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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融川

第 41 节 融川

我为李瑾采药时摔伤腿。

他斥我不自量力、哗众取宠。

皇上赐我做太子妃,他抗旨聘我阿姐为妻。

他说阿姐良善与世无争,日后有他来护。

至于我满腹心机,他只瞧着都觉得脏了眼。

后来,我风光大嫁。

他却当街拦轿,红着眼圈质问我:「那年桃花山上的小姑娘,是你,对不对?」

1.

我为太子治好顽疾,圣上赏我黄金百两。

另替我阿姐指婚,赐嫁东宫。

我拖着伤腿接旨,失神间踩到她,摔了个狗啃泥。

阿姐捂着脚跌坐在地,李瑾忙蹲下身为她检查。

平日里金尊玉贵的人,衣角脏了都不必亲自折腰掸灰,如今却为阿姐曲膝,柔情似水。

阿姐愧疚地瞧着我,小声道:「月儿,对不起……」

我喉头苦涩,红着眼圈没说话。

李瑾嗔她:「阿玉,孤与你缘分天定,你何错之有?」

他厌恶地瞧我一眼,踢踢我的小腿。

「苏融月,一点小伤换得黄金百两,值了,再哭哭啼啼的未免矫情。」

钻心的疼刺得我直冒冷汗,我摁着腿,气极反笑。

一点小伤?矫情?

断肠崖十几丈,我从半腰掉下去摔得吐血,右腿险些要保不住。

李瑾却说,我不过受了一点小伤,我矫情。

我咬紧牙关,狼狈地爬起身。

他冷眼挑眉,储君威仪尽显,沉声警告我:「如今尘埃落定,苏融月,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趁早收好。」

老实说,我确实喜欢李瑾,这份喜欢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

只是京城女儿爱慕他者众多,他一向以礼相待,却独独对我嗤之以鼻。

他说我狡诈、歹毒,满腹鬼水。

我问他何出此言?

他只答:「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愿多说,我也就不再问了。

2.

赐婚之后,我开始回避李瑾。

但皇上将他的身子交由我照料,一月一次前去太子府,我总是逃不掉的。

我到时正好碰上李瑾府中设宴,阿姐也在席间与众人谈笑。

「玉姐姐,等你嫁来我哥哥府上,有他护着你,我看谁还敢欺负你……」

华阳公主挽着她,边说边瞧我一眼。

阿姐笑答:「我没受过什么委屈呀。」

「你呀,就是太大度,总是一忍再忍,别人才会蹬鼻子上脸。」

华阳戳戳她的额头,压低声音与她耳语。

阿姐扯扯她的衣袖,尴尬道:「殿下误会我家妹妹了,她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倒像是怕我不知道华阳在骂我。

我懒得搭理,只将药碗送到李瑾眼前,阿姐正在与他举杯,我黑着脸摁住他的动作:

「殿下的病不可饮酒。」

阿姐微滞,与我道:「抱歉啊月儿,我不知道这事,是我错了。」

李瑾给足她面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着空杯挑衅我。

「玉姐姐,不过一杯酒而已,你也要向她道歉?」华阳瞪我。

「阿姐确实不必向我道歉,伤身的是殿下,阿姐该去向皇上请罪。」

我漠然开口,堵得众人无言以对。

李瑾将酒杯丢在桌上,轻笑:「拿根鸡毛当令箭,苏融月,你管太多了,孤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行吧。

我将碗重重放在他眼前,催促道:「那殿下便快些喝完,我也好交差。」

他默声盯我半晌,低声嘟囔:「装模作样。」

说着,端起药碗喝得一滴不剩。

罢了摆手赶我走,仿佛我多待一刻都会毁掉他的兴致。

我翻了个白眼,正要转身,李瑾却脸色突变,攥着胸口的衣料倒在案几上。

3.

我被人押着跪在房内,华阳请来刘太医为李瑾请脉。

她一口咬定是我的药有问题,哭哭啼啼地扑过来打我:

「你好大的胆子,打着治病的旗号害我哥哥!蛇蝎心肠,不怪我哥哥瞧不上你!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五马分尸!」

我被她连扇好几个巴掌,脸皮子火辣辣的疼。

「够了,吵死了。」

跟刘太医同来的,是个一身矜贵的男人。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内闭目养神,甫一开口,轻飘飘的几个字便压得华阳不敢再闹。

刘太医诊过脉,凝着脸,越过几个小辈,朝男人躬身道:「大人,殿下豪饮,伤及心脉,日后饮食要注意了。」

华阳不信,纠缠道:「我哥哥是喝了她给的药才晕倒的,你确定不是中毒?」

刘太医摇头。

男人慢悠悠地睁眼,踱至我身边,一个眼神,左右两边的婆子就赶紧松开我。

我挡住他伸来的手,只觉得羞愤难当。

「多谢,不必。」

费了点劲站起身,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榻前。

李瑾已经醒了,看见我脸上的伤痕,微微一怔。

我瞧瞧他,再看看华阳,抬手左右开弓还她两个耳光。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屋内一时静寂。

「我是受不得委屈的,毕竟我蛇蝎心肠。」

「我要告诉父皇……」

「你去告!你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那儿,这两巴掌我也得还给你。」

我厉声打断华阳。

我便要嚣张一回,看看圣上会不会因为这两巴掌砍了我。

砍了我,他们老李家世代遗传的病根,就别再想好了。

我冷眼看着李瑾煞白的唇色,恨得牙痒:

「殿下瞧不上我,我也未必瞧得上殿下,若非皇命不可违,你以为我愿意见你?从今往后,你便是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会再来,若还想瞧病,自来寻我。」

其实我是个好面子的人,便是喜欢谁,也不会放下身段。

从前为李瑾鞍前马后,不过是念着他救过我一条小命。

如今,这条命我已还了他。

从此两清。

4.

我离开后,刘太医背着药箱追了上来:

「大人,老太君的病不如让苏姑娘去瞧瞧,也许会有可解之法。」

那男人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瞧着我,只道:「也成,试试罢。」

我实在是烦透这种上位者盛气凌人的姿态,拒绝道:「刘太医医术高明,若您都束手无策,恐怕我也没法子。」

我摆手就要告辞,男人却开口:「百两诊金,可劳得动姑娘大驾?」

我突然觉得底气不足,倒吸口气,舔舔嘴唇答他:「去瞧瞧,倒也不妨事。」

男人笑笑,这一笑,就显得熠熠生辉,带上几分亲近。

我也不是个怕生的人,一路上就跟他侃天侃地。

「大人怎么称呼?」

「沈。」

「沈大人,是辅国公府的那个沈?」

见他点头,我来了兴致:

「不知辅国公与大人是什么关系,我听说他最近在物色娶妻,大人可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沈大人沉吟片刻,又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半晌问我:「你多大岁数?」

「十六。」

「你知道辅国公多大岁数?」

他一挑眉,眼里带上几分顽色。

「二十有九吧,我记得是。」

我一派爽朗,噎得他哭笑不得。

「他比你大了十三岁。」

「那怎么了。」我不以为意:「他有本事啊!」

辅国公沈浮川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李瑾体弱,等他继位十有八九要沈浮川在旁辅佐摄政。

若能嫁给他,便是李瑾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

想想就美得很。

「你看看我。」

我揪着沈大人的衣袍让他停下,理理松掉的发髻,不小心碰到嘴角的伤,疼得我龇牙咧嘴。

「眼下我虽狼狈,但其实还能瞧出些美人相的,对不对?方才大人也瞧见我家阿姐了,我比她还好看两分呢,真的,你觉得辅国公看得上我么?」

他面上一直挂着笑,饶有兴趣地听我讲完,反问我:「你可知道,辅国公有那么大的本事,又为何一直没有娶亲?」

「这……」

这我倒真没想过。

「他克妻。」

沈大人敲敲我的前额:「小姑娘家,就别上赶着送死了。」

5.

我替老太君瞧完病,回府时天色已晚。

刚入家门,就被人押着去跪祠堂。

伯父手里拿着家法,指着我爹的牌位,恨道:「融月,我替你爹养你一场,不求你念我的好,可你也太胆大妄为了!你敢与公主动手,还跟太子撂狠话,你是要害死我呀!」

我父母早亡,三年前,阿姐带我来京城投奔伯父,从此寄住在他家里头。

我跪得板直,只答:「陛下不会怪我。」

他冷哼一声:「伴君如伴虎,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不过能医太子的病,世上能人异士之多,你以为陛下非你不可吗?无知小儿!」

他举起家法就要打我,阿姐扑过来抱住我,生生替我挨了一下:

「伯父,求你不要怪融月,她还小,不懂事的,您要罚便罚我吧!」

我余光映着她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见我娘活过来似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阿姐对伯父道:「伯父,融月知道错了,不然把她的方子给您,日后就由您帮她看顾太子,也免得她再惹祸,成吗?」

我家伯父医术不精,是以供职太医院二十几年来,仕途上总不得志。

他若拿到我的方子去替太子调理身子,从此升迁之事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将家法狠狠扔到地上,又骂我两句,方才提脚走了。

很快,有人送来纸笔。

阿姐劝我:「便将方子给他吧,省得他总是看你不顺眼,阿姐护不住你,心里有多难过你根本不知道。」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子,我替她细细擦掉:

「阿姐,伯父如何知道今日之事?」

她目光虚浮,答说:「我担心陛下会怪罪你,除了伯父,再无人能给我出个主意呀。」

说罢,便又哭了。

「阿姐知道,你因为太子已与我生出嫌隙,可阿姐难得遇上有情郎,舍出脸求你一回,你就当我这几年护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我心里烧得慌。

虽说长姐如母,但阿姐性子软,爹娘离世这几年,哪回遇事不是我冲在前头……

不过到底是相依为命,我便看着她这张与我娘七分像的脸,也断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跟她生分。

我漠然道:「阿姐,你不会忘记,爹娘是如何惨死的吧?」

「那是自然,融月,你怎么这样看我……」

我打断她:「我不要有情郎,也不要荣华富贵,我只要……」

她赶紧捂住我的嘴,点头道:「知道,知道,你不要说了。」

她将纸笔塞进我手里,要我写下方子。

「待阿姐嫁入太子府后,万事好说,眼下,你要懂得一个『忍』字!」

6.

我并不想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阿姐身上。

来京之后,她渐渐变了。

我总觉得,她挡不住声色犬马的诱惑。

我要给自己找条退路。

找个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靠山。

京城簪缨世家无数,挑来挑去,有实权有地位的却独独辅国公一户人家。

老太君自打吃过我的药,身子见好,于是每日的平安脉便成了定例。

这些天阴雨连绵,我的右腿留下病根,一到日子就从骨头缝里渗着疼。

看完诊,我往府外去,走到半路实在腿疼得厉害,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歇歇脚。

如今我在府里也算半个熟脸,领路的丫头安顿好我,便去忙自己的了。

待她走了,我躲开人在府里暗暗游走。

不说辅国公,随便碰见个沈家子弟,也不枉这份近水楼台的便利。

我贴着小路走,来到一处偏僻的小花园,大白天的,这地方却跟人都死光了一样,静得可怕。

身后突然有声响,我转进假山后躲起来,扒着洞口往外瞧。

就看见一个小厮跟在主子身后,不停哭嚎:「爷,是小的错了,小的一时糊涂,求您饶了我罢……」

他扑通跪在荷花池旁,抡圆膀子自扇耳光,只看着都觉得脸疼。

贵公子背着身,片刻笑问:「喝了几斤女儿红湖涂成这样?」

他带着慵懒的尾音转过身,我才看清,居然是沈大人。

他一身胭脂红的锦衣,桃花眼微眯着,面色戏谑。

他笑着,但这笑却比杀人的刀还要冷,哪还有半分初见面时的亲和模样。

他屈着一条腿席地而坐,看着眼前人涕泗横流,只拿它当个乐儿。

「爷,小的再也不敢吃里扒外了,杨小姐她应当不知道您……」

杨小姐?我记得,她是将军府的姑娘。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沈大人突然伸手扯住他的后脖领,将他的脑袋摁进荷花池。

令人窒息的呛水声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我看你真是醉得不轻。」

沈大人敛起笑容,薄唇启合。

等水里的人快没了动静,他才将他扯出来,又问:「这下可醒了?」

「醒……」

见那人死鱼一样含糊着,他轻笑,神色染上疯狂。

「醒了?晚了。」

我紧紧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那人停止挣扎,被撂进荷花池,我的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可刚刚废掉一条人命的沈大人,却从容地掏出帕子擦擦手上的污糟。

这样的事,他应当做过不少次。

他微微垂首,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我暗自祈求他赶紧离开,可他偏偏掀起眼皮,盯了过来。

有一瞬间,我确定他与我四目相对。

7.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要我请你。」

他果然发现假山后头藏了人。

我踌躇片刻,硬着头皮钻出去。

「啊……是你啊。」

沈大人语气平常,仿佛我俩是在街边遇见,互相问个好似的。

他的视线停在我的药箱上:「有止血的东西么?」

我缩着脖子点点头。

他招手叫我过去,然后解开箭袖,露出手臂上的刀伤。

伤是旧伤,估计是方才溺人的时候崩开了,渗出不少血。

我强作镇定,奈何手一抖,白色的药粉撒了他满身。

我梗着脑袋不敢动。

他哧哧地笑了片刻,揶揄道:「胆小鬼一个,怎么敢在我府上乱窜。」

我想这是个问句,老老实实作答:「我想跟辅国公偶遇来着。」

空气霎时间陷入一阵死寂。

接着,就看沈大人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你若想找个有权有势的,你瞧瞧我怎么样?」

他笑罢,盘腿支着脑袋问我。

如此轻松的做派,险些让我忘记莲花池底下还躺着个人。

我紧抿着嘴不吭声,他不依不饶地逗弄我,用十分惬意的语调描绘未来愿景:

「到时候我杀人,你递刀,如何?顺便,再教我些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回回弄得一身污糟,也怪烦人的。」

「沈大人说笑了,我对杀人不感兴趣。」

我尽量让自己镇定,收拾好药箱,等待离开的机会。

沈大人「哦」了声,略无趣地捻捻指尖的血,勾唇道:「凡在高位者,有一个算一个,手上就没有不沾血的,你说你想嫁给辅国公,可你一没背景,二没胆识,恐怕他是瞧不上的。」

我大着胆子反驳他:「难道滥杀无辜便是所谓的胆识?」

「滥杀无辜?」

他伸手掐着我的下巴,凑上来,与我鼻对鼻,眼对眼,唇间咫尺。

「如果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给你个机会杀了我,你会觉得自己是在滥杀无辜么。」

他眸子泛着幽光,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望之生畏。

可我这人,偏是越怕越冷静。

我与他道歉:「若为自保,当然不算滥杀无辜,是我口无遮拦唐突了大人,对不住。」

他咋舌,松开我:

「没意思,你都不叫两声让我听听,不怕我杀你灭口?」

「……沈大人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我背着药箱起身,他哼笑警告我:「那你可看好自己的嘴,别让你我闹到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8.

此后,我便常在辅国公府碰见沈大人。

真应了一句『冤家路窄』。

偶尔,他会塞给我些糖果或是点心。

若我推拒,他便笑眯眯地逗我:「吃吧,这些东西,将来都要算成国公爷给你的聘礼,你不必替他省。」

然后等我脸红成猴屁股,一溜烟跑了,就听他在后面笑得开心死了。

于是我学乖了,今日一见面不等他开口,我便自觉摘下他指间的点心匣子。

拱手谢过,走人,潇洒自如。

路上碰到李瑾,估计是来探望老太君的。

阿姐跟在他身边,赐婚后她的穿戴日渐奢华起来,与李瑾站在一起,倒是般配。

她笑弯了眼睛:「……昨日去安国寺上香,给殿下求了康健符,顺便又为伯父求了求官运亨通。」

李瑾点头答道:「你有心了。」

他瞧着气色不错,看来伯父将他照顾得很妥当。

阿姐此时提说官运亨通,便有些暗示的意味。

「毕竟伯父养我一场,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的小事……」

转头她看见我,笑容凝在脸上。

她近日往安国寺跑得勤,我还以为她是为爹娘祈福,为他们求地下安稳。

原来,是为伯父求前程啊……

我咬着后槽牙垂眼让道,李瑾却也跟着停下来。

他摆个臭脸,一看就是要找不痛快的架势:

「孤便说你走得痛快,原来是有人给足了好处,瞧不上东宫了啊。」

我心想我哪里是看不上东宫了,我是看不上你了。

话到底是没说,我嫌浪费唾沫。

李瑾心气儿不顺,视线又落在我手里的点心匣子上。

他继续挑衅:「胆子真大,御赐的贡品也敢偷?」

我攥紧手指,气极反笑:「怎么,我配不上旁人看重?我是阴沟里的老鼠,想要点好东西只能去偷去抢是吗?」

他面色一滞,轻咳着放缓语速:

「孤、不是那个意思,御赐的东西便是旁人赏你你也不该拿,免得多生事端。」

不知情的人听着,还当他是关心我呢。

我不免冷笑。

阿姐迎上来,与我使眼色道:「融月,还不谢过殿下周到,这东西还是交给阿姐,阿姐替你还回去。」

她探手覆在我提着匣子的手背上。

「阿姐,我的事,不必你总来为我做主。」

我憋着一肚子火,用力抽动胳膊,谁知阿姐突然松手,我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去。

摔到我不要紧,但御赐的匣子若是摔碎了,少说我也得受顿皮肉之苦。

我下意识追着它,狠狠摔到地上蹭破了手皮,匣子也磕烂了角。

「融月,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阿姐好像笑了,待我看仔细,她脸上的担忧又不似作假。

「殿下,融月她不懂事,请您轻饶……」

她话没说完,李瑾已两步走到我面前,气势汹汹的模样,让我误会他要踹我两脚。

我缩起肩膀闭紧眼睛,却被他一把从地上捞起来,撞进他的怀里。

炙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脸颊上,李瑾瞪着眼训我:

「几块破点心摔就摔了,管它做什么!」

方才还说御赐的点心贵重无比,这会儿就变成几块破点心了。

他举着我的手查看伤势,恍惚间让我想起领旨那日,他对阿姐也是这般温柔。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气他朝三暮四,气他用情不专。

但是生气归生气,我方才在慌乱中握住他的手腕,便发现他的脉相乱得离谱。

我在他腕上摸索,他自觉失态,于是不耐烦地抽回手背到身后,臊着脸骂我:「男女有别,孤看你是色迷心窍丢了魂了!」

转脸对阿姐道:「她不领你的情,日后你也少管她,总有她摔跟头长记性的时候。」

罢了,一甩袖子绕着我走了。

9.

李瑾的脉相外强中干。

可我给伯父的方子重在温补,并不能在短期内就使人精神百倍。

只是看李瑾今日的状态,已是全无病态,大好了。

我思前想后,唯一的解释就是伯父以我的方子为基础,下了猛药,替李瑾掏里子补面子。

我父亲曾说过,伯父做人做事,从来都是急功近利,果然如此。

我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不是怕,不是怒,是大仇将要得报的亢奋!

爹娘惨死那日犹在眼前,那场大火夜夜照梦,烧得我心如刀割。

如今,报仇的机会来了。

伯父对李瑾的作为等同谋杀,一旦坐实,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需要证据。

拜访刘太医那日,是个阴沉的大雨天。

泼天的雨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苏姑娘有急事吗?」

我提着断伞,搓着衣袖道:「老太君之前都是您在照料,最近她总是头晕,我想问问您她的病史,挺急的。」

刘太医看着我的狼狈样,斟酌半晌,将我请进太医院。

此处都是御药,专门供给皇族,一般不迎外人。

我新奇地到处瞧,问他:「我家伯父在吗,正巧来了,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刘太医朝北边屋子努努嘴,答道:「苏太医去太子府了,苏姑娘还是不要到处走动的好,省得老朽为难呀。」

我点头连声应着。

湿衣裳裹在身上,我说一句话抖三抖,刘太医实在看不下去了,带我到煎药房烤火。

大概说完老太君的病程我的衣裳还半湿着,他想了想,叮嘱我务必不要随意走动,他先去忙,完了来送我出院。

在太医院里,每一份煎煮过的药渣都要留档七日。

许是天气太差劲,瞧病的贵人都少了,如今煎药房没人,正好方便了我。

我轻易就翻到了李瑾的药渣匣,最靠外的药渣还湿哒哒的。

刨开一看,却与我开得药方无甚区别。

这碗药送到太子府上,又由太子心腹护送,根本没机会加旁的东西。

我瞬间有些迷茫,难道李瑾的身子不是伯父搞的鬼?

我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转着,落在杨莹莹的名字上。

将军府独女,杨姑娘?

我突然记起沈大人杀死的那个小厮,他口中的杨姑娘,会不会就是这位?

我鬼使神差的拉开了她的药渣匣……

「你确定要看?」

一只手贴着我的皮肤,掐在我的脖颈上,冰凉的触感叫我打了个寒战。

我认得这把低沉勾人的嗓音,是沈大人。

他高大的身型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包裹,我与他后背贴前身。

「哦,你已经看见了啊……」

他附在我耳边,索命似的开口:「知道的太多,会折寿的。」

10.

我在沈大人的注视下,将杨莹莹的药渣重新包起来:

「这结打得够难看。」

他的手移到我脸颊边,揪起我的婴儿肥扯了一把:

「别紧张,没打算要你的小命,逗你玩的。」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方才的气势可像是随时要掐断我的脖子。

我强挤出个笑容:「杨姑娘的药开得不错,滋阴补血,好方子。」

这方子名叫『玉水』,专为女子调理癸水,短时间服用没问题,但吃的时间长了,会致女子癸水难止,有血崩的风险。

我装傻只当不知,毕竟懂得太多确实容易夭寿。

刘太医站在一旁瞪着我,他方才走得匆忙,看来就是去接沈大人了。

我摸摸鼻头,不好意思地与他道歉:「我看太子精神大好,便想瞧瞧我家伯父给他开的什么药,偷师一二,结果瞧上瘾了……」

偷看药渣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刘太医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乱飞,沈大人摆手打断他:

「苏姑娘这样好学,值得嘉奖。」

他要我伸手,我还以为又要给我什么吃的,却不知他从哪儿捡来一把戒尺,在我的手板上重重敲了下。

我皱着鼻子收回手,还得拍马屁:「大人赏得好,赏得妙。」

他要笑不笑,大概是意识到我的脸皮太厚,无语地放我离开了。

已近傍晚,天色微暗,因着泼天大雨,路上也无行人。

恍惚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回头就见一辆马车在雨雾中疾驰。

驾车的是个身披蓑衣的大汉,带着一股杀气甩着马鞭,没来由的,我感觉他是冲我来的。

我脚下加快速度,丢下伞向前狂奔。

奈何街两边的商铺全都大门紧闭,我想躲都没处去。

一只手扯住我的衣服将我狠狠抛进车厢,我摔得头晕目眩,缓过来的时候已经出了城门。

车里还有个提着匕首的男人,冲外面吼:「这小妞儿长得美!赶紧找间破庙,咱哥俩爽完了再送她去见阎王!」

看这架势,应该是有人要买我的命。

我吞咽唾沫,试探着开口:「你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我?谁雇你来的,我可以出双倍。」

「不是钱的事儿,爷爷接的是死令,知道么?」

男人俯身蹲下,手背拍拍我的脸,视线下滑到我微松的衣领处:

「不然我先享受享受,你乖乖的,死前还能爽一回。」

我忍着恶心默不吭声,他还以为我是吓傻了。

男人压在我身上,刚把头埋进我的颈窝,突然一阵马鸣,而后马车乍停。

「怎么回……」

他有点烦躁地抬头,我看准时机,握紧藏在袖中的医刀,手起刀落,见血封喉。

11.

沈大人掀开车帘时,我刚把男人从我身上推开,带着一脸血爬起来。

他明显一愣,声音带着雨的冷气飘进来:

「挺能耐啊。」

不是我能耐,是我早有防备。

我生来敏感,这两人跟踪我好几日,我怎么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我勾着脖子一瞧,驾车的蓑衣大汉倒在泥地里,映出一摊血。

「大人怎么会来?」

我把医刀抹干净,收进医箱。

「你的东西落在太医院,我追上你的时候,正好看见你被掳走。」

他将一枚玉簪丢进车里,我捡起细细辨认,这不是我的呀!

「不是便不是。」

沈大人将死在我身边的男人拖下车,迈长腿跃了进来。

外面大雨淋漓,天也黑了,一时半会走不了。

车厢不大,但他非要跟我挤在一起。

孤男寡女,却没有干柴烈火,因为沈大人实在湿得像只落汤鸡。

他有点不耐,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裳,脱掉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膀子。

虽在黑暗中,我仍能清晰地看见他匀称的筋肉,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将雨水蒸发的肌肤上,散发得一丝热流。

「你不介意吧。」

他都脱完了又问我。

「介意。」

我伸手挑开窗帘,冷风吹进来,我听到他不满地啧叹:

「介意也没办法,我冷。」

他将我的手扯进来,握住就不放了。

「你,给我暖暖。」

他小声嘟囔一句,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威严肃杀。

他带着点羞臊,带着点撒娇,倒给我听红了脸。

我扬开他的手,从药箱里拿出两颗驱寒的姜丝糖递过去。

他盯着我的手心默了半晌:「我不喜欢吃姜……」

不等他说完,我一爪子把糖闷进他嘴里。

「我可没有多余的体温分给你。」

我抱腿缩着,脑袋里全是方才那歹人说的死令。

左右细想,能要我命的事也只有我摸到李瑾脉搏紊乱这一件。

若要伯父知道,他担心东窗事发,定是要杀人灭口的。

如此,正好解释了为何李瑾的药渣匣没有异常,恐怕是伯父早有防备。

可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伯父如何能知道?

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怎么也不敢相信。

……

沈大人把嘴里的姜糖噗地吐出来,我扭脸瞪他。

他不快道:「我真的吃不下,闻着味儿我都想吐……」

我蓦地翻身将他摁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

他面目平静地瞧着我,我摸着他的金腰带,尽量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一些:

「那我给你暖暖身子,好不好?」

他神色一僵,正要开口,我贴近他的耳朵低语道:「沈浮川,你娶我罢,到时候你杀人,我给你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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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问诊这些日子,每每碰到沈浮川,他都是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

谁能想到堂堂辅国公,一点排场也不讲究。

沈家香火旺盛,男丁多,初时我只当他是哪位闲散公子。

后来却发现只有他会在与我碰面时,问一问老太君的身体状况。

老太君的亲儿子,就辅国公一个。

今日能确定沈浮川的身份,还得多亏她之前问我,说辅国公爱吃螃蟹但从不吃姜,会不会给身子寒出毛病来。

我从没想过,少年气十足的沈大人,会是年近三十的沈浮川。

「没意思,还想多玩一阵子来着。」

沈浮川扶着我的腰起身,我滑坐到他大腿上。

他仰头笑眯眯地问我:「你就这么想嫁给本公?本公克妻,你不怕?」

这姿势实在不雅,我强忍着脸上的烫意,佯装镇定:

「国公不是克妻,国公只是克杨莹莹吧。」

外头都说杨将军有意把独女许给辅国公,沈浮川又串通刘太医给杨莹莹喂玉水方,恐怕就是想等她嫁过来后,伪装一场滑胎血崩的事故。

杨将军一生得了三子一女,一个儿子死在战场上,一个儿子染上烟瘾,还有一个小儿子才十岁出头,不成气候。

若用于联姻的杨莹莹再没了,功高震主的杨将军,估计要元气大伤,从此式微。

杨莹莹无辜,但沈浮川说,他效忠圣上,君让臣死,臣必须得死。

「老实说,本公很喜欢你身上这股狠起来就不要命的劲儿,你若愿意便等个几年,等杨莹莹走了再进我国公府当个续弦。」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司空见惯,但亲耳听见还是难免心惊肉跳。

我见过的圣上是慈眉善目言笑晏晏的,但沈浮川效忠的圣上是铁血手腕冷酷无情,绝不许任何人撼动皇权。

倒叫我想起李瑾,他不像皇室中人,他不像他的父亲。

他多情善感,完全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作派。

我摇摇头,将他从我的脑袋里甩出去。

「我等不了。」我与沈浮川直说。

死令这东西,只有死仕会接。

这帮人难养,也只有达官显贵圈管得住。

我家伯父没这个本事使唤他们,但他身后之人有。

那人是谁我暂时想不出,但肯定不是我单枪匹马能撂倒的人物。

我必须尽快找个有权有势的帮手。

我跟沈浮川摊牌,他眼底黯光涌动,道:「皇命不可违,杨莹莹,本公必须要娶。」

「皇命要她死,且死无对证,要杨将军追无可追、查无可查,又不是要你非娶她不可。」

我板着脸道:「我有办法,让她安安静静地死。」

说出这句话,我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无法自保的我,也终于为了私欲举起屠刀挥向无辜之人。

若是这样,又与那些害我爹娘的歹人有何区别。

我在瞬间有些退缩。

马车外忽然炸起一道惊雷,闪电劈得我两眼发花。

雷响如梁塌,燃烧的烈火和哄倒的房屋一遍遍提醒着我……

若我退缩,谁来替我父母报仇雪恨以慰藉亡灵?

作恶者,必要付出作恶的代价!

至于我的报应,我自候着,我愿意受着。

沈浮川撑着身子往后一靠,一手拂着我的乱发,喃喃问我:「在想什么,我等得都不耐烦了。」

他见我不明就里地发愣,吭哧一笑,手指沿着我的脸颊滑向我腰间的衣带,轻轻扯开:

「我冷,你不是要给我焐身子?」

我吞口唾沫,颤手解开外裳,隔着赤色肚兜与他肌肤相贴。

「剩下的,等成亲再给你。」

我臊得浑身燥热,沈浮川带着一身凉意抱紧我。

他哑着嗓子无情道:「想进我沈家的门,可以,可你总得给我看到点你的价值,我沈浮川的夫人,可不能是个废物。」

他要我解决掉杨莹莹,再谈嫁娶。

话也不说准了,果然为官的人都黑心,只想着压榨我替他办事。

但我没得选,我只能将自己变成有用的人,起码能得他一片护佑。

13.

伯父想要我的命,我得先给自己找个安稳的住处。

沈浮川给伯父递去信儿,拿老太君做借口,说请我近日贴身照看,且不回去呢。

我顺理成章入住国公府。

在老太君院里住了半月有余,沈浮川每日早晚都会现身。

还是老样子,或带着糖果,或带着点心,无一例外全都进了我的肚子。

渐渐地,坊间流言四起,说我刚被太子丢下手,转脸又傍上辅国公,活活一个狐狸精。

然后,杨莹莹主动向我发来邀约,请我去参加贵女们一年一次的跑马赛。

老祖宗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所以我朝女儿,精通骑术者比比皆是。

这一天,王孙公子都来观赛,难得贵女们放下骄矜耍一场,怎能错过这种好乐子,顺便还能赌俩钱儿。

到时贵女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阿姐与太子言笑晏晏,身边还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她红着脸与李瑾撒娇道:「殿下,我可不敢骑着它跑,我不会骑马,更别说打马球啦,您是不是故意逗我出丑呢。」

李瑾的脸色有一瞬疑惑,正想开口,我走上前去,笑道:「阿姐若用不上,不如把这匹马让给我?我着急应约前来,什么都没准备。」

「融月想要的,阿姐都给你。」

阿姐牵起我的手,好久不见,她关切道:「你在国公府可一切都好?我听市井流言传得难听,我家月儿怎么会是那种卖己求荣的人,但是人言可畏,你也得自己注意着点分寸不是。」

我试图寻找她虚情假意的证据,可她脸上的表情那样真切。

李瑾紧盯着我问:「你会骑马?」

我点头翻身上马,拎着月杖在手中晃着。

他的视线久久无法离开我,我驾马离开时,他突然喊出我的名字,不顾礼仪抓住我的脚腕:

「苏融月?」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欣赏他迷茫又慌张的表情。

阿姐确实不会骑马,她不喜欢烈日暴晒,只爱坐在藤椅上听曲儿消遣。

而我的骑术,是李瑾亲自教的。

不过,直到刚才他还以为那人是阿姐呢,现在大概要迷糊了。

14.

我勒马停在杨莹莹身边,她上下打量我。

「多谢杨姑娘邀我来玩。」我笑盈盈的。

「我请你来,只是想看看你配不配和我争。」

她是个口直心快的人。

今日比赛,要绕山一圈,我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杨莹莹大概没想到我能跟得上,挥着鞭子加快速度,不知不觉这次跑马成了我二人的竞赛。

等到大汗淋漓之时,其他贵女已被我们甩得瞧不见人影了。

她放慢脚步,等我并驾齐驱,与我聊道:「你够胆子,就不怕我把你从这儿推下去,反正你没爹没娘,你伯父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过去。」

我心里一抽,将门虎女,说话还真是不过脑子,专门揭人伤疤。

「就为一个男人让自己染上杀人的嫌疑,我瞧着姑娘不像那么想不开的人。」

杨莹莹挑眉一笑:「你说得没错,确实只是一个男人罢了。」

她盯着远处,目露向往。

「但当个男人多好啊,若我是个男人,便也可以建功立业,可以主宰人生。」

她的表情渐渐变了样,怅惘、迷茫、阴郁。

她回头盯着我,继续道:「可惜咱们姑娘家,平生能做的便只剩下嫁为人妇,沦为家族斗争的牺牲品,别无他选。」

话音刚落,林间多出几个人影。

「辅国公必须是我的,若我嫁不了他,我父亲定会嫌我没用,反正你无父无母,不如我送你下去跟他们团聚?」

我没想到,在有些事情上,素未谋面的我和她,竟然想到一块去了。

杨莹莹扬声与我道:「苏融月,我觉得跟你挺投缘的,今日之举,实属无奈,你可不要怪我。」

我笑着。

她略带困惑,驾马想要离开,还未动作,就有一人举刀,砍断她的马腿。

她毫无防备地跌落山间。

「她安排的人手都收拾干净了?」

我冷下声音,领头的点头说是。

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我想应该是贵女们追了上来。

又吩咐:「一定让她们看见你们,再行离开。」

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15.

我找到杨莹莹时,她带着一身伤昏迷在溪流边。

天色渐暗,我将她拖入一处山洞,然后找来枯枝生起火。

从袖中掏出预备好的工具,我拿出一根银针,正要扎进她的伤口,洞外突然有人沉声道:「你可知道,谋杀是死罪。」

我咬咬牙,没有一丝犹豫落手将银针扎进杨莹莹体内。

李瑾踱进洞中,火光照出他的影子,高耸在墙壁上犹如恶鬼。

他一扫往日清朗,手指探向杨莹莹鼻下。

没气了。

他阴沉沉地盯着我,恨不得用眼神剜下我的血肉。

「为了沈浮川,你肯做到这个分上?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甘心为他卖命。」

看来,李瑾对沈浮川的作为很清楚。

我笑弯眼睛:「他说了,只要杀掉杨莹莹,他便娶我。」

他脸色微变,抓住我的手腕质问:「苏融月,你爱的人是孤,你怎么能嫁给旁人?」

爱?

我冷笑,爱算个什么东西。

我曾对李瑾有过一丝心动,但仅有的这点心动,很快便被他的漠视击碎。

我爹娘死后,这世上留给我的似乎就只剩下仇恨与背叛。

李瑾与我解释道:「我一直以为,桃花山上的小姑娘是你阿姐,她说希望孤喜欢的是现在的她,不要总是活在回忆里,所以孤没有向她确认。」

我甩开他的手,笑道:「殿下认错人是无意,难不成处处针对我也是无意?」

「你阿姐日日落泪,说……觉得孤对你有意,所以我才故意冷待你,只是想让她安心罢了,融月,抱歉。」

阿姐在背后捣鬼,我一直都知道。

小时候想跟着爹爹进山采药,所以偷偷练习骑马,那马驹小,性子却很烈,我险些被颠下马背,幸好李瑾帮我拦下发狂的马驹。

我们在桃花山上相伴玩了两个月,后来,他突然就消失了。

来京之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他。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阿姐,大概提过一嘴桃花山。

等我再找机会见到李瑾时,却发现阿姐与他眉目传情,几乎是瞬间我就猜到了事情始末。

我并未拆穿阿姐,一个男人而已,她要,我让给她。

我可以接受她横刀夺爱,可以接受她贪慕虚荣,可我不能接受她认贼作父,将我们的血海深仇抛之脑后!

那日在国公府,我摸出李瑾脉搏紊乱,并未声张,但阿姐在旁总能看出来我在做什么。

大概,她扭头就告诉了伯父,所以才会出现那场雨天的刺杀。

我从不敢相信,伯父为了得到阿爹的秘方耍尽手段、放火烧山,阿姐却能为了一己私欲,跟他沆瀣一气反来算计我。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初来京时,被人骂我们是乡巴佬的时候。

大概是她想要融入贵女圈时,被她们捉弄欺辱的时候。

大概是李瑾亲近她,为她散尽千金时众人对她羡艳交加的时候。

大概是后来圣上将她赐嫁东宫,曾经践踏她的人,统统换了颜色,对她曲意逢迎的时候……

虽然我曾疯狂地逃避现实,不想承认这个世上,只剩我一个人还在记挂着爹娘的冤屈。

但阿姐总是用行动一次次告诉我,她已经不想再做苏家长女,不想再做我的阿姐。

她想做的,是苏太医的侄女,是李瑾的太子妃,是受人追捧、享尽荣华的苏融玉。

……

李瑾的眼神飘去别处,红着耳尖道:「你阿姐说得没错,孤喜欢的一直是你,融月,你不要嫁给沈浮川,孤回宫便向父皇请旨,以后孤来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再脏了手,好不好?」

「不好。」

想起往日种种,我只觉得讽刺。

李瑾以为,他对我的伤害轻飘飘几句话便能磨灭?

这些年我渐渐懂了,除了自己,谁都别信,求人不如求己。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

我盯着杨莹莹,对他道:「便替我做一件事。」

16.

跑马赛上,将军独女杨莹莹遭人暗算,跌落山谷身亡,同行一女苏融月,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我的伤,是我自己找了个矮坡头,跳下来摔的。

我醒来时,人在国公府。

模模糊糊看见沈浮川坐在榻边,好像笑了一下。

接着脸上一疼,他狠狠掐着我的脸蛋,斥我道:「你再不醒,我都准备给你买棺材了。」

我疼得眼泪珠子直掉,软绵绵地瞪他一眼,哑着嗓子开口:「……簪子。」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起身去把那日扔给我的玉簪拿来,在手里摆弄两下,又笑:「成色不错,但也不值得你这么挂念吧?」

「你懂什么,这是定情信物。」

我伸手接过玉簪,细细摩挲,它是温的、润的,跟在梦里时一样。

沈浮川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一把岁数了,还有点臊得摸摸鼻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这是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他见我穷追不舍,笑骂道:「小姑娘家,如此恨嫁,成什么样子。」

略沉吟后,又道:「等你能起身走动了,去算算日子,本公先着手为你准备聘礼。」

我举起手里的玉簪,哝着鼻子道:「我要和它配套的。」

因我这个要求,沈浮川将国公府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同款式的玉簪、耳坠、手镯,整整齐齐地摆在我面前时,我失神半晌,然后歪头揶揄他:

「那日大雨,是你不放心我自己回家才跟上来的吧?那根簪子是你找的一个借口对不对,我就觉得它肯定是你的东西。」

他没接话,笑着将那根簪子插进我的发间:

「只是觉得这根簪子很配你,想送又不知道如何送出手,正巧,便找个机会赏你了。」

我笑笑没说话,沈浮川对我,应当是非常满意的吧。

心狠手辣,配他正好。

我让人把嫁妆送到伯父府上,他一见我,笑得慈眉善眼:

「如今你快要嫁人了,也该回家住一段日子了,总住在国公府,传出去有碍你的名声,日后嫁过去,人家会给你脸色看的。」

我笑笑,只道:「老太君离不开我,我住在国公府,是以医官的名义照顾她,我倒要想知道是哪个脏心眼的在背后乱说话,也不怕被割了舌头。」

伯父脸色微愠,他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可你以为国公爷会帮着你惩治我嘛?」

我垂眸不语,伸手揭开最上头的匣子,里头装着的是那套玉首饰。

这曾是我母亲的嫁妆,但却出现在国公府,我怎么还敢指望沈浮川替我报仇。

伯父反应了一瞬,突然瞪眼吼道:「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他受人指使害我父母,再拿我家的东西去借花献佛?

「我要去告诉国公爷!」

他这副惊恐交加的模样瞧得我好高兴,我笑,笑得有些癫狂。

「你呀,你没机会了,你谋害太子,其罪当诛!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见到沈浮川?」

「一派胡言!你这是构陷朝廷命官,我要去告你!」

他指着皇城,我向那头遥望。

曾经我也以为,那地方是世上所有被冤屈之人最后的救赎,谁料想,所有罪恶的源头都是从那座黄澄澄的宫殿里流出来的。

「怎么会是冤枉呢?伯父,我跟您不一样,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我拍拍手,阿姐低垂眼帘,带着一队东宫卫兵进入堂内。

「殿下今日在大殿之上晕厥,太医院诊断他身中微毒,伯父,认罪吧。」她声如蚊吟。

我揽着阿姐的肩膀,满意道:「阿姐检举有功,圣上必有重赏。」

伯父跌坐在地,口中含糊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是……」

我冷笑盯着他,谋害李瑾之人确实不是他。

那夜在洞中,我替李瑾把脉,发现他的脉相依然乱得一塌糊涂。

他却明了地笑笑,与我道:「孤身子弱,父皇关怀,每日清晨着苏太医替我问诊,夜里还要送一碗密药让我服下。」

我当即便明白了,想要李瑾命的从来都是龙椅上那位。

伯父早上一碗好药,陛下夜里一碗好药,药与药碰撞拉扯,才让李瑾体内阴阳失调,久不能愈,每况愈下。

可伯父敢说吗?他敢指名道姓说一句是谁的意思吗?

这事不论成败,从开始时就注定,他是一颗早晚要被弃掉的棋子。

而李瑾,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但巧了,我正好有个双赢的法子。

17.

伯父被人带走,厅中只剩下我与阿姐二人。

她抹着眼泪,只问我:「阿姐照你说的做了,求你别跟我抢殿下,我已是预备太子妃了,若真被退婚,日后可怎么办。」

到了现在,她心里想的还是只有她自己。

我漠然开口:「阿姐,我真是羡慕你,有一张跟母亲那么像的脸。」

她哽在原地,我转着手上的戒指,将锋利的一边转入掌心,提手扇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深壑:

「可你不配拥有它。」

我将她推得老远,她身上的脂粉味熏得我恶心:

「这一巴掌便当是替爹娘给你的,从此,我便当没你这个姐姐,至于太子妃,我不稀罕,你好好当着吧。」

我提脚出屋,听着阿姐在身后嚎叫。

她的花容月貌不在了,她还能拿什么去笼络李瑾的心呢。

可她不知道,李瑾爱的从来不是她,当然也不是我。

他爱的只是一段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他自由自在,清净如水,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九死一生,没有一双沾满污泥和鲜血的手。

伯父问斩那日下了场大雨。

我站在廊下,望着园里的芭蕉叶出神。

沈浮川早早下朝,大概是专门回来陪我的。

他给我披件衣裳,逗我说:「本打算等你嫁过来,本公再慢慢收拾你家伯父,没想到太子这一病,倒提前了结了他。」

他把玩着我的手指:「你为本公手上沾血,本公却再没有能为你做的事,你不觉得吃亏么,苏融月。」

我轻笑,抬眼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国公府,直言道:「用一条人命换一世荣宠,再怎么算也是值得。」

他开玩笑道:「你就不怕我反悔,不要你了?」

我将他的手甩去一边,负气走了。

他追上来,我剜他一眼:

「你不是不要我了么,我给你个机会躲开我,你跟上来做甚?」

我放软声音,说着就吧嗒吧嗒掉下眼泪。

沈浮川攥住我的胳膊将我扯进怀里,连声哄我:「怎么快要进门了反倒不经逗了?好了好了,本公错了,请姑娘掌嘴。」

我当真在他唇上轻拍一下,扭着身子不让他抱:

「逗我好玩嘛,整日里就知道逗我,我近日连夜做噩梦你都不知道,就知道顾着自己高兴。」

他将我箍得紧紧的,贴耳问我:「梦见什么了。」

我默了会儿,小声呢喃道:「杨莹莹,夜夜入梦来找我,她好可怕,七窍流血,要我偿命……」

我忍不住又带上哭腔。

沈浮川轻拍我的背,不以为意,笑骂我胆小。

他解下腰间的护身符给我系上,捏着我的鼻头道:「下回她再来找你,你便告诉她,要她命的人是我沈浮川,要索命也别找错了人。」

18.

我与沈浮川大婚当日,他为我找来百年望族送我出嫁。

他对我实在很好,面面俱到,细致入微。

我将定情的玉簪插进发间,妆娘摁住我的手道:「这样就不搭调啦。」

我望着镜中人,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我就要带着它。」

我要一直一直带着它,不然我怕自己会忘,忘了我到底是谁。

沈浮川来接亲。

他牵在红绸另一端,与我悄声道:「太子眼红得像要生撕了本公一样。」

我心头微颤,万望李瑾不要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偏偏天不遂人愿,路走过一半,他还真敢当街拦轿。

我在轿中,听见有人拔剑。

「国公大人,你敢拿剑指着孤?谁给你的胆子!」

李瑾这一声,很有储君威仪。

沈浮川笑得冷淡:「殿下,融月我娶定了,今日不说是你,便是天王老子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斩一双!只望殿下守礼,别叫大家面子上过不去。」

外头两人陷入僵持,我叹了口气,开腔道:「国公爷,若殿下有要事讲,便叫他说吧。」

我不便出去,李瑾便挑帘探头进来:

「融月,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嫁给别人,孤带你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任何人来打扰……」

离开?

如何离开?

他该不会以为,圣上会允许他活着离开京城吧?

我甩手给了他一巴掌,漠然问道:「醒了么?」

他紧咬牙关盯着我,沉声问:「你一定要活得这么累?」

我骂道:「醒了就滚出去。」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并未影响婚礼进行。

夜里,沈浮川带着半分醉意挑开盖头。

他扶在膝上,躬身细细打量我:

「真好看。

「不枉我一生克制,却栽在你身上。」

他的视线略略失焦,添上几分勾人心神的风流。

我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拽倒在榻上,手指拂过他高高的鼻梁、软软的嘴巴。

娇笑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沈大人,你可小心着点了。」

这话说给他,也说给我自己。

19.

我与沈浮川的婚后生活过得极其和谐惬意。

他这人一心扑在朝堂上,对女人没什么多余的心思,仅有的人欲尽数发泄在我身上。

成婚第三个月,我有了身孕,沈浮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么有主心骨的人变得唯我是从。

我的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可当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头上的玉簪,却控制不住豆大的眼泪往下掉。

大仇未报,于我而言,这世上哪里会有真正的舒心日子。

盛夏时,我随沈浮川受圣上恩泽,去到避暑山庄。

他近日变得很忙,整个人瘦了一圈。

听说是在解决远在边塞的杨将军勾结外地意图叛国之事。

这事儿他没在我面前提,大概是怕我想起杨莹莹,动了胎气。

可这一晚,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做了噩梦。

人的手上沾了血就是沾了血,不是不提不说血渍便能了无痕迹的。

沈浮川将我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他给我擦拭细汗,直说后悔。

他说当初不该怂恿我去做那些脏事,是他害了我,一想起来,他就心疼得要命。

我轻笑,只道:「没事,我已与她说好啦,之后有事便去找你好了。」

他揉揉我头发,点头夸我做得好。

第二日,他顶着乌青的眼圈爬起床,瞧着精神不济。

我按惯例给他端来补药,他盯了半晌,又要我帮他拿一枚甜枣来。

等我回来时,碗空了,他含着甜枣出门去了。

我在屋内转了一圈,推开窗,看见院里的树根下躺着一摊浑浊的黑泥,捻起来闻闻,是补药的味道。

沈浮川不喝我熬的补药,我没声张。

每日照例将药端给他,然后便去忙自己的,留给他时间倒药汁。

只是不喝补药,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差,偶尔呓语,就像丢了魂儿一般。

太医院轮流诊断,也瞧不出他是什么病。

接着,夜间惊醒的人从我变成了他。

他开始整宿整宿不睡觉,白日里强打起精神四处奔波,夜里靠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一会儿。

从来俊朗的人熬得脱了相,看着就像个艳鬼。

有一晚,我睁眼看见他坐在榻边,手就在我的脖颈上虚握着,只要他想就能要了我的命。

可他望着我,笑得很温和:

「是不是怕了?」

我没吭声,他就将视线移到我的腹部。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肚皮,似怨似叹:

「得等多久,这个小东西才会动啊?」

「我会不会,等不到了……」

我缓缓握住他的手,支起身子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盯着我,片刻后轻笑,只答:「日后我去书房睡,近日神思恍惚,我怕伤到你们娘俩。」

之后,他就当真没再与我同房过。

20.

有时候一出戏,开始时常常惊天动地,结束时往往悄无声息。

用来形容我与沈浮川,正好。

杨将军受审这天,我装扮成个小太监,跟在李瑾身边,站在避暑山庄的书房里看戏。

审讯刚刚进行到一半,几名侍卫突然带进来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一脸血污,仔细辨认,正是死去的杨莹莹。

当初我为她封穴,又让李瑾联络杨将军,制造她假死的场面,就是为了博取沈浮川信任,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沈浮川,我说过,我一定要你偿命!」

她只是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沈浮川却突然崩溃。

他喘着粗气,使劲摇着脑袋,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不是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你要人偿命,不要找我,更不要去找我的妻儿!」

我的心脏猛缩,憋得很疼,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操心我。

多可笑啊。

他早对我有所怀疑,但他却没能狠下心肠对我出手。

他以为倒掉一碗药便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可惜的是那碗补药真的就只是一碗补药。

那些摧毁神志的药,都被我放在了他惯爱吃的蜜枣里,无色无味,根本没人能察觉。

我是该高兴的,筹谋隐忍了一整年,终于到了今天。

可是他嘴里一直在喊:「不许你伤害我的妻儿!你这恶鬼、恶鬼!」

我不受控制地向他迈了一步,李瑾死死拽住我的胳膊,骂道:「清醒点!」

我浑身战栗,看着沈浮川拔出发间的簪子刺向杨莹莹。

他被人押倒在地时,口中还在高呼:「皇命难违!皇命难违!」

圣上面色铁青,照着沈浮川的意思,便是圣上授意他谋害肱骨老臣的血肉。

前有一个杨莹莹,那么后头便会出现无数个杨莹莹。

一时间,众臣心中疑窦难解,自家的某些糟心事,是不是也有皇上的手笔?

皇权在这一刻,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

「一派胡言!沈国公疯了!来人,将他押下去!处死!」

这一押,沈浮川八成是活不了了。

我看着他被人拖出书房,神思偶然清明,他惊呼道:「所有错事皆是臣一人所为,求圣上不要伤及臣的父母妻儿……」

他好像看到我了,还对我笑了,笑说:「别怕。」

……

一阵静默之后,圣上开口道:「继续吧,方才审到哪儿了?」

沈浮川确实是要杨莹莹的命,那么杨老将军通敌谋反之事也一直是他在调查,会不会也是构陷呢?

但说到底,他只是圣上手中的一把利刃,虽锋利,但要打谁要杀谁还是得看握着刀柄的那个人。

空气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这一阵寂静,是君臣较量,暗流涌动。

片刻后,圣上服软了。

他绕下宝座,来到杨将军身前,伸手虚扶他:

「杨将军快快请起,是朕糊涂了,将军精忠报国,怎可能通敌,沈国公好大的胆子,竟敢蒙蔽朕,险些酿成大错。」

杨将军却不肯起,他在地上狠狠磕了两个头,咬牙道:「圣上该安享晚年了,朝中之事,也该让太子殿下来操持了。」

「口出狂言,你、你什么意思!」圣上抖着手指,眼睛看向左右众人的反应。

群臣敛目,再无人应和他。

谁愿意为一个疑心病重的人去卖命?殚精竭虑,还要朝不保夕。

今日是杨将军,明日就有可能是你,是我,是朝中每一位臣子。

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又有谁真得是心甘情愿呢?

恐怕,只有沈浮川了吧。

我依稀记得老太君的话,说是大忠之人,往往是大愚之人。

她每每瞧见沈浮川,总会哀叹:何必?何必!

何必为这样冷血无情的帝王鞍前马后。

圣上被气晕了过去,我趁乱跑出书房。

找到沈浮川的时候,他被人捅穿腹部,死鱼一样瘫在无人的角落,等人来收尸。

我遇见他时,他是多风光无限的一个人啊,如今却死得这样狼狈。

我将他抱进怀里,他吊着最后一口气,轻笑着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我……在等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的手指替我擦去眼泪,嗔我道:「哭什么,我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脸已经湿成一片。

他的视线落在我发间的玉簪上,哽道:「你母亲的簪子,配你真好看,你早就知道、你爹娘的死,与我有关吧?」

是的,我早就知道,在那天的大雨中,当他将玉簪扔在我脚边时,我和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我爹娘的死,由他授意,由伯父动手,最后拿到好处的却只有当今圣上。

「沈浮川,我恨你,你知道吗?」

他点头:「融月,对不起,早知道我这辈子也会有心爱的女人和可爱的孩子,我一定、一定不会,为了功名利禄,不分黑白,什么都去做……」

他忽然倒吸一大口凉气,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

他焦急地想在生命的最后告诉我,他有多么后悔,有多么爱我,有多么想要和我共度余生。

我们会有三四个孩子,然后孩子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看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

可是,一切都晚了。

我看着他的手垂吊在地上,胸前起伏不再,我贴着他渐渐冰凉的脸蛋,小声地诉说着:「我也爱你。」

可是我爱你,我又不能爱你,我爱着你的每一刻,罪恶感都会狠狠剜我的肉放我的血刺疼我的心脏。

爱你是我决不允许自己犯下的错误。

可我还是将错就错,自欺欺人地享受着你对我的所有宠爱。

所以,我的报应,我应该受着。

21.

沈浮川死后的日子,对我来说实在平常。

圣上失去了自己的武器,手中只剩下些破铜烂铁,他再没办法,只能退居幕后。

沈浮川那几个兄弟闹着要争爵位,老太君做主,日后要我掌家,她说我肚子里这个才是正支嫡子孙。

再加上李瑾一道圣旨,封我为一品诰命,便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本来我是不打算要我肚子里这个的,但想一想,他又有什么错呢?

或许,我也是有私心的。

我生下个儿子,取名「融川」。

他一天天大了,偷奸耍滑的模样跟他父亲像极了。

他五岁时,李瑾要他进宫做皇子伴读,听说他人小鬼大,大家都很喜欢他,

除了苏融玉。

我时常发现融川从宫中回府后身上带着紫青的伤痕,追问之下,他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是姨母掐的。」

第二日,我陪他进宫,直奔月容阁,瞧见苏融玉二话不说,我将她踹翻在地,一顿好打。

李瑾就在我身后看着,苏融玉哭着喊着求他做主,说我殴打宫妃,但他什么也没做。

后来,我听说她谋害皇嗣被打入冷宫,再无见天之日。

我的日子过得越发稳了。

融川长到十二岁时,已是六艺皆精,在京城各位小公子里头算得上出类拔萃。

人人都道国公府荣耀延绵,我却愈发胆战心惊。

因为融川告诉我:皇恩浩荡,于我、于他、于这没有顶梁柱的国公府多有庇护,他无以为报,只能肝脑涂地,以忠心祭天地、祭李瑾。

那一夜,我抱着沈浮川的牌位失眠了。

你的好儿子,真是越来越像你了。

我不再让融川往宫里去了。

他为这事跟我闹翻了天,我生平第一次对他用了家法。

李瑾派大太监来接他去,我豁出脸面,去御书房跪了整整三日。

我只剩下融川了,我怎么能让他步他父亲的后尘呢。

大忠之人……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后来,是融川来接我的。

他还小,或许不懂我究竟为何要阻拦他的前程。

但总归,我是他的母亲,他不忍心瞧我这副卑微的模样。

我问他:「就做个闲散公子,好不好?」

他点头说「好」,可我知道他不甘愿。

他二十六岁那年,南边水患,无人可解。

我替他求了份差事,让他去施展抱负。

他的才智我知道,李瑾三番四次想要用他,都被我挡了回去。

我想,若他窝在皇城里叫我整日担惊受怕,还不如打发得远远的。

吃点苦没什么要紧,总归是在造福百姓,哪怕死了也死得有些价值。

临行前一晚,他看着我满头华发,哭了。

哭什么,我身子还很硬朗,也不是见不着了。

冬天的时候,我受了风寒,其实好治,但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融川如今成家了,那姑娘是当地的世家子,人品端方,我很喜欢。

有人陪着融川了……

沈浮川呢?他是投胎了,还是在等我呢?

等我的话,该多孤独啊,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了。

开春的时候我彻底起不了身了。

小丫头说融川赶回来探望我了,可我一睁眼,瞧见得却是沈浮川这个死鬼。

「你怎么还这么好看啊?」

我有些不服气,他笑道:「好不容易见面了,我不得收拾得精神些吗?」

「你说你,怎么才来啊。」

我难得掉了些眼泪,只在他面前我才觉得身上的担子没那么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答我:「我一直都在呢。」

「那你也不托个梦让我瞧瞧,你怎么这么狠心呐!」

他微微垂下眼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怕吓到你,也怕……你不愿意看见我。」

他的手就在我手边,我轻轻勾勾他的小指头,这辈子也快完了,人死灯灭,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没事。」我对他笑笑:「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与他能够干干净净地遇到彼此。

他不是克妻的沈浮川,我也不是命硬的苏融月。

发布于2022-07-·

我穿成了阴鸷少年的白月光。不巧的是,我三年前甩过他。

而垃圾系统还要我走剧情,笑话,我是上赶着送人头的吗?

想当年为了甩掉这个人,我踏马熬了一天两夜制订计划。

现在系统这孙子还要我走剧情,来一场恶俗的白月光回国,男主抛下女主和白月光纠缠不清,虐得女主死去活来,最终HE?

我很不理解,但我大为震撼。

1.

当系统告诉我是男主白月光时,我还跷着二郎腿在医院,背着护士小姐姐偷偷吃外卖。

不得不说,这外卖是真香,呜呜呜。

这种喜悦没有维持多久,我就和这个临时出现的垃圾系统说了几句话,一时没注意外面的护士小姐姐。

我吃了没几口就被查房的护士小姐姐带走了。

我狠狠磨牙,心里恨死了系统。

天知道,我吃了多久的素,嘴里都淡出鸟了。

我穿来这么久,系统才姗姗来迟。

【你是阴鸷少年的白月光。】

我一顿:「所以?」

【你得走剧情。】

我还在为我的外卖难过,咂吧这嘴里仅剩的味道,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不去。」

系统一梗,它绑定过无数的人类,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配合的配角。

【不走你就会早死。】

「死就死。」

我一副摆烂的模样让系统气得要死,但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只要你走了剧情,我们这边会为你提供奖励,比如闭月羞花、冰肌玉骨、百毒不侵、身体倍棒、智商媲美爱因斯坦、让你账户的钱翻倍……】

我睁眼挑眉:「你把第三十三到三十六个字重复一下。」

【身体倍棒。】

我起身,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淡青色的血管,垂眸一笑:「也就是说你能治病?」

系统沉默了一下:【我可以减少疾病对于身体的痛苦,并不能改变书中你的结局。】

「那也足够了,我答应你。」

系统虽然不解,但也松了一口气,拿出合同。

我仔细阅读,看完后利索签完,

而后看着我的身体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简直要闪瞎我的眼。

接着沉疴难起身体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我极度兴奋,天知道我躺了多久。

【现在要你进行的剧情是白月光回国。】

我停下了下床的动作:「哈?」

这古早味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是谁的白月光。」

【谢挽云。】

我:??

这不是我三年前甩掉的黏人精吗?

我丢,天知道我为了甩掉他付出了多大的力气。

现在回去简直是送人头啊。

我可没忘为了甩掉他,我熬了一天两夜想计划。

「统啊,和你商量个事,我可以反悔吗?」

【不能。】

我:……

说完系统拿着那张合同拍在我的脸上,指着背后蚂蚁小的字。

【如果违背合同,你的灵魂就要被我收走。】

该死,为什么这字这么小,害我没看清,那不就是没有自由吗?

我只能咬着牙,挤着笑,内心已经将垃圾系统骂了千百遍:「我刚刚开玩笑的。」

告诉自己若为自由故,节操良心皆可抛。

系统将这本书的剧情丢给了我。

我看了前几页,直接跳到大结局,麻中麻,狗血中狗血。

古早气息太严重了,我为自己穿进这样的一本书而感到麻。

这简直就是替身文学加追妻火葬场。

男主抛下女主和白月光纠缠不清,虐得女主死去活来,最终男主看清自己的心,和女主HE。

我:?

这是那个黏人精能干出来的?还找了替身?

【我们白月光的任务就是给女主添堵,让男主最终认清自己的心,从而追妻火葬场......】

【等等,你在干什么?】

系统大为震惊地看着我鬼鬼祟祟地走到走廊上,扒拉着垃圾桶。

我哀怨地看着垃圾桶里我逝去的肉夹馍。

语气带着怨怼:「呜呜呜,我可怜的肉夹馍,我要拿出去葬了它。」

系统:......

2.

【外头的日光正盛,树叶蔫了吧唧的,正在开会的谢挽云得知自己的白月光回来了,立马抛下公司高层,奔赴机场......】

脑中系统还在念。

「系统。」我看着下面的机场,冷酷地打断了它,「别念标点符号,出戏。」

虽然我感觉黏人精干不出这个事情。

但保不齐今天被门夹了。

按照书中的描述,白月光一下飞机,就会看到男主。

我朝四周看去,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万幸,今天谢挽云的脑袋没有被门夹。

况且我三年前对他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他还能来接机?

系统还在碎碎念:【不对啊,男主呢,你们的见面呢?男主双眼猩红呢?】

猩红?我嘴角抽了抽,不愧是小说。

【不行不行,男主不来,我们就去找男主。】

系统说道,我当耳边风走出了机场,瞄准了路边的烧烤,止不住地咽口水。

天知道,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吃过正宗的路边烧烤了。

我感慨:「身体健康真好。」

我豪气地朝老板说道:「要二十串羊肉串,十五串火腿肠串……」

系统目瞪口呆:【你几年没吃饭了?】

我思考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也就十三年没有吃过烧烤了。」

系统:啊喂,我问的是这个吗?

老板很细心地帮我打包好,我喜滋滋地问道:「老板多少钱?」

还没等我接过,一只白皙修长手比我快地接过了,在太阳下仿佛泛着玉质的光。

好啊,竟敢抢我的食物。

头可断血可流,美食不能被抢。

这瞬间触到了我的底线,我炸了,想转身看看是那个小子敢抢到我的头上。

【嘎嘎,男主终于到了。】

「我付。」

声音宛如溪流激越碰到石壁,清冷而好听。

这熟悉得不得了的声音,我第一反应,他果然脑袋被门夹了。

第二反应,他要取我狗命。

第三反应,跑。

该死,为什么我脚动不了?!

【这伟大的时刻,你怎么可以跑路。】

我认命地转过身,扬起大大的笑容:「好巧啊,你也在这?」

「吃烧烤?」

只希望谢挽云看我笑得像花的分上,原谅我当年走的时候踹了他一脚。

「南枝枝,好久不见。」

眼前的人有着极好的相貌,朗如日月,色如晓花,宛如压低枝头的桃花,落英流丽,是丢在人群中能得到他人万人之中第一眼的少年。

特别是眼尾,高兴难过时,能浸染上薄红。

这厮一站在这,已经吸引了不少小姑娘的围观。

我丝毫没有惊艳的感觉,毕竟任谁看了十多年,猪都会看得眉清目秀。

现在我满脑子都是他在想什么。

按照三年前的谢挽云,早就眼巴巴地扑到我的怀里,诉说着委屈。

如今的他端着高冷劲,一双桃花眼冷漠地看着我。

系统想安慰我:【那啥,你也别太难过,男主毕竟是女主的。】

「不不不,这种感觉太好了。」

系统听了我的话,直接傻掉,安慰的话卡在喉中不上不下。

系统永远不明白,谢挽云有多黏人。

当年为了摆脱他,我使出了十八般武艺。

我弯起眸子:「好久不见。」

接着我眨巴眨巴眼睛:「可以把那个还给我吗?」

谢挽云看了看手中的烧烤,冷笑一声,当着我的面,丢给了路边一个脸红红的小姑娘。

我怒了,你招蜂引蝶,啊呸,勾引小姑娘,怎么可以拿我清白的烧烤做媒!?

「南枝枝。」谢挽云朝我走了一步,桃花眼低垂,像是踏碎一地旖旎的心事,而后抬眸,眼尾嫣红,「当年你也是这么对我的?」

胡说,我当初可没有把吃的丢给别人。

看着谢挽云眼尾的殷红,我有些不确定。

这厮情绪一上来眼尾就会红,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想当年被他缠上的日子。

谢挽云都会将脑袋埋入我的颈脖,眼尾都会泛着淡红。

我试探性地问道:「你还对我……旧情难忘?」

而后心里慌得一批,问系统男主什么时候爱上女主。

【莫慌,等会儿他找的替身,也就是在医院的女主会打电话给男主,说女主出车祸了。】

【男主到时候会立马飞奔医院。】

系统自信的回答让我放下了心。

果然下一秒谢挽云的手机响了,在我期盼的目光中。

谢挽云他。

挂断了电话。

朝着呆滞的我,谢挽云侧眸:「南枝枝,别自作多情。」

啧啧啧,我叹息,以前都是一口一个枝枝,果然男人没爱了,就叫全名了。

「那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我重新拽紧了我的行李,时刻准备跑路。

谁料,谢挽云拽住了想跑路的我,冷清好看的眉眼看着我:「南枝枝,你还跑得掉吗?

「你当年对我做的事情,我还记得。」

我脑中只有两个字:完蛋。

想当年,我既虐他身,还虐他心。

我被谢挽云强制性地拉入了他的车,虽然说是拉。

倒是没有让我感觉不舒服。

我这才注意到,谢挽云的衣衫凌乱。

像是匆忙披上衣服出门的。

我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想着女主挺豪放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谢挽云的脸上。

不可否认,男主不愧是世界的宠儿,这脸、这身材,想当年要不是谢挽云越长越出彩,我也不会动歪心思。

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当年你对男主做了什么?】

系统好奇。

「你不是全都知道吗?」

接着我就收获了系统看智障的眼神。

【你只是个配角,书中怎么会大篇幅描写你和男主的事情。】

「想知道吗?」

我眯起眼睛,系统在虚空中点头如捣蒜,接着我勾起嘴角:「你可是伟大的系统,怎么需要我来说。」

成功将系统气得半死,我才合上眼眸。

车开得很缓,在一片寂静中,我昏睡了过去。

3.

我是胎穿的。

来到这个世界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的父母,而是同样趴在我的身边嗷嗷大哭的谢挽云。

我刚出生没哭,就连护士打我脚底我也只是象征性地嚎几下。

但是,我被刚出生的谢挽云丑哭了。

这小孩怎么这么像发紫得小番薯。

没错,我和谢挽云同年同月同日生。

因为谢、南两家的父辈很要好,不仅房子挨在一起,而且当场表示要结为亲家。

自此,我和谢挽云成了青梅竹马。

我从小身体不好,走几步就喘,我很恨。

谢挽云从小就很闹腾,天不怕地不怕,上蹿下跳,让我很是羡慕。

他毫不顾忌我的身体,童年玩伴,我们只有彼此。

他会拉着我和他玩一样的游戏,各种男孩子爱玩的,碰碰车,会喷射子弹的玩具枪,开着儿童车载着我飞速在路边。

我很喜欢这样的谢挽云,把我当成和他一样健康的人。

直到某天这小子居然爬上了树,要给我摘树上的杏子,没想到没踩稳,一脚滑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脑抽了,竟然想去接住他。

理所当然的,我小手骨折了,这小混蛋一点事都没有。

我光荣住了半个月的医院,还因为惊吓发烧,谢挽云也光荣挨打了。

这让我本来不怎么样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刚出院,六岁的谢挽云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上鼻涕、泪水糊成一团。

扑倒我的怀里嗷嗷大哭:「枝枝,我以为你死了。」

然后我把谢挽云打了一顿,该死,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上面糊满了鼻涕和泪水。

从那个时候开始,谢挽云就小心翼翼地对待我。

他不再带我出去玩,只会在屋里陪我玩,而我也终日待在房间,看着落地窗外的夕阳。

惆怅地怀念一根筋、不计后果的谢挽云。

上了初中后的谢挽云,越长越好看,慢慢地,身高追上我了。

我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生长激素。

他成绩好、相貌好,学生给他冠上了许多的称号,被称为什么校草,每天情书收到手软。

抽屉里永远都是吃的,我更羡慕了。

为什么没有人给我送吃的,我不理解,说实话,我长得不丑。

幸好谢挽云够朋友,会将那些他认为我能吃的给我。

「枝枝~」

我正吃着谢挽云送来的零食,抬头一看。

少年的五官极为惊艳,眉眼如画,长睫如羽,鼻梁高挺,笑开时恰如桃花。

此刻那双桃花眼含着细碎的水光,鼻头微红,脸离我也很近。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嫌弃地远离他,语调从容:「这次又怎么了。」

「枝枝,我差点脏了。」

少年人一声呜咽,双眸含着幽怨:「我刚刚差点被强吻了。」

我:?我丢,现在的女孩子这么猛吗?

然后我控制不住,哈哈大笑,边嘲笑边分析:「谁叫你没有女朋友,你一日没有女朋友,他们就会幻想成为你的女朋友。」

看着谢挽云越来越黑的脸色,我连忙正色道:「要不,你找一个试试,虽然说学习更重要,但你成绩已经很好了,可以……」偷偷谈。

话没说完,我手中的零食被抢了,我怒而对上谢挽云的神色。

少年的睫毛轻颤,声音轻柔而好听:「枝枝,你不懂吗?」

我的确不懂,为什么谢挽云会嫌弃一抽屉的巨好吃的免费零食。

要知道在家我爸妈都不允许。

我犹豫片刻:「是零食不好吃?」

换来少年的一瞪,而后愤然离开,一连好几天都不跟我说话。

小气鬼,零食都要抢。

4.

我因为太生气,猛然睁开眼睛。

对上了谢挽云清冷的桃花眼。

他凑得极近,我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和梦中有时空交错的感觉。

就在我以为他想趁我睡梦中对我图谋不轨时。

谢挽云轻哂:「南枝枝,没想到你睡觉还会流口水。」

我形象不能丢,抬手慌忙一擦,手上没有明显的水迹,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努力平息怒气:「是啊,也不知道谁长这么大了还怕打雷。」

来啊,互相伤害啊。

我手握众多他的黑历史,我就不信怼不到他哑口无言。

谢挽云在外面是高冷男神,可他有个难以启齿的缺点,怕打雷。

我不由得想到每次谢挽云一打雷就会抱着枕头,抽答地等在我的房门。

没想到谢挽云恼羞成怒:「南枝枝,你没资格提。」

我:?有毛病。

——————

我住在了谢挽云的家,虽然他没有立刻动手,但我感觉谢挽云在酝酿着什么。

待了几天,我问系统需要我做什么,系统叫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说现在剧情进行到了女主得知男主白月光回国了,两人有初步虐的苗头。

而我只需要当个工具人,需要我时,自然会通知我。

谢挽云给我准备的饭菜一点辣椒都没有,让我有些受不了。

不仅如此,这么热的天气,他还不许我将空调调太低,风扇吹太久,不许我吃我最喜欢的烧烤和零食。

「我怀疑他想逼死我。」

我咬牙,谢挽云这人真抓住了我的弱点报复我。

【他肯给你提供一个住所没让你睡大街就不错了。】

我趁谢挽云不在,偷偷溜出去。

拦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很给力,立马到了目的地。

我准确地找到了我要找的地方。

系统默默地看着面前的两块碑,上面有着两张照片,一男一女。

「这两人是我这个世界的父母。」

我有些惆怅,垂下眸:「他们在我中考那年出了事故。」

系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

我在碑前放了花,就走了。

系统没想到文中的白月光这么惨。

本以为我会心情抑郁一段世界,所以系统安静如鸡。

直到看到我从墓地走出打了辆车直奔这里最大的美食店,傻眼了。

我看着眼前的甜点菜品,两眼放光,喃喃自语:「生命嘛,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系统:……

这家店不愧是M市最大的美食店,环境也好。

我看着菜单上的食物,零零散散点了一大堆,什么蒜香椒盐烤排骨、蛤蜊酿肉、油焖大虾……

系统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吃的人。」

我谦虚道:「过奖过奖。」

直到系统一拍脑壳,狂喜:【系统检测到男女主就在附近,白月光剧情展开了。】

我停滞了一下,下筷的速度更快了,笑话,被谢挽云看到了我还能不能吃了。

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问系统我的任务是什么。

【吃醋。】

「咳咳。」

差点被噎住,我连忙灌了一杯水。

太突然了。

我开始生无可恋,甚至可以编出谢挽云如何在心里骂我云云。

5.

温艺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做兼职会遇到了她心动的对象。

她理了理自己因为工作凌乱的头发,小跑上去,站在男人面前。

「谢先生,谢谢你那天帮我付医药费。」

我躲在后面偷看,我能清楚看清女主的眼睛都快黏到谢挽云身上去了。

不愧是上赶的,难怪会挨虐。

我虽然不解为什么谢挽云会来这家店。

我们的女主继续说着感激的语言,叭叭说了一堆,我就听到一句:「我现在把钱转给你。请问谢先生的号码是多少。」

女主相貌温婉,属于清丽佳人那挂。

瞧瞧那话说得多温柔动听。

女主离谢挽云很近,少年的身姿如玉,就连接过袋子的手都很好看。

不需要太过于修饰,就能轻而易举让人一眼看到。

看得出来,谢挽云并不是很排斥她。

我猛然问系统:「我和她长得像吗?」

【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系统快速说道:【现在你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撞破自己的竹马另有新欢,然后挤出眼泪,无声控诉,伤心欲绝地跑出去。】

我:「……你太看得起我了。」

奈何系统不停催促,我走了出去,谢挽云第一个发现了我,随后紧跟着女主的不悦眼神。

本来正要号码的关键期,被人打破了谁能高兴。

我想扯出苦涩的微笑代表我的内心难过,但是都被系统否定,我放弃了。

刚想说话,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然后我看到了谢挽云突然变难看的眼神。

尴尬得我想找地缝钻进去。

我选择了闭嘴,挤眉弄眼半天,泪都没有出来一颗。

对于无声控诉,我只能一直看着谢挽云,像看猴子耍戏似的。

「我演不下去了。」

我真没有表演天赋,求放过。

【效果很好啊,你看男主难看的脸色。】

我不敢看,只剩下伤心欲绝了,转身用力过猛。

吧嗒——

我欲哭无泪了,冰凉的酒水洒了我一身。

我真的哭了,掉了几滴鳄鱼眼泪。

我就只想吃顿好吃的,有错吗?!

桌上的食物我还没动几口啊!

我更难过了。

一件带着暖意的大衣盖在了我的身上。

「谢先生……和她认识吗?」

温怡走了过来,语气自然,但系统说此刻女主的情绪波动很大。

谢挽云理了理我的衣衫,破天荒地回答了一句:「她是我的未婚妻。」

「这样啊。」

女主勉强地勾起笑容。

我连忙快速回答:「解除了。」

谢挽云气急了,喊了我的名字。

我了解谢挽云就跟了解自己一样,不开心就喊我全名。

女主难过的脸色忽然松了一些,察觉到气氛不对,嘴里说着改日再聊。

我忽然感觉丢脸,生无可恋地望向天花板。

「统,你可以让我原地消失吗?」

【不能。】系统忽然急了,【女主跑了,快把她抓回来,啊不对。】

【他们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明明按照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开始暧昧了。】

此刻我也管不得什么剧情了,谢挽云已经拉着我去了附近的大牌服装店,丢给我一套衣服叫我换。

我换好后,把我拽进了车中。

谢挽云的手中还拿着打包好的食物,当着我的面丢进了垃圾桶里。

我一阵心痛,我丢,食物有何罪。

谢挽云好看的眸中泛着凉意和怒意:「我们没有解除婚约。」

在光影错落间,我似乎看到了男人微红的眼眶,我凑上去,想看仔细时。

他撇过头,声音低沉:「离我远一点。」

我:?座位就这么大,我怎么远一点!

我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了出来,谢挽云宛如气炸的河豚:「滚下去。」

下去就下去,我还不稀罕。

我手碰到车门,刚推开一点点,就被另一只手狠狠关上。

「我叫你走了吗!」

「可是……」我犹豫片刻,「你不是叫我滚下去吗?」

谢挽云一连说了几个「很好」,就不搭理我了。

我很想抽他。

6.

之后的每天,谢挽云跟吃错了药,最明显是看得我更严了,有时会有医生来家里给我做检查。

说什么怕我吃错东西死得快。

我可去他的吧。

我不是没有办法出去,只不过我懒得出去,只要不涉及剧情,我一般都在房中。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要我坐过的地方,他连看都不愿看。

就连我追剧睡晚了,都会被阴阳。

我现在确定了,谢挽云是真的因为当年的事情对我有些恨。

都不肯给我自由了,婚约都不肯解除。

没爱了。

我想离开。

说实话想起当年我做的事情,我死去的心就会涌上一丝丝愧疚。

【我看你丝毫没有愧疚。】

系统研究着为什么男女主还不熟。

被拆穿的我脸皮厚,洗了个澡,和系统打玩嘴炮,刚想躺床。

「分手快乐,请你快乐,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我的手机响了。

那边的声音很嘈杂。

「喂,是嫂子吗?你家那口子喝醉了。」

我冷漠地挂掉了电话。

我没有口子。

系统却激动了:【剧情节点啊,男主因为喝醉了误打误撞和在那边当服务员的女主成了?】

我:?这是人想的剧情?

女主前几天不是当服务员吗,怎么这么快当了别家的服务员?

业务繁多啊。

谢挽云什么时候智商盆地了,这么轻易给人那啥了。

系统因为前几天怀疑人生,急需确认剧情有没有偏离。

我只能再打过去。

对面很快被接起。

确定地方后,我去了。

——

包厢内散落了一地的酒瓶。

里面只有谢挽云一个人,难怪女主能轻易拐到手。

谢挽云仰躺在沙发上,眼尾潮红,漂亮得惊人。

整个人看起来乖得不可思议。

谢挽云不会喝酒,而且是一杯就醉。

想当年,他好奇大人喝的是什么,我慷慨地拿出了我爸爸珍藏的酒,我也好奇有钱人收藏的酒是什么味道。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了盖子。

小心翼翼地将酒倒入瓶中。

我抿了几口,发苦得厉害。

倒是谢挽云牛嚼牡丹似的一口干了,之后就乖乖地眨着眼睛,抱着我不撒手。

嘴里念着枝枝,枝枝。

悖蠢凑饷炊嗄辏木屏客耆怀そ

我走上前去,谢挽云像当年一样乖巧地看着我,哪有在家阴阳我的态度。

我叹了口气,帮谢挽云摆好了舒服的姿势。

停了下来,垂眸问系统:「女主的品行好吗?」

系统兴致很高:【当然好了,她可是女主啊。

【我们快点出去吧,女主要来了。】

我转身想离开,衣角被一股力道拉住了,我循着力道看去,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桃花眼。

谢挽云嘴角朝下,眼眶泛红,委屈得厉害,就像当年我夸其他男生一样。

「枝枝,我给你打了这么多个电话。

「你都没有接。」

我摸了摸口袋,没有找到手机,才想起我挂完电话因为要换衣服,随手放在桌上。

灯光下的谢挽云好看的眉眼皱起,睫毛湿漉漉的,满眼控诉地看着我,嘴唇抿得死死的。

我嘴里干巴巴地解释:「我没带手机。」

「枝枝说谎。」谢挽云抬头看我,桃花眼中水光细碎。

我感觉脑门开始有青筋浮现,我知道下一步谢挽云会做什么。

别人喝醉酒会耍酒疯,酒品好些的喝完后乖巧如鸡,我这里把谢挽云分为第三类。

他喝醉酒了,能把所有想到的不好的事情数豆子一样倒出来,反正都是你的错,如果没哄好,就会装蘑菇,一动不动。

果然谢挽云开始开始生气了,把脸撇向一边,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在偌大的包厢可怜极了。

那正好,想着女主快来了,我赶紧想扯动谢挽云抓住的衣袖,结果没扯动。

倒是惹恼了无动于衷的谢挽云,本来红润润的嘴唇抿得有些发白,乌眸沉沉:「枝枝想走?」

我连忙想否认三联,不料谢挽云的力气极大,一把将我扯入下,埋入我的颈脖。

温热的鼻息扑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耳边是他温暾且低沉的声音:「枝枝想要再抛弃我一次吗?」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是我那晚没有给你折完999颗星星,还是那天没有给你买到你最喜欢的哪家店的包子,还是什么我的**不好。」

我耳朵脏了,顺带有点羞耻,想当年为了和谢挽云分手,我简直什么分手话术都说出来了,现在听到,咳,要脸。

显然谢挽云想到这个也开始激动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就要朝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摸去,

我一脸惊恐,努力想将手抽回,我们俩纠缠之下,没注意到门已经打开。

空气中想起温婉柔和的声音:「请问需要......」

就说了四个字陡然安静了下来,散发着尴尬的味道。

我连忙转头,才发现我和谢挽云的姿态暧昧得可怕,就像我霸王硬上弓,欺负一个醉酒的人。

我头皮发麻,嘴巴快过脑,对着呆滞的女主说道:「你听我狡辩……

「啊呸,解释……」

我极力解释是身下酒鬼先动的手,谢挽云还在身下添火,声音又长又软:「枝枝我难受。

「枝枝帮我……

「枝枝……」

我都感觉可以去古代当那啥了,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我怒而捂住谢挽云的嘴巴,盯着那双无辜的桃花眼:「闭嘴!」

谁料谢挽云委屈地说了一句:「枝枝凶我。」

祖宗,别说了。

你的官配跑了。

我脑瓜子突突突地疼,系统也吵闹得不行。

气急之下,我晕厥了过去。

好丢脸,我怕是世上为数不多的被气晕的人。

7.

我仿佛飘在空中,脚落不到实处,眼前火光冲天,各种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我很清醒,知道又梦到了那天。我以为我会平静地以旁观者的身份,但还是在汽车爆炸时猛然惊醒。

再次醒来,看到熟悉的白色的医院天花板,我心有余悸。

脑袋里系统还在叭叭:【不对啊,这剧情怎么不对。我的阴鸷男主呢,怎么变成了哭唧唧的撒娇奶狗。明明在原文中男主的性格偏执,明白了自己的心后,抛弃了白月光,将女主囚禁。

【啊你醒了。】

系统注意到了我。

「是啊。」我有气无力说道,「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系统不服:【怎么可能,我可是伟大的系统,怎么会搞错!】

我想了想也是,毕竟是高科技的东西,再怎么错也不会错得离谱:「或者说女主不够给力?」

系统这点才沉思起来,点了点头,开始推脱:【好像一看的确是女主不够给力,喜欢给个人还唧唧歪歪,要是早冲了早就完事了。】

我勉强点头,系统这东西果然不懂人类。

我全身无力,手轻轻一动,立马被什么东西握紧,我看去。

阳光被窗户切割得完整,将伏在床上的人镀上了一层暖光,沤珠瑾艳般。

我垂眸看向我的手,病态的苍白,手背上明显的青筋,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包住,格外的格格不入。

我叹气,好看的人哪怕睡得跟猪一样都好看。

没有感慨多久,谢挽云就睁开了眼睛,冷漠地抽手,冷漠地看着我,高贵得哪有晚上的撒娇黏人劲,我嘴角微抽。

「我饿了。」

我肚子咕咕叫,老实说道:「我想吃……」

「没有海鲜。」

我丢,我又开口:「那……」

「也没有烧烤,叉烧包……」

我忍,要是有四十米的大刀,我也不让谢挽云先跑三米,先解决掉再说:「也可以……」

「更不可能有煎的炸的。」

我目光直直看着谢挽云,生无可恋:「你让我自生自灭吧。」

「南枝枝,你以为你是谁?」

逆着阳光的谢挽云让我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这熟悉的姿态和语气让我有些怔然。

我想起了高中时,我因为身体的原因,很久没有来学校上课,那个时候的谢挽云不知道抽了什么疯,想学做饭。

刚开始,他做的饭很难下咽,为了保护他脆弱的自尊心,我只能昧着良心夸。回归校园后,谢挽云还坚持着,直到某天我被同班男生堵在小树林里表白,纠缠得紧,烦得要死。

这一幕刚好被来找的少年撞破,谢挽云刚开始一愣,接着要我吃他早起炖好的鸡汤,那时我天天吃,早就厌了加上心情烦闷,就说了一句不吃。

没料到这小子居然头一次朝我发火了,少年眼眶红红的,委屈且气鼓鼓地看着我:「南枝枝,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不就是仗着我……」

后面实属没听清,淹没在谢挽云的呜咽声中。

思绪被拉回,对上谢挽云清艳的桃花眼。

耳边只听到谢挽云凉薄的声音:「你只不过是抛弃我的人。」

8.

我悲愤地看着眼前的用老母鸡炖的汤,上面还漂着几粒枸杞,闻着甜甜,心如死灰。

果然只有谢挽云才知道怎么伤我,我现在一闻这味就想吐,尤其是放了糖的。

「我可以道歉吗?」

谢挽云手上动作一顿,放下了瓷勺,将碗随意搁置在桌上,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我以为他会质问我,毕竟我当年离开伤了他很多,他现在不取我狗命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了。

悖一咕裙酱巍

但谢挽云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还会离开吗?」

我沉默了,并不是因为这问题很难回答,而是我该怎么提醒谢挽云他的官配已经出现了。

到了后期剧情,我存不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沉默的时间太长,眼看着谢挽云的眉眼染上三九月的寒凉,再看看桌上的老母鸡汤,最后再看看我的小身板,我感觉我要是不能编出一个借口,就会被强制性灌汤。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理由时,门吧嗒一声开了。

我一看,这不是女主吗?

我用见到救星的目光看着女主,直到我看到女主手中熟悉的保温桶,眼皮一跳。

女主先朝谢挽云打了声招呼,之后开始询问我怎么样,我才知道我昏倒女主也帮了忙,难怪女主知道病房号。

接着女主放下手中的保温桶,不出所料,又是鸡汤。

好家伙,我是和鸡过不去了吗?

随后女主再次隐晦地提出要还钱,含蓄要电话时,我仔细观察着谢挽云的神色。

我这才了解到那天事情的经过,大概和原文描述得差不多,女主出了一点车祸,有些昏迷,但和原文不同的是,撞她的人变成了谢挽云的助理,那天谢挽云也在车上。

撞人赔钱天经地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为是谢挽云送她去的医院,付的医药费。

我:这是什么脑残剧情和女主?

面对美女的殷勤,谢挽云就跟一尊玉佛,冷然得厉害,话都不想说。

刚刚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此刻内心必定不耐烦。

我看女主的小脸因为尴尬,有些发白,为了替女主缓解尴尬,我大义凛然地说道:「没事,你给我转账也是一样的,回头我再发回给谢挽云。」

我看着女主发僵的笑脸,就连掏出手机的手都有些抖,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知道她想说为什么不直接转到谢挽云账户上,三年了我也不确定谢挽云有没有换手机号。

我嫌弃女主慢,抢过对方的手机,直接转账,输入自己的号码,问了一下多少钱,打上数字,叫女主输入密码。

感慨还个钱都不容易。

系统却欲哭无泪了:【你掐断了男女主唯一认识的途径,剧情怎么进展啊。】

「还钱算途径吗?你看看谢挽云的脸色,摆明了不喜欢这种倒贴,你再想想原文女主是怎么认识男主的。」

我一顿输出,女主已经将钱付给我了。

系统这时开始反思并认真翻阅小说:【也是,原文男女主可是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相遇的。男主去酒吧买醉,遇见了在酒吧兼职跳钢管舞被流氓纠缠的女主,在黑暗中,男主看见了女主和白月光七八分像的眉眼,动了恻隐之心。

【女人,我救了你,从此以后你属于我了。】

我脑壳突然疼,抽了抽嘴角,什么玩意,女人,酒吧,跳钢管舞。

这是谢挽云会做的事吗?我开始对系统的剧本产生怀疑。

女主最终还是狼狈地走了。

我耐不住系统的威胁,看向谢挽云。

谢挽云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留出浅淡的弧度,侧过的脸摆明了不想和我多谈。

哪怕是臭着脸,也好看得宛如一幅画。

「那个。」

我打破了沉寂,明显看到谢挽云微动的眸子和无意摩挲手指的动作。

我干笑了两声:「我觉得刚刚的女孩挺不错的,起码……」

我绞尽脑汁:「长得好看、温柔、善良、独立、不占别人小便宜、像路边的野草一样顽强......」

没说完就被谢挽云打断,迎上男人嘲讽的目光:「南枝枝,什么时候你的审美这么差了。」

我:生无可恋JIP.

吧嗒——

门再次被推开,我以为女主去而复返,直到我看清了人。

我满脸惊恐,这还不如女主。

来人长得很俊朗,身穿白大褂,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丝毫不顾谢挽云那冷得能冻死人的气质。

眼神深情地凝视着我:「枝枝,你怎么样了。

「真是的,我不在你又不好好照顾自己。」

完犊子,论前男友和前前男友碰到一起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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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笑:「你怎么在这。」

哗啦哗啦的瓷器碰撞声响起。

我看去,谢挽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瓷勺。

我移开视线,看向姜瑜,姜瑜依旧是深情款款的模样,看得我头皮发麻。

「当然是因为你在这。」

我:退退退。

刺啦,椅子划过瓷板的声音。

我和姜瑜同时看去,姜瑜挑眉:「我和我的前女友表达相思之情,怎么了吗?」

我只能配合地说下去:「是……」

然后谢挽云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起身走掉了,门倒是关得有点响。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姜瑜,我和他是同校,因为他脸皮厚,适合当移情别恋的对象,实际上我们假意在一起后,我们还是各玩各的,纯属兄弟友谊。

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长得不赖、钱多,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看得出来,他大概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我们俩早八百年就散了,现在他找来装深情大概是还记着谢挽云和他干了一架,而且他还输了。

姜瑜一看谢挽云走了,挤眉弄眼道:「兄弟,还需要我吗?」

「我可真谢谢你勒,大兄弟。」

我无语。

姜瑜坐在床尾跷起二郎腿,好奇地问道:「你说说你这些年都去哪了,还有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说着上下扫了一下:「气色倒是比当年好很多了。」

他是个话痨,反正我是一句话没说上,他倒是随手拿起桌上的汤一口干完,接着叭叭。

我诡异地看着他,姜瑜被我看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而后恍若大雾,鄙夷地看着我:「你不会连一口汤都不给我吧,别说,这个汤真鲜。」

我:「怎么会,大兄弟,谢谢你。」

姜瑜继续叭叭:「你都不知道,你那年消失后,谢挽云都报警了,缠了我好几周,不知道还以为移情别恋的是他。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谢挽云疯了几个月后又恢复正常了。」

我听着姜瑜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事情,感慨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聊到一半,姜瑜的手机响了,说了几句话就挂了。

走的时候,加了下电话号码,我拉住了姜瑜,脸上堆满了笑:「那个既然你是医生,下次看完给我带一把烧烤不过分吧。」

姜瑜无奈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答应了。我感动得连忙说「朋友一生一世一起走,烤串多点放孜然才有」。

收获了姜瑜看关爱智障的目光。

太淦了。

最后我没有等来我日思夜想的那一把子烧烤,就出院了。

我躺在家里,打开手机,看着上面一连串的未接电话,继续听着系统报告着剧情进展,在剧情的关爱下,男女主有了无数次见面。

在马路上,女主没带伞,男主撑着伞从她面前走过;在餐馆女主被刁难,男主无动于衷;女主好不容易混进了男主公司,当清洁工第一天,泼了男主一身脏水。

就连女主兴冲冲地跑去打招呼,都被男主问:「你是谁?」

我:莫名同情。

就连系统也开始怀疑人生,再三确认自己的剧本。

我在床上跟听故事似的,笑得不可开交,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不过去了,窗外一声惊雷响起。

我:不是吧,笑别人也有错。

而我正听到系统讲的男主正独自开车回家,又双龅搅吮恍低盗饲呐鳌

系统高兴地蹦起来:【看吧,剧情的力量。】

我立马下床穿好衣服,打开门,冷静对系统说道:「定位谢挽云的位置。」

系统不解:【男主怕打雷,这不就可以促成了吗?】

但系统不知道的是,谢挽云他会应激。

我在玄关处随手拿了一把伞,打开门,现在是晚上,外头黑漆漆的一片。一道闪电的光猛地将世界照亮,而后又沉溺于黑暗之中。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湿漉漉的,一道惊雷响起,我借着室内的光,看清了那人桃花眼中的惊惧和失神。

是谢挽云,系统气得跳脚,它想不明白,为什么剧情都过半了,男主还不认识女主。

我把他拉进屋内。

「谢挽云,这是几。」我伸出三根手指。

谢挽云无动于衷。

我心想完了,这不是吓傻了吗。

又一道雷闪过,吓得谢挽云蹲了下来,蜷缩成一团,嘴里念着:「枝枝。」

我也蹲下来,捂住谢挽云的耳朵,这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做的动作。

那时少年还会缠着我给他哼一首安眠曲。

谢挽云似乎缓过来一些了,眼中有了几分神采,看到是我,打掉了手,眼周围染上了嫣红色,桃花眼浮动着破碎的光,可怜极了:「不用你管。」

我不知道谢挽云是怎么克服外头无处可躲的闪电回到家的,就好像这个事情经历了很多次。

我记得少年时期的谢挽云在上体育课时,也是忽然下起了大雨,伴随着雷声。我那时怎么也找不到他,最终在更衣室找到了缩成一团的谢挽云。他的手里还抓着我的小皮筋,抬头看见我时,闪电映照在他的眸中,脸色苍白得紧。

他说:「枝枝,我又看到了。」

少年时期的谢挽云总会想起那在雷雨交加之下发生的车祸。

那场车祸让我失去了这个世界的父母,他也失去了他最爱的母亲。

后来他爸爸收养了我。

谢父没有怎么多时间管我们,他天南地北地飞,去做生意。

我和谢挽云互相扶持,走过了那段黑暗无助的岁月。

他留下了怕雷的毛病。

9.

回忆到这,我看着害怕不已的谢挽云,还是认命地捂住了谢挽云的耳朵:「我不管你谁管你。」

谁料谢挽云一听就炸了,凶巴巴道:「反正你总想着丢掉我,还和那个人气我,我是死是活你管得着吗?」

我气笑了,但看到谢挽云可怜的分上我还是没有走。

而后我感觉我的手被戳了戳。

我对上了谢挽云的眼眸。

暗夜里,男人的声音迎合着外头哗哗的雨声,似乎想借着满城的风雨盖住某些脆弱和不安,小心翼翼地说道:「南枝枝,别再离开了,好吗?」

「这……」当然不行。

没想到我话没说完,谢挽云的面露凶光:「好好想想,怎么说不失去腿。」

达咩,这是想触碰道德法律底线。

但一秒,一道雷劈了下来,谢挽云又怂怂地将头埋入臂弯,露出嫣红的眼尾,看我许久不说话,声音闷闷的:「走开。」

我没理他,陪他待了一会儿,此刻外头的雷也歇下了。

我起身,嘱咐着他去洗澡,转身回房,这次谢挽云没有挽留我。

系统看完我的脸色,赞赏道:【你做得很好,我们白月光就是配角,男主就是属于女主的。】

我没有回答,看着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小。

——

谢挽云从小到大都很黏我,我在一声声的「枝枝」中长大。

幼稚园的他刚看完听完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里面有一个守护公主的骑士,就兴冲冲地找我,小小的谢挽云拉着我的手说要当我的骑士,把所有王子赶走。

第一次来那个的时候,谢挽云吓得脸都比我还白,以为我要死了,被大人取笑一顿后,脸红红地给我煮红糖水。

可以说谢挽云占据了我整个青春。

我们知道对方所有的优缺点,在旁人眼里,我们天作之合,彼此之间不能替代。

至少我以前是怎么认为的,可惜我不是女主,按照系统说的,大概剧情进行完了,白月光就会走到生命的终结。

10.

第二天,谢挽云发烧了。

一米八几的身高缩在沙发上,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我使劲拉了拉他,没拉动。

谢挽云眼眸中似乎有一层水光,看清是我后,哼哼唧唧地叫唤着走开,什么「枝枝坏,坏枝枝」。

叫得我都忍不住敲他脑壳了。

我这小胳膊细腿的,根本拽不动他。

突然我想起了一个人,麻溜找到手机,拨打给了姜瑜。

手机响了一秒,就被接通了,我开始夸这个兄弟没白交。

简单明了说完后,姜瑜很爽快地来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姜瑜把谢挽云拉起,没想到谢挽云眯着眼睛一看,反应更大了:「奸夫滚出去。」

我/姜瑜:???

生病的人再怎么样力气都大不过健康的人,还是被姜瑜背上了背。

谢挽云刚开始还老实,一到背上就开始闹腾,不停地扭来扭去,还妄想掐死姜瑜。

姜瑜很无奈,这样根本不好走。

我掐着谢挽云白皙滚烫的脸,看着他好看懵懂的眉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挽云板着脸,认真道:「他死……」

我也被逼急了,看着迷茫好看的少年模样的人,打他都有种罪恶感。

「换一个。」

我妥协了,只听谢挽云一字一句说道:「你不准离开我。」

「好!」

我干脆得让谢挽云有些蒙,随后固执地拽着我的手,阖上了眼眸,淡色的唇抿起了一抹清浅满足的笑:「你答应了。」

之后谢挽云乖得不得了,也不再动了,在姜瑜的帮助下,他老老实实地换了衣服,被姜瑜载去医院。

我看着自己的苍白的手。

对于我来说,不清醒的承诺不叫承诺。

11.

打了吊瓶,谢挽云的烧渐渐地退了下去。

我看着病床上以往生机勃勃的人像是霜的茄子,蔫蔫的,关上了门。

姜瑜拉着我去楼梯口,皱眉看着我:「我怎么感觉你的脸色好像变差了。」

我一脸哀怨:「你说呢,整天吃不好,我的脸色能好?上次的烧烤你都没有给我。」

姜瑜眼睛瞟向一边,咳嗽几声:「那不是忘记了吗。不过我还是觉得,既然来了医院,保险起见,我还是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吧。」

我知道我身体的情况,我从小就体弱,长大之后,不但没有变好,身体在以一种速度在衰败。

医院检查不出什么,我猜想大概是因为白月光必死,所以再怎么样都不行。

我敷衍过姜瑜之后,走到病房门前。

里面传来谢挽云不耐烦的声音:「你怎么又来了。」

接着是一个女声:「你以为我想来吗?」

我一顿,是女主的声音,只不过语气似乎变了。

脑中的系统还在诧异:【世界意志好像在掰正剧情,原来那个女主太不给力,给换掉了。】

简而言之,现在的女主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我推开门,只见女主在床边削着苹果,一圈又一圈,削得很完整,递到男主面前:「喏,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也就原谅你了。」

我看着女主恰到好处的动作和俏皮的语言,想着这个女主果然不一样。

谢挽云看到了我,不耐烦的眼眸陡然一亮,那个女主也看到了我,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你是谢先生的姐姐吗?长得好漂亮啊,姐姐涂的口红是什么色号的。

「不像我不会化妆。」

我问系统:「这是什么味道的绿茶。」

系统看着忙前忙后宛如勤劳的小蜜蜂的女主:【不知道……】

谢挽云丝毫对女主不感冒,像极了等待主人的狗狗:「咳,我想吃个苹果。」

女主不乐意了:「我不是给你削好了吗?」

「你削得太丑了。」

谢挽云随口说,我默默听完,抬眸说道:「我觉得削得挺好看的。」

女主被人一撑腰,得意得不行:「你看,姐姐都夸我了。」

说实话,我从未看见过一人可以把谢挽云逼得脸色大变。

我有点无趣,就想走,不料谢挽云炸了:「你不准出去!」

我犹疑:「……我上厕所……都不准吗?」

谢挽云:「刚刚你为什么不上?你是不是去见奸夫了?」

他看我不作声,目光灼灼:「南枝枝,你惯会气我。」

怎么办,好想揍他。

【你打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走白月光剧情吧。】

系统感慨:【我也是头一回见到男主这样黏自己的白月光的。】

12

中午,女主来给谢挽云送饭,少女青春靓丽,笑容张扬:「我把你不喜欢的葱挑掉,你放心吃。」

谢挽云:「你怎么知道?」

女主笑容更大了,眨了眨眼睛:「那当然是我枝枝姐告诉我的。」

栓Q,你比我大几个月好伐。

我和你也不熟,怎么才几个小时,我就成姐了,而且我更没有和你说什么。

坐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我吐槽,盯着谢挽云泛着凉意的目光,如果眼神能杀人,我估计也死了好几百遍。

系统倒是在一旁鼓掌叫好,因为男女主越来越近了。

理所当然的谢挽云又生气了,要是以前我们有什么争吵,都是我先服软。

谢挽云他很好哄,给他几颗糖就能眉开眼笑。

现在我不想哄他了,因为一哄他就会蹬鼻子上眼。

倒是那个女主追她追得紧,完全没有原来的矜持,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只要我脸皮厚,追男人就像隔层纱。

出了院后更是缠谢挽云缠得紧,女主为了离谢挽云更近一些,竟然成为了他公司的职员。

这个不知道哪来的灵魂懂得很多东西,甚至谢挽云某些小习惯都了如指掌。

谢挽云被缠得烦不胜烦,对下属说了要开除她,结果第二天看到女主还在这里,让他非常惊讶。

一问为什么,结果下属都说,他没有说过这句话。

——

我追剧追晚了,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再次醒来,外头一片黑漆漆的。

一只温暖的手温柔地拂过我的眉眼,我赶紧闭上眼,接着那人沉沉地压下。

我猛地睁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那人察觉到我醒了,也停了下来,揉捏了一下我的双手双脚,察觉到是冷的后,边责备边认命地用手摩擦捂热。

似乎忘记了他之前气得不得了,我知道这是他的试探和低头。

谢挽云的身上有股清冽的烟草味,里面混杂这一丝甜香。

我想那大概是女主的。

「南枝枝,你都不会和别人争吗?」

谢挽云察觉到我没有排斥,开始得寸进尺,将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万一哪天我被别人抢走了,你上哪哭去?」

谢挽云抱怨着。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声说话时,就好像在低吟浅唱。

「好了好了,你怎么会被别人抢走。」我直起身子敷衍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借着月光,我看到了我身下人如水的眼眸,很漂亮朦胧。

「南枝枝,以后你在忽视我,我就……」

谢挽云被我撸得舒舒服服,嘴里凶狠地说着,后面几个字太小声了,我没有听到。

我嗯啊回答他。

他将头靠在我的颈脖处,有些不安:「我觉得那个女人好奇怪,就是……」谢挽云绞尽脑汁想,憋出了几句,「就是无论我在哪她都会出现,好像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她。」

我想着,那当然,她可是你的官配。

系统跳到我的脑袋上,闻了闻男主,兴奋说道:【女主今天吻了男主。】

我停下撸狗的手法,谢挽云不解地看着我。

我一巴掌轻拍过去:「谢挽云,你今天好臭。」

意料之中,谢挽云被气得嗷嗷大叫。

隔几天,我被谢挽云强制性要求一定要我去他公司。

我无奈:「我以什么理由去看你。」

谢挽云扣住了我的手,漂亮的桃花眼灿如星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想到什么好玩的,将脸埋入我的掌心。

我的手掌之上,他的脸滚烫不已。

「那当然是未来的老板娘过来探班了。」

谢挽云声音很含糊,却藏不住里面的欢欣。

第二天我无语地拎着谢挽云自己做好的饭菜去看他。

一进公司,前台的小姐礼貌地问我有没有预约,我打给了谢挽云,没有接通。

我挂断了,说我可以在这等他们的总裁。

我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一点,无聊到发毛,尤其是前台的人都在议论我是谢挽云的追求者,甚至越讲越离谱。

求他大爷的。

【这大概是男主为了女主忽视白月光了。】

我准备走了,电梯突然开了,谢挽云匆匆忙忙从里面出来,熨烫得整齐的西装上有一块巨大的污渍,本来急躁的眼眸一看到我被欢欣取代。

随着而来的是女主,女主小脸愤恨,跺了跺脚:「我真的不是故意把你的手机摔碎的,大不了我赔你一个,还有你的衣服,我真的对不起。」

谢挽云没管她,拉着我的手:「枝枝,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都快要饿死了。」

女主开始嘀咕:「明明我都给你做好了一份。」

我知道,剧情已经开始步入正轨,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很多遍。

果然命定的东西,老天都在帮忙。

我深吸一口气,谢挽云打开保温盒,里面竟然全是我爱吃的,这让我有点意外。

他忍受着胸口上的污渍,坐在桌上替我剥壳。

他垂下眸子的模样就像一幅亘古的画。

从小到大他都这样,背着我偷偷赶跑我的追求者,在背地里造谣说自己是我的童养夫。

系统说按照剧情本来是男主抛弃白月光,选择了女主,但剧情如今大变,便要我现在和男主分开了,以迎合剧情,我深吸一口气说:「谢挽云。」

他抬起头,清凌凌的眼眸还含着几分疑惑。

「你让我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我开始思考,我觉得我不能总绑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我喜欢自由,大森林更适合我。」

我郑重其事,理所当然的,谢挽云生气了。

但我们似乎的确没有正式和好。

于是今天晚上谢挽云没有像往常一样准点回来,我也早已预料。

唯一不适应的大概是饭没人做了。

【女主在男主车上。】

我看着窗台上的花,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很特别,我带过许多的宿主,你是一个面对男主感情值低迷的。】系统喟叹,【男主在这个世界和你青梅竹马,样貌、身材都是顶尖的,关键还有钱,你就没有心动过?】

我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的车,模棱两可道:「或许有吧。」

「番薯的确让人心动。」我脑中开始浮现出各种用番薯做的美食。

系统飞到我的耳边:【反正白月光最终的结局都是死亡,要不你跟我签个契约,我会带你做任务。

【或许还能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我拨了拨窗帘上的蕾丝,发怔得厉害,垂眸:「我考虑考虑。」

这点子情绪很快被楼下龇牙咧嘴的笑脸打破。

姜瑜在楼下,倚靠在车前,咧嘴露出大门牙:「美女,约饭吗?吃你最爱的烧烤……」

13.

餐厅内,放着悠扬的音乐。

我眼眸发亮地看着桌上的羊肉、肥牛、毛肚……

姜瑜将东西烤好后递给了我,无语地看着像饿死鬼投胎的我。

「南枝枝,注意吃相。」

风卷残云后,我嘴里塞满了食物:「蟹蟹。」

灯光下的姜瑜五官立体,眼眸缱绻,看得我心里发毛。

接着姜瑜抽了一张纸,满脸温柔地就想替我擦,我一把薅过来,擦干净。

「你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吧?」

我一脸惊恐。

姜瑜刚想开口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

一看谢挽云,我麻溜挂断了。

对面却越打越起劲,而后我无奈接起。

对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南枝枝,你在哪?」

我看了姜瑜一眼:「我在外面吃饭。」

「和谁?」

「一个人。」

我莫名心虚,总感觉像捉奸。

谢挽云的脑袋一看就被门夹了,不好好和女主发展感情,查我岗。

我略有所感,一抬头,眼睛和窗外拿着手机的谢挽云。

我从来不知道,那双桃花眼发怒时可以这么亮。

刚说谎,就被打脸。

我只能咧嘴:「好巧啊,你也在这。」

说完我突然间明白了姜瑜这厮用心险恶,他知道谢挽云来了,想气谢挽云。

姜瑜不嫌事大,看着谢挽云:「要加入吗?」

加你个头。

看着隔着一层玻璃的谢挽云,连灯光都偏爱他三分,照见他长睫下眼眸中的寒意和浅藏的难过。

「我在家做好了饭菜,一直等你都没有回来,原来是和插足的小三在一起了。」

谢挽云看着姜瑜,就好像在盘算着怎么将面前人弄死。

我叹了口气,有些奇怪,这个时候他不是和女主在一起吗?

系统在催促我赶紧摆脱男主。

我握紧手机,看着谢挽云:「我和他和好了。」

「好马都不吃回头草。你真是好样的。」

我谦虚道:「谬赞了谬赞了。」

我以为谢挽云会生气到跑开,毕竟这种事情他干过太多次了。

结果下一句差点把我吓得手机都掉了。

「昨天说的话我可以不计较,南枝枝你介不介意吃前前回头草。」

14.

「不能。」我义正词言拒绝了。

谢挽云眼眸闪烁着危险:「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主。

最后一个字我死也吐不出来,被系统定住了,我艰难开口:「因为你不让我吃我烤串、海鲜……」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给你买了毛血旺。」

谢挽云敛起眸子,软下了声音:「枝枝,跟我回家吧。」

手机里的少年音柔和动听,好像我又回到了那年父母去世的那年。

灵堂上,少年闯了进来,眼眶红红的,似乎刚哭过,在一众想争夺我父母财产的亲戚面前,执意拽住我的手:「枝枝,跟我回家吧,我养你。」

我知道谢挽云在朝我服软,但我不能朝他靠近,一步都不能。

谢挽云是骄傲的,能让他主动弯下腰的人寥寥无几。哪怕当年他和同学干架,谢父拿着教鞭,谢挽云都不曾低头承认自己有错。

如今被我哄骗和拒绝了这么多次,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再进一步了。

我了解他。

我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男主,我是无意穿书而来早死的白月光。

「南枝枝,我最后问你一次。」谢挽云的手贴着玻璃,此刻已经有很多人注意到了这边,乌眸紧紧盯着我,薄唇轻启,「你愿意吃回头草吗?

「不能骗我。」

15.

我从小看大的人,像即将丢弃在街边的小狗,我拒绝了他。

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谢挽云开始不再回家,脑中的系统播报着剧情的发展。其实占据一个人心房最好的时候,是陪他走过最失意的人生阶段,去治愈他,去温暖他。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估摸着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系统停在我的肩膀上:【剧情已经步入正轨了,白月光的剧情也快结束了。】

我收拾着行李箱,发现自己的东西没有多少。

现在我可以放下一切,心无挂碍地走了。

我从小看大的人最终会在剧情的庇佑下幸福,那就够了。

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有一个宏大的目标,我想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环游世界,在仅剩的生命中领略世界的广大。

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现在是早晨,空气很清新,我拖着行李箱打车又去看了一下我在这个世界的父母。

出了墓园后,我看到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姜瑜。

他手里拿着一束栀子花,看到我拉着行李箱在这里有点诧异。

我们找了一处石凳。

「南枝枝,你看上去好像无家可归的小狗,要不要求我收留你。」

我瞥了他一眼:「信不信我把你埋进去。」

姜瑜装作害怕,求饶道:「说真的,按照谢挽云那个痴情劲,我还以为你们能在一起。」

说完姜瑜靠在石凳背上,仰头看向天空:「我这几天想了一下,当年谢挽云疯狂了几个月,最后恢复正常了,我觉得他是找到你了。」

这个事情我当然知道,生病的人格外的敏感,我一个人身处异乡,却事事都像有人照顾我般,连医院里的人面对我都是和蔼可亲,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谢挽云最初每个月偷偷看我两次,后面接手公司后,变为一月一次。

这个小傻子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小说里白月光出国,男主这么有钱,怎么可能连找白月光的实力都没有呢。

谢挽云是个胆小鬼,找到了我,却不敢见我。

16.

和姜瑜叙完旧之后,我准备走了,中途姜瑜叫住了我。

「南枝枝,旅行多孤单啊,我陪你去吧。」

我看着姜瑜的认真的眼眸,犹疑了一会儿:「你脑子被门夹了?」

姜瑜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为什么我感觉他有点失落。

姜瑜擦干眼角的泪水:「南枝枝,也对,我为什么要舍去这么多的美女去陪你。

「南枝枝,再见了。」

他站在小道的尽头,朝我挥手告别。

其他姜瑜这人表面上是个花花公子,对朋友还是很仗义的,当年虽说是假男朋友,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挺称职的。

【他有点喜欢你。】

我:「那是,凡是有几分姿色他都这样。」

系统看了看对方的好感度值,摇摇头。

——

我感觉身体一天天虚弱,系统都快给我压制不住了。

系统因为剧情步入正轨,舒舒服服地坐在我的大腿上。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着。

【这是我做过的男主最任性的世界。

【幸好最后剧情都掰正了。】

系统叭叭道。

车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条线,我心里盘算着先去哪个地方,然后发现每个地方都有想吃的,戳了戳系统,问它有没有分身术的道具,然后还能感官共享,然后收到系统看傻子的目光。

【你在想Peach。】

万分惆怅之下,手机响了。

我想都没想就接起。

对面传来谢挽云的声音,声音低低入骨:「南枝枝,她向我表白了,我答应了她了。」

沉闷的车内,对面人的声音宛如砸在水中的石子,沉沉地落入了心湖。

我像是一下子空了。

谢挽云的声音很慢,似乎向我展示他怎么样一步步被别人吃进嘴里。

「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约我出去,我们在路边的地摊上撸完串,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边沾了一点酱料,很可爱。」

我掐着系统,知道谢挽云有洁癖,愿意放下身段陪一个姑娘,已经是很重视她了。

「她看什么都新鲜,拉着我的手穿过人潮。她真的好弱,跑了没几步就要我背,我背起她就像托起了月亮。她是个不老实的姑娘,在我背上一会儿要求看看那个,一会儿看看这个。」

对面的谢挽云轻笑:「接着她要求我背着她爬山,我就这样一步一步背着她,她真的好轻好轻。爬到半山腰,她又任性地下来,骂我是个小傻子,她脸红红的,说完就踮起脚尖。

「亲了我一口。

「南枝枝,我很爱她。」

手指传来尖锐的刺痛,肺部的氧气似乎一瞬间消失殆尽,我停止了思考,艰难地挤出笑容:「那挺好的。」

我说着祝福他们,嘴里机械地吐出说辞,还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就不去了。

「谢挽云,祝您幸福。」

17.

「南枝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对方的人火了,我听到了哐哐捶东西的声音。

「还是你记性不好。」

「那个故事的主角一直是你啊!你忘了吗?」

自身体变差后,脑子也转得慢,我有些蒙。

「你都不会吃醋吗?」

对面传来委屈巴巴的声音。

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想起好像确实是我和他成为情侣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但我为什么要吃自己的醋?

我理解不了谢挽云的脑回路,想起了另一件事:「你不是和她河边拥吻吗?」

这还是系统告诉我的。

「我把她推进河里了。」谢挽云老老实实说道,「她想亲我,我得捍卫自己的清白。」

我更蒙了。

「南枝枝,你看后面。」

谢挽云尾音扬起,我似乎已经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了。

我没来得及回头,倒是系统开始尖叫:【男主反了。】

我才发现身后有一辆黑色的车紧跟在身后。

「南枝枝,你想摆脱我,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里面传来少年张扬肆意的声音,一如夏日疯涨的绿荫,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

在高速飙车违法啊,司机师傅都在啧啧称奇,等到他发现目标是自己时,他再也绷不住了。

我看着那辆车超速行驶开到了我这辆车的前面。

司机师傅不敢开了,在路口上停下了车。

我看着谢挽云打开车门,西装扣子解开了,衣摆扬起,桃花眼湿漉漉的如一场未消融的春色。

他站在我的这辆车的前面,我默默地朝司机师傅解释,并赔了一些钱。

我下了车,被谢挽云一把抱住。

耳边是他愉悦且得意的声音:「南枝枝,抓住你了,这下看你怎么逃。」

「我……」

我说不出话了,不知是被谢挽云的执着打动,还是他抱得太紧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的真命天女不是我。」

谢挽云听到我说完,松了一口气,艳丽的眉眼放松下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南枝枝,没有谁是谁的真命,你也没有权力替我决定。

「无论我们之间出现了多少人,我还是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你。」

「哪怕你赶我……」谢挽云刚说出口,凶狠道,「我也会叼着你回窝。」

【完蛋了。】系统哀嚎,【世界意志最喜欢的孩子没有按它的意愿喜欢它选中的孩子。】

系统话落,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漫上心头,如沉入水底,全身发凉得厉害,黑暗笼罩上来,我的嘴巴被堵住,耳朵被捂上。

是这个世界的意志不让我说出口,不想我听到,是在警告我。

都说人将死之时会在脑中将一生如放电影般放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我的脑中想起的不是我糟糕的前世,也不是这个世界中被病痛折磨的痛苦,而是每一张、每一幕全是谢挽云。

我记得他开始学走路时,小豆丁第一个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枝枝」。

「枝枝,你不懂吗?

「枝枝,你凶我。

「枝枝,我又看到了。

「枝枝,留在我身边。

「枝枝,别哭,我带你回家。」

......

无数个「枝枝」交叠,顺藤而上,我从小看大的人,叫着枝枝长大,我们相互搀着手,度过了最黑暗的时光。

最后定格在了谢挽云悲伤痛苦的面容上,那双总是耀眼夺目的桃花眼此刻黯淡得如同滚落在尘埃中,世界意志生气了,正在惩罚它爱的孩子。

我开始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思考什么是命定,什么是白月光和女主,为什么白月光就该早死,为什么白月光不能爱上男主,而男主一定就是女主的。

谁定的规矩?

我突然涌上一股不服气,和世界意志抵抗着,但可惜我是外来人,已经搅乱了世界的进程。

谢挽云因为过于难受,往常总是张扬的眉眼纠结在一起,倒在我的怀里,嘴里含糊说着」「枝枝,枝枝」。

他似乎预感了什么,手拽着我的衣袖,迟迟不愿松开。

我使劲睁大眼睛,似乎透过云层看到了某只眼睛,嘲笑我的孱弱。

系统停在我的额头:【傻子,快和我签订契约,世界意志一发怒,你就完蛋了。】

我歪着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衣服被鲜血染红了,脑袋头一回这么冷静,我仔细拂过谢挽云痛楚的眉眼,将他身上的尘土拍干。

我知道自己斗不过世界的意志。

「如果我和你签订了契约,我还能回到这个世界吗?」

我问系统。

【按理来说不能。】

系统是个机器人,它不懂人类的感情。

「那我,还是不签了吧……」

压力沉沉坠下,我回头看了一眼谢挽云,弯下腰,摸了摸谢挽云的眉眼,声音低得微不可闻:「阿云,再见了……」

其实我也没什么遗憾。

我爱的人,在我轻轻吻过他后,他的眼角陡然落下一滴泪。

他听得到,我有些不忍,捂住他的眼睛。

就像当年车祸,车子侧翻时,我拼命将他从里面拉出,汽车爆炸时,我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不愿我从小一直守护到大的少年见到这残忍的一幕。

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他了,为了不让他以后的生活踽踽独行,形影相吊,我感受着身体逐渐变冷,给他留下了念想。

我说:「阿云,活下去,等我回来……」

18.

我的身体在消散,意识被无限拉长,进入到一个深邃的通道,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出现了几许光亮,我循着光的方向走去。

【你终于醒了。】

系统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被世界意志碾碎吗?」

【唔。】系统有些心虚,拿着当初我们签下的合同,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太淦了,我以为上面只有一陷阱,没想到有两个,不仅违约要付出灵魂的代价,什么只要我一签这个合同就要付出一些灵魂的碎片。

系统就凭借这些灵魂碎片复原了我。

算了,我也不关心这个事情。

系统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接着说:【你消失后,世界意识顺便抹去了男主的记忆,但是男主执念太大了,直接昏睡不醒来抗争世界意志,世界意识面对不听话的孩子也只能妥协了。】

【它默许了你的存在。

【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回到男主身边,但他现在就和植物人一样;另一个是和我签订契约,我们一起去做别的任务。】

「我当然是回去。」

系统飞来飞去:【真不懂你们人类的感情,和我做任务不香吗。好吧好吧,我送你回去吧,但愿你别死心。

【后悔了也可以找我。】

空间开始如水般荡起涟漪,我一睁眼,周围人来人往,我起身,脑子有点慢,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被狗系统传送到了大街上。

我揪住一个人,问现在是几几年了,那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2026年。」

我一算,距离我离开已经过去了四年。

「系统,指路。」

【好嘞。】

前面出现了箭头样的图标,我跟着图标一路跑去,来到了一家医院。

我心跳得飞快,就好像奔赴一场酝酿许久的约会。

我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眼中只有那个绿色的箭头,系统给我造就得新身体,让我感觉到了从未有的轻快。

我大口呼吸,推开病房的门。

里面躺着一个人,他眼眸阖起,脸色苍白,像一件精致的玉,安然地睡着。

我走过去,替他掖好被子。

【我说了吧,他现在就和植物人一样。醒也醒不过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怎么会后悔,人的一生总有义无反顾的东西,前面都是他在陪我,这次该我陪他了。」

因为摆脱了孱弱的身体和垃圾的剧情,我语调轻快,就好像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了,突然挣脱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经常去看谢挽云,不时给他擦擦身体,松松肌肉,给他讲一些我和他小时候发生过的趣事。

春天带着繁华而来,夏天捧着蝉鸣和浓荫,秋天拖拽着残损的树叶,冬天冰雪覆盖。

一年又一年中,女主恢复了正常,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某天姜瑜来了,他一直以为我这四年都在外面旅游,也没有问我,聊到最后开始嘀咕道:「守着一个和尸体一样的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和我在一起。植物人不可能给你带来幸福的。」

他刚完,我注意到床上人眼睫轻颤。

我不由得捏紧了杯子:「嗯,其实我也觉得守着一个昏睡不醒的人没意思。」

「哈?」姜瑜声音高了起来。

「所以我也累了,想找人谈一场恋爱。」

「那那那……」

姜瑜开始语无伦次:「其实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你看我……」

我耳朵完全屏蔽了他的话。

只见床上人的上下睫毛颤巍巍地打开,在微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一层水色平铺在上面,潮乎乎的,眼尾开始攀爬上绮丽的薄红。

「我不准。」

谢挽云醒来了,挣扎地说道,声音沙哑,委屈地眉眼皱起。

「南枝枝,你果然惯会气我。」

姜瑜和系统一同大叫,醒了?!

我握住谢挽云修长如玉的手,边给他喂水边说:「对不起。」

「南枝枝,你还老骗我。」

「对不起。」

「你不仅骗我,还隐瞒我,还想丢掉我。」

「对不起。」

谢挽云气消得很快,他蹭着我的手掌,迷茫地看着我:「枝枝,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没有你。」

说完拽紧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次还走吗?」

我知道他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我不走了。」

我知道谢挽云不信我,我低头贴着他的额头:「阿云,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和你解释。」

......

某处空间。

一道光被系统抓住,系统瞧着名为执着的能量体,直接吞进嘴里,边嚼边说:【看来人类的感情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明白的。】

发布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