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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娇宠

第 45 节 娇宠

「请皇上翻别人的牌子吧。」

我抱着床腿哭出猪叫。

敬事房的小太监一脸为难:「皇后娘娘,后宫只您一人啊。」

我咬咬牙,一拍大腿决定为皇上后宫选秀。

1

大宣元年,新帝登基。

我爹这个老狐狸拍起新帝的马屁那叫一个顺嘴,皇帝没妃子也没皇后。

他就把自己的女儿送进皇宫当皇后。

他的大冤种女儿就是我。

我不服:「爹,别人家的女儿是女儿,你的女儿不是女儿,是冤大头?」

我爹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进宫有一万种好处。

「爹,你没忽悠我吧?」

「我可是你亲爹啊!」

「我看您像后爹。」

三岁那年,他非要给我表演爬树,我高兴了,他从树上摔下来,腿摔断。

我娘问起,他说是我让他爬的。

六岁那年,我爹迷上画本子,我娘不让他看怕带坏孩子,他倒好看完藏在我床底下,被我娘搜出来后给我一顿好打。

七岁,过年时放的炮仗把我新衣服崩出个大口子。

八岁,他爱看戏带着我一起看,还趁我娘回娘家时把戏班子请到家来,被我娘发现后,把我推出来……

……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别人家孩子是坑爹,我是被爹坑。

所以在他游说进宫时,我果断拒绝。

这肯定是个大坑。

「爹,我不去。」

我爹说得口干舌燥,嘴皮都快起火星子了。

「女儿啊,你爹我老了,身子骨也不好,不知哪天就驾鹤归西,你哥呢,远在边境为国尽忠,你娘一人操持整个相府,哪里顾得过来?将来万一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谁敢欺负我娘,就是跟我过不去。

话还没出口就被我爹打断:「这说的就远了,往近的说,先皇在世时,要立新皇为太子,我死活不同意,你看岔劈了不是。」

新帝燕辞登基,把原先自己做亲王时被欺负的大臣贬了个遍,眼看就轮到我爹了。

「你进宫稳住新帝的心,既能保住相府,又能光宗耀祖,何乐而不为?」

好吧,为了我娘和我哥,我含泪答应。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2

新婚之夜。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新皇,面如冠玉,丰神俊逸,长眉入鬓,眸似星辰,不说话时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闻新皇不近女色,一心扑在朝政上。

我这才稍稍放松,本着皇后的本分要尽职尽责服侍他。

可事实证明我爹真坑!

第四日傍晚,敬事房的小太监一句话提醒了我!

对,选秀!

扩大后宫,我也能轻松点。

想到这里,我高高兴兴地去见燕辞。

他刚批完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身后为他按摩的宫女看见我后,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退出去。

我抬起纤纤玉手,指腹放在他太阳穴处,用不轻不重的力道为他按摩解乏。

「陛下累了吧?」

燕辞闻言,立即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浅吻。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他抱在怀中。

「听福海说,你有事同朕商量?」

我连忙点头,笑容和我爹一样谄媚。

「陛下,臣妾近日看《女德》有感,愿为陛下分忧大力选秀,可为皇室延续血脉,以慰先皇在天之灵。」

燕辞双眉一挑,眼中闪过诧异,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笑意。

「原来皇后如此大度啊。」

我垂眸含蓄地道:「皇上缪赞了。」

燕辞毫不费力地将我抱起,大步朝龙床走去。

「哎!」

我支棱起头,心里有点慌,双臂不自然地攀上他的脖颈:「陛下,现在安寝是不是有点早了?」

他漆黑的眸子深不可测,盯着我时仿佛在说,你在教我做事?

我绷紧神经,尬笑起来。

「皇上,臣妾是在说,选秀的事定在什么时候?」

我很急。

燕辞把我放在龙榻上,解下明黄的穗子,帐幔瞬间把我俩包裹。

狭小的空间内,我脸颊滚烫,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起他健硕的身材。

燕辞声音喑哑,眸子里的瞳仁像化不开的墨。

「想选秀也不是不可以,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点头如捣蒜:「考虑清楚了。」

他眼含笑意,尾音上挑。

「真的?」

「真的。」

这还能有假吗?

燕辞凑近了我,一片阴影笼下。

「那往后朕可能就无暇顾及皇后了。」

他语气淡淡的,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朕昨日赐给你的玉如意,番邦进贡来的夜明珠,还有从岭南快马送进宫的荔枝,恐怕以后就吃不上喽。」

啊?我不懂,这些跟选秀有什么关系。

燕辞唇角勾起,把玩着我的手,蛊惑似的告诉我:「因为宫里人多了,哪还能只紧着皇后分呢?」

说的似乎有些道理,有好东西皇上当然要紧着受宠的妃子赏赐。

心里顿时酸酸的,不自觉地双眉紧锁。

「还有。」

我瞪大了眼睛:「怎么还有?」

燕辞点点头,神色凝重。

「后宫妃子多了,你这个皇后的位置就不稳,谁不想做皇后?谁不想独揽大权?想想朕那位极人臣的岳丈,还有在东荒镇守边疆的小舅子,万一被人宠妃陷害,朕很为难啊。」

是啊,皇上自然是要偏袒心爱之人。

我立即惊醒,抓住燕辞修长的手指,咽了咽口水,怯懦道:「要不,先不选秀了?」

「不选了?」

我点点头,望着一脸笑意的男子。

忽而他又皱起眉头来:「要不还是选吧,朕看你神色疲倦,极不愿侍寝,多些姐妹为你分担也好。」

「不不不,臣妾不累,臣妾愿意一辈子伺候皇上。」

选秀的念头彻底在我心中打消了。

呜呜,摆烂说的就是我!

3

太后是燕辞的生母,眉清目秀,和蔼可亲。

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一看你这孩子就天生福相,身段也好,是个好生养的。」

我……

「皇帝年纪也不小了,可膝下一子半女都没有。哀家啊现在就希望你这肚子能争气,生下皇子,稳定国本。」

听得我头都大了。

这要不是我爹,说不定我还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

越想越气,辞别太后,给燕辞留了句话我就出宫了。

门房的小厮见了我,眼都直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爹呢?」

「回皇后娘娘的话,老爷在院子里喂鱼。」

果不其然,老头子正站在院中央,手拿一把鱼食。

好不悠闲自在。

我中气十足地叫一声:「爹!」

我爹虎躯一震,差点跌进鱼池内。

「哎哟,我的乖女儿回来了。

「咦,怎么是你自己回来的?」

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咋滴,我还能把燕辞拐来?」

「嘿,瞧你这话说的,太大逆不道了。」

我还没生气,他反倒先来教训我了。

「那是皇帝,是九五至尊,还是你的夫君,怎可直呼名讳,你不要命了?」

「他才没有这般斤斤计较。爹,你少给我打岔,今天回来我是同你讲道理的。」

我爹双眉一挑,胡子翘得老高。

「讲什么道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鼓鼓地噘起嘴。

「我不想当皇后了。」

「胡闹!」

「想一出是一出,那是说不当就不当的吗?」

回家没捞到好,反被我爹一顿教训,委屈死我了。

好在我亲娘抱着我,还给我做了爱吃的金丝卷。

「傻孩子,你爹那是为你好。」

「我爹为我好把我送进宫?娘,你也帮着爹说话。你们都不爱我了,呜呜呜。」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我娘贼吃我这套,这一哭,我娘果然心疼不已。

「不哭了,你是娘的心肝宝贝,娘怎么不疼你?你想想看,你一进宫就做了皇后,将来还会名垂青史,这不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吗?」

我竟无法反驳。

「瞧瞧咱们的皇上多宠你啊,后宫只你一人,所以你可要抓紧时间生下个小皇子,这才能稳固你的中宫之位。」

鼻头一酸,我更委屈了。

天天被狗皇帝辣手摧花,那是什么好事?

「娘,你怎么也逼我生孩子?」

我娘愣了愣,当得知太后也说了同样的话,高兴不已。

「太后说得对,以后你不在娘的身边,就听太后娘娘的话。」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娘还劝我说。

现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想后悔也晚了。

倒不如顺其自然。

「娘,你也说了顺其自然,孩子的事儿,当然也急不得。」

「这就不用你操心,娘会给你想办法的!」

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爹娘现在和太后、燕辞才是一路人。

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是我才对。

这叫什么事儿?

成了个婚,我突然没有家了。

4

灰溜溜地回到宫中,燕辞竟亲自在午门外等我。

「出宫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告诉朕一声。你知道朕有……」

燕辞双眉紧锁,一把拉我入怀。

一股异样地感觉爬上心头,我咽了咽口水。

「你生气了吗?」

他沉着脸,拉我的手进入轿辇。

「朕知道你想家了,可是再想,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跑出宫。过几天,朕会派人把你的父母接入宫中,可好?」

回宫前,我爹给我分析了一遍我这种任性行为的罪过。

我才知晓有多严重。

不过,看燕辞的神色,似乎没有多么生气。

既然人家给台阶了,我就顺坡而下呗。

「好,当然好!皇上如此体贴妾身,妾身无以为报。」

低眉敛眸,做娇羞状。

装谁不会啊,只要能蒙混过关。

燕辞喉咙一紧,立即把我锁进怀中。

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怎会无以为报?皇后就以身相许吧。」

「唔。」

铺天盖地的吻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因为是坐在轿辇里,我不敢挣扎。

这倒好,给了狗皇帝狠狠欺负我的机会。

外人都说,皇后娘娘深得皇上的心。

六宫之中,无人不尊不敬。

他倒是遵守诺言,三天之后,我爹娘果然入宫来看我。

只可惜,爹娘都守着森严的宫规,还要给我行礼。

「爹爹,阿娘,你们快快起来。」

「画意,让她们都下去吧。」

她是我从府里带来的陪嫁丫鬟,深得我心,聪慧伶俐。

宫女内侍被打发走后,偌大的正阳宫正殿内,只剩我们一家三口。

我靠在娘的怀里,贪婪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娘,我想吃您做的桂花饼了。」

「娘早早就准备好材料,今日晨起做的,新鲜的。」

在我娘的示意下,我爹从怀里拿出一袋热气腾腾的桂花饼。

香气扑鼻,诱人至极。

正吃着,我爹对我娘挤眉弄眼。

手里的饼顿时不香了。

「哎哎哎,爹娘,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俩不会又在我面前卿卿我我吧?」

我爹罕见的厚脸皮上竟浮现出一层红晕。

我娘笑呵呵地朝我手里塞了一张叠好的宣纸:「这张方子你收着,这是我和你爹千辛万苦找到可以生男的方子。照这方子上吃药膳,要不了多久肯定能怀上。」

「是啊,乖女儿,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可以让你娘进宫帮你带孩子。」

我爹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我有些心动。

似乎眼前已经出现了个白白胖胖的小糯米团子,肉嘟嘟、奶乎乎的太可爱了。

「是不是?」

我下意识地点头,却突然惊醒。

差一点我就被他俩蛊惑了,一个燕辞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再来一个小糯米团子,那不得要我命啊!

好容易才把这两位糊弄回家,我累得口干舌燥。

哎——

「朕的皇后叹什么气?」

头顶上方突然出现燕辞那张俊朗面孔,他勾唇浅笑。

漆黑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没、没什么。」

我正准备翻身下榻,冷不丁却被他抱了个结实。

5

「燕辞!」

我急得额角直跳。

「你叫朕什么?」

以往我都是在心里偷偷骂的,哪成想今天被他激得竟脱口而出。

「嘿嘿。」

我爹常说,伸手不打笑面人。

「臣妾、臣妾这是对皇上的爱称啊。」

燕辞认真点头,拖托着长调「哦」了一声。

生怕他不信,我急忙解释。

「真的,臣妾对您的心,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骗他的。

燕辞微微正色:「真的?」

「千真万确!」

「当然是真的!」

假的,假到不能再假!

燕辞柔软的唇紧紧贴着我的唇瓣,含混不清道:「好啊,那皇后便证明一下吧。」

证你个大头鬼。

望着他黑曜石般的眸子,我鬼使神差地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亲。

够意思了吧?

燕辞怔忪片刻,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

「朕的阿锦果然一点就通。」

……

次日,画意满脸通红地为我穿上宫装:「娘娘,药膳已备好。」

啥玩意儿?

这么快?

我不是还没打算用这个方子的吗?

画意似乎看出我的狐疑:「娘娘,夫人临走前交代奴婢,务必要您尽早吃上。早早有了皇子,娘娘才能稳固中宫。」

就连画意也魔怔了,和我娘一样,张口闭口「中宫」。

早知当皇后这么累,打死我也不听我爹的话。

囫囵吞枣吃过早膳,嘴巴一抹:「画意,去藏书阁。」

「娘娘,去那儿干什么?」

到底不是皇后,她根本不懂皇后的职责所在。

身为皇后,我可不能让她们小瞧了我。

整日和燕辞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生个糯米团子有什么意思?

我要搞事业,当一名被百姓敬仰的贤后。

「画意,你记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画意摇摇头,十分实诚:「娘娘,奴婢不想懂。」

啧!

这孩子咋不知道上进呢?

「不想懂也得懂。」

我挟着她,踏进浩瀚如海的藏书阁内。

半个时辰后,我显然高估了自己。

盯着白纸黑字,一个个如同催眠符般看得我上下眼皮直打架。

「不行了,遭不住了。画意,有人来叫我。」

下一刻,我鼾声四起。

画意倒是尽职尽责,直到午时才把我叫起。

「娘娘,该用膳了。」

盯着满桌子药膳,我有点发蒙。

「怎么又是这些。」

画意笑得像个奸臣:「娘娘,夫人才走多久,难道您就忘了她的叮嘱吗?更何况,这也是太后娘娘首肯的。」

饶了我吧,我真不想这么早生孩子。

不行,下午我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能打瞌睡。

我还让画意给我准备了根银针,一旦发现自己有困意,立即扎下去。

一下午时间,右手虎口处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针眼。

一看见燕辞,我鼻头发酸。

颠颠地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

「皇上。」

6

「藏书阁内的书大部分是前朝古籍,生涩晦懂,读起来更枯燥无味。你若是想读,勤政殿有不少,待下了朝朕亲自教你如何?」

平心而论,除了就寝时,狗皇帝还是蛮体贴人的。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老早就去勤政殿等着。

待燕辞下朝,他带着我参观藏书。

竟然还有民间的话本子,他拿出一两本递给我。

「先看着打发时间,朕要处理公务。」

谁要看话本子啊,我是来看正经书的。

只见燕辞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侧脸英俊。

算了,看在他为国为民的分上,我先忍一忍。

他说过,我可以随便看。

拿了几本治国安邦的大义之书,看了两行,我上下眼皮再次开始打架。

我时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睡。

要不该被燕辞小瞧了。

算了,先看话本子提提神吧。

一页,就看一页。

「噗」——口中的茶全都喷了出来,我才发现书名竟是:《将军的小娘子》。

燕辞这都是什么癖好,竟然看这么少女心的书。

不知不觉间,书看了一大半。

直觉有一道炽热的目光正凝固在身上,猛然抬头,看到了燕辞含笑的眉眼。

仿佛在说:看吧,朕就知道,你坚持不了多久。

脸上一热,将手中发烫的书卷扔到一旁。

「陛下怎么还看这种书?」

「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胡说,我是凤仪天下的皇后,怎么会看这种书。」

但那翻开的书页像是在打我的脸。

燕辞憋着笑,一本正经。

「朕是九五至尊,更不可能看这种书。」

他话锋一转,半眯着眸子。

「这些是岳丈托人送进宫内的。」

又是我爹!

要不是他,我这掉地上的脸面兴许还能捡一捡。

「我爹根本就不了解我。」

燕辞颔首,脸上笑意不减。

「是吗?原来朕的皇后和朕一样,心系天下黎民百姓。」

怎么听都像他在消遣我。

越是这样,我就越要让他看得起我。

画意急得团团转:「娘娘,您也别跟自己较劲啊。书要看,膳也要用。」

说的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忧国忧民。

听闻前朝有八百里急报,黔州涝灾甚是严重,无情的洪水淹没无数农田百姓。

我一拍大腿:「巧了嘛这不是。」

画意不明所以。

「更衣,我要去见皇上。」

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来活儿了。

我兴冲冲地找到燕辞,好不容易等到那群满面愁容的老头离开。

「皇上,臣妾有一妙计,可解眼前困境。」

燕辞疲倦的眼中瞬间重燃光芒,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

「说来听听。」

我把前几天看的关于如何治洪、兴修水利、预防灾后瘟疫等前朝的经验抄写一遍,烂熟于心。

燕辞听完后,脸上笑意更盛。

「皇后有心了。」

我激动得手心冒汗,连连摆手。

「为陛下分忧,这都是我该做的。」

我眼巴巴地望着燕辞:「皇上,您怎么不颁布旨意啊。」

燕辞一把将我拉坐在他腿上,慢悠悠道:「不急。」

怎么能不急,我听了都急得冒火。

「黔州的百姓等不得啊,皇上。」

「放心吧,方才朕已经安排下去了。」

7

我深深觉得,燕辞就是看我笑话的。

什么治洪妙方,他装模作样地夸我有治国之才。

实际上,这些法子早年连先皇都用过。

因此,黔州的洪灾从一开始就有应对的法子。

可他倒好,看我上蹿下跳地出谋划策,估摸着就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我不甘心,继续钻研兵法,就战时粮草运送的问题提出建议。

他这次没瞒着我,却轻轻松松用三个字击溃了我。

「已推广。」

我越提,就越容易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好吧,我承认,他的确是位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可、可显得我一无是处。

越想挫败感越强,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寝宫。

任凭画意怎么劝,我都吃不下以往最爱的大肘子。

看来,国事无望。

「娘娘,一年一度的菊花大会快开始了,今年的宫宴全靠您来操持呢!」

画意一句话提醒了我,对啊,再过半月按照惯例,中宫要在宫中操办赏菊会。

遍邀群臣女眷来宫里赏花。

我的眼睛亮了亮,拉着她的小手:「画意,还是你深得我心呐。」

但在画意的脸上罕见地出现忧心之色:「娘娘,届时也会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官家小姐来宫中。咱们要不要早做准备,防着她们起了别的心思?」

我立马打住。

「不用!要是能……」

画意看我摸着下巴嘿嘿嘿地发笑,跺了跺脚。

赏菊大会如约而至,那日,我着凤冠后服。

坐在高位之上,言笑晏晏地款待众人。

画意低声在我耳边禀报:「娘娘,您少喝些,陛下特意交代让您少喝些酒。」

嘿,他还管我?

我忍不住朝画意的脑门上轻点一下:「你个小叛徒,到底是谁的婢子?」

正说着,听到下首传来不轻不重的惊呼。

原来是司马将军家的千金不小心将果酒打湿了衣服,为了昭显皇恩,我特意吩咐画意带着她去更衣。

小半个时辰后,画意慌慌张张跑来:「皇后娘娘,不好了,司马小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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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好好的人怎么能不见呢?」

司马夫人顿时慌了神儿,捂着心口直喊疼。

我宣了太医为夫人救治,亲自去找她女儿。

路上,我慢悠悠地欣赏周围景色。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娘娘,您怎么还有心情念诗。我看司马家的小姐就是故意的,好好的在芳澜殿更衣不行吗?偏她竟然从后门溜走。

「娘娘,难道您就不怕她是个刺客,要谋害您和皇上吗?」

我摆摆手,十分热络地给她分析局势。

「放心吧,给她一百个胆儿,司马家都不敢培养出个刺客来。」

我笑眯眯地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

画意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瞬间便明白怎么回事,反而更急了。

「娘娘,您明知道她存了勾引皇上的心思,您还纵容她,这不是故意惹皇上不痛快吗?」

悖揖褪枪室獾摹

这宫里要再不来个新人,我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8

「非也非也。本宫贵为一国之母,为皇上选妃那也是为皇室血脉着想。」

前方传来一声冷笑:「好,好!朕的皇后说得可真好,这般为朕着想,朕是不是应该夸一夸你?」

看他面色潮红,嘴角噙笑。

莫不是已经成事了吧?

忽略掉心中的异样,我含羞低眸:「皇上不必夸耀臣妾,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画意身子抖了抖,轻扯我的衣袖。

「娘娘,皇上貌似不高兴了。」

不高兴?不会吧,我看着他挺高兴的啊。

燕辞忽然变脸,冷哼一声。

「把人带上来!」

只见两名内侍一人抬头,一人抬腿,昏死过去的人正是司马家的千金。

白皙的面颊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巴掌印。

「这、这怎么回事?」

燕辞冷眉凝视着我:「她误闯朕的宫殿,朕命人小小惩戒罢了。既然是皇后请来的人,那就交给你处理吧。」

说完这话,他拂袖而去。

画意跪在地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娘娘,皇上生气了。」

是啊。

这狗皇帝竟然敢给我甩脸色,岂有此理!

我是为他好。

当然,也是有一点点私心的。

司马家的小姐被我舒舒服服地安排在宫中,还请来乐师等教她琴棋书画。

画意把从御前打探来的消息告诉我:「现在朝中大臣都夸皇后娘娘贤惠淑德……」

这话我爱听。

我兴奋地搓搓手:「要不我再举办个宫宴,挑几名才貌双全的做秀女储备。」

想到将来兴许我还能名垂青史,这太令人高兴了。

「娘娘,您还是绝了这个念头吧。您自己数数,皇上有多久没有踏入后宫了?」

我认真算了算,的确有大半个月了。

「他有脸来?」

我挡开要捂我嘴的画意:「就许他说我,不许我说他?」

「把司马小姐请来,我们继续下棋。」

画意嘟着嘴:「娘娘,今日是夫人进宫的日子。」

对了,说好了我娘每月进宫看我一次。

今天正是她进宫的日子。

我满怀欣喜地迎接我娘,却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宋锦,你长能耐了,竟然敢跟皇上置气,是不是皮痒了?」

我娘气得指着我的鼻尖数落。

我不服。

「娘,明明是他先生气的。」

「你还有脸把事情都推到皇上身上,今天我不打你,你就不是我亲生的。」

我???

好在燕辞来得及时,否则鸡毛掸子真的要落在我身上了。

这要传了出去,我皇后的脸面还往哪儿放?

不过,燕辞真够意思,在我娘面前对我体贴有加。

目送我娘离开后,准备向他道谢。

「谢谢皇上今天替我解围。」

半天不见动静,我抬起头,面前哪里还有人?

「皇上呢?」

画意摊手:「走了。」

我……

这人怎么不等我把话说完就走。

「娘娘,你看皇上多好啊,帮您在夫人面前解围。」

我点点头:「说得对。」

画意喜笑颜开:「皇上好久都没有喝过娘娘亲手熬的莲子羹了。」

小意思。

投桃报李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娘娘您终于开窍了。」

9

我端着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莲子羹,来到庆云殿外被内侍拦下。

他面露尴尬,声音怯懦。

「皇后娘娘,皇上现在不方便见您。」

燕辞不想见我?

我不顾内侍阻拦大步来到门外,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声。

「听闻皇上喜欢听《破阵曲》,臣女练了大半年的时间。」

这是司马家那位千金的声音。

怪不得内侍拦着我不让进,敢情是怕我破坏他们私会。

顿时胸口变得闷闷的,莫名的烦躁。

把想要推门的手收了进来,还是不打扰为好。

我无言地把莲子羹递给内侍:「你喝吧。」

想来燕辞也不需要喝了,毕竟有美人在怀,哪里还能想起我呢?

回到寝宫,画意见我兴致不高,便问了缘由。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着我:「皇后娘娘,奴婢怎么说来着?我一看那个司马小姐就不是好人,眉眼里带着精明的算计,她哪里有娘娘您貌美,皇上、皇上究竟看上了她哪里?」

我揉着发酸的眼眶,眨了几下。

「兴许是贪个新鲜吧。」

「娘娘,也就您大度,万一皇上真的看上了她,将来封嫔封妃,那该怎么办?」

我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解释:「画意,你不要草木皆兵。若、若皇上真能看上她,那也是她的福气。」

我越来越不明白自己。

明明前几天还叫嚣着要给这些年轻女子机会,怎么这会儿竟开始难受了?

我甩甩脑袋,强自抑制心中的异样。

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做。

还真是冤家路窄,一出门就遇见了司马惠。

她笑靥如花:「娘娘,陛下赏赐了我一把焦尾古琴,我想同娘娘一起赏奏呢!」

画意急忙靠近我的耳畔提醒:「娘娘,您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赏奏是假,有心要在您面前炫耀一把才是真。皇上才正眼瞧了她几眼,就拽得不像人了。」

呵,这点小伎俩还能瞒得过我吗?

画意就是这般心直口快。

我强忍笑意,清了清嗓子。

「既然是陛下赏赐,你就应该好好供起来,可千万不要摸坏了。」

司马惠闻言愣了一下,认真地点头。

「皇后娘娘说得对。」

她竟真的小心翼翼抱着琴转身离去。

留下我和画意两人目瞪口呆。

「皇上驾到!」

太监的一声高呼把我拉回现实,只见一身明黄龙袍的燕辞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听怀安说你找过朕?」

我摇摇头:「臣妾无事,找皇上干什么?」

燕辞的眼眸一下子亮起来,略显激动。

「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

笑话!

「我吃哪门子醋?皇上不会批奏折批得神志不清了吧?」

燕辞闻言也不恼,突然抓住我的手。

「还嘴硬。」

「要不我给你发个誓?」

话音刚落,他眼里的光就逐渐黯淡。

「那莲子羹……」

什么莲子羹?

莫不是我送给内侍那一碗吧?

不是让那个小太监喝完吗?

「胡说。」

「朕从来不撒谎!」

燕辞还有脸说出这句话?

10

「阿锦。」

男人嗓音低沉,富有磁性,令我心头一颤。

「我们不要再怄气了好不好?」

这是什么骚操作?

燕辞向我低头?

「皇上,臣妾根本没有生气啊?」

我微微侧头,人畜无害的模样。

燕辞怔了片刻,莞尔笑了。

「皇后没有生气,朕便放心了。」

他抱我入怀,身上的龙涎香搅得我脑子里一片糊涂。

「别,别,臣妾还在小日子里。」

燕辞的手顿了顿,长眉轻蹙,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这群太医净是些不温不火的,调养了半年多,还不见好。」

我体寒是娘胎里带的,小日子一向不准。

自从进宫后,每月癸水来时,必定疼痛难忍。

燕辞第一次见到我疼得难以呼吸的模样,急得一夜没睡好。

「还疼吗?」

小腹上有炙热的手掌在轻轻按摩,瞬间便缓解了疼痛。

「是朕不好,这几天忙着处理政务,竟忘了这事。」

心底刚刚涌出来的暖流瞬间被这句话浇了个干净。

他是忙,忙着听司马惠的琴音。

那把焦尾古琴,可是前朝最受宠的贵妃心爱之物。

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难受。

燕辞似乎也觉察到我的异样。

「怎么了?」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淡淡的。

「不疼了。」

「皇上?」

一道细微的尖厉嗓音:「司马小姐在殿外求见。」

哟,找上门来了。

我半眯着眸子,好笑地盯着他看。

「去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听闻司马将军就要凯旋了。」

「阿锦,你不会生气吧?」

我生什么气?

眼下这朵桃花还是我给他惹的。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偏还不能发作出来。

燕辞走后,我便冲着绣云软枕发泄。

「她有那么貌美?是,比我会弹琴、比我会作画,还能吟诗作赋!

「道貌岸然!

「见色忘义!」

骂了一阵后,突然发觉竟没一人拦着我。

回眸一看,身后的男人双手抱臂,正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我……

合着刚才那一幕、我说的那些话全都被他看了个正着?

要不还是把我杀了吧。

我把头埋进锦被里,恨不得能原地升天。

燕辞的声音里夹杂着笑意:「我已经把她打发走了。」

我装蘑菇。

「有阿锦在,我怎么会见色忘义?」

我是蘑菇。

「原来,你是不喜欢司马惠的。」

我是一朵没有感官的蘑菇。

直到他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我仍双眼紧闭。

扑哧。

温热的吻落在眉心、脸颊、唇瓣、脖颈……

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燕辞突然顿住。

墨黑的眸子里染着浓重的情欲。

「朕等着你。」

我面颊一热,声音软糯地嗯了一声。

他吻了吻我的额角,低哑道:「你对朕的心意,朕都知道了。」

「皇上你误会了。」

「朕没有。」

他拥着我睡了一夜,手掌一直搭在我的小腹上。

清晨,画意为我洗漱时还打趣。

「娘娘这是和皇上和好了吗?」

我老脸差点没挂住:「什么和好不和好。」

11

此时,司马惠正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

说什么都要留在宫中伺候皇上。

画意嘴角直抽搐:「怎么还赖着不走了?脸皮真厚。」

司马惠哭着哭着昏了过去。

她的这番操作令我目瞪口呆。

我气呼呼地把此事告诉燕辞时,他竟然幸灾乐祸。

「还不是你招来的?」

我冷笑着磨牙:「皇上若是喜欢她,不如臣妾赐她个名号放在您身边?」

「别!

「你又不是不知道,朕的心思都在你身上。」

燕辞无奈地笑着又道:「你别担心,明日就有人来替你解围了。」

他说得神神秘秘,彻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却到底没松口,只说让我明天坐看。

次日,番邦来朝贡。

还带来一位貌似天仙的公主。

那为公主生得花容月貌,肤若凝脂,褐色的眸子温柔坚定。

连我见了都为之一颤。

燕辞冲我挤眼,示意我看司马惠。

只见她像斗鸡般怒视着那位异国公主,一脸的不屑。

我瞬间明白了。

他这是要我坐山观虎斗。

太鸡贼了,不过我喜欢。

有这位异国公主在,不用我出手,司马惠便给了人家一记下马威。

一曲胡旋舞跳得惊呆了众位使臣。

公主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回敬一首《梁祝》。

我忍不住拍手叫好,今天可算是大开眼界。

今日是宫宴,我娘和我爹也来了。

我娘不停地向我使眼色,看我不明所以,

干脆找了借口把我叫出去,指尖重重地点在我额头。

「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傻女儿,你可知那番邦公主来我朝干什么?」

「知道啊,和亲呗。」

我朝地广物博,自燕辞继位以来,励精图治。

百姓安居乐业,兵力雄厚。

一些番邦小国为求自保,便有意将公主嫁来和亲。

「知道你还没有危机意思,皇上没看几眼。倒是你,眼睛都快长在那位公主身上了。」

我耸耸肩:「娘,你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让她不用操心。

可我娘始终不放心:「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这位玲珑公主在宫里住下了,司马惠更不走了。

燕辞也躲得远远的,避之不及。

我听说,她俩斗法,几乎日日都想在宫里偶遇皇上。

今日你穿得清凉,明日她在御花园艳舞。

「娘娘,你可要管管,这成何体统。」

我掏掏耳朵:「这不挺热闹的吗?也省得我一人在后宫发闷,看戏多有意思。」

玲珑公主和司马惠斗得如火如荼,燕辞则趁黑摸进我的寝宫。

「阿锦。」

他一袭玄衣从窗子上跳进来时吓了我一跳。

「皇、皇上?」

窗外月色皎洁,帐内春色弥漫。

次日,我尚未起身,画意就来叫。

「娘娘,玲珑公主求见。」

「先让她等着,也别冷了她,把司马小姐请来陪坐。」

画意憋着笑吩咐下去,在看到我肩头殷红的痕迹后,立即羞红了脸。

盯着面前的药膳,我垮了脸。

「画意,你到底听我的还是听我娘的?」

这药膳一连吃了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补得我有种想要流鼻血的冲动。

12

玲珑公主和司马惠到底该怎么妥善安置是个问题。

我思虑很久,都没有个头绪。

再加上玲珑公主又在我面前哭诉一番,我正准备开口安慰。

司马惠不甘示弱:「玲珑公主思乡心切,听闻不日使团就要归国,正好跟着回去。」

玲珑公主神色一滞,竟忘了哭。

我笑呵呵地打圆场:「远来是客,公主多住些时日也无妨。」

「皇后娘娘心地善良,就怕某人以德报怨。」

「司马小姐不也因为爱慕皇上而刻意留在宫中吗?」

嚯,撕逼开始。

兴奋得我想捧着把瓜子儿嗑着看戏。

她一言,她一句。

看热闹不显事儿大的我来了一句:「要不晚上把皇上请来评理?」

「好!」

「好!」

异口同声。

待她俩走后,画意就愁眉苦脸地问:「娘娘,难不成这是什么好事?」

闷在宫里久了,我总要找点乐子寻。

「画意,好容易宫里变得这么热闹,凑热闹呗。」

晚膳时,我热情似火。

又是剥虾,又是挑鱼刺。

「皇上,臣妾再给您盛碗八宝鸭汤吧。」

燕辞夺过碗,额角直跳。

「皇后突然对朕这般体贴,颇有些不适应。说吧,到底什么事?」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我学着司马惠娇滴滴的声音,宛如黄莺出谷动听悦耳。

「今晚皇上可以陪臣妾一同赏月吗?」

「好啊!阿锦如此雅兴,我定当奉陪。」

燕辞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

当晚,良辰美景,月色朦胧。

御花园内,玲珑公主一袭异域舞衣,身姿曼妙翩翩起舞。

司马惠端庄淑雅,清秀高洁,端坐在一旁抚琴。

我轻轻同燕辞碰杯,忽略掉他黑掉的脸庞。

「美哉、妙哉!」

燕辞冷哼一声,仰头饮尽。

「什么舞姿?晃得朕头晕,还有你弹的什么琴?吵得朕耳朵疼。」

好家伙,一开口得罪俩人。

玲珑公主垮着脸,司马惠哭哭啼啼,两人一同离去。

片刻之间,热闹的御花园霎时变得冷清。

我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葡萄美酒,顿感索然无味。

「皇上,您这是干什么啊!」

他是不近女色,每天除了来我宫里就是上朝批折子见大臣。

连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可把我憋闷坏了。

燕辞皱眉:「皇后不是要赏月吗?朕陪着你就足够了!」

我……

我俩像个大傻子一样盯着银圆盘似的月亮半天,脖颈酸痛。

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都走了,没有歌舞助兴,还看个毛的月亮啊!

回去后在寝宫,我又被燕辞狠狠欺负一通。

望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狗皇帝,我抱着被子十分纠结。

让她俩入宫吧,我心里不舒服。

不入宫吧,我看狗皇帝不舒服。

追根究底,这件事的源头要怪我爹。

都怪他把我坑进宫。

也怪我傻,次次被坑。

好在我哥给力,从东海东征回来,给我带了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还有水粉色的珍珠,穿成一串,极其罕见地珍贵。

正逢玲珑公主向我请安,我便邀她一同欣赏。

「这串红珊瑚手链你戴上正合适。」

番邦的使臣团早已回国,单单把她留在皇宫,意味很明显。

13

说来也奇怪,自打她的族人回去后,除了请安她便闭门不出。

一下子便失去了和司马惠争斗的劲头。

上次在御花园赏月不欢而散后,竟也不常见司马惠了。

我正孤单时,我哥回来了。

「哥,既然东海倭寇之乱已经平定,那你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我哥点点头,面颊有些红。

我懂他。

我哥这个人,从小痴迷练武,几乎没和女子说过几次话。

这不,见了美艳四方的玲珑公主才会手足无措。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我屏退宫女,借故离开。

独留玲珑公主和我哥在大殿内。

我和画意猫在耳房:「娘娘,这样恐怕不大好吧?」

「怎么不好?我哥堂堂威武大将军,玲珑也是公主之身,郎才女貌啊!」

「可是……」

「别可是了,快帮我想些法子让他们常见面。」

画意……

说来也巧,此后燕辞日日留我哥到宫门落锁时分。

又是一日,我躲在假山旁,偷偷摸摸看向前方。

玲珑公主娇羞柔美,我哥的脸涨红不已。

我哥还摘了一朵杜鹃花别在公主乌黑的鬓发上。

我激动地扯着画意的衣角,压低声音。

「看见没,这可是我教给我哥的撩妹技巧。贼管用,嘿嘿……」

「咳咳,是吗?看来朕也要试试。」

蓦然回首,燕辞那张俊朗的脸近在咫尺。

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燕辞不知从哪儿采撷来的一朵牡丹,温柔地戴在我的头上。

「朕的皇后,才是真国色。」

我的面颊滚烫,定然红得像虾子。

「你、你怎么来了?」

「就只准皇后做好事,难道不兴朕来一观?」

倩影和高大的身躯重合,我蹲下来不好意思再看。

燕辞深邃的眉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直教人心跳如擂鼓。

「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摇摇头,轻柔地捏了捏我的脸颊。

「朕喜欢这样看着你。」

这肉麻的情话听得我直犯迷糊。

身形一歪,脚踝处传来阵阵酸麻。

我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被他敏锐捕捉到。

「怎么了?」

「脚麻了。」

挺拔的身影笼罩下来,燕辞轻松地抱起我。

「朕抱你回去。」

在路过一处深深宫墙时,我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司马惠正扒着朱红色大门鬼鬼祟祟朝里看去。

「咦,她在偷看谁?」

我挣扎着下来,一路小跑来到司马惠身后。

宫墙另一边,只有零星洒扫的小太监。

可看她脸上满面春风,显然事情不简单。

我嗅到了浓烈的八卦气息。

「看啥呢?」

司马惠立即捂着胸口一脸惊恐地跳到一边。

「皇后娘娘,您走路怎么没声啊?」

我无奈了。

不是我无声,明明是她看得太过入迷。

我叉着腰,贼兮兮地问:「老实交代,你看什么呢?」

司马惠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支支吾吾。

「没、没看什么!」

就她这话,谁信啊。

瞥了一眼那群宫人,我大吃一惊。

「不会吧。」

司马惠慌张地问:「不会什么?」

14

「你不会喜欢那些人的其中一个吧?」

司马惠的脸瞬间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皇后娘娘,您别打趣我了!」

「你喜欢谁,你告诉我,我请皇上给你们赐婚。」

其实我很想补上一句,除了燕辞。

好在司马惠没有顾及这些,脸色涨红,连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

「没、没谁。」

我撺掇着她:「说说呗。」

远处,画意大幅地冲我挥手。

我是无暇管皇上了,反倒是八卦更吸引人。

我拍着胸脯跟她担保:「你尽管说,余下的就交给我办!」

司马惠半信半疑,忸怩羞涩了半天说出一个名字。

萧阆。

这名字挺熟悉,但我死活想不起来是谁。

「他就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

她这么一提,我立即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啊!」

萧阆家世代行医,祖父和父亲都曾任宫中医官。

到了他这一代,也是如此。

此人相貌清俊,风度翩翩。

只给我看了一次病,便被皇上要走了。

「明天我就把他叫来给你看病。」

司马惠摇摇头:「我没病。」

「没病也得装病,就说相思病!」

司马惠……

我派人打听一番,得知萧阆并无婚约,心中对司马惠也有好感。

「这不是巧了嘛!皇上,您该赐婚啊!」

这么多天,我也终于在燕辞脸上见到这般开怀的笑容。

玲珑公主和我哥的婚礼轰动整座京城。

司马惠和萧阆也不相上下。

才短短半月,我这个媒人就促成了两对佳偶。

一时间央求我说媒的官家女眷不在少数。

15

后来呀,我们三人同时怀孕。

燕辞怕我在宫中无聊,特意把玲珑公主和司马惠接到宫中为我解闷。

有一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很久了,再不问还真会憋出病来。

「你们两个当初不都属意皇上的吗?怎么后来……」

玲珑公主和司马惠相视一笑:「娘娘还不明白?」

我老实摇摇头,还真不知道。

司马惠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除非是个瞎子,否则谁能看不出皇上心里眼里都装的是你啊!至于我们,即便是入了后宫,也得不到一丝宠爱。」

「惠儿说得对,所以有天我便同她和解。与其被困在宫中,倒不如找一个真心相爱的,岂不自在快活?」

我忍不住拍手叫好。

晚上回去,洗完脚,燕辞亲自为我揉一揉已然浮肿的脚踝。

「唉声叹气做什么?」

「我有点后悔进宫了。」

燕辞手上的动作一顿。

「好了,骗你的!」

要不是肚子大,凑过去不方便,我肯定亲他一口。

「燕辞,嫁给你我从不后悔。」

他好脾气地净了手搂着我:「朕也不后悔娶了你。」

很久之后,在孩子们长大后我才知道。

原来是燕辞主动向父亲请求娶我,甚至不惜发下誓言,永不纳任何妃嫔。

他说,想要那个温暖阳光的小姑娘陪伴在他身边。

「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都不变。」

发布于2022-07-·

「臣想以下犯上。」

「嗯,朕允了。」

我鼓起勇气,推开压着我的那道明黄色身影,劈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愧是朕的状元郎,铁骨铮铮啊。」

沈星河咬牙切齿地扯下了我的腰带。

1

我叫韩瑾,当翰林院侍读的第三年,我女扮男装的身份被皇上识破了。

他俯身看着我,伸出手把我困在桌案前。

「韩瑾,欺君之罪——当诛。」

我心头狂跳,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跪在地上。

「臣明日便上折辞官,求皇上饶命。」

殿内一片寂静,我心头惴惴,片刻后,清冷喑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朕可以饶你的命,甚至可以让你继续做官。」

我惊喜地抬起头,一只手却捏住了我的下巴。

「韩瑾,朕注意你很久了——」

他的拇指在我下颌处不紧不慢地摩挲,我心头狠狠一颤。

皇上拉我起身,把我压在堆满折子的桌案上。我定定地看着他,脑中走马灯一般闪过二十三年的过往。

十年寒窗苦读,冬寒抱冰,夏热握火,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想屈居在任何一个男人之下。却没想到,哪怕我来到了金銮殿,还是要面对天下女子一样的命运。

看着他低头凑过来的脸,我心头忽然就起了一把火。

「皇上,臣想以下犯上。」

沈星河胸腔震动,有低低的闷笑声传来。他一只手抽掉我的腰带,一面低头吻向我。

「好,爱卿想如何犯?」

「啪!」

响亮的一巴掌,沈星河的金冠歪在一边,脸上是五个通红的指印。

我苦读多年,为求字迹苍劲,日日用重石悬挂在腕间提笔练字,手劲比寻常女子大上许多。

沈星河被我打蒙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半晌,怒极反笑。

「好,韩瑾,不愧是朕的状元郎,铁骨铮铮啊。」

他伸手捏住我的脖子,我反应过来,他是掌了生杀大权的帝王,我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点事送上小命。

我垂下眼眸,认命一般地闭上眼睛,唇上有温热的触感传来。沈星河把我压在桌上,我侧过头,仰起脖子,乌纱帽落在地上,散了满桌的青丝。

我看见自己伏案三日写好的折子掉在地上,砚台倒在旁边,泼了一地的浓墨。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知怎的,我眼中忽然就噙了泪水。

「挨打的是朕,你哭什么?」

沈星河的手在我光裸的后背上游移,一寸一寸抚摸着我凸起的脊梁骨。

「世人都道韩侍读满身风骨,果真不错。」

我不理他,惨白着脸握紧拳头。

2

事后,我是坐着御辇离开宫殿的,到了宫门口,章嘉像往常一样等着我。

「听说你今日讲经讲得极好?皇上亲赐御辇,韩侍读好生风光。」

我爬下轿辇,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章嘉伸手托住我,朝我脖颈处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我们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章嘉伸手拉了一下我的领口,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阿瑾,他发现了?」

我浑身酸痛,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韩瑾!你是心甘情愿的?」

我猛地抬起头,章嘉双眼通红,眸中漆黑汹涌,里头的失望和恼怒深深刺痛了我。

我挥开他的手,冷笑一声:

「章将军,我做任何事,都同你无关。」

「韩瑾,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章嘉的嗓音沉了下来,我冷漠地看着他,嗤笑道:

「退了亲的未婚妻?章嘉,我做的任何选择自己负责,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好,韩瑾,日后没我护着你,你不要后悔!」

章嘉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我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满身疲惫。

车子驶离朱雀大街,路旁时不时有乞丐出现,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低声吩咐:

「停车。」

马车停在一个老乞丐身前,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试探着朝我伸出手:

「求贵人赏我一点银钱吧。」

我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丢进他的手中。

这是章嘉同我定亲时送的信物,当初退婚时便该丢了。

也不知为何就贴身藏了这么久。

回到府中,我娘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常,她摸着我脖颈处的青紫,失声痛哭。

「这可怎么办啊,瑾儿——章嘉,章嘉知不知道,他日后还能娶你吗?」

「娘,从他退了亲的那一日起,我们便不可能了。」

我同章嘉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自幼定亲。只是不久后,我家道中落,章家便动了悔婚的心思。

后来,章嘉随军出征,立了大功,消息传回京中,他家便急不可耐地退亲了。

我一气之下,便用伯父家庶兄的身份下场科考,连中三元,官封翰林。

等章嘉功成名就回到京城,昔日的未婚妻成了同僚,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震惊的神色。

「韩瑾,退婚不作数,你现在跟我回去。」

章嘉伸手想拉我,我转过头,乌纱帽的帽翅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章嘉,你知道我为了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吗?」

「我知道你想向我证明自己,可是韩瑾,我从来没有半分瞧不起你的意思,当初退婚是父母瞒着我做的。

「你现在能做到这一步,我承认,是很了不起。我母亲也会高看你一眼,必然不会再阻止我们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见识过了更广阔的世界,我怎么可能还肯回到狭窄的闺阁,为人母、为人妻,在家长里短中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

我对章嘉的话置若罔闻,章嘉无奈,只以为我在耍性子。便小心翼翼地替我在朝堂上隐瞒,好几次身份险些被识破,也都是他替我周旋救场。

现在他说不会再护着我,呵呵,我已经走到这一步,又岂是他能护得住的。

「瑾儿,都是爹娘无能,还要你出来支撑门庭。」

我娘抱着我哭,我轻拍她的肩。

「娘,我喜欢做官,如今豺狼当道,我更不能退了。」

3

第二日,我神色如常地去上朝,低着头站在角落里。

前面几排都是地位超然的朱紫大员,我一个青袍小官,掩在众人身后,本应无人在意。

今天却不知怎的,前排的人时不时地转头看我。

正疑惑间,皇上清冷的嗓音在远处响起,还隐隐带着一丝怒意。

「韩爱卿,韩爱卿——朕昨日不是已经准了你的假,既然身体不适,为何还来上朝?」

我没有告假啊,我惶恐地走出队列,跪在地上磕头。

「谢圣上体恤,臣并无大碍。」

「来人,赐座。」

我无奈,皇上赐座通常是一、二品年老高官才有的待遇,这下出大风头了,还不知同僚要怎么看我。

「皇上,韩侍读无功无品,这于理不合吧?」

陈御史出言阻止,沈星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陈御史殿前失仪,罚俸三月。」

陈御史:……

我心头暗爽,老老实实在一旁坐了。众人的眼神时不时地在我身上打量,我垂着头,后面的朝会讲了什么内容,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等散了朝,我跟着朝臣们走出金銮殿,翰林院的同僚纷纷过来跟我道喜,各个追着我讨教,昨日到底讲了什么经,让皇上如此龙颜大悦。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随意敷衍几句。众人竖起耳朵,听得摇头晃脑。

「韩侍读果真讲得精妙啊——」

「韩侍读,圣上有请,叫你去南书房回话。」

有小太监过来传话,众人看向我的眼神更加火热,几乎要在我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我只能低着头,落荒而逃。

虽然我是状元郎,但是我为官三年,行事一直很低调,越出风头,我身份穿帮的可能性便会大上几分。这几日如火上烹油一般,实在有违我的初衷。

到得南书房,我刚迈步进去,就被一人抵着压在了门上。

「并无大碍?韩爱卿,可是在怪朕昨日不够卖力?」

沈星河说着暧昧的话语,音调却是清冷的,声若叩玉,犹如簌簌落雪。

我侧过头去,见到大太监李忠贤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仿佛石塑木雕,顿时又惊又怒。

「皇上请自重!」

我挣扎着推开他,不怕死地狠狠瞪他一眼。

「若是无事,臣请告退。」

沈星河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李忠贤,了然地抿起唇角。

他似乎也有所顾忌,又似乎只是为了全我的颜面。接下来,沈星河倒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言行举止。只赏我吃了御膳,又叫我讲了一回春秋,便放我回去了。

我离开南书房,正撞上一名貌美的宫女,她一脸探究地看着我,我拱拱手,转身离去时,后背一片黏腻,内衫已经被冷汗沁湿了。

后宫佳丽三千,他要什么女人没有。若是他能将我当个新鲜的玩意儿,尝上一回便丢到一旁,实在是我的幸运。

我抹了抹额上的汗,想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开,事情的发展却偏不如我意。

4

眼见得东华门已经就在眼前,两名宫人忽然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韩侍读,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是个极貌美的女子,雍容端庄,称得上一声母仪天下。

只是此时她看着我的眼神,实在算不得和善。

「韩侍读好相貌。」

「多谢娘娘夸赞。」

我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感觉有一道视线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着我,目光沉沉,犹如毒蛇吐芯,让人极为不适。

皇后说完以后,自顾自地低头饮茶,并没有叫我起身。

我跪在地上,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膝盖开始针扎似的疼。

额头冷汗涔涔,冰凉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有些痒,我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鼻尖抹了一把。

皇后好像突然醒过神来,她敲了敲桌子:

「本宫乏了,来人,送韩侍读出去吧。」

我松了口气,眼前闪过那名宫人的脸,皇后莫非连一个朝臣的醋都吃?实在是离谱。

还是今日李忠贤漏出了什么口风?那我往后更得小心一些了。

皇后本家姓严,是当今丞相的嫡女,丞相只手遮天,皇后在宫里也不遑多让,性子跋扈张狂,可见一斑。

只希望皇上今日之举,是一时心血来潮,日后我仍旧能平平安安,当我的翰林侍读。

可惜,天不遂人愿。

皇上召见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翰林院侍读两人、侍讲两人。以往我们四人轮流为皇上讲读经史,现在我一个人把其他三人的工作都给抢了。

同僚们看我的眼神,从羡慕逐渐转为冷淡厌恶。

皇后也时常把我叫去宫里,名为讨教,实则让我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这一天,我双膝发软地从皇后寝宫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我伸手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着走。

月凉如水,两旁宫灯昏昏,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浓重,我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这条路,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可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阿瑾——」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章嘉走到我身旁,伸手欲扶,修长的手指伸出一半,又缓缓缩了回去。

「近来朝中流言四起,韩瑾,你若是不想继续留在京城,我便想法子送你离开。」

我转头看他,他穿着禁军的服饰,月色流淌在银甲上,衬得他面如冠玉,皎如玉树。

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章嘉握了握拳,脸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云。

「之前的事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章嘉上前一步,俯身看着我,眸中星河流转。

「阿瑾,我心悦你已久,你肯不肯为我辞官?我会为你安排好合适的身份,等过了风头,八抬大轿,正式娶你为妻。」

少年人的眼神实在太过诚恳,我心中一软。

「章嘉,多谢你,这几日——」

「韩侍郎且慢,圣上有旨,今夜韩侍郎留宿偏殿。」

身后有尖细的嗓音传来,我扶在宫墙上的手猛地一僵,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刺入墙皮之中。

月光映在章嘉的脸上,只余一片惨淡。

5

我跪在殿前,皇上的手停在我的发间,嗓音里压抑着山雨欲来的怒气。

「韩瑾,你再说一遍。」

「臣请外放离京。」

「朕不许!」

沈星河一把扯起我,把我丢到榻上,白色的纱帐翻飞,外头伺候的宫女太监弓腰跪着,我血气上涌,不管不顾地抬手朝沈星河脸上打去。

他侧头一避,拧过我的手反剪在身后,把我压在榻上,在审核规定不能写的部位重重拍了一下。

「好啊,你还打上瘾了是吧!

「看来是朕太过宠着你,倒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我把头埋在锦被中,咬牙切齿地挣扎着想起身。

「我可求您了,倒不必这样宠我。我读了十几年的书,是为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不是要和别人去争风吃醋的!」

沈星河一愣,犹豫着问道:

「皇后为难你了?」

我抿着唇不说话,沈星河直接撩起我的裤管,视线在我青肿的膝上停留了许久。

他叹口气,把我搂在怀里。

「朕会罚她,你以后避着些吧。」

这一晚,皇上意兴阑珊,只抱着我睡了一夜。第二日天色未明,我便在宫人的安排下提早离宫了。

皇上流水一般的赏赐送到府里,等我再上朝时,同僚看着我的眼神诡异莫测。

「韩侍读,你擅讲史,不知怎么看待董贤其人?」

董贤是汉哀帝的男宠,封大司马,位列三公。

周围的人竖起耳朵,纷纷驻足看向我俩。

我看着这位昔日的同僚,衣袖下的双拳紧握。

「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好,还望韩侍读记得今日所言。」

人群纷沓而去,我一人站在宫门前,形单影只。

人心险恶,我圣宠之下,并没有匹配的权力,官场上便有数不清的恶意向我倾来。

被同僚排挤,替上司背黑锅。我越了解官场,就越想要在这鬼地方待下去。

千秋世界,一国河山,无数百姓的生杀大权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我,绝不会把世界让给这样的人。

于是,在皇上再一次召见我的时候,我主动揽上了他的脖颈。

事后,沈星河抱着我躺在榻上,他吻了吻我汗湿的发间,牵着我的手下榻,在桌案上摊开一封空白的诏书,将毛笔塞到我手里。

「韩瑾,你想要什么赏赐?赐了你那样多的金银首饰,反惹得你不快。要不,朕册你为贵妃如何?诏书,由你自己来写。」

沈星河把我圈在怀中,侧头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有显见的讨好和欢愉。

笔尖蘸了浓墨,一大团墨汁滴在宣纸上,洇成一团黑雾。

我垂眸看着那团黑影,轻笑一声,伸手另外换了一张宣纸上去。

笔走龙蛇,一封诏书浮现在纸上。

我抬手指着那个官职的名字,转过头,双眼直视沈星河。

「皇上——」

「我要做权臣。」

6

大理寺卿,位列九卿之一,沈星河震惊地看着我,迟疑半晌,才道:

「这是正二品的官职,韩瑾,只怕这诏书一下,明日弹劾你的折子要淹了南书房。」

「怎么,皇上舍不得了?」

我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把笔一丢,推开他就要走。

沈星河上来拉住我。

「那便先做个三品的大理寺少卿吧。」

一日时间,青衫落拓换成紫衣长袍。

我手持笏板,金銮殿内群情激愤,唾沫星子飞溅。

「韩瑾弄权,秽乱朝纲,臣请皇上下旨,处死此贼!」

陈御史喊得最响,怒发冲冠,额角的青筋狰狞。

我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子递给李忠贤,不卑不亢,转身看了眼陈御史,细数他十大罪状。

「这是臣上任之后,要办的第一桩案子。」

我抬起头,双眼如剑,直视着沈星河。

「请皇上下旨,收押陈御史,由微臣亲审。」

沈星河深深地看着我,陈御史是丞相的马前卒,而丞相,是皇后生父。

果然,丞相立刻跪下求情,我却仍旧垂手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沈星河的目光,没有片刻的闪躲。

沈星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来人,将陈御史带下去,押入大理寺监。」

陈御史大惊,慌乱地磕头求情,又去抓丞相的衣袍,两名御前侍卫上来,拖着他往殿外走。

他不甘心地奋力挣扎,朝我破口大骂,经过我旁边时,更是想扑上来打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嗓音轻声说道:

「看见没有,这——才是弄权。」

而这,只是开始。

丞相把持朝政多年,大半朝臣唯他马首是瞻。我上任第一天,办了陈御史,有沈星河罩着,我自然把这案子大办特办,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中牵涉的官员多达数十人。

大理寺卿都怕了,他是个垂暮的老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见我这样大刀阔斧,他垂着眉眼劝我。

「年轻人性子冲,你再这样下去,可要把天给戳个窟窿了。」

我埋头理着卷宗,伸手朝上指了指。

「天塌了,自有人给我顶着。」

他叹口气,不再多言。

7

我在试探沈星河的底线,看他能容忍我到什么地步。

查了陈御史的案子,我把办案的桌椅直接摆上了朱雀大街。

大理寺审核天下刑名,专复查冤假错案。可这么多年以来,大理寺卿尸位素餐,埋首做鹌鹑,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我命人敲锣打鼓地宣传,京中百姓但有冤案的,只管上诉,我亲自来审。

一时间,满京沸腾,不过一个时辰,状纸就堆满了我的案头。

丞相亲自赶来,斥我胡闹。

「韩瑾,莫非你就半分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我伸出手指,指着桌前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人群。

「我眼中只有他们,确实容不下你。」

丞相怒极离去,我知道,我是真把他惹恼了。

沈星河召我入宫。

「韩瑾,收手吧,你现在对上他,还不是时候。」

「怎么,你贵为天下之主,也护不了我了?」

沈星河皱眉。

「不是这个意思,朝中之事,你不懂——」

说了一半,他说不下去了,是啊,我又不是深宫妇人,我每日跟他一起上朝,如何不懂?

「皇上,我知道你要顾全大局,可如今势大,我愿做你手中的一把剑。」

我仰着下巴,伸手抚上他的手背。

「你指哪我就打哪,骂名由我来背,你尽可做你的明君。」

沈星河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勾唇一笑。

「可寒剑伤人啊,阿瑾,你知道吗,当初这话,丞相也同我说过。」

我也笑,揽住他的脖子。

「沈星河,可我只是个女人啊,你有什么好怕的?」

沈星河一愣,畅快地大笑出声,他笑着吻上我的唇,把我打横抱起。

「朕从没有想过,你是这样的韩瑾。」

春宵一刻,我出宫前,又被皇后的人挡住了去路。

这次,她连体面也懒得维持了,咬牙切齿地站在我面前,姣好的脸庞满是狰狞。

「本宫是八抬大轿,从中门进的正宫娘娘,你这贱人,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同我叫板?」

我冷笑,抬起头直视着她。

多可笑啊,我在施展我的抱负,她却只以为,我是在同她争风吃醋。

「皇后娘娘,你大概不知道,我也是走的中门。」

皇后一愣。

「状元郎打马游街,便是从中门而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皇后娘娘想来是体会不到的。」

我朝她拱手行礼。

「微臣事务繁忙,先请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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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丞相的反扑比我想得更猛烈,御史们不要命地弹劾我。哭谏、骂谏,甚至有死谏的,金銮殿上每日都有人撞柱子,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奸臣。

沈星河很头痛,一手撑着眉心坐在龙椅上。

「韩瑾,你自己看看。」

一堆折子扫落到我身前,我低头捡起,随意翻了几本,轻笑出声。

「闹了那么大阵仗,就这?」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骂人的话,却无半点实质内容,唯一有点实锤的,不过是弹劾我当翰林时,弄坏了几册书。

我不以为意地把折子一丢。

「由他们去吧。」

到底还是我天真了。

在出宫的路上,我惊了马,马车掀翻,我从车厢里滚了出来。与此同时,一支利箭带着风声呼啸,贴着我的耳边擦过。

有一道身影飞扑过来,把我死死护在身下。

我的额头撞在坚硬的下巴上,痛呼出声。

「现在知道怕了?」

章嘉恼怒的嗓音传来。

他拉着我躲在车厢后,时不时地朝外射几箭。寻个空隙,章嘉抱住我飞身上马,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韩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章嘉的声音被风扯得细碎,向后散落在冰凉的夜色里。

我抬起头,深夜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周围是浓重的黑暗,阴影中仿佛有巨兽蛰伏,大张着嘴,等着将我一口吞下。

我浑然不惧。

「章嘉,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章嘉怒极,拉着缰绳的手在我腰间的方向收紧。

「韩瑾,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我几句,护着我的姿势却有些小心翼翼。

9

第二日,我照常上朝,丞相看着我脸颊上的红痕,轻笑一声。

「韩少卿受伤了?少卿为国操劳,可要保重身体才是啊。」

我冷哼一声。

「放心,我还年轻,死得一定比你晚。」

「你——」

我们两个针锋相对,朝中有少数清流,自发地站到了我这一派。下朝后,章嘉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要送我回府。

「阿瑾,你何苦去惹他。你,是不是为了扳倒皇后?」

章嘉欲言又止,我只是无奈地笑笑。

「章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带他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门外,乌泱泱地站满了百姓,大家有条不紊地排着队,我和章嘉一同出现,人群忽然喧哗起来。

「是韩少卿,韩少卿来了。」

「韩青天——青天大老爷!」

有一位年迈的大娘从人群中挤出,局促地走到我身前。

她约莫五六十的年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皱纹深刻,满面风霜。此刻,那张黝黑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韩少卿,多谢你替我儿子平反,我家里穷,没什么拿得出的东西。这是自家种的一点青菜,你,你别嫌弃。」

她递过一捆青菜,连竹篮都没有,只用一串麻绳扎着。菜叶上沾了泥点,她看了一眼我的官服,又紧张地伸出手指,把泥点擦去。

我笑着接过青菜,抱在怀里。

「多谢大娘,我最爱吃这个。」

她愣了片刻,眼中猛地放出亮光来,两只手局促地在衣衫下摆上摩挲。

「好,好,那我以后再给你送来。」

人群里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众人七嘴八舌,各自说要拿家里的菜蔬果子来送我。

我笑着同众人打过招呼,回到大理寺内办案。

桌上堆满了卷宗,我埋头整理,章嘉站在我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章嘉,有些人生来富贵,什么都有,却想要更多。而有些人,只要能有一口活命的粮食,便已经感到满足了。你说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你问我想做什么?我是大理寺少卿,便做大理寺少卿的事,仅此而已。」

身后一片沉默,良久之后,有一道吻落在我发顶。

似三月微风,蜻蜓点水而过。

「阿瑾,做你想做的事,我会永远护着你。」

10

「你跟章嘉定过亲?」

我提着笔的手一顿,一团浓墨落下,在纸上层层晕染,我将笔搁下。

「不过小时候的事情罢了,早都忘了,怎么,皇上吃醋了?」

沈星河轻笑一声,视线直直地盯着纸上的墨迹。

「章都尉年纪大了,这几年差事也办得好,朕准备给他赐婚。」

「皇后有一幼妹,名叫婉容,蕙质兰心,朕把她赐给章嘉,你觉得怎么样?」

沈星河走到我身后,抽了一封空白的折子,铺在桌上。

温热的气息从耳畔划过,御笔被重新塞到手里。

「赐婚的旨意,韩瑾,你亲自来写。」

我用力握着手中的笔,指尖发白,面上却一派镇定。

「严婉容长得甚是貌美,那可真是便宜他了。」

沈星河抱住我,笑着在我脸上拧了一把。

「朕怎么觉得,韩少卿才是吃醋的那一个呢?」

眼眸漆黑,笑意未达眼底。

我叹气,主动凑上去吻他。

「我跟皇后掰手腕,你反倒提拔他们家。皇上,丞相得了章嘉这么个女婿,手里又多了兵权,你怎么就那么放心呢?」

沈星河这才满意了,他抱住我,亲昵地在我脸上蹭了蹭。

「那朕也提拔提拔你家。」

章嘉大婚这一日,沈星河亲自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看见章嘉的父母激动地跪在地上,他母亲的视线从我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几分狐疑。

「章爱卿,皇后素来疼爱这个妹妹,你日后可不能欺负她。」

皇上开着玩笑,示意我把托盘里的玉如意递给严婉容。

我顺从地走上前,从头到尾没有看章嘉一眼。

红盖头下伸出一双纤纤玉手,从我手中接过托盘。

「臣女多谢皇上赏赐。」

皇上象征性地喝了几杯喜酒,旁边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有喜娘的声音夹杂在内。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我这才敢抬起头,顺着众人的视线,目送那一道挺拔的身影离去。

两人都穿着一袭红袍,手里拿着系了花朵的红绸。走到拐角处时,许是有些紧张,严婉容脚下崴了一下。

章嘉伸手在她肘下轻轻一托。

「小心。」

「扑哧~新郎官好生体贴。」

人群中有善意的哄笑声,我点点头,嗓音混杂在其中。

「是啊,男才女貌,般配极了。」

11

沈星河走后,我在章府门口站了一夜。

天空一片灰色,隐隐透着不寻常的光亮。我抬起头,脸上有冰凉的触感,伸手抚上,却触到一片凉意。

下雪了,今年的冬天来得这样早。

雪花纷纷扬扬,似柳絮般飞舞,轻轻落在我掌心。

我闭上眼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曾经有个少年郎,日日跟在我身后,我坐在树下读书,他摇落我满身的花瓣。

「阿瑾,你这样聪明,若是男子,定能考个状元。

「可惜你只是个女子,看书有什么用,倒不如看看我?」

他跳下树来,握住我的手,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我过几日就要出征了,你每日都要想我,不能只看书。」

一个羽毛般的轻吻落在额间,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发顶。

「阿瑾,等着我,等我回来娶你。」

空气中带着一股冷冽的寒意,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摊开掌心,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我收回手,垂在身侧。

「章嘉,我是个女子,也能考状元的。」

我转过身,撑着墙壁慢慢地离去,留下的脚印很快便被风雪掩盖。

回去我就病倒了,连日操劳,病来如山倒。我向朝中告了几日假,再回到朝堂上时,瘦了许多,整个人形销骨立,官袍穿在我身上,空荡荡的。

丞相嗤笑一声。

「韩少卿,年纪轻轻,身体为何如此不中用啊?

听说你前段时间日日在宫里待到落钥才出来,可是操劳过度,亏了身子?」

旁边响起暧昧的哄笑声,我转头看去,是一群武将。

章嘉做了丞相的女婿,朝中一部分武将自然也倒向了他。

丞相志得意满,越发不把我放在眼中。

我抿唇不语,头一次地,开始有意避让着他。

他以为自己大获全胜,却不知,上天欲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我低头隐忍,只是为了蛰伏下来,向他发出致命一击。

12

在官场待得久了,我也知道这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评判一个官员的标准,也不是简单的清官和贪官。

这世上有许多无能的清官,他们除了清廉一无是处。也有许多能干的贪官,除了贪腐,亦能勤政办事。

丞相便是后者,他很能干,所以沈星河才能容忍他那么久。太久太久了,久到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也忘记了有些底线,绝不能触碰。

腊月二十,大雪。

阙门之前的登闻鼓被敲响,鼓声轰隆,震动朝野。

有数十流民跪倒在地,递上状纸,状告丞相之子严高逸贪腐黄河赈灾银。导致黄河流域饿殍遍地,流民无数。

为了活命,流民一路乞讨上京,却被人以盗匪的名义沿途围堵击杀。

「我们离开睢宁县时,将近上万人,如今到得京里,不过十几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听闻韩少卿青天之名,才敢冒死相告。」

领头的是一名年轻人,蓬头垢面,却难掩五官清俊。他名叫陈新,自称睢宁县主簿,朝我膝行几步,长跪不起。

「韩少卿,求你为民做主。」

我点头,伸手扶住他。

「跟我走,速度要快。」

不过半个时辰,丞相便闻讯赶来,他拍着堂内的案桌,目眦欲裂。

「流民?如今四海升平,哪里来的流民?

「何况民告官,当由都察院受理,怎么跑到你们大理寺来了?韩瑾!你把这群刁民交出来!」

大理寺卿低咳一声,在旁边劝我。

「韩少卿,这事确实不归我们管,你把人交出去吧。」

我迷茫地看着他们。

「什么人?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丞相,皇上召我入宫,下官就不奉陪了,告辞。」

「韩瑾!你当真要把事做绝?」

丞相拦在我身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发怒,我知道,他怕了。

「这京城一草一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找几个人,不费半日工夫。韩瑾,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他上前一步,虎视眈眈。

「你也不是全无把柄在我手上,韩——文——瑾!」

我心头重重一颤。

韩文瑾,是我的闺名。

13

我冷冷地看着丞相,手掌捏紧,掌心全是汗。

「那又如何,皇上自有决断。」

我在赌,赌他不敢违逆皇上。我同皇上之事,朝野皆知,皇上早已知晓我的身份,却任由我为官,明显是纵着我。丞相素来有眼色,绝不敢惹皇上不快。

我进得宫门,正撞见严高逸从南书房出来,大冷天里,他大汗淋漓,看到我时,却笑得快意。

「韩瑾,你想告我?那可是我亲姐夫,你尽管试试。」

严高逸同皇后样貌极为相似,长了一副好皮囊,又嘴甜脸皮厚,很会讨皇上欢心。

可事关上万条人命,我不信他能全身而退。

我进得南书房,沈星河正站在长案之后,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不复往日见我时的欢喜。

「韩瑾,今日登闻鼓响,都察院接了桩大案子,告状的苦主却平地消失,都说是你藏起来了?」

我跪下,从怀里掏出状纸。

「皇上,睢宁县县令连同一府官员,贪腐成风,主簿陈新有他们往来的信件,言明赈灾银子还未出京,便少了三成,皆落在严高逸手中。事关数万人命,请皇上下旨严查。」

沈星河没有接状纸,他只冷冷地看着我,眉头紧皱。

「京里不许流民入城,那陈新如何进来的?韩瑾,你告假多日,就是在忙这个?」

我心头一凛,猛地抬起头。

「皇上,这是小节,民生问题,才是大计。睢宁县受灾严重,那——」

「韩瑾!」

沈星河冷喝一声,有些烦躁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越级上告本就违法,各地压讼、截讼的事,朕也知道一些。数万人命,未免太过夸大其词了。」

他叹口气,走过来伸手扶我。

「我原以为你是个性子好的,怎么就要跟皇后闹到如此地步。韩瑾,皇后有孕了,朕要赏她。高逸他素来顽劣,这事朕心中有数。你就先放放,莫要在此时为难朕,嗯?」

我冷眼看着沈星河,一颗心直直地下坠。数万人命,用一句顽劣就轻轻揭过了?

「皇上,如果我非要为难呢?这桩案子,我要替大理寺接了。」

我甩开他的手,沈星河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韩瑾,朕宠着你,倒纵得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大理寺少卿就别当了,明日朕下道旨意封你为妃,你进宫来吧。」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立刻清醒过来。我颤抖着扑过去,抱住皇上的大腿,语带哀求。

「沈星河,不要,你答应过我的,我不能进宫。」

一只手按在我的脑后,两指向下,抚在我颈后凸起的骨结处。

「怎么,当朕的妃子,委屈你了?韩爱卿满身傲骨,朕却想见见你温婉可人的模样。」

沈星河抱起我,我抬眸看向窗外,天色昏昏,又是一场大雪。

14

沈星河向来说一不二,我决定铤而走险。即便要我入宫,我也要在离开前,扯下严高逸。

我命人将严高逸的罪状整理成册,用大白话写了,力求识字的百姓都能看懂。趁着夜色,雇人将京城的大街贴了个遍。

第二日,满京都在议论此事,五城兵马司到处搜罗这些纸张,却已经压不住悠悠众口。

群情激奋之际,我私自在大理寺开堂,当众审理此案。

门外围着乌泱泱的百姓,严高逸垂手立在堂下,看着我的眼神满是轻蔑。

「韩瑾,你真是个疯子,都察院的案子,当由圣上下旨以后,才能发于大理寺审查。你直接越过皇上,莫不是想谋逆?」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

「昨日皇上已经口谕,命我审查此案。」

我手持状纸,痛诉严高逸数十罪。贪赃枉法、私吞灾银、纵仆行凶,光是强抢民女,一年里便有数十人上告。

「严高逸,你可知罪!」

堂下人声汹涌。

「呸!狗官!韩青天,打死这个狗官!」

「韩瑾!你可知罪!」

一道响亮至极的嗓音,盖过了所有的人声。

丞相手持明黄圣旨,从堂外走来。

「有女韩文锦,冒用其兄名讳,女扮男装,科考入官。韩文锦!犯下如此欺君大罪,你可知罪!」

仿若平地惊雷,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人群静了片刻,爆发出哗然的议论声。

「什么意思,女的?韩少卿是个女人?」

「嚯,真的假的,女人当官,像什么话!」

丞相冷笑一声,往旁边站了一步,让出背后一人来。那人一袭青衫,正看着我苦笑。

「妹妹,你冒用我的名字,瞒得我好苦。」

是我的庶兄,真正的韩瑾。

「来人,将她拿下!」

旁边有官兵向我涌来,我捏紧掌心,死死地盯着丞相。

「我要见皇上。」

丞相将圣旨丢到我手中,看向我的眼神带着自得和讥讽。

「自己看吧,圣旨还能有假?韩瑾,你错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也错估了我的分量。如今玩砸了吧?哈哈哈哈——」

我颤抖着手将圣旨打开,龙飞凤舞的字迹,沈星河御笔亲写。

我赌错了,满盘皆输。

15

都说天家薄情,我从未奢求过沈星河对我动了真心,但我也没有想过,他会要我的命。

我被带到菜市口时,人还是蒙的。

丞相命人打散了我的发髻,我一身白色囚衣,披头散发,女子相貌尽显。

眼前站着乌泱泱的百姓,众人议论不止,他们看我的眼神,再也没有往日的尊敬。

「韩瑾,说吧,你女扮男装入朝为官,究竟想做什么?是不是想勾引皇上,秽乱宫廷?」

我冷笑,扬着头。

「要杀便杀,我愿赌服输。」

丞相却不肯罢休,临到死了,他还想狠狠羞辱我,以泄心头之恨。

他命人拿了夹棍,套进我的手指。

「韩瑾,为什么读书?为什么当官?你到底有何阴谋?」

我跪在地上,十指被寸寸绞紧,剧烈的疼痛袭来,我抬眸望着身前的百姓,他们眼神空洞,一脸迷茫,带着几丝同情,又满是不可置信。

给我送菜的大娘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给我送鸡蛋的老大爷也左右四顾,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我垂下眼眸,思绪纷飞。

是啊,为什么读书,为什么要当官。起先,只是想争一口气,后来,书读得越多,就感觉身上的担子越发地重。读书人拜圣庙时的誓言,时常在耳中响起,可这些,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丞相还在厉声发问,我疼得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剧烈地颤动。

「你说什么?韩瑾,你招认了是不是,说响一点!为何做官!」

我抬起头,双目直视着眼前的百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声比一声响亮,振聋发聩。

人群倏然安静下来,片刻后,我看见大娘哭喊着扑了上来。

「她是女子又如何,只有她把我们百姓记在心中。她是韩青天,她是青天大老爷啊。你们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她挣扎着朝我冲来,被台前的官兵拦住推倒。旁边的大爷大喊了一声,也跟着一齐冲了过来。

「韩少卿是好官,她不能死,你们要杀杀我,杀我啊!」

犹如一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我看见眼前群潮汹涌,洪流一般朝我涌来,笑着流下眼泪。

有些人,一辈子拥有的很少,你只给他一点,他却能为你拼出性命。

我这一生,荒腔走板行到末路。

有他们相送,足矣。

我闭上眼睛,身后是丞相扯破喉咙的尖叫。

「快,杀了韩瑾,行刑——」

16

再醒过来时,头顶是一顶明黄色的纱帐,身下锦被柔软,有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气。

我转过头,沈星河正坐在我身侧,含笑握着我的手。

「你如今是朕的瑾妃了。」

我手指一颤,一股麻木的钝痛袭来。我抬眸望去,沈星河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这双手,往后再也不能提笔写字了。不过能安心待在后宫,逗弄花鸟,朕觉得甚好。」

我一下子便明白过来,沈星河不是真要我的命,他要的是韩瑾的命。

韩瑾死了,韩文锦还活着。

他厌倦了我的冥顽不灵,只想要一个乖顺的妃子。

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反手握住他,嗓音委屈。

「沈星河,我好疼。」

沈星河叹气,把我搂在怀里。

「阿瑾,你乖一些,朕自然会宠着你。往后,皇后有的,也绝不会少了你一份。」

他安慰我一会,离去以后,赏赐流水般地送了进来。

首饰珠宝,绫罗绸缎,满屋子的富丽堂皇,没有一样是我想要的。

我起身下床,端坐在妆台前,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一身华丽的宫装,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我伸手抹去唇上的口脂,旁边的宫女见了,吃惊地走上来跪在旁边。

「瑾妃不可,这个颜色是皇上最喜欢的。」

我的手僵住,皱眉。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宫女依言退下,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殿里,片刻后,门外又有脚步声响起。

「不是都让你们出去吗?」

「果然是你,你竟是女子,我早该知道的!」

皇后满目忌恨地看着我,她尚未显怀,腰肢仍然纤细,不过面上已经丰润了一些。

我淡淡地看她一眼,还未说话,旁边已经有大太监着急地赶了过来。

「皇后娘娘,圣上口谕,瑾妃身子不适,任何人不得扰了她的清净,您还是过些时日再来吧。」

皇后更恼了。

「本宫不过是给这位新来的妹妹送些东西罢了,他这样护着,倒显得我不是了。」

她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吩咐身旁的小太监把托盘上的赏赐递给我。大太监也跟着皇后匆匆离去,满脸赔笑。

一时间,空阔的殿里只余下我们两人。

我傻傻地看着那个手捧托盘的小太监。

他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目清俊,脸色还带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

他慢慢地走到我面前,见了我却不跪,只在我身前蹲下,直直地看着我。

「瑾妃娘娘,奴才陈三。」

我双目通红,喉头艰难滚动,几乎说不出话来。

睢宁县主簿,陈新。

我死死地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掐进他的手背。

「不是已经叫人护送你们出京,你这又是何苦!」

陈新惨然一笑。

「韩瑾,我一路行来,听闻京中出了一个青天大老爷,便以为我们有希望了。只是没想到,青天之上,还有九重天。」

陈新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韩少卿,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天下读书人还没有死绝,吾道不孤。

「你一个女子,既然能做了官,难道就没有想过更进一步?」

他的眉眼很黑,眼眸中星火闪亮,足以燎原。

我看了他片刻,大笑出声。

「好,陈新,这破天烂地,我们一同掀翻了它!」

17

前半生,我莽莽撞撞,撞破南墙不回头,如今重新做回女子,我也学着示弱卖乖。沈星河喜欢什么样,我便是什么样。

渐渐地,他来我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半时间都歇在我殿里。皇后身怀六甲,本就心力不足,对我恨得牙痒痒,却毫无办法。

这日,陈新故意出言顶撞我,为她出气。

我毫不客气地发落他,叫人把他摁着打板子。

我宫里的几个太监束手站在一旁,说风凉话。

「倒真是个硬气的。」

「可不是么,听说这小子净身的时候,老李头的刀子刚巧折了,换了个钝刀子,多割了好几刀。好家伙,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当时我就说这是个人才。

「没想到果真爬得这样快,这才多久啊,就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

我心中大恸,紧紧捏着掌心。

皇后闻讯赶来护住陈新,我不甘示弱,故意激她,皇后怒极,叫嚣着连我一齐打。

正争执间,余光里出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我主动上前挨了一板子,然后向后倒去。

身体被一股龙涎香包围,我松了口气,闭上眼睛装晕。

沈星河把我带回寝殿,找了太医给我诊脉,睁开眼睛时,我看见他狂喜的脸。

「阿瑾,你有身孕了!」

是啊,我有孕了,皇后便不再特别了。

「阿瑾,你这样聪慧,若是生个儿子,不知会有多出色。」

沈星河欣喜若狂地抱着我,我只苦笑,转过头,掉下一滴眼泪。

「我倒情愿生个公主,平平安安一世。」

沈星河的笑意僵在脸上,他不动声色,只把我抱得更紧。

我知道,胜利的天平开始向我倾斜了。

18

夜阑人静,屋内灯火通明。

我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毛笔,指尖微微发颤,落到纸上时,笔墨如蛇一般,歪歪扭扭。

陈新在一旁轻笑出声,他手里持着一卷书,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俯身趴在榻上。

「练了多久了,从蚯蚓变成爬蛇,进步很大。」

我转头瞪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笑,宫中耳目众多,待一会就赶紧滚回去。」

「听说瑾妃娘娘怀孕,我是替皇后来送东西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新说完,又叹口气。

「阿瑾,皇后快要临盆了。」

我丢下笔,走过去蹲到他身前。

「陈新,我这有个万全的法子。」

陈新深深地看我一眼。

「我也有一计,不如我们一同说说?」

片刻后,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陈新,这条路太难了,没有你陪着,我一个人会很孤单。」

「好,阿瑾,我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

陈新在送给我的吃食中下了毒,我险些落胎,沈星河龙颜大怒,要活活将他打死。皇后痛哭求情,动了胎气,沈星河无奈,只得命大太监李英莲彻查此案。

李英莲查来查去,最后得出的结论,那毒竟是我身边一个小太监所下。小太监自己招认,过不了半日,便上吊自尽了。

经此一事,陈新扶摇直上,彻底成了皇后的心腹。

我满腹委屈,把沈星河送来的东西摔了一个遍。

「沈星河,这毒同皇后的人无关,你信吗?」

沈星河满眼为难。

「阿瑾,李英莲跟了朕十几年,绝不会欺瞒于朕。」

「嗤~丞相势大,宫里哪个人不巴结皇后。沈星河,你若是护不住我,倒不如放我出宫去。我在官场上明刀明枪,也好过死在这深宫妇人之手。」

沈星河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没关系,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我日日吹风降雨,它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19

这日,西域有数国使者来访,礼部以国礼招待,沈星河又特意设下宫宴。

席间,有月国使者笑谈倾慕我大夏文化,他言笑晏晏,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

「这是我国一位才子所做,臣见识短浅,以为此文惊艳绝伦。不知大夏可有才子,能写出比这更好的。臣若是有幸能一观,死而无憾啊。」

薄薄的纸张在众人手中传递,沈星河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渐敛,传到我手中时,我拿在手里端看良久。

此文是一篇长骈文,洋洋洒洒上千字,果真才气极盛。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样精妙的文,一时之间,确实无人可以写出。

「这算什么,莫说大夏才子,这样的文,便是我们深宫妇人也能做得。我这妹妹平常就爱写诗词,瑾妃妹妹,你去做一首比它更好的。」

皇后笑着看我,沈星河瞬间黑下了脸。他想出言阻止,那几位使者却已经惊讶地站起身来。

「瑾妃娘娘竟有此大才?大夏果真是人杰地灵,叫人心生敬仰啊。」

皇后命人奉上纸笔,看着我的眼神满是讽刺。

「瑾妃妹妹,快写给他们看呀。」

沈星河握着拳头,额角青筋跳动,他已然极怒,我却知道,若是我应对不好,这份怒气只怕我也要担一半。

笔墨纸砚端到我身前,我叹口气,站起身。

「此文极好,我写不出来。」

皇后惊讶地捂着嘴,满脸失望。

「不过,我写不出,月国人却也写不出。这篇文,是我朝一位退隐山林的大儒所做。」

「胡说!这是我月国人做的!瑾妃娘娘竟然诬陷我等,皇上,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几位使者面红耳赤,激动得走上前跪在殿内,一副饱受屈辱的模样。

沈星河已经放松下来,眉目舒缓,嘴角甚至挂着轻笑。

「哦,瑾妃说这是大儒所做,可有什么凭证?」

「臣妾幼时便习过此文。」

我垂手而立,丢开纸张,朗声把全文都默诵了一遍。

我清亮悠扬的嗓音回荡在殿内,那几个使者脸色越来越黑,念到最后,月国使者不可置信地冲过来,把那页纸抢在手中,反复看了几遍。

「可惜这篇文抄得不完全,最后还有一段。」

我继续念诵,沈星河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亮,难掩其中的激动和欣赏。

等我念完,月国使者颓然地倒在地上,厅内只余一片寂静。

「月使,那位盗窃大儒文章的小贼,回去可不能轻易放过啊,哈哈哈哈——」

20

人天生都有慕强心态,不管是男是女。可笑的是,男人更加虚伪,他们从不直说。他们欣赏有才的女子,却告诉身旁的人,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们畏惧一切不能掌控的东西,于是割人羽翼,以世俗道德给人套上重重枷锁。时日一久,他却告诉你,女人天生如此。他轻贱鄙薄你,头发长见识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他早已忘记,当初是他锁了你的手脚,将你困在这一片四方天地。

沈星河兴奋地亲吻我的额头。

「阿瑾,你竟能过目不忘,为何之前从不告诉朕?」

我推开他,看着自己的手,神色落寞。

「那又如何,如今百无一用。

「这双手,曾经也提笔千言,文能安邦,现在困囿深宫,不过逗弄花鸟罢了。」

沈星河怜惜地握住我的手。

「阿瑾,你后头补的那一段极好,比之前文也不遑多让。不愧是状元之才,不叫你读书,倒是有些可惜了。」

我嗤笑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他。沈星河的兴奋和我的失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竟难得地感到歉疚起来。

为了讨我的欢心,沈星河开始试探地拿些折子回宫,给我看公文邸报。又从皇后手中分了大半权力,让我掌管内宫,说是给我找些事情做。

我心情总算好了几分,不复之前的郁郁寡欢。

闲暇时候,也会偶尔到御花园走上一圈。这日,我走到一处茂密的花木旁,却听见另一头传来了皇后的嗓音。

「姐姐,你能不能再求求皇上,我们新婚才多久,他就把章嘉打发去了边境,能不能叫他回来?」

皇后叹气。

「章嘉惹恼了他,这事我也不好劝。」

严婉容冷笑。

「你当章嘉怎么惹恼的他?那日在法场,章嘉死命冲过去想护住韩瑾,皇上不过是在争风吃醋罢了。如今章嘉已经是我们严家的女婿,他的职位不升反降。可见在皇上心里,我们严家比不得瑾妃。」

我的脚步顿住,停了片刻,转身离开。

后来几日,果真听说皇后同皇上吵了一架,陈新命人告诉我此事,我笑着摇头。

「不够,还得再加一把火。」

21

我叫人把皇上偷偷给我看奏折的事传给皇后,皇后果然怒发冲冠。

她激动地冲进我的寝宫,恼怒地夺过我手里的奏折。

「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何况女子无才便是德,瑾妃,你如此不成体统,本宫要好好给你教教规矩!」

沈星河正从外面走进来,闻言大怒,看向皇后的眼神满是厌恶。

「女子无才便是德?若真如此,那日在月国使者面前,我们大夏的脸面都要被你丢个一干二净!

「你贵为一国之后,只知争风吃醋,在使者面前毫无国母风度,朕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沈星河刚说完,皇后便捂着肚子开始叫唤。

太医匆匆赶来,说是动了胎气,不过并无大碍,沈星河松了口气。到得晚间,陈新托人给我送出一张纸条,说一切准备妥当。

当夜,坤宁宫走火,一片混乱之中,皇后早产,诞下一女。

我看向襁褓之中的小男婴,他闭着眼睛沉睡,眉眼间依稀同沈星河有几分相似。

「宫墙深重,倒比不得外间的天地广阔自由。」

我摸了摸他的脸颊,冲宫人摆了摆手。

「行了,送出宫去罢。」

第二日,我携着众妃子去看皇后,她却突然发了狂。

「皇上,我明明记得我诞的是皇长子,不是公主,不是公主!我的孩子被人换了,一定是瑾妃干的,一定是她干的!」

沈星河怒极,皇后怀孕之后,钦天监的一帮人日日在他面前吹嘘,说紫微星即将临世,皇后这一胎必是皇长子。

他嘴上不说,心中却也抱了极大的希望。如今嫡子变公主,皇后却还胡乱攀咬。他心中这段日子积累起来的不满和怒气,实在已经到达了极点。

皇后被软禁了,名曰养病,实则数月以来,沈星河未曾踏入一步。

严家父子进宫探病,我坐在皇后的凤椅上,一手轻轻抚着肚子。

「严丞相,你当日说,我错估了你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只是不知,如今你的分量,同我这腹中孩子,孰轻孰重呢?」

我端过旁边的茶盏,一饮而尽,片刻后,血染锦袍,在我裙摆上开出一朵艳丽至极的花来。

丞相父子目瞪口呆,惊恐万状。

「韩瑾,你这个疯子!疯子!」

22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我也曾天真地以为,靠自己的双手就能改变世界。

我看不起阴谋诡计,仰慕君子高洁。可到头来,最终只能靠鬼魅伎俩打败对手。

我叹口气,从腹中抽出一个软枕甩在地上。

「这孩子也陪伴了我数个月,陈新,拿去厚葬了吧。」

陈新失笑。

「好,给你埋三锭银子陪葬。」

一日之间,皇后被废,丞相革职查办。严家费尽数十年筑起的高台,就此轰然倒塌。

两月之后,我被册封为后。

沈星河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整个人透出一股暮日苍苍的疲惫感。他在我殿里睡的时间越发地多,大半公文都由我代为处理。

「皇上,你精神如此不济,明日上朝,倒不如我陪你一齐去?」

沈星河耷拉着眼皮靠在榻上,闻言抬眸看了我一眼。

「也好。」

《夏书》记载,时帝风疹不能听朝,政事皆决于天后。上每视朝,天后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内外称为二圣。

我坐在殿里批阅奏折,沈星河有时候会突然恢复一些精神。

他走到我身后,神色复杂地看我提笔。

「阿瑾,你的字迹进步了。」

我「嗯」了一声,我如今的字,只能勉强算上工整,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怎么练出来的?」

「不过日日在腕间悬坠玉石,勤学苦练而已。」

沈星河看着我腕间的红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有时候,也会后悔将你困于宫内。阿瑾,你若是个男子,也可为宰为相,安邦定国。」

我转过身看他,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

「无妨,我这样也很好的,皇上。」

既然困龙于潭,束雄鹰于笼,就要承受被反噬的结果。

陈新还在辛者库等我,我不能让他等太久了。

我走到鎏金香炉前,添了一块龙涎香进去,看着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散成薄雾。

沈星河越发疲倦了,走到榻上翻身睡下。

23

沈星河病得起不来床了,我从辛者库把陈新接出来,堂而皇之地带在身边伺候。

这日,沈星河突然挣扎着坐起身,颤抖着指向陈新。

「朕想起来了,是你,你是先皇后身边的人?」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们,仿佛明白了一切。

沈星河剧烈地喘息着,眼眶通红,他定定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嘴唇颤动良久,吐出来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韩瑾,你对朕可有过真心?」

我其实觉得有些好笑,可也笑不出来。

我从旁边拿了传位的诏书,把御笔塞进他手中。

「你把这个签了,才不算枉费我对你的一腔心意。」

沈星河死死地捏着笔,发出一声惨笑。

「是朕错了。」

24

天授十六年,皇上驾崩。天后称帝,改国号为周。

25

我始终如一地信任陈新,我们一同携手走过了最黑暗的岁月。我有时候看他,仿佛能从他身上看见我自己,那股撞破南墙也绝不回头的执拗。

我封他当秉笔大太监,给他莫大的权势。可朝中每日都有人参他,他们说,太监不得干政。

每天有御史撞柱子,我烦不胜烦。

这日,我坐在龙椅上,看着陈新垂手站在一旁。他当久了太监,曾经青松一般的脊梁竟有些佝偻。

我皱了皱眉。

「陈新,要不你别干了。」

陈新抬头看我,起先是不解,慢慢地,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我提笔写了一份诏书,丢给陈新。

「你出宫去罢。

「去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陈新弯腰捡起诏书,失落地笑笑。

「皇上说笑了,我一个太监,如何娶妻生子。」

我摇头。

「你有一个儿子的,那日我送出宫外,已经替你寻宅子安置好了。」

陈新愣住,捡起诏书看了一眼,脸上是更加浓重的疑惑。

「韩瑾,你疯了,我一个太监,怎么做大理寺少卿?」

我瞪着眼睛。

「我一个女子都做过,太监为何不能做?不只要做少卿,你要是有点出息,就一步一步,做到丞相给我看。」

陈新抿着唇看我,片刻之后,眼中有晶莹的亮光闪烁。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你不怕御史撞柱子了?」

我点点头,笑道:

「怕啊,为了不让你这么显眼。我明日再下一道折子,全国设女子学院,女子也能科考为官。到时候你一个太监混在女人堆里,就一点都不醒目了。」

陈新也笑,笑出了眼泪。

「韩瑾,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我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26

我在宫里待得久了,也会疲倦,这个时候,我就喜欢带着陈新微服出宫。

我们走街串巷地逛,买些吃食,坐到江边吹风。

每次出宫,我都会去看看魏大娘,她家如今日子好过了许多,在京郊买了宅子。

她也不用劳作,可总闲不住,家里有一片菜地,常年种着翠绿的青菜。

我像往常一样去她家拿菜,碰巧看见她在打孙女。

小丫头不过六七岁年纪,脸蛋滚圆,玉雪可爱,正撒泼躺在地上,嗷嗷叫唤。

「我就不想去上学,不去上学。

「她们说以前女子不用上学,每天在家绣花就好了。呜呜,都是皇上不好,是皇上让女子读书的,她是我的仇人,她是坏人,大坏人!」

魏大娘急得上前去堵她的嘴。

「你这娃懂什么,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换来的今日。读书,读书有什么不好?大字不识一个,被人卖了都得帮着数钱!」

越说越气,抬手在她背上又打了几下。

「魏大娘——」

我扬声叫她,她转过头看见我,惊恐地跪到地上。

「皇上,小儿不懂事,皇上恕罪。」

我摇头,递过顺手折下的竹条。

「用这个打。」

陈新在一旁轻笑出声。

「是该打,尚方竹鞭,往后就拿这个教训孩子。」

院子里响起女孩子响亮的哭声。

鬼哭狼嚎,中气十足。

不知怎的,听着比那些温婉的笑声悦耳许多。

全书完。

番外(章嘉视角)

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她叫韩文锦,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爱她聪慧狡黠,爱她自鸣得意时俏皮的模样。

我们自幼定亲,说来不怕笑话,我命人制了一本皇历,一日一页,撕完以后,她便是我的新娘。

我反复数着皇历上的页数,出征时,把它随身携带。

我在边关熬了数年,看着厚厚的册子成了薄薄的一本。我难掩心头激动,我要回家了,阿瑾在等我回去娶她。

到家那一日,母亲却告诉我,他们跟韩家退亲了。

我怒不可遏,那是我头一次对母亲发火。她吓到了,寻了绳子要上吊,我只能又去哄她。

我没有找到阿瑾,第二日上朝,却在朝堂上看见了她。她一身青色官服,看我的眼神疏离又冷漠。

我知道,我可能要失去她了。

我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等着她消了气,回心转意。

最终等来的,却是一道赐婚的圣旨。

大婚那日,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大雪纷飞,我怀里抱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无数次幻想,如果阿瑾现在愿意出现在我眼前,我会丢下一切,跟她远走高飞。

好几次,我觉得她好像就在门外。

可我不敢上前,我怕开门以后,看见的只是一场空。

终于,月落星沉,我走上前,拉开院门。

门外一片空寂,什么都没有。

我等不到她了。

后来,我看着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觉得她变得很陌生。

我们在宫里遥遥见了一面,她端坐在轿辇之上,面目被满头珠翠遮得模糊不清。

我退到一旁行礼,轿辇从我旁边经过,掉下一本书来。

我蹲下身捡起,是一本《春秋》。

「皇后娘娘,你的书掉了。」

一只玉白色的手接过书,我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

「书果真是没有你好看。」

说得什么!

我面色涨得通红,脸皮发紫地退到一旁。

多少年前的话了,她竟还记得。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轿辇离去,她斜斜靠在上面,姿态慵懒。

此时旭日初升,万道金光洒在她身上。

她坐得太高了,身影模糊在金光里。

离我遥远得仿佛隔了一条星河。

发布于20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