周围的一切分明真实无比。
我握紧手心,紧紧地闭上眼睛。
脑中蒙着的薄雾,渐渐散开。
在长乐眼中,我们只是蝼蚁,可是,他们分明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命啊。
谁都不该死,裴绍不该死,顾远不该死,白狼谷那三万将士,更不该沦为长乐攀登权力的台阶。
18
我跑了,夜黑风高之际,从窗户翻出来,取了马匹溜到城门。守城的士兵认得我,一脸正气地拒绝。
「安平公主,长乐公主吩咐不能放任何人出城。」
我冷着脸,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塞过去。
「我只是出城去找驸马而已,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不是这种人!」
他推过我的金子,我又往上面加了一颗硕大的东珠。
「你可以是。」
一炷香之后,我骑着马飞驰在关外的草原上。天高云阔,远处已经隐隐露出鱼肚白,霞光四散,驱散了笼罩在大地上的黑暗。
我朝着白狼谷的方向策马狂奔,冷风刮过我的脸颊,马蹄高高扬起,前方的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屏障被撞得粉碎。
我的大腿被磨得很痛,心中焦急如焚。
跑了两天之后,我终于追上了顾远的大军。
「顾远——」
我跳下马匹,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我强撑着站起来,勉强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能不能扶我一下,我站不起来了。」
顾远震惊地看着我,我鬓发散乱,狼狈不堪,他应该是从没见过我这副样子吧。
愣了片刻,顾远的眼中闪过一抹嫌恶之色。
「安平,你竟追到这里来了,我们是在行军,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直视着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前世追着他跑了一辈子。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给他收拾烂摊子,永远对我不屑一顾。
心头仿佛烧了一把火,我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顾远身前。
顾远皱眉。
「军法——」
「啪!」
我抬手狠狠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军你妈!你个臭傻逼。
「你不是将军吗,不是战神吗?白狼谷那么大一个山坳,你看不见?
「你到时候往里一站,胡人在山顶,不费一枪一箭,一人丢一块石头就砸死你个傻逼!
「你要死就自己去死!不要连累我们大夏的三万将士!」
顾远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他仿佛被我打傻了,在原地站了很久,视线直勾勾的,也不说话。
旁边的军士一脸尴尬地看着我们。
我去取了他马背上的水囊,灌了半壶,又叫人拿了份干粮,坐在地上狼吞虎咽。
顾远走过来,蹲到我旁边。
「我知道那是一个陷阱。」
19
这次轮到我傻了。
我张着嘴,口中的干粮碎屑掉了下来。
顾远无奈地看我一眼。
「我会带一万人马进山谷,正面吸引胡人的注意力。剩下的由张副将带着,跟裴绍兵分两路,从山背后反攻上去。」
「是裴绍告诉你的,他没有听长乐的?」
我激动地握住顾远的手。
「你也没有听长乐的?」
顾远摇摇头。
「这本就是我们和长乐一起定下的计策,只不过原本计划我带三万人进谷,此番稍作调整而已。」
他站起身,从怀里丢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伸手指了指我的大腿。
「金疮药,擦擦吧。」
顾远转身离去,一身银盔在走动间发出「哗哗」的声响。
「安平,你今日这番,倒还算有点公主的样子。
「另外,白狼谷山势和缓,即便敌人进攻,也是从山上推滚木石而下。靠丢石头,是砸不死人的。」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我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怎么打仗的。
我吃完干粮,问清楚裴绍的位置,重新跨上了马。
长乐分明说她要以三万精兵为诱饵,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搞不懂,只本能地觉得,裴绍也许知道得更多。
20
我找到裴绍的时候,模样已经没有之前的狼狈,裴绍坐在营帐中,正低头看书。
见我进来,他一愣,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又极快地收敛。
「你跑这来做什么?」
「裴绍,长乐说你们要以三万精兵为诱饵,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背着顾远,另外跟她商量了什么计策?」
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
「她就是个疯子,你不能相信她!」
裴绍没有说话,我急得眼睛都红了。
「裴绍,这关系到数万人命!你要怎么才肯信我?」
裴绍定定地看着我,眸色深深,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之后,他才伸手,缓缓覆在我的手背上。
「赵安安,你跟她真是不一样。
「长乐骗了顾远,她同我议定,要等顾远的人马消耗殆尽,胡军清点战场毫无防备之际,我再带人反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活捉胡人可汗。」
「这个疯子,神经病!」
我气得大骂,为了军功,枉顾那么多人的性命。
「你不会听她的,对吧?」
裴绍点点头。
「万事有我,赵安安,你去歇一歇吧,等后日打完仗,我带你回家。」
我心里一下子就松了下来,这几天连日奔波,实在累极了。我随意打水擦了擦,头挨着枕头便立刻陷入了黑甜的梦里。
只是脑中,总觉得好像疏漏了什么事情。
我睡得很不安稳,梦中是满地的尸首,血流成河,顾远全身都是箭,被扎得刺猬一般,还大睁着眼睛,撑着长枪站着。
「顾远——」
我尖叫一声,坐起身来。
此时竟已是第二日的凌晨,营帐中有朦胧的光线透进,裴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我,脸色铁青。
我顾不得其他,滚下榻扑上去抓住他的手。
「裴绍!顾远进攻的时间是今日!不是明天!长乐骗了你,你快带兵出发啊!」
21
长乐实在太过狡猾,她似乎算准了裴绍不会听她的,特意打了一个时间差,又重金买通了两边来往的传信兵。
若是裴绍明日才进攻,怕是只能给顾远收尸了。
最后关头,裴绍还是相信了我。他带着大军急匆匆地出发,我骑着马跟在军阵中。
饶是如此,等攻进白狼谷时,顾远的人马也已经折损过半。
两方人马一会和,胡军立刻开始溃败。战争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不过胡人可汗还是逃走了。
战后,顾远站在一边指挥人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我见他模样精神,和昨晚记忆中死不瞑目的样子截然不同,不由得心情大好。
我走上前想跟他说话,脚下却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直直地朝他怀里扑去。
正在这时,一道流矢从斜刺里飞出,一箭正中我的后背。
我惨叫一声,倒在顾远的怀里。
外人看起来,正像是我冲上去,拿自己的身体给顾远挡了一箭。
顾远紧紧地搂着我,意识的最后,我看见他那双俊朗的星眸,满是动容之色。
「安平——」
……
我是被痛醒的,背后火烧火燎,全身像被车子碾过。我睁开眼,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在另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中。
我转过头,猛地瞪大眼睛。
「顾远?」
顾远正趴在我的床边,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安平,你醒了。」
手上的力道紧了紧,顾远沙哑的嗓音传来。
「往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有成见,不该这样待你」
「安平,你肯为了我付出性命。往后,我也会正视自己的感情,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辛苦了。」
???
误会啊,兄弟。
22
回到京中,长乐被父皇下旨,关进了宗人府,顾远一改往日冷淡的样子,时不时地就到我府上冒个泡。
裴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赵安安,你这个骗子。」
我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剥葡萄往嘴里丢。
「我骗你什么了?」
裴绍一掌拍到旁边的案几上,玉白色的手指握得死紧。
「你说你是为我而来的,可为何还是忘不了顾远。你睡梦中喊他的名字,为了救他,宁可自己去死。
「这算什么为我而来?」
我放下葡萄,叹口气。
「要是我说这都是一个误会,你信不信?那日我不过是绊了一跤,并不是特意要给他挡那一箭。」
裴绍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一拍双手。
「你想想我的反应能力?我能预判到那儿要放一支冷箭,还能这么短的时间冲过去?」
裴绍一愣,眼中霁色褪去,雨过天晴。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伸出手开始剥葡萄。
「这么说,你不喜欢顾远?」
我点点头。
「不喜欢。」
「那你为何接受他的示好?门房那的礼物都快堆不下了。」
「我上辈子追着他跑了一辈子,现在换他追我一段时间怎么了?我就是享受,我就乐意,用不着你管。」
裴绍松口气,把手里的葡萄喂到我口中。
「安安,我答应你,你可以再任性一段时间。那我呢,我什么时候可以搬到你房里住?」
我连忙把嘴里的葡萄吐出来,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啊?搬回来干嘛,咱们这样挺好的。」
23
裴绍俯身靠近我,眼眸中星光流转,倒映着我的身影。
「赵安安,你装什么傻?」
我吞了口口水。
「我没装,是你自己说这辈子心灰意冷,想要自己过的。」
裴绍轻笑一声,音色潺潺,似月下清泉。
「那是对赵安安,可你不是啊,你是赵安生。」
他把脸慢慢凑过来。
「那时候,你每日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给我送饭,陪我读书,给我研磨。安安,我不是没有动心过。
「可不知为何,第二日看见你,我又毫无波澜了,从那时候我便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他凑得太近,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直到那个吻——我才发现,安安,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比我想得更早。」
温热的薄唇依次点过我的额头、鼻尖,缓缓往下移动,停在我的嘴唇上方。
裴绍的嗓音喑哑,呼出的气息同我的鼻息交缠,我心脏跳得几乎要失控。
在他的唇要碰上我的时候,我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即将相接的双唇之间。
我推开裴绍,裴绍愣愣地看着我。
「裴绍,我们都是书中的人物。其实我也分不清,我喜欢你是源自我的本意,还是单纯因为剧情的设定,让我对你动心变成了一种本能和习惯。」
「我得好好想想。」
我起身离开,裴绍气急败坏的嗓音传来。
「赵安安!你不讲道理!」
24
我吊了顾远一段时间,等出够了气,把真相告诉了他。
顾远愣愣地看着我,模样有些发傻。
我忽然有点内疚,其实吧,顾远也挺无辜的,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还,现在的他又有什么错呢。
我抿了抿唇,正想说话,顾远却突然笑了笑。
「无妨,那些礼物,就当谢过安平公主的救命之恩了。」
他姿态潇洒地冲我一抱拳。
「那往后,就不叨扰了。」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感觉他的脚步有几分踉跄。
等他走远之后,裴绍从一旁的门房里探出头来,他勾着唇角,笑得肆无忌惮。
「安安,你如今可想清楚了?」
「还没有,滚远一点!」
我板起脸,转过头。
哼,我追夫那么久,现在就原谅你?
想得美!
裴绍无奈,只得每日死皮赖脸地往我跟前凑。给我买天香楼的点心,给我送珠宝首饰,还时不时写酸溜溜的诗词给我。
我东西照收,对他却依旧板着脸,不给半分好脸色。
「安安,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我眼睛一亮,又迅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反正也闲着,那你说说吧。」
裴绍凑到我面前。
「宗人府的院墙塌了,长乐跑了!」
「这算什么大事!」
我撇嘴,裴绍又凑过来,我伸手推开他。
「别烦我,我要睡觉了。」
裴绍可怜巴巴,我不为所动。
这一日,我靠在榻上看话本,裴绍坐到我旁边,把我手中的话本抽走。
「公主殿下,书有我好看吗?」
我:「……滚!」
裴绍抿着薄唇,厚着脸皮又凑了过来。
「安安,你讲点道理。我当初会那样对你,都不是我的本意啊。不管书里是怎么设定的,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对你动心了,这还不够吗?」
我:「滚!」
裴绍站起身,俊脸板得紧紧的。
「我真滚了啊,我滚了你别后悔。」
我心头一跳,却仍旧不屑一顾地转过头去。
「巴不得你滚。」
裴绍果真走了,我心头一片酸楚,呵呵,这就厌了?
突然感觉都挺没意思的。
晚膳后,我沐浴完走进房门,却吃惊地看见裴绍坐在我床上。
他一身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和清晰的锁骨。
屋外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裴绍一身月华湛湛,恍若谪仙。
他抬起手示意我看,我扫了一眼,只见两只手腕上用白色丝带绑得紧紧的。
「安安——」
裴绍温柔地唤我,嗓音喑哑,几近破碎。
「往日是我错了,如今我负荆请罪。任打任骂,予取予求,绝不反抗。」
一阵微风扫过,房门被合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咽了咽口水,努力转过视线,盯着窗外。
今夜月色真好啊。
全书完。
番外1
我叫顾远,从小我就很讨厌一个人——安平公主。
她长得娇滴滴的,每天追在我屁股后头跑。
我喜欢骑马射箭,喜欢练武,她跟到演武场,摔倒了就哭鼻子,伸着手叫我扶她起来。
我不想理她,父亲却总是把我痛揍一顿,说她金枝玉叶,叫我仔细照看好她。
我更讨厌她了,我也讨厌我父亲。
他假模假样,让我亲近不起来。
我还讨厌京城,我觉得所有人都假惺惺的,整个世界充满了一股违和感。
于是我请旨去边关,皇上却不允,只让我带着京军操练。
我故意闯祸,想让皇上贬我出京。
安平却老是帮我收拾烂摊子,每次我在宫门口看见她,我就知道,这次的计划又泡汤了。
终于,她成亲了。
她成亲那天,我为了庆祝,喝了许多酒,开心地在公主府门口站了很久。
终于没有人再烦我了,哈。
安平不管我了。
我顺利地出京了,京外,我遇见了长乐公主。
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活得非常自我。
她永远生机勃勃,野心和聪明都写在脸上,我有点欣赏她。
其实也没有那么欣赏,但看见她时总不受控制的喜欢,也许这种感觉,就是爱吧。
她很有军事才能,我们商量了白狼谷的作战计划。我带兵出发,在路上,我不受控制的想,也许回去以后,我应该向她提亲。
安平追上来了,我就知道,她即便成婚了,还是没有忘记我。
我看见她狼狈的样子,有些不快。
谁料她却打了我一巴掌,气势汹汹地指着我鼻子骂。
她怎么会打我呢?她怎么能打我呢?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混着花草的香气,夕阳散出万道金光,眼前的世界变得格外生动。
安平头发乱得跟稻草一样,蓬头垢面,裙子下摆沾着血迹。
一双明亮的杏眼,愤怒地几乎要冒出火光。
我突然一点也不讨厌她了。
她原来也这样在意军士的生死,算是个合格的公主。
那一天晚上,我脑子里时常闪过这些年相处的画面,不免有点内疚。
我决定,等回京以后,至少别对她那么凶吧。
……
她差点就回不去了。
我从没有想过,她会为了我付出性命。
箭矢的破空声传来,我看见她扑过来,倒在我怀里,吐出大口的血。
我心里仿佛空了一块,整个人掉进巨大的恐慌之中。
我守了她三天,脑中走马灯一般闪过往日的画面。
那些讨厌她的理由,此时想来,我竟觉得有些可笑。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悬空的心脏才慢慢平稳地落地。
我想娶她。
可惜她不愿意了,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我却还想再试试。
终于,她正面拒绝了我,我笑着说:
「那日后不叨扰了。」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此生失去了什么。
我总觉得,上辈子,她好像是我的啊。
我拐过墙角,平地摔了一跤。
掌心擦破了皮,因为刚入春,气温依旧低,一开始麻木地毫无感觉,很久以后,才慢慢有钝痛袭来,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痛得我几乎要掉下眼泪。
我抬起头,屋檐下,有一个孤零零的燕巢。
眼前忽然闪过幼时的画面,安平手里捧着一窝乳燕,小心翼翼地放到我手心。
「顾远哥哥,我们一起照顾它们好不好?」
这次,我想说「好」,我伸出手去,触碰到一片空洞。
终究是,岁月晚,故人散。
十里春风,不见旧燕还。
发布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