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乱金枝
第 40 节 乱金枝
我的驸马说他重生了,他说他爱了我一辈子,都等不到我回心转意。重活一世,他倦了,想为自己活。
我傻眼,我是穿到书里拯救苦情男配的,结果男配醒悟,转身要独自美丽。靠,这下怎么搞?
1
我叫赵安,封号安平公主,是一名穿书女。
书中,赵安痴恋少年将军顾远,数次当众表白心迹,甚至以死相逼,求皇上赐婚。
顾远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皇上,胡蛮不灭,无以家为。」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皇上感其雄心,下旨将安平赐婚给新科状元郎裴绍。于是赵安就和驸马裴绍开始了虐恋情深的一生。
裴绍心悦赵安,处处妥帖照顾,就是一个深情的超级舔狗。赵安眼里却只有顾远,随时蹦作妖,甚至女扮男装,跟着顾远溜去了漠北战场。
后来,战事生变,顾远身陷困境,裴绍历经千难万险,总算找到了赵安,想把她带回去。赵安却跪下来,拉着裴绍的衣角求他。
「裴绍,我知道我很自私,你若是真的爱我,再帮我一次好不好。我求你,你帮我救救顾远。」
裴绍愣愣地看着她,他满身血污,骑马狂奔了三天才找到赵安。谁料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竟是关于顾远。
裴绍苦笑,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抚向赵安的脸庞。
「安安,如果我去救他,很可能会死,你也想要我去吗?」
赵安侧过脸,避开他的手,咬着牙点了点头。
裴绍眼中的光亮倏然消失,漆黑的眸子沉了下来,仿佛众星陨落。
「好,安安,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故事的最后,裴绍成功救出了顾远,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赵安笑着奔向顾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安安,我好累,若是有来世,能不能换你来守着我?」
太惨了!我深吸一口气,疯狂地敲击键盘问候作者。为什么,裴绍这么好,为什么要这样虐他啊。
然后我就穿书了,穿到了赵安身上。我的任务是拯救裴绍,让他和赵安有一个恩爱完美的结局。
2
今日是我同裴绍的洞房花烛夜,红盖头被掀开,我忐忑地抬起头,飞快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就红了脸庞。
裴绍一身红袍,黑发如墨,在烛光下,他的肌肤是冷白色的,整个人清俊得如同月下谪仙,又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魅惑。
看着他坐到我身旁,喉结微动,我心跳如鼓,别扭兮兮地扭着裙摆。
「要不喝点酒助助兴?」
「我是重生的——」
我:……
我迷茫地抬起头,裴绍垂着眼眸,语调清清冷冷,仿佛冰山下的清泉。
「安安,我爱了你一辈子,守了你一辈子,也等不到你多看我一眼。
当时我年少轻狂,只以为付出的努力都会有回报,是我错了。」
他叹口气,神色疲倦,好似走过了千山万水。
「人力终究有限,天命最是难违。安安,等过段时间,你请旨和离吧。」
说完站起身,把我们打了结的衣袍解开,转身离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轩昂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
嗳,不是,这剧本不该是这样的啊——
我急了,提着裙摆追出去,却被一个圆脸的丫鬟拦住了去路。
「公主,驸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府里最西侧,跟咱的院子在两个角,保证不会让他碍你的眼。」
我傻眼,这才想起来,照书里写的,新婚第一日,裴绍就被赵安赶去了其他房间。
我的洞房花烛夜,可不能独守空房啊。
我在丫鬟琉璃困惑的眼神中,追到了西院。
「裴绍,开门啊,你有本事躲起来,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我把房门拍得「哐哐」响,裴绍无奈地把门打开,我手一时没收住,重重地拍在他胸口上。
没想到,裴绍看起来清瘦,居然有胸肌。
我化拍为摸,顺势又捏了一把。
裴绍看着我的眼神很冷淡。
「赵安,你究竟想干嘛?」
我推着他往里走,顺势用脚把房门踢上。
「外面打雷了,我好害怕,我今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此时窗户洞开,外头如水的月光洒了一地,繁星点点,明日必然是个好天气。
裴绍沉默地看着窗外,又转头看我。
我:「轰隆隆——」
裴绍:……
3
我被裴绍提着领口丢出了门外,他力气很大,白皙的手腕苍劲有力,我更喜欢了。
这个可怜的美强惨,我发誓,我一定要用爱温暖他。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断地找各种机会出现在裴绍面前。
他在书房写字,我就在一旁研磨,他看书,我就把书抽开,对他抛媚眼。
「状元郎,书有我好看吗?」
裴绍收回视线,从书架上找了另一本书继续翻。
他低着头,鼻梁很高,眼形是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浓又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青影。
我看得心痒难耐,走过去靠在他肩头,用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
「你若是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裴绍果真把视线聚焦到我身上,只是眼神一片冰冷,还隐隐带有几丝厌恶。
「赵安,你金枝玉叶,贵不可攀,向来只有你拒绝别人的份。
「如今换我拒绝你了,很失落,接受不了,要找回场子,是不是?」
他的眼神咄咄逼人,我慌乱地收回手。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裴绍冷笑一声。
「不要把对付顾远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不配,也承受不起。」
哎,裴绍大概真的是被赵安伤透了,这防人之心也太重了。
婚后三日,他便如常去上朝了。为了继续感化他,我决定去他的公廨探班。
裴绍如今在翰林院任职,翰林院位于长安门外的玉河西案,隔壁就是兵部。
我提着食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着轿辇来到翰林院门口。
前方柳树下站着一道青色的身影。个子高大,肩宽腿长,这身材,这比例,除了我的裴绍,还能有谁?
我兴奋地冲过去,拍他的肩膀。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天香楼的点心,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那人转过身,剑眉星目,鬓若刀裁,俊得惨绝人寰,却不是裴绍。
我一愣,结结巴巴半天讲不出话来。
「顾,顾远?」
顾远眉头紧皱。
「安平公主,你已成婚,还请记得自己的身份。」
远处有轻笑声传来,我转头看去,裴绍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几个青袍小官掩着袖子,在旁边指指点点。
「裴绍,你听我解释。」
我扯着裴绍的衣袖,裴绍把袖子抽了回去,丢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
「公主殿下行止由心,开心便好。」
完了,他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4
裴绍也许刻意在回避我,不熬到半夜三更绝不回府,我坐在他房里等他,好几次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却在自己房里。
我问琉璃是不是裴绍抱我回来的,她摇头。
「是两个嬷嬷抬你回来的。」
「气死,下次谁也不许抬我,谁动我就打谁的板子!」
我怒气冲冲地来到裴绍房里,直接叫人撞开了房门。
此时已过了子时,裴绍却仍旧未睡,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中衣坐在床上。
「公主殿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依旧是冷漠的脸,冷冰冰的语气,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心中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喜欢裴绍,很喜欢。
我了解他所有的生平和过往,怜惜他的身世,仰慕他的才学。
他虽然是作者笔下一个虚构的人物,可我却觉得,他有血有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无数次为他在深夜痛哭,指尖触摸着冰冷的屏幕,无数次想,如果世间真有裴绍该多好啊。
「裴绍,你可不可以,试着再喜欢我一次?」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我走上前,趴在裴绍的膝头,抬起通红的眼眸看着他。
「裴绍,以前是我不好,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忘了你的前世,我也忘了我的前半生,我们试着好好在一起,好不好啊?」
我把手搭在裴绍的大腿上,裴绍低头看着我。
他的皮肤很白,眉眼颜色很深,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我看见他黑玉一般的眼眸中有动容之色,他嘴唇微张,浅色的唇瓣上蒙着一层雾色的水光。
「赵安安——」
「你手再乱动一下试试?」
叫我试试?
是在邀请我吗?
我的眼泪止住,手又试探着往里伸了两寸。
「这样可以吗?」
5
裴绍按住我的手,眸色深深,眼中漆黑汹涌,暗藏风暴。
「赵安安,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大胆地直视着他,抬头朝他靠近一寸。
「裴绍,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信吗?」
我仰着下巴,眼眸里水波流转,倒映着裴绍的身影。
我满心满眼都是他,他能看出来吗?
裴绍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公主殿下,你为了他,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裴绍站起身,我被带得摔在床上,转头迷茫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弹劾顾远的帖子今日刚送进内阁,公主殿下消息果真灵通。」
电光石火间,书里的情节闪过我的脑中。
顾远纵容手下兵士闹事,被御史弹劾。领头之人,正是裴绍的恩师。
赵安便是在这个时候,故意放软了姿态,央裴绍去他老师面前替顾远求情。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害得裴绍和恩师反目。
没想到刚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了,我心中懊悔不已,但凡帖子晚一天送,我今晚都能拿下裴绍啊。
「顾远的死活不关我的事,裴绍,你相信我,我不是为他来的。」
我垂死挣扎,裴绍冷冷地看着我,唇角勾起,眼含讥诮。
「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把你丢出去?」
我扁着嘴巴,自觉地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放到我后领上。
「你丢吧,这是我和你亲密接触的唯一机会了,我要珍惜。」
裴绍眉头一跳,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然后不客气地提起我,把我朝外一丢。
「哐!」
房门在身后关上,他的手劲还是那么大,但是我分明感觉,他的动作比上次温柔了一点。
裴绍马上就要爱上我了,一定是的!
6
我决定趁热打铁,继续给裴绍送爱心便当。我带了天香楼的招牌菜,叫下人在翰林院摆了一大桌,沾光的同僚纷纷夸赞我慷慨大气。
裴绍冷着脸站在一旁,我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碟蝴蝶虾卷,单独摆到裴绍身前的案几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噢——状元郎夫妇新婚燕尔,果真恩爱。」
同僚们开始起哄,裴绍捏着筷子,抿紧薄唇,依旧面无表情。我却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咳咳,我等会吃,走吧,先送你回去。」
裴绍显然很不适应被众人盯着吃饭,他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到了门口,裴绍松口气,我立刻反握住他的手,笑嘻嘻道:
「夫君,你是在害羞吗?」
裴绍低头看我,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永昌侯爷,有何贵干?」
我转过身去,看见顾远的父亲永昌侯站在身后。他冲我抬了抬下巴,神态骄矜地说道:
「安平,这次远儿的事情,你安排妥当没有?」
口气居高临下,好像我是他的下属。
旁边裴绍的身形陡然一僵,我忙转头,正好看见他也低头看我。黑玉般的眼眸,古井无波,带着一层死灰般的寂静。
「不打扰两位说话了。」
裴绍朝顾侯爷一拱手,转身就走,我一只手扯住他的衣袖,被他带得向前摔了一步,顺势整个人抱住他的腰。
我气得朝永昌侯大声嚷嚷。
「顾侯爷,你儿子的事你自己管,本公主已经成婚,以后没事别来我面前晃荡,免得我夫君吃醋。」
顾远年轻气盛,行事难免跋扈,以往都是我跟在他后面给他擦屁股。舔狗做得久了,人家父母也把我当下人似的使唤,真不知道以前的赵安图什么。
我话一说完,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明显一紧,啧,腹肌好明显呀。
我收紧胳膊,把脸靠在裴绍胸前蹭了蹭,抬起头朝他眨眼睛。
「夫君,你别吃醋了,人家会跟他们一家都划清界限的。」
裴绍的眼睛很亮,我能从他的瞳孔里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艳若芙蕖,转盼流光,是个男人就要心动吧?
果然,裴绍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7
裴绍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脸上。
「赵安安,你踩着我脚了。」
话虽这么说,搭在我背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心头窃喜,狗男人,你就嘴硬吧。
永昌侯气急败坏的喊声传来。
「安平!你不管顾远了?好,到时候后悔了,可别求到我府上来。」
真扫兴,裴绍的脸色果然又冷了几分,我忙举起一只手发誓。
「裴绍,你信我,就信我一次好不好?我是认真的,我不喜欢顾远了。」
「你喜不喜欢谁,与我无关。」
裴绍的语气依旧很冷漠,但从那天之后,我们俩的关系好了许多。他不再躲鬼似的躲着我,下朝以后,也会准时回到家中。偶然心情好了,还能跟我一起吃顿晚膳。
我喜欢做各种各样新鲜的吃食,投喂给裴绍。裴绍皱眉看着碟子里的炸鸡,略带探究地看了我一眼。
「我有时候会怀疑,你到底还是不是赵安安。」
我一愣,认真地放下筷子,俯身凑到他面前。
「裴绍,我还是赵安安,只不过,是为你而来的赵安安——」
裴绍抬起头,没有躲避我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深邃,睫毛浓密,盯着看时,不自觉地会沉溺其中。
我心跳如擂鼓,就在我几乎以为他要吻上来的时候,裴绍一抬手,把那碟炸鸡扫到地上,上好的白色骨瓷摔了个粉碎。
「赵安安,你能把这碎片复原吗?」
我愣愣地看着四散的瓷片,不明所以。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我喜欢安安的心,早就已经死在了西北的战场上。」
裴绍站起身,只留给我一个清冷的背影。
我不甘心地蹲下身,拿出帕子,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破镜难圆吗?那又如何,我本就不是赵安安。我要你爱上我,完完全全的我。
8
蝴蝶扇动翅膀,会引发大西洋彼岸的海啸,我没料到轻微的一个举动,竟就这样完全改变了历史的车轮轨迹。
顾远被弹劾了。
这一次,没有我护着他,朝中许多嫉妒他的同僚一拥而上,纷纷落井下石,说他「奢靡纨绔,刻薄寡恩」。
更有甚者,翻出来永昌侯往日的旧事,纵仆行凶,打死百姓。
皇上沉默无言,将我召进宫去,问我的意见。
「安安,朕要下旨办他。」
「父皇不可——」
身后一道急切的嗓音传来,我抬起头,我妹妹长乐公主提着裙角,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跑来。
我是皇后嫡女,长乐是陈贵妃的女儿,父亲最宠爱陈贵妃,爱屋及乌,对长乐也比对我更偏宠几分。
长乐性子骄纵,为人却不坏。
只是我同裴绍成婚之后,她见我依旧跟在顾远身后跑,气得同我大吵了几架,我们两人关系不和,便渐渐没了来往。
「长乐?胡闹,怎么连你也要来管顾远的闲事,这天下其他男子都死绝了不成?」
皇上龙颜大怒,长乐却倔强地抬起头,不服气地顶嘴。
「长乐才不是那等只知情爱的浅薄女子,我也看不上顾远!我来求情,是为天下百姓求的。」
我:……
皇上一愣:「此话怎讲?」
「父皇,边关不太平,顾远是如今首屈一指的武将,如何能因为这些小事惹得君臣不睦?倒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去镇守北境。」
「可是北境已经太平数年,并无战事。」
长乐急了。
「难道还能太平一辈子?去岁冬寒,胡国冻死了许多牛羊马匹,如今秋收在即,他们也许要铤而走险呢?」
父皇眼前一亮,夸赞地看着长乐。
「难为你竟能想到这个份上。」
他们继续说着边境的情况,我却只狐疑地盯着长乐。
书里并没有这个情节啊,不过北境的战事,确实就快发生。长乐身在深宫,如何能未卜先知?
9
离开南书房,我和长乐在御花园闲逛。
「长乐,你长进了,竟开始关心起朝廷大事。」
长乐嗤笑一声,一副看不上我的模样。
「难道像你?脑子里整天就情情爱爱的,一个已婚妇人,整日跟在顾远身后跑,简直丢尽皇家颜面。」
我脚步一顿。
「之前是我不对,往后我会好好同裴绍过日子。」
长乐嗤笑一声。
「嗤~有什么区别?」
她转身离去,小声的嘟哝声顺着风声飘来。
「恋爱脑!」
???
离大谱了,长乐莫非也是穿书而来的?只是她的目标显然跟我不一样,她到底要做什么?
我满心疑惑,长乐却时不时地往我府上跑,每次来都找裴绍。
两个人或者下棋,或者读书,我站在远处,看见长乐仰着脸,笑靥如花。裴绍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意外和赞许。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我心中酸楚,端着果盘走过去放在石桌上,勉强提起笑脸。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夫君,尝尝这个果子,你最爱吃的。」
两人面色同时一僵,长乐站起身,略带嫌弃地扫了我一眼。
「裴绍,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你早做准备,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裴绍点点头。
「我送你出去。」
我不甘心地捏着掌心,努力维持脸上平静的表情。
「裴绍,能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吗?」
裴绍脚步不停,嗓音轻飘飘地。
「赵安安,管好自己吧。」
裴绍对我的态度越发冷淡,我也开始感觉心灰意冷。
原来当舔狗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情,上辈子裴绍还把自己的命都送出去了,我佩服他。
可是,赵安安种下的恶果,为什么要由我来承担啊。我毕竟是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熏陶的现代青年,这样没有自尊的事情,我干不下去了。
在又一次热脸贴上冷屁股之后,我发飙了。
我灌下半壶酒,晚上直接闯了裴绍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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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他正靠在床上,懒懒地翻着一本书。见我进来,只轻微地抬了抬眼皮。
「出去。」
看见他这幅雕样子我就来气。
我下巴一抬,昂首挺胸地走过去。
「我偏不!」
我口中呵出的酒气太过浓烈,裴绍不满地一皱眉头。
「赵安安,长本事了啊,还喝酒了?」
我扑过去捏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好,光滑细腻,还很有弹性。我把他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又猛地松手,去揉搓他的五官。
「干什么!长得帅了不起吗?我最讨厌你整天板着脸,你给爷笑一个。」
裴绍瞳孔地震,有些不可思议地把我往外扒拉。
「这是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你不笑?那爷给你笑一个。」
我「嘻嘻」地笑着把脸凑过去,见我闹得实在不成样子,裴绍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把我的双手固定在头顶。
我不满地瞪眼嘟嘴,挣扎不过,张开嘴朝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嘶——」
裴绍倒吸一口冷气,黑玉般的眼眸中闪过怒火。只是他恼怒地瞪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勾起唇角,笑出声来。
「赵安安,你这副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很不赵安安,却很真实。」
「我本来就不是赵安安,我是赵安生,裴绍,我是来爱你的。可是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去酒吧里买醉,要找很多小哥哥——」
我又哭又叫,锇舌碌厮盗艘淮蠖眩咛逅凳裁次乙餐恕V患堑米詈笏道哿耍毅躲兜靥房醋排嵘堋K胛夷敲唇っ既袅劬忍焐系男浅交挂痢
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身影,心中却完全没有我。
我哭着伸手抚摸他的脸。
「裴绍,算了,我放弃了。」
裴绍一手撑着身子,俯身凑近我。
「赵安生,你真的很隆!
「干嘛,我长了嘴巴就是要说话的,我就拢凑魈煳揖腿デ胫己屠耄阋院笙胩乱裁挥谢崃恕N匚匚亍
「嘴巴除了说话,其实还有别的用途的。」
裴绍凑得越来越近,嗓音喑哑,撩拨人心,叫人醺醺欲醉。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唇上却有温热的触感传来。
他的鼻息喷洒在我脸上,我心头乱跳,世界在我眼前成了五彩缤纷的杂乱。
11
宿醉之后,我头痛欲裂地起床,昨晚的记忆碎成了零散的片段。
但是那个吻,我却没有忘记。
裴绍吻了我,他爱上我了?
我心花怒放,冲出房门找他,找了一圈,却发现裴绍不见了。
夕阳西沉,天边散下大道金光,我颓然地坐在花园里的石椅上。
裴绍离开了,自请军需官,跟着顾远奔赴前线。
可笑的是,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甚至赶不及去十里亭送他一面。
我怒气冲冲地进宫质问父皇,这样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父皇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安安,这事不是你们夫妻商量好的吗?长乐还将你夸了好一通呢,说你如今深明大义,知晓轻重,怎么,裴绍去西北,是瞒着你去的?」
我语塞,只能搪塞着,说裴绍比约好的日子提前走了,我赶不及送别。
父皇大笑。
「他定是怕你舍不得,要哭鼻子呢。」
从御书房出来,我直接去了长乐宫,长乐还未出阁,同她母亲陈贵妃住在一个院子里。陈贵妃倒是很客气地接待了我,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总不肯叫长乐出来。
我连着去了两日,都没有见到长乐的面,陈贵妃说长乐在歇午觉,我顾不得其他,直接闯进了内殿。
「长乐,你给我出来——」
我掀开被子,床上滚下一个婢女,跪在我身前瑟瑟发抖。
电光石火间,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中,长乐也走了,跟着裴绍一起走的。
我又惊又怒,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脏,我觉得,我可能要失去裴绍了。
好可惜,我仿佛只拥有了他一秒。
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不甘心。
军队已经开拔三日,我收拾行囊,追了上去。
等马车进入开封府境内时,我终于追上了大军。
12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诡异,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裴绍和顾远竟站在一起说笑。
不,他们只是在笑,笑着看长乐比手画脚地说话。长乐动作幅度很大,不知说了什么,用力拍了下顾远的肩膀,顾远舒展眉眼,清朗的笑声传出很远。
我走上前去,三人的笑声一同停了下来。顾远迅速板起脸,裴绍看向我的眼神也是冰冷的。
「你怎么来了?」
我盯着裴绍的眼睛看了片刻,伸手抚了抚唇,唇上仿佛还停留着温热的触感,多可笑啊。
「安平,千里追夫,可真是痴情呢。」
长乐讥讽地看了我一眼,她今日穿了一身男装,发上束着玉冠,清丽出尘,姿态潇洒。比起来,我就像是书中可笑的花瓶女配。
顾远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安平公主,此处是军营,女子不得入内。」
「哦,长乐穿了一身男装,就不是女子了?」
「她同你不一样。」
顾远对我的神情实在太过冷淡,纵使我如今不喜欢他,被这样对待,心里头仿佛也被扎入一根尖刺。
裴绍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片刻后,他独自转身离去。顾远也跟长乐一起离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军队驻扎在城外,副官给我单独安排了一个营帐。我愣愣地抱着双膝在榻上坐了片刻,心中忽然又生出一点希冀。
裴绍对我这样冷淡,是不是因为他误会了?他以为我是为顾远而来的,前世就是这样,没错,他肯定是误会了。
我心情又好了起来,打水梳洗,冷水泼在脸上,脑中有一丝不和谐的怪异感被快速压下。
13
「裴绍,你听我解释,我真的已经不喜欢顾远了,我是为你来的。」
我拉着裴绍的衣袖,眼眶通红。裴绍依旧无动于衷,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收回自己的衣袖。
「赵安安,我不在乎你是为谁来的,你不该出现在这。」
语调冰冷,声音没有起伏,听起来冷酷无情。
我再也忍受不住,大哭起来。
「裴绍,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我,那之前那个吻算怎么回事?」
裴绍身体一僵。
「我只是凡夫俗子,你投怀送抱,一时情不自禁罢了,不用想太多。赵安安,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心脏剧烈收缩,痛得几乎说不出话,裴绍伸手推我,我不依不饶地抱住他的胳膊。
「我不走,我不想离开你——」
「赵安安!你到底有没有自尊!」
裴绍冷喝一声。
「长乐说得没错,你贵为一国公主,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从前追在顾远身后跑,现在撵着我追,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赵安安,我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的,你滚不滚?」
我被裴绍揪着衣领推出帐外,脑子里一片麻木,不知该作何反应。
自尊?在爱情里,为什么要讲自尊呢?爱就是爱,热烈的,无所保留的,倾其所有的。我至死都渴望着这样浓烈的情感,可是在现实中,我找不到。
为爱付出,是被批判的舔狗,薄情冷血,成了人人称颂的头脑清醒。
我原以为裴绍是跟我一样的人,他那么爱赵安,可以为赵安付出自己的生命。我羡慕他,也敬佩他,心疼他。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心底所有寄托的情感喷薄而出,化作同样炽热的爱意。
可是,他现在跟我讲自尊?
我感觉这一切都太荒诞了,难受了一阵,我渐渐平静下来。
我不断地说服自己,赵安当初怎么对裴绍的,无非他还给我而已。慢慢地,我脑子里又开始想着怎么才能挽回裴绍。
可心底深处,那丝矛盾的怪异感,却逐渐放大,裂成一条缝隙。
14
军队终于到了边关,这一路上,裴绍始终对我淡淡的,我死皮赖脸地跟着。每日看他时不时地跟长乐说笑几句,心底比关外的戈壁还要荒凉。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为什么就那么喜欢裴绍呢,就这么放不下吗。可不管问了几百次,都是一样的答案。
爱他,仿佛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
安营扎寨之后,胡人有几次小规模的侵扰试探,都被顾远轻易地打发了。长乐在一旁指点江山,自由地出入军中将士议事的营帐。
我听到将领们私下夸她,有勇有谋,好几次胜利,都是在她的指点之下。
顾远看她的眼神,也从欣赏渐渐地转为爱慕。
我很怕,我怕裴绍也会这样。
我坐在营帐里,看他们几人高谈阔论,那是一个我进不去的世界。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斥候来报,说是在城外百里的白狼谷,发现了胡人的大军。
长乐双眼一亮,兴奋地一击双手。
「好啊,他们的可汗也在白狼谷,顾远,拿下他们,你能封狼居胥啦!」
长乐最近未卜先知,智多近妖,没人怀疑她判断的准确性。顾远点点头,几人开始商议起如何排兵布阵。
我大惊,紧张地站起身。
「不要去,那只是一个陷阱啊!白狼谷三面环山,胡人早已另设埋伏,顾远,你不能去!」
前世,顾远便是在白狼谷中了圈套,三万精兵无一生还。只有裴绍,从死人堆里把顾远挖了出来,自己却身负重伤,最后死在城外。
长乐冷笑一声,不屑地看我一眼。
「好姐姐,军事上的事你不懂的,还是去旁边喝茶吧。」
我不明白,最近的种种迹象表明,长乐也是穿越的,或是重生的。她未卜先知,明知那是一个陷阱,为何还要叫顾远去?
「长乐,你到底要干什么?」
15
长乐却连正眼看我都不愿意,自然也懒得跟我解释,她朝顾远示意一下,旁边就有亲兵过来,礼貌地请我出去。
我怒极。
「顾远,我也是公主,还是长公主!长乐能在这待着,我凭什么要出去!」
顾远只冷冰冰地看着我。
「你自己出去,还是我丢你出去?」
跟裴绍一模一样的台词,我气得要命,想冲上去理论,裴绍叹口气,过来推着我的肩朝外走。
「我送她出去吧。」
裴绍带我回到营帐,我不解地拉住他的衣袖。
「裴绍,你是重生的,你自然该知道,白狼谷只是个陷阱,你为什么不阻止长乐?」
裴绍定定地看着我,眼眸幽深寒凉,饱含深意。
「赵安安,我自然知道白狼谷是个陷阱,可你又为什么知道呢?」
我一愣,心头重重一跳,我脸色惨白地看着裴绍,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
裴绍走到旁边,倒了一壶茶,把茶杯塞在我手里。
我为了掩饰慌乱,立刻喝了一大口,茶水入口,却意外地辛辣刺鼻,我被呛得连连咳嗽。
「这是酒,裴绍,为什么给我喝这个?」
裴绍自己也饮了一杯酒,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影。
「赵安安,那日你喝醉了,跟我说我只是一个书中人物。你说我为了救顾远死在城外,那你呢?」
他转过头,俯身凑到我旁边,离我的脸只有一寸距离。
「我想知道你的结局——」
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脸上,我方寸大乱。
我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的结局不重要,既然来了这里,就不会坐视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裴绍,你不能死,谁都不能死。」
裴绍坐直身体,明显很失望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后面的事,我自有主张。」
16
不管我怎么阻止,顾远还是带兵出发了,裴绍随行负责辎重。看着大军出关,我发了疯一般地冲到长乐的房间。
「长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会死的,他们都会死的!裴绍会死,顾远会死,三万大军也会死!」
我双眼赤红,几乎要掉下眼泪。
长乐坐在榻上,面前的矮几摆满了酒菜,她喝了一杯酒,惬意得眯起眼睛,笑得开怀。
「咯咯咯,我的好姐姐,来呀,我在提前庆祝胜利呢。」
我劈手打掉她的酒杯,模样有些歇斯底里。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长乐的笑容瞬间收敛,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赵安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喊大叫?」
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我浑身僵硬,目瞪口呆地看着长乐,一颗心直直地沉到脚底。
她叫我赵安生。
赵安生,不是赵安安。
那是我在现实世界中的名字啊。
我脸色惨白,第一反应就是,长乐是我现实世界中认识的人,跟我一起穿书了。可我想了一圈,想破头,也想不出我周围的圈子有这样一个人。
「长乐,你是谁?我不管你是我哪个朋友或者亲戚,你不能随意拿这么多的人命开玩笑。」
长乐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亲戚朋友?赵安生,你哪来的亲戚朋友,你这个可怜虫,一个愚蠢的低等生物!」
什么意思,我没有亲戚朋友?
这怎么可能呢,我爸妈——我——我朋友——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真的一个都想不起来。
脑子越来越痛,我拼命地捶着头,几乎快要崩溃。
看见我的样子,长乐笑得越发开怀,笑够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走到我面前。
「赵安生,你同裴绍、顾远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你以为自己是穿书的,到书里改变别人的命运?
「哈哈,可笑,你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书中人物而已!」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在地上,封面上画了两个古风女子,长得同我和长乐一模一样,三个大字极为显眼:
《乱金枝》。
长乐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
「你们所有的行为,都不能违背书中的剧情设定。只有我,我才是来自现实世界的高等人类。
「尔等,皆为蝼蚁!」
17
我浑身发抖,如坠冰窖,颤抖着手指捡起地上那本书。正要翻开,长乐却又劈手夺了回去,她将书放到烛火上,看着火苗慢慢卷起,舔舐纸张,笑得快意极了。
「赵安生,这么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不仅是个书中人物,还只是个女配。裴绍和顾远,最终都会爱上我啊。」
我愣在原地,脑中闪过裴绍和顾远看向她时倾慕的眼神。难怪,难怪不管我怎么努力,裴绍始终对我无动于衷。而顾远,两辈子都对我不屑一顾。
「你这个一无是处的恋爱脑,还妄想当女主吗?赵安生,你的愚蠢只是为了衬托我的智慧而已。」
长乐将手中燃烧的书册一扬,灰飞漫天,星火四散,她站在一片火光中间,高高在上的样子宛若神。
「不过这本书,也就马马虎虎吧,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为什么一定要分男主男配呢,小孩子才做选择,而我,全都要!
「顾远和裴绍一文一武,正好辅佐我,赵安生,我要当女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长乐,颤抖着伸出手指。
长乐高高抬起下巴。
「呵呵,想不到吧?我的思想高度,你这样的恋爱脑永远无法理解。」
「不是,你头发着火了,肩膀那也烫了个大洞,你没感觉吗?」
长乐一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拍打。
拍灭火苗,她恼羞成怒地瞪我一眼,尖叫道:
「来人,把她关进房里,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来!」
有两名亲兵走上前来,抬手压住我,我看了眼长乐腰间的令牌,并没有反抗。
「长乐,我不理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叫裴绍他们去送死呢?」
长乐不屑地冷哼一声,顿了一会,又想在我面前炫耀。她走上前,挥退那两名亲兵,在我耳旁轻声说道:
「我以三万精兵为诱饵,联合裴绍设了个局中局。等胡国和顾远两边消耗得差不多了,胡人清点胜利果实之际,裴绍会另带大军包围白狼谷,活捉胡国可汗。」
「哈哈哈,赵安生,以你的智商,很难理解吧?」
「你疯了?」
我拼命地挣扎起来。
「三万精兵,那可是三万条人命啊!」
长乐不屑地撇嘴。
「什么精兵,不过只是一行敲出来的代码而已,跟你一样低贱,虚假的东西,死不死的有什么要紧呢?」
我心中怒极,扑上去想打她,长乐伸手一堆,我额头撞在桌角,鲜血直流。
我伸手捂住,片刻后,摊开掌心,看着手里通红的血迹。
鲜红温热,刺眼夺目。
怎么会是假的呢,我的血是热的,心脏是疼的,周围的一切分明真实无比。
我握紧手心,紧紧地闭上眼睛。
脑中蒙着的薄雾,渐渐散开。
在长乐眼中,我们只是蝼蚁,可是,他们分明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命啊。
谁都不该死,裴绍不该死,顾远不该死,白狼谷那三万将士,更不该沦为长乐攀登权力的台阶。
18
我跑了,夜黑风高之际,从窗户翻出来,取了马匹溜到城门。守城的士兵认得我,一脸正气地拒绝。
「安平公主,长乐公主吩咐不能放任何人出城。」
我冷着脸,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塞过去。
「我只是出城去找驸马而已,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不是这种人!」
他推过我的金子,我又往上面加了一颗硕大的东珠。
「你可以是。」
一炷香之后,我骑着马飞驰在关外的草原上。天高云阔,远处已经隐隐露出鱼肚白,霞光四散,驱散了笼罩在大地上的黑暗。
我朝着白狼谷的方向策马狂奔,冷风刮过我的脸颊,马蹄高高扬起,前方的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屏障被撞得粉碎。
我的大腿被磨得很痛,心中焦急如焚。
跑了两天之后,我终于追上了顾远的大军。
「顾远——」
我跳下马匹,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我强撑着站起来,勉强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能不能扶我一下,我站不起来了。」
顾远震惊地看着我,我鬓发散乱,狼狈不堪,他应该是从没见过我这副样子吧。
愣了片刻,顾远的眼中闪过一抹嫌恶之色。
「安平,你竟追到这里来了,我们是在行军,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直视着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前世追着他跑了一辈子。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给他收拾烂摊子,永远对我不屑一顾。
心头仿佛烧了一把火,我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顾远身前。
顾远皱眉。
「军法——」
「啪!」
我抬手狠狠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军你妈!你个臭傻逼。
「你不是将军吗,不是战神吗?白狼谷那么大一个山坳,你看不见?
「你到时候往里一站,胡人在山顶,不费一枪一箭,一人丢一块石头就砸死你个傻逼!
「你要死就自己去死!不要连累我们大夏的三万将士!」
顾远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他仿佛被我打傻了,在原地站了很久,视线直勾勾的,也不说话。
旁边的军士一脸尴尬地看着我们。
我去取了他马背上的水囊,灌了半壶,又叫人拿了份干粮,坐在地上狼吞虎咽。
顾远走过来,蹲到我旁边。
「我知道那是一个陷阱。」
19
这次轮到我傻了。
我张着嘴,口中的干粮碎屑掉了下来。
顾远无奈地看我一眼。
「我会带一万人马进山谷,正面吸引胡人的注意力。剩下的由张副将带着,跟裴绍兵分两路,从山背后反攻上去。」
「是裴绍告诉你的,他没有听长乐的?」
我激动地握住顾远的手。
「你也没有听长乐的?」
顾远摇摇头。
「这本就是我们和长乐一起定下的计策,只不过原本计划我带三万人进谷,此番稍作调整而已。」
他站起身,从怀里丢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伸手指了指我的大腿。
「金疮药,擦擦吧。」
顾远转身离去,一身银盔在走动间发出「哗哗」的声响。
「安平,你今日这番,倒还算有点公主的样子。
「另外,白狼谷山势和缓,即便敌人进攻,也是从山上推滚木石而下。靠丢石头,是砸不死人的。」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我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怎么打仗的。
我吃完干粮,问清楚裴绍的位置,重新跨上了马。
长乐分明说她要以三万精兵为诱饵,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搞不懂,只本能地觉得,裴绍也许知道得更多。
20
我找到裴绍的时候,模样已经没有之前的狼狈,裴绍坐在营帐中,正低头看书。
见我进来,他一愣,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又极快地收敛。
「你跑这来做什么?」
「裴绍,长乐说你们要以三万精兵为诱饵,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背着顾远,另外跟她商量了什么计策?」
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
「她就是个疯子,你不能相信她!」
裴绍没有说话,我急得眼睛都红了。
「裴绍,这关系到数万人命!你要怎么才肯信我?」
裴绍定定地看着我,眸色深深,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之后,他才伸手,缓缓覆在我的手背上。
「赵安安,你跟她真是不一样。
「长乐骗了顾远,她同我议定,要等顾远的人马消耗殆尽,胡军清点战场毫无防备之际,我再带人反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活捉胡人可汗。」
「这个疯子,神经病!」
我气得大骂,为了军功,枉顾那么多人的性命。
「你不会听她的,对吧?」
裴绍点点头。
「万事有我,赵安安,你去歇一歇吧,等后日打完仗,我带你回家。」
我心里一下子就松了下来,这几天连日奔波,实在累极了。我随意打水擦了擦,头挨着枕头便立刻陷入了黑甜的梦里。
只是脑中,总觉得好像疏漏了什么事情。
我睡得很不安稳,梦中是满地的尸首,血流成河,顾远全身都是箭,被扎得刺猬一般,还大睁着眼睛,撑着长枪站着。
「顾远——」
我尖叫一声,坐起身来。
此时竟已是第二日的凌晨,营帐中有朦胧的光线透进,裴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我,脸色铁青。
我顾不得其他,滚下榻扑上去抓住他的手。
「裴绍!顾远进攻的时间是今日!不是明天!长乐骗了你,你快带兵出发啊!」
21
长乐实在太过狡猾,她似乎算准了裴绍不会听她的,特意打了一个时间差,又重金买通了两边来往的传信兵。
若是裴绍明日才进攻,怕是只能给顾远收尸了。
最后关头,裴绍还是相信了我。他带着大军急匆匆地出发,我骑着马跟在军阵中。
饶是如此,等攻进白狼谷时,顾远的人马也已经折损过半。
两方人马一会和,胡军立刻开始溃败。战争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不过胡人可汗还是逃走了。
战后,顾远站在一边指挥人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我见他模样精神,和昨晚记忆中死不瞑目的样子截然不同,不由得心情大好。
我走上前想跟他说话,脚下却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直直地朝他怀里扑去。
正在这时,一道流矢从斜刺里飞出,一箭正中我的后背。
我惨叫一声,倒在顾远的怀里。
外人看起来,正像是我冲上去,拿自己的身体给顾远挡了一箭。
顾远紧紧地搂着我,意识的最后,我看见他那双俊朗的星眸,满是动容之色。
「安平——」
……
我是被痛醒的,背后火烧火燎,全身像被车子碾过。我睁开眼,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在另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中。
我转过头,猛地瞪大眼睛。
「顾远?」
顾远正趴在我的床边,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安平,你醒了。」
手上的力道紧了紧,顾远沙哑的嗓音传来。
「往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有成见,不该这样待你」
「安平,你肯为了我付出性命。往后,我也会正视自己的感情,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辛苦了。」
???
误会啊,兄弟。
22
回到京中,长乐被父皇下旨,关进了宗人府,顾远一改往日冷淡的样子,时不时地就到我府上冒个泡。
裴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赵安安,你这个骗子。」
我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剥葡萄往嘴里丢。
「我骗你什么了?」
裴绍一掌拍到旁边的案几上,玉白色的手指握得死紧。
「你说你是为我而来的,可为何还是忘不了顾远。你睡梦中喊他的名字,为了救他,宁可自己去死。
「这算什么为我而来?」
我放下葡萄,叹口气。
「要是我说这都是一个误会,你信不信?那日我不过是绊了一跤,并不是特意要给他挡那一箭。」
裴绍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一拍双手。
「你想想我的反应能力?我能预判到那儿要放一支冷箭,还能这么短的时间冲过去?」
裴绍一愣,眼中霁色褪去,雨过天晴。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伸出手开始剥葡萄。
「这么说,你不喜欢顾远?」
我点点头。
「不喜欢。」
「那你为何接受他的示好?门房那的礼物都快堆不下了。」
「我上辈子追着他跑了一辈子,现在换他追我一段时间怎么了?我就是享受,我就乐意,用不着你管。」
裴绍松口气,把手里的葡萄喂到我口中。
「安安,我答应你,你可以再任性一段时间。那我呢,我什么时候可以搬到你房里住?」
我连忙把嘴里的葡萄吐出来,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啊?搬回来干嘛,咱们这样挺好的。」
23
裴绍俯身靠近我,眼眸中星光流转,倒映着我的身影。
「赵安安,你装什么傻?」
我吞了口口水。
「我没装,是你自己说这辈子心灰意冷,想要自己过的。」
裴绍轻笑一声,音色潺潺,似月下清泉。
「那是对赵安安,可你不是啊,你是赵安生。」
他把脸慢慢凑过来。
「那时候,你每日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给我送饭,陪我读书,给我研磨。安安,我不是没有动心过。
「可不知为何,第二日看见你,我又毫无波澜了,从那时候我便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他凑得太近,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直到那个吻——我才发现,安安,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比我想得更早。」
温热的薄唇依次点过我的额头、鼻尖,缓缓往下移动,停在我的嘴唇上方。
裴绍的嗓音喑哑,呼出的气息同我的鼻息交缠,我心脏跳得几乎要失控。
在他的唇要碰上我的时候,我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即将相接的双唇之间。
我推开裴绍,裴绍愣愣地看着我。
「裴绍,我们都是书中的人物。其实我也分不清,我喜欢你是源自我的本意,还是单纯因为剧情的设定,让我对你动心变成了一种本能和习惯。」
「我得好好想想。」
我起身离开,裴绍气急败坏的嗓音传来。
「赵安安!你不讲道理!」
24
我吊了顾远一段时间,等出够了气,把真相告诉了他。
顾远愣愣地看着我,模样有些发傻。
我忽然有点内疚,其实吧,顾远也挺无辜的,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还,现在的他又有什么错呢。
我抿了抿唇,正想说话,顾远却突然笑了笑。
「无妨,那些礼物,就当谢过安平公主的救命之恩了。」
他姿态潇洒地冲我一抱拳。
「那往后,就不叨扰了。」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感觉他的脚步有几分踉跄。
等他走远之后,裴绍从一旁的门房里探出头来,他勾着唇角,笑得肆无忌惮。
「安安,你如今可想清楚了?」
「还没有,滚远一点!」
我板起脸,转过头。
哼,我追夫那么久,现在就原谅你?
想得美!
裴绍无奈,只得每日死皮赖脸地往我跟前凑。给我买天香楼的点心,给我送珠宝首饰,还时不时写酸溜溜的诗词给我。
我东西照收,对他却依旧板着脸,不给半分好脸色。
「安安,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我眼睛一亮,又迅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反正也闲着,那你说说吧。」
裴绍凑到我面前。
「宗人府的院墙塌了,长乐跑了!」
「这算什么大事!」
我撇嘴,裴绍又凑过来,我伸手推开他。
「别烦我,我要睡觉了。」
裴绍可怜巴巴,我不为所动。
这一日,我靠在榻上看话本,裴绍坐到我旁边,把我手中的话本抽走。
「公主殿下,书有我好看吗?」
我:「……滚!」
裴绍抿着薄唇,厚着脸皮又凑了过来。
「安安,你讲点道理。我当初会那样对你,都不是我的本意啊。不管书里是怎么设定的,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对你动心了,这还不够吗?」
我:「滚!」
裴绍站起身,俊脸板得紧紧的。
「我真滚了啊,我滚了你别后悔。」
我心头一跳,却仍旧不屑一顾地转过头去。
「巴不得你滚。」
裴绍果真走了,我心头一片酸楚,呵呵,这就厌了?
突然感觉都挺没意思的。
晚膳后,我沐浴完走进房门,却吃惊地看见裴绍坐在我床上。
他一身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和清晰的锁骨。
屋外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裴绍一身月华湛湛,恍若谪仙。
他抬起手示意我看,我扫了一眼,只见两只手腕上用白色丝带绑得紧紧的。
「安安——」
裴绍温柔地唤我,嗓音喑哑,几近破碎。
「往日是我错了,如今我负荆请罪。任打任骂,予取予求,绝不反抗。」
一阵微风扫过,房门被合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咽了咽口水,努力转过视线,盯着窗外。
今夜月色真好啊。
全书完。
番外1
我叫顾远,从小我就很讨厌一个人——安平公主。
她长得娇滴滴的,每天追在我屁股后头跑。
我喜欢骑马射箭,喜欢练武,她跟到演武场,摔倒了就哭鼻子,伸着手叫我扶她起来。
我不想理她,父亲却总是把我痛揍一顿,说她金枝玉叶,叫我仔细照看好她。
我更讨厌她了,我也讨厌我父亲。
他假模假样,让我亲近不起来。
我还讨厌京城,我觉得所有人都假惺惺的,整个世界充满了一股违和感。
于是我请旨去边关,皇上却不允,只让我带着京军操练。
我故意闯祸,想让皇上贬我出京。
安平却老是帮我收拾烂摊子,每次我在宫门口看见她,我就知道,这次的计划又泡汤了。
终于,她成亲了。
她成亲那天,我为了庆祝,喝了许多酒,开心地在公主府门口站了很久。
终于没有人再烦我了,哈。
安平不管我了。
我顺利地出京了,京外,我遇见了长乐公主。
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活得非常自我。
她永远生机勃勃,野心和聪明都写在脸上,我有点欣赏她。
其实也没有那么欣赏,但看见她时总不受控制的喜欢,也许这种感觉,就是爱吧。
她很有军事才能,我们商量了白狼谷的作战计划。我带兵出发,在路上,我不受控制的想,也许回去以后,我应该向她提亲。
安平追上来了,我就知道,她即便成婚了,还是没有忘记我。
我看见她狼狈的样子,有些不快。
谁料她却打了我一巴掌,气势汹汹地指着我鼻子骂。
她怎么会打我呢?她怎么能打我呢?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混着花草的香气,夕阳散出万道金光,眼前的世界变得格外生动。
安平头发乱得跟稻草一样,蓬头垢面,裙子下摆沾着血迹。
一双明亮的杏眼,愤怒地几乎要冒出火光。
我突然一点也不讨厌她了。
她原来也这样在意军士的生死,算是个合格的公主。
那一天晚上,我脑子里时常闪过这些年相处的画面,不免有点内疚。
我决定,等回京以后,至少别对她那么凶吧。
……
她差点就回不去了。
我从没有想过,她会为了我付出性命。
箭矢的破空声传来,我看见她扑过来,倒在我怀里,吐出大口的血。
我心里仿佛空了一块,整个人掉进巨大的恐慌之中。
我守了她三天,脑中走马灯一般闪过往日的画面。
那些讨厌她的理由,此时想来,我竟觉得有些可笑。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悬空的心脏才慢慢平稳地落地。
我想娶她。
可惜她不愿意了,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我却还想再试试。
终于,她正面拒绝了我,我笑着说:
「那日后不叨扰了。」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此生失去了什么。
我总觉得,上辈子,她好像是我的啊。
我拐过墙角,平地摔了一跤。
掌心擦破了皮,因为刚入春,气温依旧低,一开始麻木地毫无感觉,很久以后,才慢慢有钝痛袭来,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痛得我几乎要掉下眼泪。
我抬起头,屋檐下,有一个孤零零的燕巢。
眼前忽然闪过幼时的画面,安平手里捧着一窝乳燕,小心翼翼地放到我手心。
「顾远哥哥,我们一起照顾它们好不好?」
这次,我想说「好」,我伸出手去,触碰到一片空洞。
终究是,岁月晚,故人散。
十里春风,不见旧燕还。
发布于2022-07-·
我为李瑾采药时摔伤腿。
他斥我不自量力、哗众取宠。
皇上赐我做太子妃,他抗旨聘我阿姐为妻。
他说阿姐良善与世无争,日后有他来护。
至于我满腹心机,他只瞧着都觉得脏了眼。
后来,我风光大嫁。
他却当街拦轿,红着眼圈质问我:「那年桃花山上的小姑娘,是你,对不对?」
1.
我为太子治好顽疾,圣上赏我黄金百两。
另替我阿姐指婚,赐嫁东宫。
我拖着伤腿接旨,失神间踩到她,摔了个狗啃泥。
阿姐捂着脚跌坐在地,李瑾忙蹲下身为她检查。
平日里金尊玉贵的人,衣角脏了都不必亲自折腰掸灰,如今却为阿姐曲膝,柔情似水。
阿姐愧疚地瞧着我,小声道:「月儿,对不起……」
我喉头苦涩,红着眼圈没说话。
李瑾嗔她:「阿玉,孤与你缘分天定,你何错之有?」
他厌恶地瞧我一眼,踢踢我的小腿。
「苏融月,一点小伤换得黄金百两,值了,再哭哭啼啼的未免矫情。」
钻心的疼刺得我直冒冷汗,我摁着腿,气极反笑。
一点小伤?矫情?
断肠崖十几丈,我从半腰掉下去摔得吐血,右腿险些要保不住。
李瑾却说,我不过受了一点小伤,我矫情。
我咬紧牙关,狼狈地爬起身。
他冷眼挑眉,储君威仪尽显,沉声警告我:「如今尘埃落定,苏融月,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趁早收好。」
老实说,我确实喜欢李瑾,这份喜欢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
只是京城女儿爱慕他者众多,他一向以礼相待,却独独对我嗤之以鼻。
他说我狡诈、歹毒,满腹鬼水。
我问他何出此言?
他只答:「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愿多说,我也就不再问了。
2.
赐婚之后,我开始回避李瑾。
但皇上将他的身子交由我照料,一月一次前去太子府,我总是逃不掉的。
我到时正好碰上李瑾府中设宴,阿姐也在席间与众人谈笑。
「玉姐姐,等你嫁来我哥哥府上,有他护着你,我看谁还敢欺负你……」
华阳公主挽着她,边说边瞧我一眼。
阿姐笑答:「我没受过什么委屈呀。」
「你呀,就是太大度,总是一忍再忍,别人才会蹬鼻子上脸。」
华阳戳戳她的额头,压低声音与她耳语。
阿姐扯扯她的衣袖,尴尬道:「殿下误会我家妹妹了,她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倒像是怕我不知道华阳在骂我。
我懒得搭理,只将药碗送到李瑾眼前,阿姐正在与他举杯,我黑着脸摁住他的动作:
「殿下的病不可饮酒。」
阿姐微滞,与我道:「抱歉啊月儿,我不知道这事,是我错了。」
李瑾给足她面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着空杯挑衅我。
「玉姐姐,不过一杯酒而已,你也要向她道歉?」华阳瞪我。
「阿姐确实不必向我道歉,伤身的是殿下,阿姐该去向皇上请罪。」
我漠然开口,堵得众人无言以对。
李瑾将酒杯丢在桌上,轻笑:「拿根鸡毛当令箭,苏融月,你管太多了,孤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行吧。
我将碗重重放在他眼前,催促道:「那殿下便快些喝完,我也好交差。」
他默声盯我半晌,低声嘟囔:「装模作样。」
说着,端起药碗喝得一滴不剩。
罢了摆手赶我走,仿佛我多待一刻都会毁掉他的兴致。
我翻了个白眼,正要转身,李瑾却脸色突变,攥着胸口的衣料倒在案几上。
3.
我被人押着跪在房内,华阳请来刘太医为李瑾请脉。
她一口咬定是我的药有问题,哭哭啼啼地扑过来打我:
「你好大的胆子,打着治病的旗号害我哥哥!蛇蝎心肠,不怪我哥哥瞧不上你!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五马分尸!」
我被她连扇好几个巴掌,脸皮子火辣辣的疼。
「够了,吵死了。」
跟刘太医同来的,是个一身矜贵的男人。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内闭目养神,甫一开口,轻飘飘的几个字便压得华阳不敢再闹。
刘太医诊过脉,凝着脸,越过几个小辈,朝男人躬身道:「大人,殿下豪饮,伤及心脉,日后饮食要注意了。」
华阳不信,纠缠道:「我哥哥是喝了她给的药才晕倒的,你确定不是中毒?」
刘太医摇头。
男人慢悠悠地睁眼,踱至我身边,一个眼神,左右两边的婆子就赶紧松开我。
我挡住他伸来的手,只觉得羞愤难当。
「多谢,不必。」
费了点劲站起身,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榻前。
李瑾已经醒了,看见我脸上的伤痕,微微一怔。
我瞧瞧他,再看看华阳,抬手左右开弓还她两个耳光。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屋内一时静寂。
「我是受不得委屈的,毕竟我蛇蝎心肠。」
「我要告诉父皇……」
「你去告!你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那儿,这两巴掌我也得还给你。」
我厉声打断华阳。
我便要嚣张一回,看看圣上会不会因为这两巴掌砍了我。
砍了我,他们老李家世代遗传的病根,就别再想好了。
我冷眼看着李瑾煞白的唇色,恨得牙痒:
「殿下瞧不上我,我也未必瞧得上殿下,若非皇命不可违,你以为我愿意见你?从今往后,你便是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会再来,若还想瞧病,自来寻我。」
其实我是个好面子的人,便是喜欢谁,也不会放下身段。
从前为李瑾鞍前马后,不过是念着他救过我一条小命。
如今,这条命我已还了他。
从此两清。
4.
我离开后,刘太医背着药箱追了上来:
「大人,老太君的病不如让苏姑娘去瞧瞧,也许会有可解之法。」
那男人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瞧着我,只道:「也成,试试罢。」
我实在是烦透这种上位者盛气凌人的姿态,拒绝道:「刘太医医术高明,若您都束手无策,恐怕我也没法子。」
我摆手就要告辞,男人却开口:「百两诊金,可劳得动姑娘大驾?」
我突然觉得底气不足,倒吸口气,舔舔嘴唇答他:「去瞧瞧,倒也不妨事。」
男人笑笑,这一笑,就显得熠熠生辉,带上几分亲近。
我也不是个怕生的人,一路上就跟他侃天侃地。
「大人怎么称呼?」
「沈。」
「沈大人,是辅国公府的那个沈?」
见他点头,我来了兴致:
「不知辅国公与大人是什么关系,我听说他最近在物色娶妻,大人可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沈大人沉吟片刻,又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半晌问我:「你多大岁数?」
「十六。」
「你知道辅国公多大岁数?」
他一挑眉,眼里带上几分顽色。
「二十有九吧,我记得是。」
我一派爽朗,噎得他哭笑不得。
「他比你大了十三岁。」
「那怎么了。」我不以为意:「他有本事啊!」
辅国公沈浮川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李瑾体弱,等他继位十有八九要沈浮川在旁辅佐摄政。
若能嫁给他,便是李瑾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
想想就美得很。
「你看看我。」
我揪着沈大人的衣袍让他停下,理理松掉的发髻,不小心碰到嘴角的伤,疼得我龇牙咧嘴。
「眼下我虽狼狈,但其实还能瞧出些美人相的,对不对?方才大人也瞧见我家阿姐了,我比她还好看两分呢,真的,你觉得辅国公看得上我么?」
他面上一直挂着笑,饶有兴趣地听我讲完,反问我:「你可知道,辅国公有那么大的本事,又为何一直没有娶亲?」
「这……」
这我倒真没想过。
「他克妻。」
沈大人敲敲我的前额:「小姑娘家,就别上赶着送死了。」
5.
我替老太君瞧完病,回府时天色已晚。
刚入家门,就被人押着去跪祠堂。
伯父手里拿着家法,指着我爹的牌位,恨道:「融月,我替你爹养你一场,不求你念我的好,可你也太胆大妄为了!你敢与公主动手,还跟太子撂狠话,你是要害死我呀!」
我父母早亡,三年前,阿姐带我来京城投奔伯父,从此寄住在他家里头。
我跪得板直,只答:「陛下不会怪我。」
他冷哼一声:「伴君如伴虎,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不过能医太子的病,世上能人异士之多,你以为陛下非你不可吗?无知小儿!」
他举起家法就要打我,阿姐扑过来抱住我,生生替我挨了一下:
「伯父,求你不要怪融月,她还小,不懂事的,您要罚便罚我吧!」
我余光映着她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见我娘活过来似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阿姐对伯父道:「伯父,融月知道错了,不然把她的方子给您,日后就由您帮她看顾太子,也免得她再惹祸,成吗?」
我家伯父医术不精,是以供职太医院二十几年来,仕途上总不得志。
他若拿到我的方子去替太子调理身子,从此升迁之事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将家法狠狠扔到地上,又骂我两句,方才提脚走了。
很快,有人送来纸笔。
阿姐劝我:「便将方子给他吧,省得他总是看你不顺眼,阿姐护不住你,心里有多难过你根本不知道。」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子,我替她细细擦掉:
「阿姐,伯父如何知道今日之事?」
她目光虚浮,答说:「我担心陛下会怪罪你,除了伯父,再无人能给我出个主意呀。」
说罢,便又哭了。
「阿姐知道,你因为太子已与我生出嫌隙,可阿姐难得遇上有情郎,舍出脸求你一回,你就当我这几年护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我心里烧得慌。
虽说长姐如母,但阿姐性子软,爹娘离世这几年,哪回遇事不是我冲在前头……
不过到底是相依为命,我便看着她这张与我娘七分像的脸,也断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跟她生分。
我漠然道:「阿姐,你不会忘记,爹娘是如何惨死的吧?」
「那是自然,融月,你怎么这样看我……」
我打断她:「我不要有情郎,也不要荣华富贵,我只要……」
她赶紧捂住我的嘴,点头道:「知道,知道,你不要说了。」
她将纸笔塞进我手里,要我写下方子。
「待阿姐嫁入太子府后,万事好说,眼下,你要懂得一个『忍』字!」
6.
我并不想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阿姐身上。
来京之后,她渐渐变了。
我总觉得,她挡不住声色犬马的诱惑。
我要给自己找条退路。
找个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靠山。
京城簪缨世家无数,挑来挑去,有实权有地位的却独独辅国公一户人家。
老太君自打吃过我的药,身子见好,于是每日的平安脉便成了定例。
这些天阴雨连绵,我的右腿留下病根,一到日子就从骨头缝里渗着疼。
看完诊,我往府外去,走到半路实在腿疼得厉害,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歇歇脚。
如今我在府里也算半个熟脸,领路的丫头安顿好我,便去忙自己的了。
待她走了,我躲开人在府里暗暗游走。
不说辅国公,随便碰见个沈家子弟,也不枉这份近水楼台的便利。
我贴着小路走,来到一处偏僻的小花园,大白天的,这地方却跟人都死光了一样,静得可怕。
身后突然有声响,我转进假山后躲起来,扒着洞口往外瞧。
就看见一个小厮跟在主子身后,不停哭嚎:「爷,是小的错了,小的一时糊涂,求您饶了我罢……」
他扑通跪在荷花池旁,抡圆膀子自扇耳光,只看着都觉得脸疼。
贵公子背着身,片刻笑问:「喝了几斤女儿红湖涂成这样?」
他带着慵懒的尾音转过身,我才看清,居然是沈大人。
他一身胭脂红的锦衣,桃花眼微眯着,面色戏谑。
他笑着,但这笑却比杀人的刀还要冷,哪还有半分初见面时的亲和模样。
他屈着一条腿席地而坐,看着眼前人涕泗横流,只拿它当个乐儿。
「爷,小的再也不敢吃里扒外了,杨小姐她应当不知道您……」
杨小姐?我记得,她是将军府的姑娘。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沈大人突然伸手扯住他的后脖领,将他的脑袋摁进荷花池。
令人窒息的呛水声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我看你真是醉得不轻。」
沈大人敛起笑容,薄唇启合。
等水里的人快没了动静,他才将他扯出来,又问:「这下可醒了?」
「醒……」
见那人死鱼一样含糊着,他轻笑,神色染上疯狂。
「醒了?晚了。」
我紧紧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那人停止挣扎,被撂进荷花池,我的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可刚刚废掉一条人命的沈大人,却从容地掏出帕子擦擦手上的污糟。
这样的事,他应当做过不少次。
他微微垂首,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我暗自祈求他赶紧离开,可他偏偏掀起眼皮,盯了过来。
有一瞬间,我确定他与我四目相对。
7.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要我请你。」
他果然发现假山后头藏了人。
我踌躇片刻,硬着头皮钻出去。
「啊……是你啊。」
沈大人语气平常,仿佛我俩是在街边遇见,互相问个好似的。
他的视线停在我的药箱上:「有止血的东西么?」
我缩着脖子点点头。
他招手叫我过去,然后解开箭袖,露出手臂上的刀伤。
伤是旧伤,估计是方才溺人的时候崩开了,渗出不少血。
我强作镇定,奈何手一抖,白色的药粉撒了他满身。
我梗着脑袋不敢动。
他哧哧地笑了片刻,揶揄道:「胆小鬼一个,怎么敢在我府上乱窜。」
我想这是个问句,老老实实作答:「我想跟辅国公偶遇来着。」
空气霎时间陷入一阵死寂。
接着,就看沈大人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你若想找个有权有势的,你瞧瞧我怎么样?」
他笑罢,盘腿支着脑袋问我。
如此轻松的做派,险些让我忘记莲花池底下还躺着个人。
我紧抿着嘴不吭声,他不依不饶地逗弄我,用十分惬意的语调描绘未来愿景:
「到时候我杀人,你递刀,如何?顺便,再教我些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回回弄得一身污糟,也怪烦人的。」
「沈大人说笑了,我对杀人不感兴趣。」
我尽量让自己镇定,收拾好药箱,等待离开的机会。
沈大人「哦」了声,略无趣地捻捻指尖的血,勾唇道:「凡在高位者,有一个算一个,手上就没有不沾血的,你说你想嫁给辅国公,可你一没背景,二没胆识,恐怕他是瞧不上的。」
我大着胆子反驳他:「难道滥杀无辜便是所谓的胆识?」
「滥杀无辜?」
他伸手掐着我的下巴,凑上来,与我鼻对鼻,眼对眼,唇间咫尺。
「如果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给你个机会杀了我,你会觉得自己是在滥杀无辜么。」
他眸子泛着幽光,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望之生畏。
可我这人,偏是越怕越冷静。
我与他道歉:「若为自保,当然不算滥杀无辜,是我口无遮拦唐突了大人,对不住。」
他咋舌,松开我:
「没意思,你都不叫两声让我听听,不怕我杀你灭口?」
「……沈大人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我背着药箱起身,他哼笑警告我:「那你可看好自己的嘴,别让你我闹到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8.
此后,我便常在辅国公府碰见沈大人。
真应了一句『冤家路窄』。
偶尔,他会塞给我些糖果或是点心。
若我推拒,他便笑眯眯地逗我:「吃吧,这些东西,将来都要算成国公爷给你的聘礼,你不必替他省。」
然后等我脸红成猴屁股,一溜烟跑了,就听他在后面笑得开心死了。
于是我学乖了,今日一见面不等他开口,我便自觉摘下他指间的点心匣子。
拱手谢过,走人,潇洒自如。
路上碰到李瑾,估计是来探望老太君的。
阿姐跟在他身边,赐婚后她的穿戴日渐奢华起来,与李瑾站在一起,倒是般配。
她笑弯了眼睛:「……昨日去安国寺上香,给殿下求了康健符,顺便又为伯父求了求官运亨通。」
李瑾点头答道:「你有心了。」
他瞧着气色不错,看来伯父将他照顾得很妥当。
阿姐此时提说官运亨通,便有些暗示的意味。
「毕竟伯父养我一场,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的小事……」
转头她看见我,笑容凝在脸上。
她近日往安国寺跑得勤,我还以为她是为爹娘祈福,为他们求地下安稳。
原来,是为伯父求前程啊……
我咬着后槽牙垂眼让道,李瑾却也跟着停下来。
他摆个臭脸,一看就是要找不痛快的架势:
「孤便说你走得痛快,原来是有人给足了好处,瞧不上东宫了啊。」
我心想我哪里是看不上东宫了,我是看不上你了。
话到底是没说,我嫌浪费唾沫。
李瑾心气儿不顺,视线又落在我手里的点心匣子上。
他继续挑衅:「胆子真大,御赐的贡品也敢偷?」
我攥紧手指,气极反笑:「怎么,我配不上旁人看重?我是阴沟里的老鼠,想要点好东西只能去偷去抢是吗?」
他面色一滞,轻咳着放缓语速:
「孤、不是那个意思,御赐的东西便是旁人赏你你也不该拿,免得多生事端。」
不知情的人听着,还当他是关心我呢。
我不免冷笑。
阿姐迎上来,与我使眼色道:「融月,还不谢过殿下周到,这东西还是交给阿姐,阿姐替你还回去。」
她探手覆在我提着匣子的手背上。
「阿姐,我的事,不必你总来为我做主。」
我憋着一肚子火,用力抽动胳膊,谁知阿姐突然松手,我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去。
摔到我不要紧,但御赐的匣子若是摔碎了,少说我也得受顿皮肉之苦。
我下意识追着它,狠狠摔到地上蹭破了手皮,匣子也磕烂了角。
「融月,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阿姐好像笑了,待我看仔细,她脸上的担忧又不似作假。
「殿下,融月她不懂事,请您轻饶……」
她话没说完,李瑾已两步走到我面前,气势汹汹的模样,让我误会他要踹我两脚。
我缩起肩膀闭紧眼睛,却被他一把从地上捞起来,撞进他的怀里。
炙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脸颊上,李瑾瞪着眼训我:
「几块破点心摔就摔了,管它做什么!」
方才还说御赐的点心贵重无比,这会儿就变成几块破点心了。
他举着我的手查看伤势,恍惚间让我想起领旨那日,他对阿姐也是这般温柔。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气他朝三暮四,气他用情不专。
但是生气归生气,我方才在慌乱中握住他的手腕,便发现他的脉相乱得离谱。
我在他腕上摸索,他自觉失态,于是不耐烦地抽回手背到身后,臊着脸骂我:「男女有别,孤看你是色迷心窍丢了魂了!」
转脸对阿姐道:「她不领你的情,日后你也少管她,总有她摔跟头长记性的时候。」
罢了,一甩袖子绕着我走了。
9.
李瑾的脉相外强中干。
可我给伯父的方子重在温补,并不能在短期内就使人精神百倍。
只是看李瑾今日的状态,已是全无病态,大好了。
我思前想后,唯一的解释就是伯父以我的方子为基础,下了猛药,替李瑾掏里子补面子。
我父亲曾说过,伯父做人做事,从来都是急功近利,果然如此。
我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不是怕,不是怒,是大仇将要得报的亢奋!
爹娘惨死那日犹在眼前,那场大火夜夜照梦,烧得我心如刀割。
如今,报仇的机会来了。
伯父对李瑾的作为等同谋杀,一旦坐实,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需要证据。
拜访刘太医那日,是个阴沉的大雨天。
泼天的雨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苏姑娘有急事吗?」
我提着断伞,搓着衣袖道:「老太君之前都是您在照料,最近她总是头晕,我想问问您她的病史,挺急的。」
刘太医看着我的狼狈样,斟酌半晌,将我请进太医院。
此处都是御药,专门供给皇族,一般不迎外人。
我新奇地到处瞧,问他:「我家伯父在吗,正巧来了,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刘太医朝北边屋子努努嘴,答道:「苏太医去太子府了,苏姑娘还是不要到处走动的好,省得老朽为难呀。」
我点头连声应着。
湿衣裳裹在身上,我说一句话抖三抖,刘太医实在看不下去了,带我到煎药房烤火。
大概说完老太君的病程我的衣裳还半湿着,他想了想,叮嘱我务必不要随意走动,他先去忙,完了来送我出院。
在太医院里,每一份煎煮过的药渣都要留档七日。
许是天气太差劲,瞧病的贵人都少了,如今煎药房没人,正好方便了我。
我轻易就翻到了李瑾的药渣匣,最靠外的药渣还湿哒哒的。
刨开一看,却与我开得药方无甚区别。
这碗药送到太子府上,又由太子心腹护送,根本没机会加旁的东西。
我瞬间有些迷茫,难道李瑾的身子不是伯父搞的鬼?
我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转着,落在杨莹莹的名字上。
将军府独女,杨姑娘?
我突然记起沈大人杀死的那个小厮,他口中的杨姑娘,会不会就是这位?
我鬼使神差的拉开了她的药渣匣……
「你确定要看?」
一只手贴着我的皮肤,掐在我的脖颈上,冰凉的触感叫我打了个寒战。
我认得这把低沉勾人的嗓音,是沈大人。
他高大的身型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包裹,我与他后背贴前身。
「哦,你已经看见了啊……」
他附在我耳边,索命似的开口:「知道的太多,会折寿的。」
10.
我在沈大人的注视下,将杨莹莹的药渣重新包起来:
「这结打得够难看。」
他的手移到我脸颊边,揪起我的婴儿肥扯了一把:
「别紧张,没打算要你的小命,逗你玩的。」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方才的气势可像是随时要掐断我的脖子。
我强挤出个笑容:「杨姑娘的药开得不错,滋阴补血,好方子。」
这方子名叫『玉水』,专为女子调理癸水,短时间服用没问题,但吃的时间长了,会致女子癸水难止,有血崩的风险。
我装傻只当不知,毕竟懂得太多确实容易夭寿。
刘太医站在一旁瞪着我,他方才走得匆忙,看来就是去接沈大人了。
我摸摸鼻头,不好意思地与他道歉:「我看太子精神大好,便想瞧瞧我家伯父给他开的什么药,偷师一二,结果瞧上瘾了……」
偷看药渣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刘太医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乱飞,沈大人摆手打断他:
「苏姑娘这样好学,值得嘉奖。」
他要我伸手,我还以为又要给我什么吃的,却不知他从哪儿捡来一把戒尺,在我的手板上重重敲了下。
我皱着鼻子收回手,还得拍马屁:「大人赏得好,赏得妙。」
他要笑不笑,大概是意识到我的脸皮太厚,无语地放我离开了。
已近傍晚,天色微暗,因着泼天大雨,路上也无行人。
恍惚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回头就见一辆马车在雨雾中疾驰。
驾车的是个身披蓑衣的大汉,带着一股杀气甩着马鞭,没来由的,我感觉他是冲我来的。
我脚下加快速度,丢下伞向前狂奔。
奈何街两边的商铺全都大门紧闭,我想躲都没处去。
一只手扯住我的衣服将我狠狠抛进车厢,我摔得头晕目眩,缓过来的时候已经出了城门。
车里还有个提着匕首的男人,冲外面吼:「这小妞儿长得美!赶紧找间破庙,咱哥俩爽完了再送她去见阎王!」
看这架势,应该是有人要买我的命。
我吞咽唾沫,试探着开口:「你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我?谁雇你来的,我可以出双倍。」
「不是钱的事儿,爷爷接的是死令,知道么?」
男人俯身蹲下,手背拍拍我的脸,视线下滑到我微松的衣领处:
「不然我先享受享受,你乖乖的,死前还能爽一回。」
我忍着恶心默不吭声,他还以为我是吓傻了。
男人压在我身上,刚把头埋进我的颈窝,突然一阵马鸣,而后马车乍停。
「怎么回……」
他有点烦躁地抬头,我看准时机,握紧藏在袖中的医刀,手起刀落,见血封喉。
11.
沈大人掀开车帘时,我刚把男人从我身上推开,带着一脸血爬起来。
他明显一愣,声音带着雨的冷气飘进来:
「挺能耐啊。」
不是我能耐,是我早有防备。
我生来敏感,这两人跟踪我好几日,我怎么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我勾着脖子一瞧,驾车的蓑衣大汉倒在泥地里,映出一摊血。
「大人怎么会来?」
我把医刀抹干净,收进医箱。
「你的东西落在太医院,我追上你的时候,正好看见你被掳走。」
他将一枚玉簪丢进车里,我捡起细细辨认,这不是我的呀!
「不是便不是。」
沈大人将死在我身边的男人拖下车,迈长腿跃了进来。
外面大雨淋漓,天也黑了,一时半会走不了。
车厢不大,但他非要跟我挤在一起。
孤男寡女,却没有干柴烈火,因为沈大人实在湿得像只落汤鸡。
他有点不耐,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裳,脱掉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膀子。
虽在黑暗中,我仍能清晰地看见他匀称的筋肉,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将雨水蒸发的肌肤上,散发得一丝热流。
「你不介意吧。」
他都脱完了又问我。
「介意。」
我伸手挑开窗帘,冷风吹进来,我听到他不满地啧叹:
「介意也没办法,我冷。」
他将我的手扯进来,握住就不放了。
「你,给我暖暖。」
他小声嘟囔一句,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威严肃杀。
他带着点羞臊,带着点撒娇,倒给我听红了脸。
我扬开他的手,从药箱里拿出两颗驱寒的姜丝糖递过去。
他盯着我的手心默了半晌:「我不喜欢吃姜……」
不等他说完,我一爪子把糖闷进他嘴里。
「我可没有多余的体温分给你。」
我抱腿缩着,脑袋里全是方才那歹人说的死令。
左右细想,能要我命的事也只有我摸到李瑾脉搏紊乱这一件。
若要伯父知道,他担心东窗事发,定是要杀人灭口的。
如此,正好解释了为何李瑾的药渣匣没有异常,恐怕是伯父早有防备。
可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伯父如何能知道?
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怎么也不敢相信。
……
沈大人把嘴里的姜糖噗地吐出来,我扭脸瞪他。
他不快道:「我真的吃不下,闻着味儿我都想吐……」
我蓦地翻身将他摁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
他面目平静地瞧着我,我摸着他的金腰带,尽量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一些:
「那我给你暖暖身子,好不好?」
他神色一僵,正要开口,我贴近他的耳朵低语道:「沈浮川,你娶我罢,到时候你杀人,我给你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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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问诊这些日子,每每碰到沈浮川,他都是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
谁能想到堂堂辅国公,一点排场也不讲究。
沈家香火旺盛,男丁多,初时我只当他是哪位闲散公子。
后来却发现只有他会在与我碰面时,问一问老太君的身体状况。
老太君的亲儿子,就辅国公一个。
今日能确定沈浮川的身份,还得多亏她之前问我,说辅国公爱吃螃蟹但从不吃姜,会不会给身子寒出毛病来。
我从没想过,少年气十足的沈大人,会是年近三十的沈浮川。
「没意思,还想多玩一阵子来着。」
沈浮川扶着我的腰起身,我滑坐到他大腿上。
他仰头笑眯眯地问我:「你就这么想嫁给本公?本公克妻,你不怕?」
这姿势实在不雅,我强忍着脸上的烫意,佯装镇定:
「国公不是克妻,国公只是克杨莹莹吧。」
外头都说杨将军有意把独女许给辅国公,沈浮川又串通刘太医给杨莹莹喂玉水方,恐怕就是想等她嫁过来后,伪装一场滑胎血崩的事故。
杨将军一生得了三子一女,一个儿子死在战场上,一个儿子染上烟瘾,还有一个小儿子才十岁出头,不成气候。
若用于联姻的杨莹莹再没了,功高震主的杨将军,估计要元气大伤,从此式微。
杨莹莹无辜,但沈浮川说,他效忠圣上,君让臣死,臣必须得死。
「老实说,本公很喜欢你身上这股狠起来就不要命的劲儿,你若愿意便等个几年,等杨莹莹走了再进我国公府当个续弦。」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司空见惯,但亲耳听见还是难免心惊肉跳。
我见过的圣上是慈眉善目言笑晏晏的,但沈浮川效忠的圣上是铁血手腕冷酷无情,绝不许任何人撼动皇权。
倒叫我想起李瑾,他不像皇室中人,他不像他的父亲。
他多情善感,完全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作派。
我摇摇头,将他从我的脑袋里甩出去。
「我等不了。」我与沈浮川直说。
死令这东西,只有死仕会接。
这帮人难养,也只有达官显贵圈管得住。
我家伯父没这个本事使唤他们,但他身后之人有。
那人是谁我暂时想不出,但肯定不是我单枪匹马能撂倒的人物。
我必须尽快找个有权有势的帮手。
我跟沈浮川摊牌,他眼底黯光涌动,道:「皇命不可违,杨莹莹,本公必须要娶。」
「皇命要她死,且死无对证,要杨将军追无可追、查无可查,又不是要你非娶她不可。」
我板着脸道:「我有办法,让她安安静静地死。」
说出这句话,我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无法自保的我,也终于为了私欲举起屠刀挥向无辜之人。
若是这样,又与那些害我爹娘的歹人有何区别。
我在瞬间有些退缩。
马车外忽然炸起一道惊雷,闪电劈得我两眼发花。
雷响如梁塌,燃烧的烈火和哄倒的房屋一遍遍提醒着我……
若我退缩,谁来替我父母报仇雪恨以慰藉亡灵?
作恶者,必要付出作恶的代价!
至于我的报应,我自候着,我愿意受着。
沈浮川撑着身子往后一靠,一手拂着我的乱发,喃喃问我:「在想什么,我等得都不耐烦了。」
他见我不明就里地发愣,吭哧一笑,手指沿着我的脸颊滑向我腰间的衣带,轻轻扯开:
「我冷,你不是要给我焐身子?」
我吞口唾沫,颤手解开外裳,隔着赤色肚兜与他肌肤相贴。
「剩下的,等成亲再给你。」
我臊得浑身燥热,沈浮川带着一身凉意抱紧我。
他哑着嗓子无情道:「想进我沈家的门,可以,可你总得给我看到点你的价值,我沈浮川的夫人,可不能是个废物。」
他要我解决掉杨莹莹,再谈嫁娶。
话也不说准了,果然为官的人都黑心,只想着压榨我替他办事。
但我没得选,我只能将自己变成有用的人,起码能得他一片护佑。
13.
伯父想要我的命,我得先给自己找个安稳的住处。
沈浮川给伯父递去信儿,拿老太君做借口,说请我近日贴身照看,且不回去呢。
我顺理成章入住国公府。
在老太君院里住了半月有余,沈浮川每日早晚都会现身。
还是老样子,或带着糖果,或带着点心,无一例外全都进了我的肚子。
渐渐地,坊间流言四起,说我刚被太子丢下手,转脸又傍上辅国公,活活一个狐狸精。
然后,杨莹莹主动向我发来邀约,请我去参加贵女们一年一次的跑马赛。
老祖宗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所以我朝女儿,精通骑术者比比皆是。
这一天,王孙公子都来观赛,难得贵女们放下骄矜耍一场,怎能错过这种好乐子,顺便还能赌俩钱儿。
到时贵女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阿姐与太子言笑晏晏,身边还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她红着脸与李瑾撒娇道:「殿下,我可不敢骑着它跑,我不会骑马,更别说打马球啦,您是不是故意逗我出丑呢。」
李瑾的脸色有一瞬疑惑,正想开口,我走上前去,笑道:「阿姐若用不上,不如把这匹马让给我?我着急应约前来,什么都没准备。」
「融月想要的,阿姐都给你。」
阿姐牵起我的手,好久不见,她关切道:「你在国公府可一切都好?我听市井流言传得难听,我家月儿怎么会是那种卖己求荣的人,但是人言可畏,你也得自己注意着点分寸不是。」
我试图寻找她虚情假意的证据,可她脸上的表情那样真切。
李瑾紧盯着我问:「你会骑马?」
我点头翻身上马,拎着月杖在手中晃着。
他的视线久久无法离开我,我驾马离开时,他突然喊出我的名字,不顾礼仪抓住我的脚腕:
「苏融月?」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欣赏他迷茫又慌张的表情。
阿姐确实不会骑马,她不喜欢烈日暴晒,只爱坐在藤椅上听曲儿消遣。
而我的骑术,是李瑾亲自教的。
不过,直到刚才他还以为那人是阿姐呢,现在大概要迷糊了。
14.
我勒马停在杨莹莹身边,她上下打量我。
「多谢杨姑娘邀我来玩。」我笑盈盈的。
「我请你来,只是想看看你配不配和我争。」
她是个口直心快的人。
今日比赛,要绕山一圈,我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杨莹莹大概没想到我能跟得上,挥着鞭子加快速度,不知不觉这次跑马成了我二人的竞赛。
等到大汗淋漓之时,其他贵女已被我们甩得瞧不见人影了。
她放慢脚步,等我并驾齐驱,与我聊道:「你够胆子,就不怕我把你从这儿推下去,反正你没爹没娘,你伯父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过去。」
我心里一抽,将门虎女,说话还真是不过脑子,专门揭人伤疤。
「就为一个男人让自己染上杀人的嫌疑,我瞧着姑娘不像那么想不开的人。」
杨莹莹挑眉一笑:「你说得没错,确实只是一个男人罢了。」
她盯着远处,目露向往。
「但当个男人多好啊,若我是个男人,便也可以建功立业,可以主宰人生。」
她的表情渐渐变了样,怅惘、迷茫、阴郁。
她回头盯着我,继续道:「可惜咱们姑娘家,平生能做的便只剩下嫁为人妇,沦为家族斗争的牺牲品,别无他选。」
话音刚落,林间多出几个人影。
「辅国公必须是我的,若我嫁不了他,我父亲定会嫌我没用,反正你无父无母,不如我送你下去跟他们团聚?」
我没想到,在有些事情上,素未谋面的我和她,竟然想到一块去了。
杨莹莹扬声与我道:「苏融月,我觉得跟你挺投缘的,今日之举,实属无奈,你可不要怪我。」
我笑着。
她略带困惑,驾马想要离开,还未动作,就有一人举刀,砍断她的马腿。
她毫无防备地跌落山间。
「她安排的人手都收拾干净了?」
我冷下声音,领头的点头说是。
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我想应该是贵女们追了上来。
又吩咐:「一定让她们看见你们,再行离开。」
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15.
我找到杨莹莹时,她带着一身伤昏迷在溪流边。
天色渐暗,我将她拖入一处山洞,然后找来枯枝生起火。
从袖中掏出预备好的工具,我拿出一根银针,正要扎进她的伤口,洞外突然有人沉声道:「你可知道,谋杀是死罪。」
我咬咬牙,没有一丝犹豫落手将银针扎进杨莹莹体内。
李瑾踱进洞中,火光照出他的影子,高耸在墙壁上犹如恶鬼。
他一扫往日清朗,手指探向杨莹莹鼻下。
没气了。
他阴沉沉地盯着我,恨不得用眼神剜下我的血肉。
「为了沈浮川,你肯做到这个分上?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甘心为他卖命。」
看来,李瑾对沈浮川的作为很清楚。
我笑弯眼睛:「他说了,只要杀掉杨莹莹,他便娶我。」
他脸色微变,抓住我的手腕质问:「苏融月,你爱的人是孤,你怎么能嫁给旁人?」
爱?
我冷笑,爱算个什么东西。
我曾对李瑾有过一丝心动,但仅有的这点心动,很快便被他的漠视击碎。
我爹娘死后,这世上留给我的似乎就只剩下仇恨与背叛。
李瑾与我解释道:「我一直以为,桃花山上的小姑娘是你阿姐,她说希望孤喜欢的是现在的她,不要总是活在回忆里,所以孤没有向她确认。」
我甩开他的手,笑道:「殿下认错人是无意,难不成处处针对我也是无意?」
「你阿姐日日落泪,说……觉得孤对你有意,所以我才故意冷待你,只是想让她安心罢了,融月,抱歉。」
阿姐在背后捣鬼,我一直都知道。
小时候想跟着爹爹进山采药,所以偷偷练习骑马,那马驹小,性子却很烈,我险些被颠下马背,幸好李瑾帮我拦下发狂的马驹。
我们在桃花山上相伴玩了两个月,后来,他突然就消失了。
来京之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他。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阿姐,大概提过一嘴桃花山。
等我再找机会见到李瑾时,却发现阿姐与他眉目传情,几乎是瞬间我就猜到了事情始末。
我并未拆穿阿姐,一个男人而已,她要,我让给她。
我可以接受她横刀夺爱,可以接受她贪慕虚荣,可我不能接受她认贼作父,将我们的血海深仇抛之脑后!
那日在国公府,我摸出李瑾脉搏紊乱,并未声张,但阿姐在旁总能看出来我在做什么。
大概,她扭头就告诉了伯父,所以才会出现那场雨天的刺杀。
我从不敢相信,伯父为了得到阿爹的秘方耍尽手段、放火烧山,阿姐却能为了一己私欲,跟他沆瀣一气反来算计我。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初来京时,被人骂我们是乡巴佬的时候。
大概是她想要融入贵女圈时,被她们捉弄欺辱的时候。
大概是李瑾亲近她,为她散尽千金时众人对她羡艳交加的时候。
大概是后来圣上将她赐嫁东宫,曾经践踏她的人,统统换了颜色,对她曲意逢迎的时候……
虽然我曾疯狂地逃避现实,不想承认这个世上,只剩我一个人还在记挂着爹娘的冤屈。
但阿姐总是用行动一次次告诉我,她已经不想再做苏家长女,不想再做我的阿姐。
她想做的,是苏太医的侄女,是李瑾的太子妃,是受人追捧、享尽荣华的苏融玉。
……
李瑾的眼神飘去别处,红着耳尖道:「你阿姐说得没错,孤喜欢的一直是你,融月,你不要嫁给沈浮川,孤回宫便向父皇请旨,以后孤来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再脏了手,好不好?」
「不好。」
想起往日种种,我只觉得讽刺。
李瑾以为,他对我的伤害轻飘飘几句话便能磨灭?
这些年我渐渐懂了,除了自己,谁都别信,求人不如求己。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
我盯着杨莹莹,对他道:「便替我做一件事。」
16.
跑马赛上,将军独女杨莹莹遭人暗算,跌落山谷身亡,同行一女苏融月,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我的伤,是我自己找了个矮坡头,跳下来摔的。
我醒来时,人在国公府。
模模糊糊看见沈浮川坐在榻边,好像笑了一下。
接着脸上一疼,他狠狠掐着我的脸蛋,斥我道:「你再不醒,我都准备给你买棺材了。」
我疼得眼泪珠子直掉,软绵绵地瞪他一眼,哑着嗓子开口:「……簪子。」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起身去把那日扔给我的玉簪拿来,在手里摆弄两下,又笑:「成色不错,但也不值得你这么挂念吧?」
「你懂什么,这是定情信物。」
我伸手接过玉簪,细细摩挲,它是温的、润的,跟在梦里时一样。
沈浮川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一把岁数了,还有点臊得摸摸鼻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这是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他见我穷追不舍,笑骂道:「小姑娘家,如此恨嫁,成什么样子。」
略沉吟后,又道:「等你能起身走动了,去算算日子,本公先着手为你准备聘礼。」
我举起手里的玉簪,哝着鼻子道:「我要和它配套的。」
因我这个要求,沈浮川将国公府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同款式的玉簪、耳坠、手镯,整整齐齐地摆在我面前时,我失神半晌,然后歪头揶揄他:
「那日大雨,是你不放心我自己回家才跟上来的吧?那根簪子是你找的一个借口对不对,我就觉得它肯定是你的东西。」
他没接话,笑着将那根簪子插进我的发间:
「只是觉得这根簪子很配你,想送又不知道如何送出手,正巧,便找个机会赏你了。」
我笑笑没说话,沈浮川对我,应当是非常满意的吧。
心狠手辣,配他正好。
我让人把嫁妆送到伯父府上,他一见我,笑得慈眉善眼:
「如今你快要嫁人了,也该回家住一段日子了,总住在国公府,传出去有碍你的名声,日后嫁过去,人家会给你脸色看的。」
我笑笑,只道:「老太君离不开我,我住在国公府,是以医官的名义照顾她,我倒要想知道是哪个脏心眼的在背后乱说话,也不怕被割了舌头。」
伯父脸色微愠,他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可你以为国公爷会帮着你惩治我嘛?」
我垂眸不语,伸手揭开最上头的匣子,里头装着的是那套玉首饰。
这曾是我母亲的嫁妆,但却出现在国公府,我怎么还敢指望沈浮川替我报仇。
伯父反应了一瞬,突然瞪眼吼道:「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他受人指使害我父母,再拿我家的东西去借花献佛?
「我要去告诉国公爷!」
他这副惊恐交加的模样瞧得我好高兴,我笑,笑得有些癫狂。
「你呀,你没机会了,你谋害太子,其罪当诛!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见到沈浮川?」
「一派胡言!你这是构陷朝廷命官,我要去告你!」
他指着皇城,我向那头遥望。
曾经我也以为,那地方是世上所有被冤屈之人最后的救赎,谁料想,所有罪恶的源头都是从那座黄澄澄的宫殿里流出来的。
「怎么会是冤枉呢?伯父,我跟您不一样,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我拍拍手,阿姐低垂眼帘,带着一队东宫卫兵进入堂内。
「殿下今日在大殿之上晕厥,太医院诊断他身中微毒,伯父,认罪吧。」她声如蚊吟。
我揽着阿姐的肩膀,满意道:「阿姐检举有功,圣上必有重赏。」
伯父跌坐在地,口中含糊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是……」
我冷笑盯着他,谋害李瑾之人确实不是他。
那夜在洞中,我替李瑾把脉,发现他的脉相依然乱得一塌糊涂。
他却明了地笑笑,与我道:「孤身子弱,父皇关怀,每日清晨着苏太医替我问诊,夜里还要送一碗密药让我服下。」
我当即便明白了,想要李瑾命的从来都是龙椅上那位。
伯父早上一碗好药,陛下夜里一碗好药,药与药碰撞拉扯,才让李瑾体内阴阳失调,久不能愈,每况愈下。
可伯父敢说吗?他敢指名道姓说一句是谁的意思吗?
这事不论成败,从开始时就注定,他是一颗早晚要被弃掉的棋子。
而李瑾,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但巧了,我正好有个双赢的法子。
17.
伯父被人带走,厅中只剩下我与阿姐二人。
她抹着眼泪,只问我:「阿姐照你说的做了,求你别跟我抢殿下,我已是预备太子妃了,若真被退婚,日后可怎么办。」
到了现在,她心里想的还是只有她自己。
我漠然开口:「阿姐,我真是羡慕你,有一张跟母亲那么像的脸。」
她哽在原地,我转着手上的戒指,将锋利的一边转入掌心,提手扇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深壑:
「可你不配拥有它。」
我将她推得老远,她身上的脂粉味熏得我恶心:
「这一巴掌便当是替爹娘给你的,从此,我便当没你这个姐姐,至于太子妃,我不稀罕,你好好当着吧。」
我提脚出屋,听着阿姐在身后嚎叫。
她的花容月貌不在了,她还能拿什么去笼络李瑾的心呢。
可她不知道,李瑾爱的从来不是她,当然也不是我。
他爱的只是一段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他自由自在,清净如水,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九死一生,没有一双沾满污泥和鲜血的手。
伯父问斩那日下了场大雨。
我站在廊下,望着园里的芭蕉叶出神。
沈浮川早早下朝,大概是专门回来陪我的。
他给我披件衣裳,逗我说:「本打算等你嫁过来,本公再慢慢收拾你家伯父,没想到太子这一病,倒提前了结了他。」
他把玩着我的手指:「你为本公手上沾血,本公却再没有能为你做的事,你不觉得吃亏么,苏融月。」
我轻笑,抬眼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国公府,直言道:「用一条人命换一世荣宠,再怎么算也是值得。」
他开玩笑道:「你就不怕我反悔,不要你了?」
我将他的手甩去一边,负气走了。
他追上来,我剜他一眼:
「你不是不要我了么,我给你个机会躲开我,你跟上来做甚?」
我放软声音,说着就吧嗒吧嗒掉下眼泪。
沈浮川攥住我的胳膊将我扯进怀里,连声哄我:「怎么快要进门了反倒不经逗了?好了好了,本公错了,请姑娘掌嘴。」
我当真在他唇上轻拍一下,扭着身子不让他抱:
「逗我好玩嘛,整日里就知道逗我,我近日连夜做噩梦你都不知道,就知道顾着自己高兴。」
他将我箍得紧紧的,贴耳问我:「梦见什么了。」
我默了会儿,小声呢喃道:「杨莹莹,夜夜入梦来找我,她好可怕,七窍流血,要我偿命……」
我忍不住又带上哭腔。
沈浮川轻拍我的背,不以为意,笑骂我胆小。
他解下腰间的护身符给我系上,捏着我的鼻头道:「下回她再来找你,你便告诉她,要她命的人是我沈浮川,要索命也别找错了人。」
18.
我与沈浮川大婚当日,他为我找来百年望族送我出嫁。
他对我实在很好,面面俱到,细致入微。
我将定情的玉簪插进发间,妆娘摁住我的手道:「这样就不搭调啦。」
我望着镜中人,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我就要带着它。」
我要一直一直带着它,不然我怕自己会忘,忘了我到底是谁。
沈浮川来接亲。
他牵在红绸另一端,与我悄声道:「太子眼红得像要生撕了本公一样。」
我心头微颤,万望李瑾不要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偏偏天不遂人愿,路走过一半,他还真敢当街拦轿。
我在轿中,听见有人拔剑。
「国公大人,你敢拿剑指着孤?谁给你的胆子!」
李瑾这一声,很有储君威仪。
沈浮川笑得冷淡:「殿下,融月我娶定了,今日不说是你,便是天王老子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斩一双!只望殿下守礼,别叫大家面子上过不去。」
外头两人陷入僵持,我叹了口气,开腔道:「国公爷,若殿下有要事讲,便叫他说吧。」
我不便出去,李瑾便挑帘探头进来:
「融月,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嫁给别人,孤带你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任何人来打扰……」
离开?
如何离开?
他该不会以为,圣上会允许他活着离开京城吧?
我甩手给了他一巴掌,漠然问道:「醒了么?」
他紧咬牙关盯着我,沉声问:「你一定要活得这么累?」
我骂道:「醒了就滚出去。」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并未影响婚礼进行。
夜里,沈浮川带着半分醉意挑开盖头。
他扶在膝上,躬身细细打量我:
「真好看。
「不枉我一生克制,却栽在你身上。」
他的视线略略失焦,添上几分勾人心神的风流。
我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拽倒在榻上,手指拂过他高高的鼻梁、软软的嘴巴。
娇笑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沈大人,你可小心着点了。」
这话说给他,也说给我自己。
19.
我与沈浮川的婚后生活过得极其和谐惬意。
他这人一心扑在朝堂上,对女人没什么多余的心思,仅有的人欲尽数发泄在我身上。
成婚第三个月,我有了身孕,沈浮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么有主心骨的人变得唯我是从。
我的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可当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头上的玉簪,却控制不住豆大的眼泪往下掉。
大仇未报,于我而言,这世上哪里会有真正的舒心日子。
盛夏时,我随沈浮川受圣上恩泽,去到避暑山庄。
他近日变得很忙,整个人瘦了一圈。
听说是在解决远在边塞的杨将军勾结外地意图叛国之事。
这事儿他没在我面前提,大概是怕我想起杨莹莹,动了胎气。
可这一晚,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做了噩梦。
人的手上沾了血就是沾了血,不是不提不说血渍便能了无痕迹的。
沈浮川将我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他给我擦拭细汗,直说后悔。
他说当初不该怂恿我去做那些脏事,是他害了我,一想起来,他就心疼得要命。
我轻笑,只道:「没事,我已与她说好啦,之后有事便去找你好了。」
他揉揉我头发,点头夸我做得好。
第二日,他顶着乌青的眼圈爬起床,瞧着精神不济。
我按惯例给他端来补药,他盯了半晌,又要我帮他拿一枚甜枣来。
等我回来时,碗空了,他含着甜枣出门去了。
我在屋内转了一圈,推开窗,看见院里的树根下躺着一摊浑浊的黑泥,捻起来闻闻,是补药的味道。
沈浮川不喝我熬的补药,我没声张。
每日照例将药端给他,然后便去忙自己的,留给他时间倒药汁。
只是不喝补药,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差,偶尔呓语,就像丢了魂儿一般。
太医院轮流诊断,也瞧不出他是什么病。
接着,夜间惊醒的人从我变成了他。
他开始整宿整宿不睡觉,白日里强打起精神四处奔波,夜里靠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一会儿。
从来俊朗的人熬得脱了相,看着就像个艳鬼。
有一晚,我睁眼看见他坐在榻边,手就在我的脖颈上虚握着,只要他想就能要了我的命。
可他望着我,笑得很温和:
「是不是怕了?」
我没吭声,他就将视线移到我的腹部。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肚皮,似怨似叹:
「得等多久,这个小东西才会动啊?」
「我会不会,等不到了……」
我缓缓握住他的手,支起身子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盯着我,片刻后轻笑,只答:「日后我去书房睡,近日神思恍惚,我怕伤到你们娘俩。」
之后,他就当真没再与我同房过。
20.
有时候一出戏,开始时常常惊天动地,结束时往往悄无声息。
用来形容我与沈浮川,正好。
杨将军受审这天,我装扮成个小太监,跟在李瑾身边,站在避暑山庄的书房里看戏。
审讯刚刚进行到一半,几名侍卫突然带进来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一脸血污,仔细辨认,正是死去的杨莹莹。
当初我为她封穴,又让李瑾联络杨将军,制造她假死的场面,就是为了博取沈浮川信任,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沈浮川,我说过,我一定要你偿命!」
她只是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沈浮川却突然崩溃。
他喘着粗气,使劲摇着脑袋,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不是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你要人偿命,不要找我,更不要去找我的妻儿!」
我的心脏猛缩,憋得很疼,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操心我。
多可笑啊。
他早对我有所怀疑,但他却没能狠下心肠对我出手。
他以为倒掉一碗药便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可惜的是那碗补药真的就只是一碗补药。
那些摧毁神志的药,都被我放在了他惯爱吃的蜜枣里,无色无味,根本没人能察觉。
我是该高兴的,筹谋隐忍了一整年,终于到了今天。
可是他嘴里一直在喊:「不许你伤害我的妻儿!你这恶鬼、恶鬼!」
我不受控制地向他迈了一步,李瑾死死拽住我的胳膊,骂道:「清醒点!」
我浑身战栗,看着沈浮川拔出发间的簪子刺向杨莹莹。
他被人押倒在地时,口中还在高呼:「皇命难违!皇命难违!」
圣上面色铁青,照着沈浮川的意思,便是圣上授意他谋害肱骨老臣的血肉。
前有一个杨莹莹,那么后头便会出现无数个杨莹莹。
一时间,众臣心中疑窦难解,自家的某些糟心事,是不是也有皇上的手笔?
皇权在这一刻,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
「一派胡言!沈国公疯了!来人,将他押下去!处死!」
这一押,沈浮川八成是活不了了。
我看着他被人拖出书房,神思偶然清明,他惊呼道:「所有错事皆是臣一人所为,求圣上不要伤及臣的父母妻儿……」
他好像看到我了,还对我笑了,笑说:「别怕。」
……
一阵静默之后,圣上开口道:「继续吧,方才审到哪儿了?」
沈浮川确实是要杨莹莹的命,那么杨老将军通敌谋反之事也一直是他在调查,会不会也是构陷呢?
但说到底,他只是圣上手中的一把利刃,虽锋利,但要打谁要杀谁还是得看握着刀柄的那个人。
空气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这一阵寂静,是君臣较量,暗流涌动。
片刻后,圣上服软了。
他绕下宝座,来到杨将军身前,伸手虚扶他:
「杨将军快快请起,是朕糊涂了,将军精忠报国,怎可能通敌,沈国公好大的胆子,竟敢蒙蔽朕,险些酿成大错。」
杨将军却不肯起,他在地上狠狠磕了两个头,咬牙道:「圣上该安享晚年了,朝中之事,也该让太子殿下来操持了。」
「口出狂言,你、你什么意思!」圣上抖着手指,眼睛看向左右众人的反应。
群臣敛目,再无人应和他。
谁愿意为一个疑心病重的人去卖命?殚精竭虑,还要朝不保夕。
今日是杨将军,明日就有可能是你,是我,是朝中每一位臣子。
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又有谁真得是心甘情愿呢?
恐怕,只有沈浮川了吧。
我依稀记得老太君的话,说是大忠之人,往往是大愚之人。
她每每瞧见沈浮川,总会哀叹:何必?何必!
何必为这样冷血无情的帝王鞍前马后。
圣上被气晕了过去,我趁乱跑出书房。
找到沈浮川的时候,他被人捅穿腹部,死鱼一样瘫在无人的角落,等人来收尸。
我遇见他时,他是多风光无限的一个人啊,如今却死得这样狼狈。
我将他抱进怀里,他吊着最后一口气,轻笑着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我……在等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的手指替我擦去眼泪,嗔我道:「哭什么,我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脸已经湿成一片。
他的视线落在我发间的玉簪上,哽道:「你母亲的簪子,配你真好看,你早就知道、你爹娘的死,与我有关吧?」
是的,我早就知道,在那天的大雨中,当他将玉簪扔在我脚边时,我和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我爹娘的死,由他授意,由伯父动手,最后拿到好处的却只有当今圣上。
「沈浮川,我恨你,你知道吗?」
他点头:「融月,对不起,早知道我这辈子也会有心爱的女人和可爱的孩子,我一定、一定不会,为了功名利禄,不分黑白,什么都去做……」
他忽然倒吸一大口凉气,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
他焦急地想在生命的最后告诉我,他有多么后悔,有多么爱我,有多么想要和我共度余生。
我们会有三四个孩子,然后孩子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看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
可是,一切都晚了。
我看着他的手垂吊在地上,胸前起伏不再,我贴着他渐渐冰凉的脸蛋,小声地诉说着:「我也爱你。」
可是我爱你,我又不能爱你,我爱着你的每一刻,罪恶感都会狠狠剜我的肉放我的血刺疼我的心脏。
爱你是我决不允许自己犯下的错误。
可我还是将错就错,自欺欺人地享受着你对我的所有宠爱。
所以,我的报应,我应该受着。
21.
沈浮川死后的日子,对我来说实在平常。
圣上失去了自己的武器,手中只剩下些破铜烂铁,他再没办法,只能退居幕后。
沈浮川那几个兄弟闹着要争爵位,老太君做主,日后要我掌家,她说我肚子里这个才是正支嫡子孙。
再加上李瑾一道圣旨,封我为一品诰命,便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本来我是不打算要我肚子里这个的,但想一想,他又有什么错呢?
或许,我也是有私心的。
我生下个儿子,取名「融川」。
他一天天大了,偷奸耍滑的模样跟他父亲像极了。
他五岁时,李瑾要他进宫做皇子伴读,听说他人小鬼大,大家都很喜欢他,
除了苏融玉。
我时常发现融川从宫中回府后身上带着紫青的伤痕,追问之下,他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是姨母掐的。」
第二日,我陪他进宫,直奔月容阁,瞧见苏融玉二话不说,我将她踹翻在地,一顿好打。
李瑾就在我身后看着,苏融玉哭着喊着求他做主,说我殴打宫妃,但他什么也没做。
后来,我听说她谋害皇嗣被打入冷宫,再无见天之日。
我的日子过得越发稳了。
融川长到十二岁时,已是六艺皆精,在京城各位小公子里头算得上出类拔萃。
人人都道国公府荣耀延绵,我却愈发胆战心惊。
因为融川告诉我:皇恩浩荡,于我、于他、于这没有顶梁柱的国公府多有庇护,他无以为报,只能肝脑涂地,以忠心祭天地、祭李瑾。
那一夜,我抱着沈浮川的牌位失眠了。
你的好儿子,真是越来越像你了。
我不再让融川往宫里去了。
他为这事跟我闹翻了天,我生平第一次对他用了家法。
李瑾派大太监来接他去,我豁出脸面,去御书房跪了整整三日。
我只剩下融川了,我怎么能让他步他父亲的后尘呢。
大忠之人……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后来,是融川来接我的。
他还小,或许不懂我究竟为何要阻拦他的前程。
但总归,我是他的母亲,他不忍心瞧我这副卑微的模样。
我问他:「就做个闲散公子,好不好?」
他点头说「好」,可我知道他不甘愿。
他二十六岁那年,南边水患,无人可解。
我替他求了份差事,让他去施展抱负。
他的才智我知道,李瑾三番四次想要用他,都被我挡了回去。
我想,若他窝在皇城里叫我整日担惊受怕,还不如打发得远远的。
吃点苦没什么要紧,总归是在造福百姓,哪怕死了也死得有些价值。
临行前一晚,他看着我满头华发,哭了。
哭什么,我身子还很硬朗,也不是见不着了。
冬天的时候,我受了风寒,其实好治,但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融川如今成家了,那姑娘是当地的世家子,人品端方,我很喜欢。
有人陪着融川了……
沈浮川呢?他是投胎了,还是在等我呢?
等我的话,该多孤独啊,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了。
开春的时候我彻底起不了身了。
小丫头说融川赶回来探望我了,可我一睁眼,瞧见得却是沈浮川这个死鬼。
「你怎么还这么好看啊?」
我有些不服气,他笑道:「好不容易见面了,我不得收拾得精神些吗?」
「你说你,怎么才来啊。」
我难得掉了些眼泪,只在他面前我才觉得身上的担子没那么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答我:「我一直都在呢。」
「那你也不托个梦让我瞧瞧,你怎么这么狠心呐!」
他微微垂下眼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怕吓到你,也怕……你不愿意看见我。」
他的手就在我手边,我轻轻勾勾他的小指头,这辈子也快完了,人死灯灭,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没事。」我对他笑笑:「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与他能够干干净净地遇到彼此。
他不是克妻的沈浮川,我也不是命硬的苏融月。
发布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