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臣想以下犯上
第 46 节 臣想以下犯上
「臣想以下犯上。」
「嗯,朕允了。」
我鼓起勇气,推开压着我的那道明黄色身影,劈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愧是朕的状元郎,铁骨铮铮啊。」
沈星河咬牙切齿地扯下了我的腰带。
1
我叫韩瑾,当翰林院侍读的第三年,我女扮男装的身份被皇上识破了。
他俯身看着我,伸出手把我困在桌案前。
「韩瑾,欺君之罪——当诛。」
我心头狂跳,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跪在地上。
「臣明日便上折辞官,求皇上饶命。」
殿内一片寂静,我心头惴惴,片刻后,清冷喑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朕可以饶你的命,甚至可以让你继续做官。」
我惊喜地抬起头,一只手却捏住了我的下巴。
「韩瑾,朕注意你很久了——」
他的拇指在我下颌处不紧不慢地摩挲,我心头狠狠一颤。
皇上拉我起身,把我压在堆满折子的桌案上。我定定地看着他,脑中走马灯一般闪过二十三年的过往。
十年寒窗苦读,冬寒抱冰,夏热握火,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想屈居在任何一个男人之下。却没想到,哪怕我来到了金銮殿,还是要面对天下女子一样的命运。
看着他低头凑过来的脸,我心头忽然就起了一把火。
「皇上,臣想以下犯上。」
沈星河胸腔震动,有低低的闷笑声传来。他一只手抽掉我的腰带,一面低头吻向我。
「好,爱卿想如何犯?」
「啪!」
响亮的一巴掌,沈星河的金冠歪在一边,脸上是五个通红的指印。
我苦读多年,为求字迹苍劲,日日用重石悬挂在腕间提笔练字,手劲比寻常女子大上许多。
沈星河被我打蒙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半晌,怒极反笑。
「好,韩瑾,不愧是朕的状元郎,铁骨铮铮啊。」
他伸手捏住我的脖子,我反应过来,他是掌了生杀大权的帝王,我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点事送上小命。
我垂下眼眸,认命一般地闭上眼睛,唇上有温热的触感传来。沈星河把我压在桌上,我侧过头,仰起脖子,乌纱帽落在地上,散了满桌的青丝。
我看见自己伏案三日写好的折子掉在地上,砚台倒在旁边,泼了一地的浓墨。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知怎的,我眼中忽然就噙了泪水。
「挨打的是朕,你哭什么?」
沈星河的手在我光裸的后背上游移,一寸一寸抚摸着我凸起的脊梁骨。
「世人都道韩侍读满身风骨,果真不错。」
我不理他,惨白着脸握紧拳头。
2
事后,我是坐着御辇离开宫殿的,到了宫门口,章嘉像往常一样等着我。
「听说你今日讲经讲得极好?皇上亲赐御辇,韩侍读好生风光。」
我爬下轿辇,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章嘉伸手托住我,朝我脖颈处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我们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章嘉伸手拉了一下我的领口,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阿瑾,他发现了?」
我浑身酸痛,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韩瑾!你是心甘情愿的?」
我猛地抬起头,章嘉双眼通红,眸中漆黑汹涌,里头的失望和恼怒深深刺痛了我。
我挥开他的手,冷笑一声:
「章将军,我做任何事,都同你无关。」
「韩瑾,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章嘉的嗓音沉了下来,我冷漠地看着他,嗤笑道:
「退了亲的未婚妻?章嘉,我做的任何选择自己负责,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好,韩瑾,日后没我护着你,你不要后悔!」
章嘉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我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满身疲惫。
车子驶离朱雀大街,路旁时不时有乞丐出现,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低声吩咐:
「停车。」
马车停在一个老乞丐身前,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试探着朝我伸出手:
「求贵人赏我一点银钱吧。」
我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丢进他的手中。
这是章嘉同我定亲时送的信物,当初退婚时便该丢了。
也不知为何就贴身藏了这么久。
回到府中,我娘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常,她摸着我脖颈处的青紫,失声痛哭。
「这可怎么办啊,瑾儿——章嘉,章嘉知不知道,他日后还能娶你吗?」
「娘,从他退了亲的那一日起,我们便不可能了。」
我同章嘉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自幼定亲。只是不久后,我家道中落,章家便动了悔婚的心思。
后来,章嘉随军出征,立了大功,消息传回京中,他家便急不可耐地退亲了。
我一气之下,便用伯父家庶兄的身份下场科考,连中三元,官封翰林。
等章嘉功成名就回到京城,昔日的未婚妻成了同僚,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震惊的神色。
「韩瑾,退婚不作数,你现在跟我回去。」
章嘉伸手想拉我,我转过头,乌纱帽的帽翅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章嘉,你知道我为了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吗?」
「我知道你想向我证明自己,可是韩瑾,我从来没有半分瞧不起你的意思,当初退婚是父母瞒着我做的。
「你现在能做到这一步,我承认,是很了不起。我母亲也会高看你一眼,必然不会再阻止我们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见识过了更广阔的世界,我怎么可能还肯回到狭窄的闺阁,为人母、为人妻,在家长里短中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
我对章嘉的话置若罔闻,章嘉无奈,只以为我在耍性子。便小心翼翼地替我在朝堂上隐瞒,好几次身份险些被识破,也都是他替我周旋救场。
现在他说不会再护着我,呵呵,我已经走到这一步,又岂是他能护得住的。
「瑾儿,都是爹娘无能,还要你出来支撑门庭。」
我娘抱着我哭,我轻拍她的肩。
「娘,我喜欢做官,如今豺狼当道,我更不能退了。」
3
第二日,我神色如常地去上朝,低着头站在角落里。
前面几排都是地位超然的朱紫大员,我一个青袍小官,掩在众人身后,本应无人在意。
今天却不知怎的,前排的人时不时地转头看我。
正疑惑间,皇上清冷的嗓音在远处响起,还隐隐带着一丝怒意。
「韩爱卿,韩爱卿——朕昨日不是已经准了你的假,既然身体不适,为何还来上朝?」
我没有告假啊,我惶恐地走出队列,跪在地上磕头。
「谢圣上体恤,臣并无大碍。」
「来人,赐座。」
我无奈,皇上赐座通常是一、二品年老高官才有的待遇,这下出大风头了,还不知同僚要怎么看我。
「皇上,韩侍读无功无品,这于理不合吧?」
陈御史出言阻止,沈星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陈御史殿前失仪,罚俸三月。」
陈御史:……
我心头暗爽,老老实实在一旁坐了。众人的眼神时不时地在我身上打量,我垂着头,后面的朝会讲了什么内容,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等散了朝,我跟着朝臣们走出金銮殿,翰林院的同僚纷纷过来跟我道喜,各个追着我讨教,昨日到底讲了什么经,让皇上如此龙颜大悦。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随意敷衍几句。众人竖起耳朵,听得摇头晃脑。
「韩侍读果真讲得精妙啊——」
「韩侍读,圣上有请,叫你去南书房回话。」
有小太监过来传话,众人看向我的眼神更加火热,几乎要在我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我只能低着头,落荒而逃。
虽然我是状元郎,但是我为官三年,行事一直很低调,越出风头,我身份穿帮的可能性便会大上几分。这几日如火上烹油一般,实在有违我的初衷。
到得南书房,我刚迈步进去,就被一人抵着压在了门上。
「并无大碍?韩爱卿,可是在怪朕昨日不够卖力?」
沈星河说着暧昧的话语,音调却是清冷的,声若叩玉,犹如簌簌落雪。
我侧过头去,见到大太监李忠贤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仿佛石塑木雕,顿时又惊又怒。
「皇上请自重!」
我挣扎着推开他,不怕死地狠狠瞪他一眼。
「若是无事,臣请告退。」
沈星河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李忠贤,了然地抿起唇角。
他似乎也有所顾忌,又似乎只是为了全我的颜面。接下来,沈星河倒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言行举止。只赏我吃了御膳,又叫我讲了一回春秋,便放我回去了。
我离开南书房,正撞上一名貌美的宫女,她一脸探究地看着我,我拱拱手,转身离去时,后背一片黏腻,内衫已经被冷汗沁湿了。
后宫佳丽三千,他要什么女人没有。若是他能将我当个新鲜的玩意儿,尝上一回便丢到一旁,实在是我的幸运。
我抹了抹额上的汗,想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开,事情的发展却偏不如我意。
4
眼见得东华门已经就在眼前,两名宫人忽然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韩侍读,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是个极貌美的女子,雍容端庄,称得上一声母仪天下。
只是此时她看着我的眼神,实在算不得和善。
「韩侍读好相貌。」
「多谢娘娘夸赞。」
我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感觉有一道视线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着我,目光沉沉,犹如毒蛇吐芯,让人极为不适。
皇后说完以后,自顾自地低头饮茶,并没有叫我起身。
我跪在地上,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膝盖开始针扎似的疼。
额头冷汗涔涔,冰凉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有些痒,我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鼻尖抹了一把。
皇后好像突然醒过神来,她敲了敲桌子:
「本宫乏了,来人,送韩侍读出去吧。」
我松了口气,眼前闪过那名宫人的脸,皇后莫非连一个朝臣的醋都吃?实在是离谱。
还是今日李忠贤漏出了什么口风?那我往后更得小心一些了。
皇后本家姓严,是当今丞相的嫡女,丞相只手遮天,皇后在宫里也不遑多让,性子跋扈张狂,可见一斑。
只希望皇上今日之举,是一时心血来潮,日后我仍旧能平平安安,当我的翰林侍读。
可惜,天不遂人愿。
皇上召见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翰林院侍读两人、侍讲两人。以往我们四人轮流为皇上讲读经史,现在我一个人把其他三人的工作都给抢了。
同僚们看我的眼神,从羡慕逐渐转为冷淡厌恶。
皇后也时常把我叫去宫里,名为讨教,实则让我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这一天,我双膝发软地从皇后寝宫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我伸手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着走。
月凉如水,两旁宫灯昏昏,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浓重,我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这条路,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可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阿瑾——」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章嘉走到我身旁,伸手欲扶,修长的手指伸出一半,又缓缓缩了回去。
「近来朝中流言四起,韩瑾,你若是不想继续留在京城,我便想法子送你离开。」
我转头看他,他穿着禁军的服饰,月色流淌在银甲上,衬得他面如冠玉,皎如玉树。
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章嘉握了握拳,脸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云。
「之前的事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章嘉上前一步,俯身看着我,眸中星河流转。
「阿瑾,我心悦你已久,你肯不肯为我辞官?我会为你安排好合适的身份,等过了风头,八抬大轿,正式娶你为妻。」
少年人的眼神实在太过诚恳,我心中一软。
「章嘉,多谢你,这几日——」
「韩侍郎且慢,圣上有旨,今夜韩侍郎留宿偏殿。」
身后有尖细的嗓音传来,我扶在宫墙上的手猛地一僵,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刺入墙皮之中。
月光映在章嘉的脸上,只余一片惨淡。
5
我跪在殿前,皇上的手停在我的发间,嗓音里压抑着山雨欲来的怒气。
「韩瑾,你再说一遍。」
「臣请外放离京。」
「朕不许!」
沈星河一把扯起我,把我丢到榻上,白色的纱帐翻飞,外头伺候的宫女太监弓腰跪着,我血气上涌,不管不顾地抬手朝沈星河脸上打去。
他侧头一避,拧过我的手反剪在身后,把我压在榻上,在审核规定不能写的部位重重拍了一下。
「好啊,你还打上瘾了是吧!
「看来是朕太过宠着你,倒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我把头埋在锦被中,咬牙切齿地挣扎着想起身。
「我可求您了,倒不必这样宠我。我读了十几年的书,是为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不是要和别人去争风吃醋的!」
沈星河一愣,犹豫着问道:
「皇后为难你了?」
我抿着唇不说话,沈星河直接撩起我的裤管,视线在我青肿的膝上停留了许久。
他叹口气,把我搂在怀里。
「朕会罚她,你以后避着些吧。」
这一晚,皇上意兴阑珊,只抱着我睡了一夜。第二日天色未明,我便在宫人的安排下提早离宫了。
皇上流水一般的赏赐送到府里,等我再上朝时,同僚看着我的眼神诡异莫测。
「韩侍读,你擅讲史,不知怎么看待董贤其人?」
董贤是汉哀帝的男宠,封大司马,位列三公。
周围的人竖起耳朵,纷纷驻足看向我俩。
我看着这位昔日的同僚,衣袖下的双拳紧握。
「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好,还望韩侍读记得今日所言。」
人群纷沓而去,我一人站在宫门前,形单影只。
人心险恶,我圣宠之下,并没有匹配的权力,官场上便有数不清的恶意向我倾来。
被同僚排挤,替上司背黑锅。我越了解官场,就越想要在这鬼地方待下去。
千秋世界,一国河山,无数百姓的生杀大权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我,绝不会把世界让给这样的人。
于是,在皇上再一次召见我的时候,我主动揽上了他的脖颈。
事后,沈星河抱着我躺在榻上,他吻了吻我汗湿的发间,牵着我的手下榻,在桌案上摊开一封空白的诏书,将毛笔塞到我手里。
「韩瑾,你想要什么赏赐?赐了你那样多的金银首饰,反惹得你不快。要不,朕册你为贵妃如何?诏书,由你自己来写。」
沈星河把我圈在怀中,侧头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有显见的讨好和欢愉。
笔尖蘸了浓墨,一大团墨汁滴在宣纸上,洇成一团黑雾。
我垂眸看着那团黑影,轻笑一声,伸手另外换了一张宣纸上去。
笔走龙蛇,一封诏书浮现在纸上。
我抬手指着那个官职的名字,转过头,双眼直视沈星河。
「皇上——」
「我要做权臣。」
6
大理寺卿,位列九卿之一,沈星河震惊地看着我,迟疑半晌,才道:
「这是正二品的官职,韩瑾,只怕这诏书一下,明日弹劾你的折子要淹了南书房。」
「怎么,皇上舍不得了?」
我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把笔一丢,推开他就要走。
沈星河上来拉住我。
「那便先做个三品的大理寺少卿吧。」
一日时间,青衫落拓换成紫衣长袍。
我手持笏板,金銮殿内群情激愤,唾沫星子飞溅。
「韩瑾弄权,秽乱朝纲,臣请皇上下旨,处死此贼!」
陈御史喊得最响,怒发冲冠,额角的青筋狰狞。
我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子递给李忠贤,不卑不亢,转身看了眼陈御史,细数他十大罪状。
「这是臣上任之后,要办的第一桩案子。」
我抬起头,双眼如剑,直视着沈星河。
「请皇上下旨,收押陈御史,由微臣亲审。」
沈星河深深地看着我,陈御史是丞相的马前卒,而丞相,是皇后生父。
果然,丞相立刻跪下求情,我却仍旧垂手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沈星河的目光,没有片刻的闪躲。
沈星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来人,将陈御史带下去,押入大理寺监。」
陈御史大惊,慌乱地磕头求情,又去抓丞相的衣袍,两名御前侍卫上来,拖着他往殿外走。
他不甘心地奋力挣扎,朝我破口大骂,经过我旁边时,更是想扑上来打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嗓音轻声说道:
「看见没有,这——才是弄权。」
而这,只是开始。
丞相把持朝政多年,大半朝臣唯他马首是瞻。我上任第一天,办了陈御史,有沈星河罩着,我自然把这案子大办特办,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中牵涉的官员多达数十人。
大理寺卿都怕了,他是个垂暮的老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见我这样大刀阔斧,他垂着眉眼劝我。
「年轻人性子冲,你再这样下去,可要把天给戳个窟窿了。」
我埋头理着卷宗,伸手朝上指了指。
「天塌了,自有人给我顶着。」
他叹口气,不再多言。
7
我在试探沈星河的底线,看他能容忍我到什么地步。
查了陈御史的案子,我把办案的桌椅直接摆上了朱雀大街。
大理寺审核天下刑名,专复查冤假错案。可这么多年以来,大理寺卿尸位素餐,埋首做鹌鹑,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我命人敲锣打鼓地宣传,京中百姓但有冤案的,只管上诉,我亲自来审。
一时间,满京沸腾,不过一个时辰,状纸就堆满了我的案头。
丞相亲自赶来,斥我胡闹。
「韩瑾,莫非你就半分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我伸出手指,指着桌前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人群。
「我眼中只有他们,确实容不下你。」
丞相怒极离去,我知道,我是真把他惹恼了。
沈星河召我入宫。
「韩瑾,收手吧,你现在对上他,还不是时候。」
「怎么,你贵为天下之主,也护不了我了?」
沈星河皱眉。
「不是这个意思,朝中之事,你不懂——」
说了一半,他说不下去了,是啊,我又不是深宫妇人,我每日跟他一起上朝,如何不懂?
「皇上,我知道你要顾全大局,可如今势大,我愿做你手中的一把剑。」
我仰着下巴,伸手抚上他的手背。
「你指哪我就打哪,骂名由我来背,你尽可做你的明君。」
沈星河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勾唇一笑。
「可寒剑伤人啊,阿瑾,你知道吗,当初这话,丞相也同我说过。」
我也笑,揽住他的脖子。
「沈星河,可我只是个女人啊,你有什么好怕的?」
沈星河一愣,畅快地大笑出声,他笑着吻上我的唇,把我打横抱起。
「朕从没有想过,你是这样的韩瑾。」
春宵一刻,我出宫前,又被皇后的人挡住了去路。
这次,她连体面也懒得维持了,咬牙切齿地站在我面前,姣好的脸庞满是狰狞。
「本宫是八抬大轿,从中门进的正宫娘娘,你这贱人,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同我叫板?」
我冷笑,抬起头直视着她。
多可笑啊,我在施展我的抱负,她却只以为,我是在同她争风吃醋。
「皇后娘娘,你大概不知道,我也是走的中门。」
皇后一愣。
「状元郎打马游街,便是从中门而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皇后娘娘想来是体会不到的。」
我朝她拱手行礼。
「微臣事务繁忙,先请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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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丞相的反扑比我想得更猛烈,御史们不要命地弹劾我。哭谏、骂谏,甚至有死谏的,金銮殿上每日都有人撞柱子,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奸臣。
沈星河很头痛,一手撑着眉心坐在龙椅上。
「韩瑾,你自己看看。」
一堆折子扫落到我身前,我低头捡起,随意翻了几本,轻笑出声。
「闹了那么大阵仗,就这?」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骂人的话,却无半点实质内容,唯一有点实锤的,不过是弹劾我当翰林时,弄坏了几册书。
我不以为意地把折子一丢。
「由他们去吧。」
到底还是我天真了。
在出宫的路上,我惊了马,马车掀翻,我从车厢里滚了出来。与此同时,一支利箭带着风声呼啸,贴着我的耳边擦过。
有一道身影飞扑过来,把我死死护在身下。
我的额头撞在坚硬的下巴上,痛呼出声。
「现在知道怕了?」
章嘉恼怒的嗓音传来。
他拉着我躲在车厢后,时不时地朝外射几箭。寻个空隙,章嘉抱住我飞身上马,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韩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章嘉的声音被风扯得细碎,向后散落在冰凉的夜色里。
我抬起头,深夜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周围是浓重的黑暗,阴影中仿佛有巨兽蛰伏,大张着嘴,等着将我一口吞下。
我浑然不惧。
「章嘉,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章嘉怒极,拉着缰绳的手在我腰间的方向收紧。
「韩瑾,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我几句,护着我的姿势却有些小心翼翼。
9
第二日,我照常上朝,丞相看着我脸颊上的红痕,轻笑一声。
「韩少卿受伤了?少卿为国操劳,可要保重身体才是啊。」
我冷哼一声。
「放心,我还年轻,死得一定比你晚。」
「你——」
我们两个针锋相对,朝中有少数清流,自发地站到了我这一派。下朝后,章嘉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要送我回府。
「阿瑾,你何苦去惹他。你,是不是为了扳倒皇后?」
章嘉欲言又止,我只是无奈地笑笑。
「章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带他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门外,乌泱泱地站满了百姓,大家有条不紊地排着队,我和章嘉一同出现,人群忽然喧哗起来。
「是韩少卿,韩少卿来了。」
「韩青天——青天大老爷!」
有一位年迈的大娘从人群中挤出,局促地走到我身前。
她约莫五六十的年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皱纹深刻,满面风霜。此刻,那张黝黑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韩少卿,多谢你替我儿子平反,我家里穷,没什么拿得出的东西。这是自家种的一点青菜,你,你别嫌弃。」
她递过一捆青菜,连竹篮都没有,只用一串麻绳扎着。菜叶上沾了泥点,她看了一眼我的官服,又紧张地伸出手指,把泥点擦去。
我笑着接过青菜,抱在怀里。
「多谢大娘,我最爱吃这个。」
她愣了片刻,眼中猛地放出亮光来,两只手局促地在衣衫下摆上摩挲。
「好,好,那我以后再给你送来。」
人群里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众人七嘴八舌,各自说要拿家里的菜蔬果子来送我。
我笑着同众人打过招呼,回到大理寺内办案。
桌上堆满了卷宗,我埋头整理,章嘉站在我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章嘉,有些人生来富贵,什么都有,却想要更多。而有些人,只要能有一口活命的粮食,便已经感到满足了。你说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你问我想做什么?我是大理寺少卿,便做大理寺少卿的事,仅此而已。」
身后一片沉默,良久之后,有一道吻落在我发顶。
似三月微风,蜻蜓点水而过。
「阿瑾,做你想做的事,我会永远护着你。」
10
「你跟章嘉定过亲?」
我提着笔的手一顿,一团浓墨落下,在纸上层层晕染,我将笔搁下。
「不过小时候的事情罢了,早都忘了,怎么,皇上吃醋了?」
沈星河轻笑一声,视线直直地盯着纸上的墨迹。
「章都尉年纪大了,这几年差事也办得好,朕准备给他赐婚。」
「皇后有一幼妹,名叫婉容,蕙质兰心,朕把她赐给章嘉,你觉得怎么样?」
沈星河走到我身后,抽了一封空白的折子,铺在桌上。
温热的气息从耳畔划过,御笔被重新塞到手里。
「赐婚的旨意,韩瑾,你亲自来写。」
我用力握着手中的笔,指尖发白,面上却一派镇定。
「严婉容长得甚是貌美,那可真是便宜他了。」
沈星河抱住我,笑着在我脸上拧了一把。
「朕怎么觉得,韩少卿才是吃醋的那一个呢?」
眼眸漆黑,笑意未达眼底。
我叹气,主动凑上去吻他。
「我跟皇后掰手腕,你反倒提拔他们家。皇上,丞相得了章嘉这么个女婿,手里又多了兵权,你怎么就那么放心呢?」
沈星河这才满意了,他抱住我,亲昵地在我脸上蹭了蹭。
「那朕也提拔提拔你家。」
章嘉大婚这一日,沈星河亲自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看见章嘉的父母激动地跪在地上,他母亲的视线从我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几分狐疑。
「章爱卿,皇后素来疼爱这个妹妹,你日后可不能欺负她。」
皇上开着玩笑,示意我把托盘里的玉如意递给严婉容。
我顺从地走上前,从头到尾没有看章嘉一眼。
红盖头下伸出一双纤纤玉手,从我手中接过托盘。
「臣女多谢皇上赏赐。」
皇上象征性地喝了几杯喜酒,旁边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有喜娘的声音夹杂在内。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我这才敢抬起头,顺着众人的视线,目送那一道挺拔的身影离去。
两人都穿着一袭红袍,手里拿着系了花朵的红绸。走到拐角处时,许是有些紧张,严婉容脚下崴了一下。
章嘉伸手在她肘下轻轻一托。
「小心。」
「扑哧~新郎官好生体贴。」
人群中有善意的哄笑声,我点点头,嗓音混杂在其中。
「是啊,男才女貌,般配极了。」
11
沈星河走后,我在章府门口站了一夜。
天空一片灰色,隐隐透着不寻常的光亮。我抬起头,脸上有冰凉的触感,伸手抚上,却触到一片凉意。
下雪了,今年的冬天来得这样早。
雪花纷纷扬扬,似柳絮般飞舞,轻轻落在我掌心。
我闭上眼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曾经有个少年郎,日日跟在我身后,我坐在树下读书,他摇落我满身的花瓣。
「阿瑾,你这样聪明,若是男子,定能考个状元。
「可惜你只是个女子,看书有什么用,倒不如看看我?」
他跳下树来,握住我的手,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我过几日就要出征了,你每日都要想我,不能只看书。」
一个羽毛般的轻吻落在额间,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发顶。
「阿瑾,等着我,等我回来娶你。」
空气中带着一股冷冽的寒意,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摊开掌心,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我收回手,垂在身侧。
「章嘉,我是个女子,也能考状元的。」
我转过身,撑着墙壁慢慢地离去,留下的脚印很快便被风雪掩盖。
回去我就病倒了,连日操劳,病来如山倒。我向朝中告了几日假,再回到朝堂上时,瘦了许多,整个人形销骨立,官袍穿在我身上,空荡荡的。
丞相嗤笑一声。
「韩少卿,年纪轻轻,身体为何如此不中用啊?
听说你前段时间日日在宫里待到落钥才出来,可是操劳过度,亏了身子?」
旁边响起暧昧的哄笑声,我转头看去,是一群武将。
章嘉做了丞相的女婿,朝中一部分武将自然也倒向了他。
丞相志得意满,越发不把我放在眼中。
我抿唇不语,头一次地,开始有意避让着他。
他以为自己大获全胜,却不知,上天欲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我低头隐忍,只是为了蛰伏下来,向他发出致命一击。
12
在官场待得久了,我也知道这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评判一个官员的标准,也不是简单的清官和贪官。
这世上有许多无能的清官,他们除了清廉一无是处。也有许多能干的贪官,除了贪腐,亦能勤政办事。
丞相便是后者,他很能干,所以沈星河才能容忍他那么久。太久太久了,久到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也忘记了有些底线,绝不能触碰。
腊月二十,大雪。
阙门之前的登闻鼓被敲响,鼓声轰隆,震动朝野。
有数十流民跪倒在地,递上状纸,状告丞相之子严高逸贪腐黄河赈灾银。导致黄河流域饿殍遍地,流民无数。
为了活命,流民一路乞讨上京,却被人以盗匪的名义沿途围堵击杀。
「我们离开睢宁县时,将近上万人,如今到得京里,不过十几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听闻韩少卿青天之名,才敢冒死相告。」
领头的是一名年轻人,蓬头垢面,却难掩五官清俊。他名叫陈新,自称睢宁县主簿,朝我膝行几步,长跪不起。
「韩少卿,求你为民做主。」
我点头,伸手扶住他。
「跟我走,速度要快。」
不过半个时辰,丞相便闻讯赶来,他拍着堂内的案桌,目眦欲裂。
「流民?如今四海升平,哪里来的流民?
「何况民告官,当由都察院受理,怎么跑到你们大理寺来了?韩瑾!你把这群刁民交出来!」
大理寺卿低咳一声,在旁边劝我。
「韩少卿,这事确实不归我们管,你把人交出去吧。」
我迷茫地看着他们。
「什么人?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丞相,皇上召我入宫,下官就不奉陪了,告辞。」
「韩瑾!你当真要把事做绝?」
丞相拦在我身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发怒,我知道,他怕了。
「这京城一草一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找几个人,不费半日工夫。韩瑾,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他上前一步,虎视眈眈。
「你也不是全无把柄在我手上,韩——文——瑾!」
我心头重重一颤。
韩文瑾,是我的闺名。
13
我冷冷地看着丞相,手掌捏紧,掌心全是汗。
「那又如何,皇上自有决断。」
我在赌,赌他不敢违逆皇上。我同皇上之事,朝野皆知,皇上早已知晓我的身份,却任由我为官,明显是纵着我。丞相素来有眼色,绝不敢惹皇上不快。
我进得宫门,正撞见严高逸从南书房出来,大冷天里,他大汗淋漓,看到我时,却笑得快意。
「韩瑾,你想告我?那可是我亲姐夫,你尽管试试。」
严高逸同皇后样貌极为相似,长了一副好皮囊,又嘴甜脸皮厚,很会讨皇上欢心。
可事关上万条人命,我不信他能全身而退。
我进得南书房,沈星河正站在长案之后,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不复往日见我时的欢喜。
「韩瑾,今日登闻鼓响,都察院接了桩大案子,告状的苦主却平地消失,都说是你藏起来了?」
我跪下,从怀里掏出状纸。
「皇上,睢宁县县令连同一府官员,贪腐成风,主簿陈新有他们往来的信件,言明赈灾银子还未出京,便少了三成,皆落在严高逸手中。事关数万人命,请皇上下旨严查。」
沈星河没有接状纸,他只冷冷地看着我,眉头紧皱。
「京里不许流民入城,那陈新如何进来的?韩瑾,你告假多日,就是在忙这个?」
我心头一凛,猛地抬起头。
「皇上,这是小节,民生问题,才是大计。睢宁县受灾严重,那——」
「韩瑾!」
沈星河冷喝一声,有些烦躁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越级上告本就违法,各地压讼、截讼的事,朕也知道一些。数万人命,未免太过夸大其词了。」
他叹口气,走过来伸手扶我。
「我原以为你是个性子好的,怎么就要跟皇后闹到如此地步。韩瑾,皇后有孕了,朕要赏她。高逸他素来顽劣,这事朕心中有数。你就先放放,莫要在此时为难朕,嗯?」
我冷眼看着沈星河,一颗心直直地下坠。数万人命,用一句顽劣就轻轻揭过了?
「皇上,如果我非要为难呢?这桩案子,我要替大理寺接了。」
我甩开他的手,沈星河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韩瑾,朕宠着你,倒纵得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大理寺少卿就别当了,明日朕下道旨意封你为妃,你进宫来吧。」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立刻清醒过来。我颤抖着扑过去,抱住皇上的大腿,语带哀求。
「沈星河,不要,你答应过我的,我不能进宫。」
一只手按在我的脑后,两指向下,抚在我颈后凸起的骨结处。
「怎么,当朕的妃子,委屈你了?韩爱卿满身傲骨,朕却想见见你温婉可人的模样。」
沈星河抱起我,我抬眸看向窗外,天色昏昏,又是一场大雪。
14
沈星河向来说一不二,我决定铤而走险。即便要我入宫,我也要在离开前,扯下严高逸。
我命人将严高逸的罪状整理成册,用大白话写了,力求识字的百姓都能看懂。趁着夜色,雇人将京城的大街贴了个遍。
第二日,满京都在议论此事,五城兵马司到处搜罗这些纸张,却已经压不住悠悠众口。
群情激奋之际,我私自在大理寺开堂,当众审理此案。
门外围着乌泱泱的百姓,严高逸垂手立在堂下,看着我的眼神满是轻蔑。
「韩瑾,你真是个疯子,都察院的案子,当由圣上下旨以后,才能发于大理寺审查。你直接越过皇上,莫不是想谋逆?」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
「昨日皇上已经口谕,命我审查此案。」
我手持状纸,痛诉严高逸数十罪。贪赃枉法、私吞灾银、纵仆行凶,光是强抢民女,一年里便有数十人上告。
「严高逸,你可知罪!」
堂下人声汹涌。
「呸!狗官!韩青天,打死这个狗官!」
「韩瑾!你可知罪!」
一道响亮至极的嗓音,盖过了所有的人声。
丞相手持明黄圣旨,从堂外走来。
「有女韩文锦,冒用其兄名讳,女扮男装,科考入官。韩文锦!犯下如此欺君大罪,你可知罪!」
仿若平地惊雷,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人群静了片刻,爆发出哗然的议论声。
「什么意思,女的?韩少卿是个女人?」
「嚯,真的假的,女人当官,像什么话!」
丞相冷笑一声,往旁边站了一步,让出背后一人来。那人一袭青衫,正看着我苦笑。
「妹妹,你冒用我的名字,瞒得我好苦。」
是我的庶兄,真正的韩瑾。
「来人,将她拿下!」
旁边有官兵向我涌来,我捏紧掌心,死死地盯着丞相。
「我要见皇上。」
丞相将圣旨丢到我手中,看向我的眼神带着自得和讥讽。
「自己看吧,圣旨还能有假?韩瑾,你错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也错估了我的分量。如今玩砸了吧?哈哈哈哈——」
我颤抖着手将圣旨打开,龙飞凤舞的字迹,沈星河御笔亲写。
我赌错了,满盘皆输。
15
都说天家薄情,我从未奢求过沈星河对我动了真心,但我也没有想过,他会要我的命。
我被带到菜市口时,人还是蒙的。
丞相命人打散了我的发髻,我一身白色囚衣,披头散发,女子相貌尽显。
眼前站着乌泱泱的百姓,众人议论不止,他们看我的眼神,再也没有往日的尊敬。
「韩瑾,说吧,你女扮男装入朝为官,究竟想做什么?是不是想勾引皇上,秽乱宫廷?」
我冷笑,扬着头。
「要杀便杀,我愿赌服输。」
丞相却不肯罢休,临到死了,他还想狠狠羞辱我,以泄心头之恨。
他命人拿了夹棍,套进我的手指。
「韩瑾,为什么读书?为什么当官?你到底有何阴谋?」
我跪在地上,十指被寸寸绞紧,剧烈的疼痛袭来,我抬眸望着身前的百姓,他们眼神空洞,一脸迷茫,带着几丝同情,又满是不可置信。
给我送菜的大娘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给我送鸡蛋的老大爷也左右四顾,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我垂下眼眸,思绪纷飞。
是啊,为什么读书,为什么要当官。起先,只是想争一口气,后来,书读得越多,就感觉身上的担子越发地重。读书人拜圣庙时的誓言,时常在耳中响起,可这些,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丞相还在厉声发问,我疼得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剧烈地颤动。
「你说什么?韩瑾,你招认了是不是,说响一点!为何做官!」
我抬起头,双目直视着眼前的百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声比一声响亮,振聋发聩。
人群倏然安静下来,片刻后,我看见大娘哭喊着扑了上来。
「她是女子又如何,只有她把我们百姓记在心中。她是韩青天,她是青天大老爷啊。你们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她挣扎着朝我冲来,被台前的官兵拦住推倒。旁边的大爷大喊了一声,也跟着一齐冲了过来。
「韩少卿是好官,她不能死,你们要杀杀我,杀我啊!」
犹如一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我看见眼前群潮汹涌,洪流一般朝我涌来,笑着流下眼泪。
有些人,一辈子拥有的很少,你只给他一点,他却能为你拼出性命。
我这一生,荒腔走板行到末路。
有他们相送,足矣。
我闭上眼睛,身后是丞相扯破喉咙的尖叫。
「快,杀了韩瑾,行刑——」
16
再醒过来时,头顶是一顶明黄色的纱帐,身下锦被柔软,有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气。
我转过头,沈星河正坐在我身侧,含笑握着我的手。
「你如今是朕的瑾妃了。」
我手指一颤,一股麻木的钝痛袭来。我抬眸望去,沈星河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这双手,往后再也不能提笔写字了。不过能安心待在后宫,逗弄花鸟,朕觉得甚好。」
我一下子便明白过来,沈星河不是真要我的命,他要的是韩瑾的命。
韩瑾死了,韩文锦还活着。
他厌倦了我的冥顽不灵,只想要一个乖顺的妃子。
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反手握住他,嗓音委屈。
「沈星河,我好疼。」
沈星河叹气,把我搂在怀里。
「阿瑾,你乖一些,朕自然会宠着你。往后,皇后有的,也绝不会少了你一份。」
他安慰我一会,离去以后,赏赐流水般地送了进来。
首饰珠宝,绫罗绸缎,满屋子的富丽堂皇,没有一样是我想要的。
我起身下床,端坐在妆台前,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一身华丽的宫装,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我伸手抹去唇上的口脂,旁边的宫女见了,吃惊地走上来跪在旁边。
「瑾妃不可,这个颜色是皇上最喜欢的。」
我的手僵住,皱眉。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宫女依言退下,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殿里,片刻后,门外又有脚步声响起。
「不是都让你们出去吗?」
「果然是你,你竟是女子,我早该知道的!」
皇后满目忌恨地看着我,她尚未显怀,腰肢仍然纤细,不过面上已经丰润了一些。
我淡淡地看她一眼,还未说话,旁边已经有大太监着急地赶了过来。
「皇后娘娘,圣上口谕,瑾妃身子不适,任何人不得扰了她的清净,您还是过些时日再来吧。」
皇后更恼了。
「本宫不过是给这位新来的妹妹送些东西罢了,他这样护着,倒显得我不是了。」
她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吩咐身旁的小太监把托盘上的赏赐递给我。大太监也跟着皇后匆匆离去,满脸赔笑。
一时间,空阔的殿里只余下我们两人。
我傻傻地看着那个手捧托盘的小太监。
他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目清俊,脸色还带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
他慢慢地走到我面前,见了我却不跪,只在我身前蹲下,直直地看着我。
「瑾妃娘娘,奴才陈三。」
我双目通红,喉头艰难滚动,几乎说不出话来。
睢宁县主簿,陈新。
我死死地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掐进他的手背。
「不是已经叫人护送你们出京,你这又是何苦!」
陈新惨然一笑。
「韩瑾,我一路行来,听闻京中出了一个青天大老爷,便以为我们有希望了。只是没想到,青天之上,还有九重天。」
陈新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韩少卿,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天下读书人还没有死绝,吾道不孤。
「你一个女子,既然能做了官,难道就没有想过更进一步?」
他的眉眼很黑,眼眸中星火闪亮,足以燎原。
我看了他片刻,大笑出声。
「好,陈新,这破天烂地,我们一同掀翻了它!」
17
前半生,我莽莽撞撞,撞破南墙不回头,如今重新做回女子,我也学着示弱卖乖。沈星河喜欢什么样,我便是什么样。
渐渐地,他来我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半时间都歇在我殿里。皇后身怀六甲,本就心力不足,对我恨得牙痒痒,却毫无办法。
这日,陈新故意出言顶撞我,为她出气。
我毫不客气地发落他,叫人把他摁着打板子。
我宫里的几个太监束手站在一旁,说风凉话。
「倒真是个硬气的。」
「可不是么,听说这小子净身的时候,老李头的刀子刚巧折了,换了个钝刀子,多割了好几刀。好家伙,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当时我就说这是个人才。
「没想到果真爬得这样快,这才多久啊,就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
我心中大恸,紧紧捏着掌心。
皇后闻讯赶来护住陈新,我不甘示弱,故意激她,皇后怒极,叫嚣着连我一齐打。
正争执间,余光里出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我主动上前挨了一板子,然后向后倒去。
身体被一股龙涎香包围,我松了口气,闭上眼睛装晕。
沈星河把我带回寝殿,找了太医给我诊脉,睁开眼睛时,我看见他狂喜的脸。
「阿瑾,你有身孕了!」
是啊,我有孕了,皇后便不再特别了。
「阿瑾,你这样聪慧,若是生个儿子,不知会有多出色。」
沈星河欣喜若狂地抱着我,我只苦笑,转过头,掉下一滴眼泪。
「我倒情愿生个公主,平平安安一世。」
沈星河的笑意僵在脸上,他不动声色,只把我抱得更紧。
我知道,胜利的天平开始向我倾斜了。
18
夜阑人静,屋内灯火通明。
我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毛笔,指尖微微发颤,落到纸上时,笔墨如蛇一般,歪歪扭扭。
陈新在一旁轻笑出声,他手里持着一卷书,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俯身趴在榻上。
「练了多久了,从蚯蚓变成爬蛇,进步很大。」
我转头瞪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笑,宫中耳目众多,待一会就赶紧滚回去。」
「听说瑾妃娘娘怀孕,我是替皇后来送东西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新说完,又叹口气。
「阿瑾,皇后快要临盆了。」
我丢下笔,走过去蹲到他身前。
「陈新,我这有个万全的法子。」
陈新深深地看我一眼。
「我也有一计,不如我们一同说说?」
片刻后,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陈新,这条路太难了,没有你陪着,我一个人会很孤单。」
「好,阿瑾,我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
陈新在送给我的吃食中下了毒,我险些落胎,沈星河龙颜大怒,要活活将他打死。皇后痛哭求情,动了胎气,沈星河无奈,只得命大太监李英莲彻查此案。
李英莲查来查去,最后得出的结论,那毒竟是我身边一个小太监所下。小太监自己招认,过不了半日,便上吊自尽了。
经此一事,陈新扶摇直上,彻底成了皇后的心腹。
我满腹委屈,把沈星河送来的东西摔了一个遍。
「沈星河,这毒同皇后的人无关,你信吗?」
沈星河满眼为难。
「阿瑾,李英莲跟了朕十几年,绝不会欺瞒于朕。」
「嗤~丞相势大,宫里哪个人不巴结皇后。沈星河,你若是护不住我,倒不如放我出宫去。我在官场上明刀明枪,也好过死在这深宫妇人之手。」
沈星河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没关系,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我日日吹风降雨,它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19
这日,西域有数国使者来访,礼部以国礼招待,沈星河又特意设下宫宴。
席间,有月国使者笑谈倾慕我大夏文化,他言笑晏晏,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
「这是我国一位才子所做,臣见识短浅,以为此文惊艳绝伦。不知大夏可有才子,能写出比这更好的。臣若是有幸能一观,死而无憾啊。」
薄薄的纸张在众人手中传递,沈星河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渐敛,传到我手中时,我拿在手里端看良久。
此文是一篇长骈文,洋洋洒洒上千字,果真才气极盛。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样精妙的文,一时之间,确实无人可以写出。
「这算什么,莫说大夏才子,这样的文,便是我们深宫妇人也能做得。我这妹妹平常就爱写诗词,瑾妃妹妹,你去做一首比它更好的。」
皇后笑着看我,沈星河瞬间黑下了脸。他想出言阻止,那几位使者却已经惊讶地站起身来。
「瑾妃娘娘竟有此大才?大夏果真是人杰地灵,叫人心生敬仰啊。」
皇后命人奉上纸笔,看着我的眼神满是讽刺。
「瑾妃妹妹,快写给他们看呀。」
沈星河握着拳头,额角青筋跳动,他已然极怒,我却知道,若是我应对不好,这份怒气只怕我也要担一半。
笔墨纸砚端到我身前,我叹口气,站起身。
「此文极好,我写不出来。」
皇后惊讶地捂着嘴,满脸失望。
「不过,我写不出,月国人却也写不出。这篇文,是我朝一位退隐山林的大儒所做。」
「胡说!这是我月国人做的!瑾妃娘娘竟然诬陷我等,皇上,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几位使者面红耳赤,激动得走上前跪在殿内,一副饱受屈辱的模样。
沈星河已经放松下来,眉目舒缓,嘴角甚至挂着轻笑。
「哦,瑾妃说这是大儒所做,可有什么凭证?」
「臣妾幼时便习过此文。」
我垂手而立,丢开纸张,朗声把全文都默诵了一遍。
我清亮悠扬的嗓音回荡在殿内,那几个使者脸色越来越黑,念到最后,月国使者不可置信地冲过来,把那页纸抢在手中,反复看了几遍。
「可惜这篇文抄得不完全,最后还有一段。」
我继续念诵,沈星河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亮,难掩其中的激动和欣赏。
等我念完,月国使者颓然地倒在地上,厅内只余一片寂静。
「月使,那位盗窃大儒文章的小贼,回去可不能轻易放过啊,哈哈哈哈——」
20
人天生都有慕强心态,不管是男是女。可笑的是,男人更加虚伪,他们从不直说。他们欣赏有才的女子,却告诉身旁的人,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们畏惧一切不能掌控的东西,于是割人羽翼,以世俗道德给人套上重重枷锁。时日一久,他却告诉你,女人天生如此。他轻贱鄙薄你,头发长见识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他早已忘记,当初是他锁了你的手脚,将你困在这一片四方天地。
沈星河兴奋地亲吻我的额头。
「阿瑾,你竟能过目不忘,为何之前从不告诉朕?」
我推开他,看着自己的手,神色落寞。
「那又如何,如今百无一用。
「这双手,曾经也提笔千言,文能安邦,现在困囿深宫,不过逗弄花鸟罢了。」
沈星河怜惜地握住我的手。
「阿瑾,你后头补的那一段极好,比之前文也不遑多让。不愧是状元之才,不叫你读书,倒是有些可惜了。」
我嗤笑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他。沈星河的兴奋和我的失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竟难得地感到歉疚起来。
为了讨我的欢心,沈星河开始试探地拿些折子回宫,给我看公文邸报。又从皇后手中分了大半权力,让我掌管内宫,说是给我找些事情做。
我心情总算好了几分,不复之前的郁郁寡欢。
闲暇时候,也会偶尔到御花园走上一圈。这日,我走到一处茂密的花木旁,却听见另一头传来了皇后的嗓音。
「姐姐,你能不能再求求皇上,我们新婚才多久,他就把章嘉打发去了边境,能不能叫他回来?」
皇后叹气。
「章嘉惹恼了他,这事我也不好劝。」
严婉容冷笑。
「你当章嘉怎么惹恼的他?那日在法场,章嘉死命冲过去想护住韩瑾,皇上不过是在争风吃醋罢了。如今章嘉已经是我们严家的女婿,他的职位不升反降。可见在皇上心里,我们严家比不得瑾妃。」
我的脚步顿住,停了片刻,转身离开。
后来几日,果真听说皇后同皇上吵了一架,陈新命人告诉我此事,我笑着摇头。
「不够,还得再加一把火。」
21
我叫人把皇上偷偷给我看奏折的事传给皇后,皇后果然怒发冲冠。
她激动地冲进我的寝宫,恼怒地夺过我手里的奏折。
「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何况女子无才便是德,瑾妃,你如此不成体统,本宫要好好给你教教规矩!」
沈星河正从外面走进来,闻言大怒,看向皇后的眼神满是厌恶。
「女子无才便是德?若真如此,那日在月国使者面前,我们大夏的脸面都要被你丢个一干二净!
「你贵为一国之后,只知争风吃醋,在使者面前毫无国母风度,朕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沈星河刚说完,皇后便捂着肚子开始叫唤。
太医匆匆赶来,说是动了胎气,不过并无大碍,沈星河松了口气。到得晚间,陈新托人给我送出一张纸条,说一切准备妥当。
当夜,坤宁宫走火,一片混乱之中,皇后早产,诞下一女。
我看向襁褓之中的小男婴,他闭着眼睛沉睡,眉眼间依稀同沈星河有几分相似。
「宫墙深重,倒比不得外间的天地广阔自由。」
我摸了摸他的脸颊,冲宫人摆了摆手。
「行了,送出宫去罢。」
第二日,我携着众妃子去看皇后,她却突然发了狂。
「皇上,我明明记得我诞的是皇长子,不是公主,不是公主!我的孩子被人换了,一定是瑾妃干的,一定是她干的!」
沈星河怒极,皇后怀孕之后,钦天监的一帮人日日在他面前吹嘘,说紫微星即将临世,皇后这一胎必是皇长子。
他嘴上不说,心中却也抱了极大的希望。如今嫡子变公主,皇后却还胡乱攀咬。他心中这段日子积累起来的不满和怒气,实在已经到达了极点。
皇后被软禁了,名曰养病,实则数月以来,沈星河未曾踏入一步。
严家父子进宫探病,我坐在皇后的凤椅上,一手轻轻抚着肚子。
「严丞相,你当日说,我错估了你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只是不知,如今你的分量,同我这腹中孩子,孰轻孰重呢?」
我端过旁边的茶盏,一饮而尽,片刻后,血染锦袍,在我裙摆上开出一朵艳丽至极的花来。
丞相父子目瞪口呆,惊恐万状。
「韩瑾,你这个疯子!疯子!」
22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我也曾天真地以为,靠自己的双手就能改变世界。
我看不起阴谋诡计,仰慕君子高洁。可到头来,最终只能靠鬼魅伎俩打败对手。
我叹口气,从腹中抽出一个软枕甩在地上。
「这孩子也陪伴了我数个月,陈新,拿去厚葬了吧。」
陈新失笑。
「好,给你埋三锭银子陪葬。」
一日之间,皇后被废,丞相革职查办。严家费尽数十年筑起的高台,就此轰然倒塌。
两月之后,我被册封为后。
沈星河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整个人透出一股暮日苍苍的疲惫感。他在我殿里睡的时间越发地多,大半公文都由我代为处理。
「皇上,你精神如此不济,明日上朝,倒不如我陪你一齐去?」
沈星河耷拉着眼皮靠在榻上,闻言抬眸看了我一眼。
「也好。」
《夏书》记载,时帝风疹不能听朝,政事皆决于天后。上每视朝,天后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内外称为二圣。
我坐在殿里批阅奏折,沈星河有时候会突然恢复一些精神。
他走到我身后,神色复杂地看我提笔。
「阿瑾,你的字迹进步了。」
我「嗯」了一声,我如今的字,只能勉强算上工整,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怎么练出来的?」
「不过日日在腕间悬坠玉石,勤学苦练而已。」
沈星河看着我腕间的红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有时候,也会后悔将你困于宫内。阿瑾,你若是个男子,也可为宰为相,安邦定国。」
我转过身看他,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
「无妨,我这样也很好的,皇上。」
既然困龙于潭,束雄鹰于笼,就要承受被反噬的结果。
陈新还在辛者库等我,我不能让他等太久了。
我走到鎏金香炉前,添了一块龙涎香进去,看着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散成薄雾。
沈星河越发疲倦了,走到榻上翻身睡下。
23
沈星河病得起不来床了,我从辛者库把陈新接出来,堂而皇之地带在身边伺候。
这日,沈星河突然挣扎着坐起身,颤抖着指向陈新。
「朕想起来了,是你,你是先皇后身边的人?」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们,仿佛明白了一切。
沈星河剧烈地喘息着,眼眶通红,他定定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嘴唇颤动良久,吐出来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韩瑾,你对朕可有过真心?」
我其实觉得有些好笑,可也笑不出来。
我从旁边拿了传位的诏书,把御笔塞进他手中。
「你把这个签了,才不算枉费我对你的一腔心意。」
沈星河死死地捏着笔,发出一声惨笑。
「是朕错了。」
24
天授十六年,皇上驾崩。天后称帝,改国号为周。
25
我始终如一地信任陈新,我们一同携手走过了最黑暗的岁月。我有时候看他,仿佛能从他身上看见我自己,那股撞破南墙也绝不回头的执拗。
我封他当秉笔大太监,给他莫大的权势。可朝中每日都有人参他,他们说,太监不得干政。
每天有御史撞柱子,我烦不胜烦。
这日,我坐在龙椅上,看着陈新垂手站在一旁。他当久了太监,曾经青松一般的脊梁竟有些佝偻。
我皱了皱眉。
「陈新,要不你别干了。」
陈新抬头看我,起先是不解,慢慢地,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我提笔写了一份诏书,丢给陈新。
「你出宫去罢。
「去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陈新弯腰捡起诏书,失落地笑笑。
「皇上说笑了,我一个太监,如何娶妻生子。」
我摇头。
「你有一个儿子的,那日我送出宫外,已经替你寻宅子安置好了。」
陈新愣住,捡起诏书看了一眼,脸上是更加浓重的疑惑。
「韩瑾,你疯了,我一个太监,怎么做大理寺少卿?」
我瞪着眼睛。
「我一个女子都做过,太监为何不能做?不只要做少卿,你要是有点出息,就一步一步,做到丞相给我看。」
陈新抿着唇看我,片刻之后,眼中有晶莹的亮光闪烁。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你不怕御史撞柱子了?」
我点点头,笑道:
「怕啊,为了不让你这么显眼。我明日再下一道折子,全国设女子学院,女子也能科考为官。到时候你一个太监混在女人堆里,就一点都不醒目了。」
陈新也笑,笑出了眼泪。
「韩瑾,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我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26
我在宫里待得久了,也会疲倦,这个时候,我就喜欢带着陈新微服出宫。
我们走街串巷地逛,买些吃食,坐到江边吹风。
每次出宫,我都会去看看魏大娘,她家如今日子好过了许多,在京郊买了宅子。
她也不用劳作,可总闲不住,家里有一片菜地,常年种着翠绿的青菜。
我像往常一样去她家拿菜,碰巧看见她在打孙女。
小丫头不过六七岁年纪,脸蛋滚圆,玉雪可爱,正撒泼躺在地上,嗷嗷叫唤。
「我就不想去上学,不去上学。
「她们说以前女子不用上学,每天在家绣花就好了。呜呜,都是皇上不好,是皇上让女子读书的,她是我的仇人,她是坏人,大坏人!」
魏大娘急得上前去堵她的嘴。
「你这娃懂什么,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换来的今日。读书,读书有什么不好?大字不识一个,被人卖了都得帮着数钱!」
越说越气,抬手在她背上又打了几下。
「魏大娘——」
我扬声叫她,她转过头看见我,惊恐地跪到地上。
「皇上,小儿不懂事,皇上恕罪。」
我摇头,递过顺手折下的竹条。
「用这个打。」
陈新在一旁轻笑出声。
「是该打,尚方竹鞭,往后就拿这个教训孩子。」
院子里响起女孩子响亮的哭声。
鬼哭狼嚎,中气十足。
不知怎的,听着比那些温婉的笑声悦耳许多。
全书完。
番外(章嘉视角)
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她叫韩文锦,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爱她聪慧狡黠,爱她自鸣得意时俏皮的模样。
我们自幼定亲,说来不怕笑话,我命人制了一本皇历,一日一页,撕完以后,她便是我的新娘。
我反复数着皇历上的页数,出征时,把它随身携带。
我在边关熬了数年,看着厚厚的册子成了薄薄的一本。我难掩心头激动,我要回家了,阿瑾在等我回去娶她。
到家那一日,母亲却告诉我,他们跟韩家退亲了。
我怒不可遏,那是我头一次对母亲发火。她吓到了,寻了绳子要上吊,我只能又去哄她。
我没有找到阿瑾,第二日上朝,却在朝堂上看见了她。她一身青色官服,看我的眼神疏离又冷漠。
我知道,我可能要失去她了。
我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等着她消了气,回心转意。
最终等来的,却是一道赐婚的圣旨。
大婚那日,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大雪纷飞,我怀里抱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无数次幻想,如果阿瑾现在愿意出现在我眼前,我会丢下一切,跟她远走高飞。
好几次,我觉得她好像就在门外。
可我不敢上前,我怕开门以后,看见的只是一场空。
终于,月落星沉,我走上前,拉开院门。
门外一片空寂,什么都没有。
我等不到她了。
后来,我看着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觉得她变得很陌生。
我们在宫里遥遥见了一面,她端坐在轿辇之上,面目被满头珠翠遮得模糊不清。
我退到一旁行礼,轿辇从我旁边经过,掉下一本书来。
我蹲下身捡起,是一本《春秋》。
「皇后娘娘,你的书掉了。」
一只玉白色的手接过书,我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
「书果真是没有你好看。」
说得什么!
我面色涨得通红,脸皮发紫地退到一旁。
多少年前的话了,她竟还记得。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轿辇离去,她斜斜靠在上面,姿态慵懒。
此时旭日初升,万道金光洒在她身上。
她坐得太高了,身影模糊在金光里。
离我遥远得仿佛隔了一条星河。
发布于2022-07-·
身为一个细作,我的任务是勾引太子,成为一代祸国妖姬。
好的,我出息了。
我勾错人了。
我把太子的叔叔,摄政王给渣了。
1
我双手抱膝缩在角落。
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欲哭无泪。
不是说好了昨天只有太子会出席宴会吗!
怎么我一觉醒来,身边躺着的竟然变成了那个闻者丧胆的摄政王了啊!
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满是审视的眼眸,我又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
呜呜,他的眼神好可怕!
「说吧,是谁指使你来的,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被他这两句话惊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明明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但话里那股刺骨的寒意根本遮都遮掩不住。
我抱着自己膝盖的胳膊又紧了紧,声音里都带出了一丝哭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昨天只是喝了点酒睡着了!等我醒了就已经是这样了!」
我故意露出柔弱的姿态。
加上我早上醒过来之后就发现的一身青紫交加的痕迹。
只要这个摄政王顾易是个正常男人。
我就不信他一点都不会心软!
「是吗。」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听起来确实不像个普通男人呢。
我麻了。
硬着头皮点点头,我嗲声道:「是的呀,我才是吃亏的那个好不好。」
说完,我还埋怨似的瞟了他一眼。
媚眼如丝,我就不信这还勾不上他!
然而顾易岿然不动。
他淡淡道:「嗯?可你好像叫了太子的名字,如果不是有意接近,难不成你喜欢我那侄儿?」
!!!
我怎么会犯这么不专业的错误?!
我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顾易目光淡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安静地等着我的解释。
我脑中一时百转千回。
紧张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被审讯的黄金回答时间是半炷香。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顾易发现我真实的身份。
我刚想直接承认喜欢太子。
毕竟我的任务本身就是要嫁给太子。
然而眼眸无意之间跟顾易对上,我突然浑身一个激灵。
不对!
「太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都没有见过太子。」
我表现得既真诚又迷惑。
顾易的眼神果然稍微松了一下。
我暗暗松了口气,忍不住有些后怕。
要是刚刚我没反应过来他在诈我,直接就顺着他的话说了。
那现在我肯定已经没命了。
这个男人的洞察力实在过于可怕。
该说他不愧是当朝摄政王吗……
2
我开始思索脱身的办法。
一件衣服突然从天而降,盖到了我的头上。
顾易平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先把衣服穿好,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我只听到房门关死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把衣服从头上拿下来。
果然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我飞快地把身上已经破烂的衣服换掉。
然后我才发现——
这衣服是男性的服饰啊!
难难……难道是顾易的?!
我颤颤巍巍地摸着衣服不敢动。
然而这屋子里又实在没有第二件衣服给我换了。
总不能裸奔吧……
狠狠地一咬牙,我披着顾易的外衣走了出去。
顾易正负手立于院内的古木之下。
他背对着我,看不清楚表情。
我慢吞吞地走向他,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告辞离开。
顾易却突然道:「我不信你。」
我一愣,一时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易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他盯着我,漆黑的眸子像是旋涡要将我吸入深渊。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直到我查明你的真实身份,再决定如何处置你。
「如果你胆敢耍花招逃走,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
我麻了。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话啊啊啊!
这狗男人!
3
我被顾易带回了摄政王府。
对外只说摄政王新买了一个洒扫丫鬟回去。
我被安排在顾易的眼皮子底下软禁起来。
每天活得战战兢兢。
吃完都只敢吃两碗,生怕他哪天突然就发现了我的身份,然后直接对着我的脖子来上一刀。
然而顾易太忙了。
作为当朝摄政王,他能安稳待在王府里的时间其实不多。
忙不完的朝政跟见不完的官员,让他真的能来见我的时间少之又少。
所以我在王府住了一个月。
胖了整整五斤!
晚上,我坐在我被软禁的院子里,托着腮看着月亮。
也不知道顾易查我查得怎么样,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思索着。
突然感觉后背被一颗小石子打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看到熟悉的身影微微蹙眉。
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我理了理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
房间里果然有人正在等我。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古怪的面具。
此时正端正地坐在我房间里的凳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影。
我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冷汗。
强撑着镇定关死门,单膝跪在男人面前。
「大人。」我低声叫他。
这个人是我作为细作的上线,实际上也是我的领导。
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重的压迫感看着我。
我垂着眸,感觉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了。
半晌,我终于忍不住。
「大人,芊芊知错。」
「你做得很好。」
我跟男人同时开口。
然后我愣住了。
啥?
我这是被夸了?
我看不到男人的表情,但能听到他淡定的声音。
「顾易比太子那个废物有用多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能搞定他。」
我有些蒙,呆呆地看着男人。
男人的声音难得透出一点笑意:「之前派来接近顾易的人没有一个活到第二天的。你竟然能安稳地在他身边待一个月,确实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我:「……」
救命!
听起来好可怕!
我想跑路呜呜呜。
还没等我提出想要换个任务,男人又开口了。
「你好好待在顾易身边,尽量多套一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大人,我可能——」
「你妹妹治病的钱,我可以帮你。」
我不说话了。
跪在地上,我背脊笔直地跟他对视。
「你调查我?」
男人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真以为我们这种行当,是个人随随便便就能来做?
「还不是看你够干净。」
4
我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然而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完全去相信他的话。
「既然这样,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会给我妹妹治病?」
我沉着声质问他。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抛出一根簪子。
我瞬间睁大了眼。
这是我买给妹妹的生辰礼物。
为什么会在他这里?!
男人已经失去了耐性,他站起来,冷冷地留下一句:「我会再跟你联系的。」
说完,还不等我看清,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房间里。
我默默地站起来,捏紧了手里的簪子。
我很清楚。
男人既是在向我承诺,同样也是在威胁我。
……
这一晚,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衣服,化好妆,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主动问起顾易派过来监视我的丫鬟翠儿。
「王爷今天回府吗?」
翠儿垂着眸,对着我恭敬道:「回小姐,王爷今天晚上该要回府的。」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翠儿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丫鬟,但她周身所极力隐藏的那种气场明显并不简单。
能让顾易信任并来监视我……
那她的消息应该还是比较准确的。
确定好顾易今天会回府之后,我淡定地跟翠儿说:「你帮我安排一下,今天顾易的晚膳我亲自做。」
翠儿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一言难尽。
她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说:「小姐,你现在身份不明,你做饭,王爷敢吃?」
「……」
淦!
光想着怎么去跟顾易套近乎,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就我现在在顾易那里的信任度。
我做啥能勾引到他啊!
我根本连活着接近他都是奢望……
我仰天长叹一口气。
在心里狠狠地把男人的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通。
这破任务是人做的?
要不他还是把我杀了吧。
然后想到妹妹跟爹娘还在家里等我的救命钱……
我咬了咬牙,愤愤地转身,决定重新去想个办法。
我在屋子里憋了一天。
宣纸写破了十几张,也没有想出破解现在这个死局的办法。
就在我准备自暴自弃的时候,翠儿突然敲门叫我。
「小姐,王爷让你去一趟厨房。」
我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翠儿却站在门口没动,明显是在等我。
我把废掉的宣纸全部烧掉,确定没有残留什么证据之后,这才拉开了门。
我控制着表情淡淡,懒懒地问她:「不是说不放心我?怎么突然又要让我去了?」
5
翠儿只说是王爷命令。
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心里莫名其妙,不知道顾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我并没有拒绝他的权利。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翠儿去了厨房。
一月未见,顾易依然是那副矜贵清冷的模样。
他此时正负手立于厨房门口,身边跪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厨子们。
我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控制不住地紧张冒汗。
有些人生来就带着趋于人上的气场。
就像顾易。
我跟翠儿一起给他行了个礼,跪在地上静静等着他发话。
「我听他们说,你想亲手给我做晚膳?」他居高临下,语气平静道。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掌。
「是。」
顾易没有接话,只是用充满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我的阴谋?
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我又该怎么——
「可以。」
逃……嗯?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未来得及掩饰的震惊。
顾易的目光幽邃,沉静的黑眸像是要将我看透。
我有些呆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可以?」
「可以,你想做什么,我在这看着你。」顾易说得云淡风轻。
我连害怕都忘了。
微微张着嘴傻傻地看着他。
他这是干什么?
新的审讯方式?
我犹豫了。
我不想做饭了。
早知道不搞这么麻烦了,换个直接点的方式难道不香吗?
我踌躇着跪地不起。
顾易却已经失了耐心。
他转头对着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马上听令地将我拽了起来。
然后一把把我推进了厨房里。
下人已经非常有眼力见地拿了把凳子放到顾易身后。
顾易悠然坐下,叠着腿看我表演。
我面对这一厨房的锅碗瓢盆沉默了。
真的沉默了。
因为我怎么就好死不死地给忘了——
我压根不会做饭啊!
我悄悄地用余光看了一眼顾易。
他双手抱胸坐在凳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影。
我:「……」
我咬了咬牙,扭头开始思考做什么菜合适。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我一直还没来得及跟我娘学做菜。
但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吧?
我给我娘打了那么多次下手,我就不信连个家常菜都整不出来!
我一边想着一边去看桌子上备好的菜码。
谢天谢地,厨子们今天收到消息晚了,已经把晚膳该用的材料都备好了。
我现在只需要点燃灶台然后下锅把它们煮熟就行。
不然要是给我放几只活的鸡鸭,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们毙命……
6
因为顾易在的缘故,整个环境显得十分安静。
因此,我走动和拿东西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我按照记忆里把该用的食材准备好。
拿手帕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脑子里飞快地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顾易全程视线一次都没有离开过我。
我不知道他是害怕我趁机下毒,还是想要抓住我露出破绽的一刻。
但这些我通通没有精力去管了。
我紧张地搓了搓手心里的汗,看着面前黑漆漆的灶台。
这个灶台的火……应该要怎么点?
我要是一个手抖,不会直接把自己给烧了吧?!
我现在满脑子都已经是我点火失败之后被活活烧死的场景了!
我有点不敢继续,控制不住带了点可怜地看向顾易。
顾易的眼神凉薄得可怕。
只是一眼,我就知道他绝不会动任何的恻隐之心。
局面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
我沉默再三,还是把心一横,闭着眼去点燃柴火。
然后——
嘭!
我只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
接着便是一个宽阔的身影将我及时拉了出去。
「咳、咳。」我被烟呛到,咳得停不下来。
周围已经充满了嘈杂的救火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旁边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救我出来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可是救命恩人!
我勉强止住咳,抬起头想要跟他道谢。
结果就对上了顾易那张毫无死角的俊脸。
我:「……」
???
他是谁?是谁救了我?!
竟然是顾易救了我!
这世界要变天了吗……
顾易见我愣住,微一挑眉道:「怎么,对救命恩人连声谢谢都不说?」
「……」
「谢谢王爷。」
如果你待会儿不会搞死我的话就更谢谢了。
7
顾易高深莫测地盯着我。
好像刚刚被烧的厨房不是他家的一样。
「你不会做饭为什么还要做?」他直白地问我。
我一时语塞。
我也很想问问我自己。
那么多的方式,我为什么选了自己最不擅长的一个?!
我无言以对道:「我想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
「啊不是!是这一个月养着我白吃白喝的恩情!」
我赶紧解释。
顾易的表情一言难尽。
我扭头看了一眼烧的黑漆漆的厨房,又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
算了,没脸见人了。
靠美食来塑造我贤良淑德的形象从而让顾易看上我这条计划彻底死了。
「算了。」顾易突然开口,我下意识地看向他。
他淡定道:「厨房修缮的费用,你记得找管家结一下。」
我:???
「我没钱!」
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就他府上这个装潢,这一笔修下来,我这几年的细作不就都白干了?
那我妹妹还治不治病了?
想到妹妹,我就更不能答应赔顾易钱了。
我着急地强调:「我真的没钱!要不我用别的方式补给你?」
顾易似乎来了点兴趣:「什么方式?」
我哪知道什么方式。
但我生怕犹豫太久,顾易就没有耐心了。
情急之下,我口不择言道:「要不我亲你一下好了!」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了。
顾易也没想到我能说出这样的条件来。
我感觉他淡定的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
然而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再加上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干脆眼一闭心一横,直接对着顾易的唇亲了上去。
我看到他瞬间瞪大的瞳孔。
别说,他的唇还挺软。
我不敢贪多,只轻轻一碰就赶紧离开。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嘴上却蛮横不讲理地说:「本姑娘一吻值千金,这事就算抵了!那个我先回去了,晚膳就不用管我了。」
说完,我不管顾易什么反应。
逃也似的溜走了。
一路跑回我的房间,我紧紧地把门关死,这才抚着胸口微微气喘。
今天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顾易的压迫感也实在是太强了。
他今天让我去厨房做饭的时候,眼神暗沉得简直让人发慌。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已经查探到了什么程度。
不行!
再待下去我一定会没命的!
我心跳得飞快,迫不及待地就要收拾东西跑路。
我胡乱地塞着衣物,却又在收拾首饰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我妹妹的簪子。
一时之间,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手伸在半空中顿住。
不行,还不能走。
事情还没有办成,顾易也没有信任我。
如果这个时候我逃走了,我爹娘跟妹妹一定会没命的。
深吸了好几口气,我把妹妹的簪子攥在手里。
簪尾尖锐的部分毫不留情地刺穿我的皮肉,疼痛与鲜血让我冷静清醒。
任务还是要继续。
顾易这边,我一定要取得他的信任才行。
8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
顾易果然也没有让人给我送晚饭过来。
大半夜我生生被饿醒,躺在床上泪眼蒙地望着屋顶。
该死的顾易!
竟然真的不管我的死活!
他怕我真的会把他卖出去!
就这样,我靠着对顾易的吐槽跟怨念,睁着眼生生地撑到了早饭的时间。
早饭是顾易亲自送来的。
他在我眼珠都快震惊掉的视线里淡定地留下一句话。
「晚膳你没做成,早膳我做来补给你,尝尝。」
「……???」
这饭能吃?
他没下毒???
我感觉我饿出幻觉了。
顾易也不解释,他淡定地坐在桌子一边,悠闲地盯着我看。
我饿得肚子一直在叫,却怎么也突破不了心里那一关。
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几次想要说话,却又生生给憋了回去。
顾易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吓得直接给他跪下了。
「民女惶恐,王爷这是何意?」
顾易悠然道:「你费尽心思接近我,不就是想勾引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向顾易的眼睛。
他的眉眼明明是弯的,但眼神里却不带一丝的笑意。
我实在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连日来的折腾让我的心力也泄了许多。
一瞬间,我突然生出了爱咋就咋的情绪。
不是让我勾引你吗?
行啊。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完成任务。
既然结局都是死,还不如给自己搏一把算了。
这么想着,我干脆对着顾易粲然一笑,自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一个转身,轻巧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玉手懒懒地往他脖上一搭,柔弱无骨地靠在他的身上。
「既然王爷这么说,那这早饭,王爷说什么也要喂我吃了呀。」
我巧笑嫣然,媚眼如丝地勾着他。
要用这种办法那我可就熟了。
顾易既然有意试探,那我也不能让他失望才行。
我满怀自信地看向顾易的脸……
可他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本姑娘的魅力受到了严重的质疑……
我怀疑地看着他,认真地思考。
他这么多年不娶妻,是不是因为生理有缺陷啊?
但是不对啊,我跟他第一次那天我记得他挺厉害的啊!
但为什么现在,我这么一个美人都坐在他怀里挑逗他了,
他还能保持无动于衷?
我瞪圆了眼睛,不解又带着点气愤地看着他。
顾易的一条胳膊搂上了我的腰。
然后对着我淡淡地一笑:「挑逗的技术不过关,早饭自己吃。」
我:「……」
我挑逗技术不好?
我可去给你的脑子烧纸吧!
9
我气得一下从顾易的腿上下来。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指定是有什么毛病!
挑逗他还不如先吃饭要紧。
像是发泄一般,我拿起顾易带来的早膳,狠狠地咬了一口下去。
然后我就被惊艳到了。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能这么好吃!
我忍不住两口吞了一个下去。
「这是你做的?」我惊讶得连尊称都忘了。
顾易也不生气,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自然。」
我默默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赢了,我承认这一局他赢得彻彻底底。
这事说出去有谁能想到。
他堂堂一个摄政王,竟然还会洗手做羹汤呢?!
我飞速地解决了早膳的问题。
吃完之后我撑得连凳子都起不来。
太好吃了。
怎么会这么好吃。
我昨天竟然想在这样的手艺面前班门弄斧?
我怎么敢的呀!
默默地揉了揉肚子,我的胜负心算是彻底被激起来了。
我还就不信了。
第一局输了,第二局我还能输?
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坐怀不乱下去!
想好之后,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充分发挥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精神。
第一天,我在顾易必定会经过的地方故意摔倒,扮可怜让他背我回去。
被拒绝。
第二天,我让翠儿从外面买了一只烤鸡一坛酒,准备跟他一起把酒言欢共饮到天亮。
被从院子里丢出去。
第三天,我特意亲手腌了两天茶叶蛋,剥好壳送到他的嘴边,却被他反手塞进了我自己嘴里。
别说,我手艺还不错。
这茶叶蛋真挺好吃。
顾易不吃就是他的损失!
我气呼呼地冲回房间。
好家伙,这么多天的努力,顾易是真的丝毫都没有动摇。
我开始有些挫败了。
这样下去,等那个男人来找我,我肯定什么都拿不出来啊。
这任务也太难了吧!
我现在真的感觉有点陷入了死胡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正在出神。
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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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看过去。
发现竟然是顾易走了进来。
这让我多少有点惊讶,微微挑眉,我满脸迷惑地看着他。
「明日陪我出去一趟,你做点准备。」
「啊?去哪?要做什么?」
「一场宫宴,打扮得好看一点就行。」
我更迷惑了。
宫宴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去了?
顾易他不会找错人了吧?
「没找错,就是找你。」他突然开口,把我吓了一跳。
我惊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难不成这个人其实有读心术?
所以我才一直勾引不上他?
我好像窥见了真相。
顾易难得露出几分无奈地看着我。
「你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我还需要猜吗?」
「……哦,所以为什么要找我?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去呢?」
我干脆大大方方地问出来。
沟通到位了,也方便我早做准备。
谁知顾易看着我,突然笑了。
我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身份?那当然是未来摄政王妃啊。」
10
我差点又给顾易跪了。
他他他……他在说什么!
什么王妃?
他不是一直都无动于衷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会是为了骗我出去然后把我作掉吧……
我瑟瑟发抖地抱紧自己。
顾易表情高深莫测地看着我。
留下一句「做好准备」。
他施施然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吓得愣是一晚上没敢睡。
一直到了第二天,我迷迷糊糊地睡着,被一个人疯狂摇醒。
睁开眼,翠儿正带着好几个嬷嬷婢女,拿着衣服头冠等着我。
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几个人按在镜子前面,对着我就是一阵摆弄。
等到三个时辰之后,我腰酸背疼地从凳子上起来。
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
顾易适时地踏进房间,看着我眼神透露着满意。
我矜持地一笑,头都不敢乱动。
我怕我绾了两个时辰的头发要散掉。
顾易点了点头,伸手拉住我:「很美,不会给我丢人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微笑回应。
顾易一路大大方方地牵着我。
出门、上马车、进宫、入席。
全程我接收到了太多不甚友善的目光,都被我完美的微笑一掩而过。
这场宫宴皇帝并没有出席。
顾易作为摄政王,自然而然坐到了首座的位置。
他拉着要我坐他身边,我刚要落座,就被一道女声制止。
「皇叔,那个位置是你王妃的,怎么能随便给别的女人去坐?」
我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嫩粉色的身影,正高昂着头颅挑衅地看着我。
我暗暗一挑眉。
看这个衣服形制……这不是当朝长公主吗?
她也来了?
余光微微低垂,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顾易。
顾易气定神闲,对长公主的话只是淡淡道:「楚秀,什么时候我的事也轮到你来插嘴了?」
「皇叔~」长公主不满地娇嗔。
那声音我一个女人听了都忍不住垂怜三分。
但顾易是谁?
那可是我坐在他怀里挑逗他都岿然不动的男人。
就这?
我在心里冷笑一下。
果不其然,顾易就像是没听见一样,淡定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一个。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
平时都是被众星捧月的长公主,何时受过此等侮辱。
更何况她对顾易那个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我看了她一眼,果然见她已经被气坏了。
只见她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我:
「你听到没有!这里不是你该坐的地方,还不快滚?」
我:「???」
拜托你睁睁眼,这是我想坐的吗?
我连来都不想来!
我毫不给面子地翻了白眼,呛声道:「我滚了也轮不到你,况且你好好看看,是你皇叔自己拽着我不放的。」
「你闭嘴!一个来路不明的贱女人,难不成真以为自己能当王妃了?
「别搞笑了,你生来就是卑贱之躯,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皇叔身为当朝摄政王,自然是要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再怎么样,也不会看上你!」
「住嘴!」
我这暴脾气刚准备撸袖子跟她干一架。
顾易一声厉喝直接给我把嘴边的话吓了回去。
11
长公主瞬间眼泪汪汪,一脸委屈地看着顾易。
顾易神色冷厉,摄政王的气场瞬间迸发。
「楚秀,这就是你身为长公主的教养?」
「皇叔,我——」
「不必再说,既然连基本的礼仪都没学会,那你也不必抛头露面参加这种宴会。」
「来人,送长公主回宫休息。在她彻底学会什么叫皇家教养之前,这种宴会都不必参加了。」
全场一片寂静。
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易。
她失声尖叫道:「皇叔!你为了这个女人要软禁我?!」
她射向我的目光满是怨恨。
我一脸无语。
好家伙,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光挨骂的人是我。
到头来遭到怨恨的人还是我?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关键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们这边,我连个白眼都不能翻。
还要保持端庄典雅的笑,不能给顾易丢脸。
可憋死我算了。
顾易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马上就有人来「请」长公主回去。
她站在底下,憋红了脸。
偏偏身为长公主的尊严,还不允许她继续大喊大叫下去。
没有办法,以顾易的身份地位,便是皇帝在此也要忌惮三分。
何况只是公主,楚秀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看到她轻轻咬着唇,脸色难看,转身拂袖而去。
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的那一刻,顾易突然又叫住了他。
这会儿屋子里不论谁发出声音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我都下意识地将视线放到了顾易身上。
「今天既然提到这件事了,那我也就顺便说一下。
「苏芊芊的确是本王未来的王妃,她坐在我身边合情合理。大家如果还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接对我说。如果谁再为难芊芊,莫怪本王做事不留情面。」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长公主的脸色更是难看得可怕。
我愣愣地看着顾易。
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说什么玩意儿啊???
……
宴会在顾易的威慑力下很快恢复正常。
我也理所当然地坐到了顾易的身旁。
但我怎么也没法冷静,满脑子都是顾易刚刚说的那句话。
摄政王妃……
这个充满诱惑又极度危险的位置。
反正我不相信顾易已经爱上我了。
相反,我心里隐隐感觉,他这么做恐怕另有目的。
未知的事情永远让人恐惧。
怀着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我一下子没控制——
喝多了。
连宴会什么时候结束的我都不知道。
等我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顾易身上坐在回程的马车上。
马车行驶得速度不快,但醉酒的感觉还是让我头疼恶心。
「难受……」我不甚清醒,本能地往旁边人的怀里蹭了蹭。
「乖,忍一下,马上回府了。」
「还有多久呀……好难受……想吐。」我委屈得都快哭了。
怎么会这么难受啊。
我再也不想喝酒了。
顾易意外地好温柔。
整个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温柔地安抚着我。
我的意识沉沉浮浮,一会儿是顾易冷漠的表情,一会儿是妹妹躺在床上无力的身影。一会儿又是顾易说我是未来摄政王妃时候的坚决。
我感觉自己的思绪被撕扯成了好几段。
混合着酒精的作用,更是让我头疼欲裂。
在这样的情景下,那些清醒时候压抑的焦虑跟难过终于在酒醉的时候全部爆发出来。
12
我抱着顾易,埋在他怀里委屈地哭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我到底哪里不好了?
「是我长得不够漂亮?还是我身材不够好?
「你还说要让我当摄政王妃?
「可是我都趴到你怀里摸你了!你根本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顾易,你是不是不行?哇呜,你要是不行,我可怎么办啊。
「……」
我越说越激动。
尤其想到他要是不行影响了我的计划……
我更难过了。
我哭得很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蹭在了顾易的衣服上。
顾易全程都没有回应,我也不需要他回应我。
借着酒劲还没散下去,我把这段时间内心所有的不安跟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顾易虽然没有回应,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但他一直轻轻护着我的身子,让我稳稳地靠在他的怀里,不至于被撞到。
这一点,即使醉着酒,依然让我感觉到了丝丝的暖意。
哭到后面我有些累了。
把头靠在他的胸前,我放低声音嘀咕:「你都对我不感兴趣,为什么还要让我当你的王妃啊。」
「谁说我不感兴趣?」顾易突然开口。
然而我这会儿的大脑实在不甚清醒。
闻言只是抬起头,眸光潋滟地看着顾易。
我开心地笑了:「原来你真的喜欢我呀。」
顾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也不在意,只是有这个可能,就让我的内心无比地欢愉。
「原来你真的喜欢我呀……但是不对,你明明对我都没有反应。
「顾易顾易,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当你的王妃,你不是不信任我吗?
「算了,谁让你不行呢……」
「够了。」顾易终于忍无可忍。
马车正好到了王府。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突然被顾易打横抱了起来。
我惊呼一声搂上他的脖子。
顾易看起来有些着急。
下车之后他只跟管家匆匆交代了一句烧点热水,然后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我进了房间。
意识沉浮之前,我听到顾易咬着牙的声音:「我现在就让你来看看我行不行。」
之后,我彻底沉溺在了情欲的海洋里。
有力、粗暴,却又掺杂着温柔。
我随着男人的肉体起起伏伏,最终沉沉睡在他的怀里。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头疼欲裂。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我愣了片刻,然后猛地缩回被子里。
我的天!我昨天都干了些什么!
假酒害人啊!
这下真的没脸见人了!
我躲在被子里欲哭无泪,脸红得简直可以烧熟一个鸡蛋。
然而在这万分的尴尬之中,我却又十分明显地感觉到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暖暖的情绪。
顾易不在房间,似乎是去忙了。
我这会儿无比感谢他繁忙的朝政,不然我恐怕会羞愤到直接死过去。
静静地在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刚刚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头,我还没来得及下一步的动作,突然被一支插在床柱上的箭矢惊得弹起。
霎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13
我深吸了两口气,冷静地拿下箭矢上的纸条。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今日子时,御林军布防图。」
随着纸条一起来的,还有我妹妹的一缕长发。
……
顾易一天没有回来。
我支走所有人,自己静静地站在顾易的书房。
好巧不巧,那张布防图我还真的知道。
是之前无聊翻画本,无意之间看到的。
外面的天色早已黑了下来。
今夜无月,一片黑暗中,我沉沉地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布防图。
虽然昨天我跟顾易的关系似乎才捅破一点点。
然而……这件事我本就别无选择。
在来到书房的这一刻,我早已坚定地做好了一切的决定。
我偷走了布防图,把它交给了我的上线。
然后我直白地告诉他,我不做了。
跟男人对峙的时候,我态度十分坚决,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是我从未有过的硬气。
然而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嗤笑了一声。
临走之前,他看我的眼神极为可怜。
布防图交出去三天后,顾易被当朝圣上以意图谋逆为由,缉拿入狱。
我作为他亲口承认的摄政王妃,理所当然地跟他关在了一起。
这是我自从那天醉酒之后,第一次见到顾易。
生来便矜贵清冷的男人,就算被关在逼仄狭小的牢房也照样难掩一身的傲气。
他看到我,意外地对我露出一点笑意:「身子好些没?」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他不是一个善于聊天的人。
我不说话,他便也没硬找话题。
我们两个将就地坐在茅草上,肩并肩靠在一起。
我在被抓入狱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我上家的真实面目。
皇帝身边最受宠的掌事公公。
也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心里穿成了一条明确的线。
从我成为细作,到接近顾易,再到偷取布防图送他入狱。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是阴差阳错导致。
但其实从头到尾全都是别人设计好的一场阴谋!
而这场阴谋的设计者显而易见——
皇帝。
从知道这一盘巨大的棋开始,我便想方设法地联系顾易。
我知道他在我身边留了人,也知道我的一些举动可以传进他的耳朵里。
我现在只希望他得到消息之后还来得及准备。
毕竟他比我还是要晚进来两个时辰。
想着想着,我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你爹娘跟妹妹,我都安顿好了。」顾易突然开口。
我一愣,猛地抬头。
这一下,便刚好对上他带笑的双眸。
14
我莫名有些踌躇。
喃喃道:「你都知道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顾易轻轻「嗯」了一声。
铁栏的外面还有看守我们的狱卒。
顾易不便说太多,只含糊道:「你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我心领神会。
因着顾易这句话,焦躁不安了好几天的心,瞬间便平静了下来。
这口提着的心气一泄,我的身体骤然一软。
毫无准备地,我跌倒在了顾易的怀里。
顾易像那天一样揽住我的腰,漆黑的双眸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明明是昏暗又肮脏的牢房,我却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旖旎气息。
顾易张了张嘴,嗓音沙哑:「芊芊,这件事结束之后,跟我真正在一起吧。」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灼热的温度瞬间席卷我的全身。
我本能地就想答应。
然而张嘴,说出来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上我?
为什么要帮我?
他知不知道,他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心里又慌又愧疚,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顾易眸光温柔,退去了平日里摄政王的强硬气场,此时的顾易露出了没有人见过的柔软一面。
他轻声道:「大概因为……我没有见过你这么干净的女孩吧。」
我突然就很想哭。
我抓着他,忍不住啜泣道:「我不干净,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顾易没有安慰我,他只是轻轻吻了下来。
不像夜晚时候的激烈,带着几分缱绻的吻,让我的眼泪无声地流满整个脸颊。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的所有事情了。」顾易驴唇不对马嘴地开了口,让我微微愣了一下。
「包括你跟李公公的交易、包括你家里人的情况,包括你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你明明柔弱无比,却坚强地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
「看着你为了完成任务费尽心思地勾引我,但做出来的事情却那么笨拙又真诚。
「这年头谁家当细作真拿自己去勾引人啊。下药下毒,你有的是办法可以让我上钩。
「但你偏偏没有。
「但你偏偏……选择了用真心来换我的命。」
顾易说着,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笑意。
我已经泣不成声,趴在他的怀里不愿抬起头。
到底是我真诚,还是他傻啊。
他摸着我的头发,温柔又坚定。
「心向光明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黑暗浸染。
「芊芊,我相信你。」
15
我跟顾易在牢房里确认了关系。
自此之后,每一个朝不保夕的日落黄昏,都藏在我们浓郁的爱意缱绻。
五日之后,牢房被破。
一个面容白净的男人带着几个将士执枪而来。
我紧张地攥紧了顾易的手。
他对着我安抚地笑了笑,气定神闲地坐在地上看着他们。
白净男人见到顾易,二话不说单膝跪下:「末将来迟,还望王爷恕罪!」
「季成,我已不是摄政王,不必对我多礼。」顾易语气淡淡。
季成却倔强地跪着不起:「就算王爷不再是王爷,也是末将永远追随的人。王爷稍等,我马上救您跟王妃出去。」
说完,他一挥手,那几个将士立马打开了牢门。
我被顾易拽着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顾易却不解释。
他对我眨了眨眼,卖关子道:「走吧,该去解决一切了。」
我跟着顾易直接来了皇宫。
见到皇帝的那一刻,我惊呆了。
皇帝年纪这么小的吗?!
他看起来也就十几岁!
然而顾易就像没注意到自己跟皇帝的年龄差,淡定地下跪行礼。
「臣顾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连忙跟着顾易一起行礼。
皇上年纪虽然不大,看起来却十分老成。
但他即使再成熟,此刻也绷不住脸上难看的表情。
「皇叔真是好大的本事,给朕假的布防图,骗朕判你入狱,反而让你躲过了朝臣质问,让朕被满朝文武质疑!」
皇上听起来快气炸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跪在地上,把锅都甩给顾易。
那个什么……
布防图其实是我换的。
我本来也没想过这个假布防图能骗过皇上,只是希望能给顾易争取点逃跑时间。
结果谁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让给顾易直接扳回了这一局。
然而这么牛逼的事我可不敢承认。
毕竟欺君之罪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至于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
咳,对不起了顾易。
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我在心里跟顾易道歉,面上露出惊讶地表情看着他。
神态何其无辜。
顾易似乎给我传递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我不确定,也没敢多看。
我只听到他不卑不亢道:「皇上严重了。布防图是你自己拿的,臣的罪诏也是你亲自下的,臣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反而白白受了好几日牢狱之灾,不知皇上心里可有一丝愧疚?」
「你!」
皇上到底是个小孩,论耍赖怎么可能耍得过顾易。
我低着头憋笑,不忍心让这个孩子太没有面子。
顾易虽然戗了皇上两句,但也没想真把皇上气死。
他见好就收,话锋一转。
「先帝仙世之时,曾言新帝年幼,恐能力不足、朝臣不服,最后累及百姓,民生苦楚。
「故先帝遗诏,封我为摄政王,辅佐新帝治理朝政,若新帝可辅,当尽肱骨之力;若新帝愚钝,可取而代之。
「皇上,这件事除了少数几个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
比如我。
我就不知道。
所以听得心惊不已。
这也难怪……皇帝会这么忌惮顾易。
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到底了。
他稚嫩的声音透着阴沉道:「所以,皇叔的意思是要取而代之了?」
「不。」顾易想都没想到直接拒绝。
把皇帝都拒绝蒙了。
只见他突然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臣这些年治理朝政殚精竭虑,自认没有一天敢于松懈。
「作为摄政王这几年,臣无愧先帝、无愧百姓,更无愧皇上您。
「臣已经累了。
「臣今天在此恳请皇上,容我辞去摄政王一职,此后百年,臣只愿跟内子归隐山林,过逍遥人生。」
顾易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感动,鼻尖有些发酸,对着他弯了眉眼。
皇上坐在皇位之上,久久沉默。
最终,他还是同意了顾易的请求。
16
康顾二十九年,摄政王顾易请辞。
新帝收拢权力,成为顾国真正的掌权者。
同年,新帝宣判顾易谋逆为假,实则是他跟顾易设的一个局,目的为引出真正的谋逆之人。
对于顾易不只辞去摄政王更是直接退出朝堂这件事,
新帝表示虽心痛国之损失,但尊重皇叔的决定。
他赐下黄金万两,并许多珍奇异宝,许诺只要顾易想,随时可以回来。
至此,顾易作为摄政王的人生,便彻底落下了帷幕。
我后来问过顾易,皇上既然只有十几岁,那太子?
毕竟我一开始的任务可是勾引太子啊!
顾易好笑地看着我:「太子刚刚出生,你是想去勾引他争当他的奶妈吗?」
话都说到这了,我就是傻子也该知道了。
皇上把我坑了!
仗着我没见过太子也没见过皇帝,骗我说勾引太子,其实根本一开始就是冲着顾易去的!
但顾易却很开心。
自从不当摄政王之后,他笑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增多了。
「管他为了什么,就这件事我还是要谢谢他的。毕竟不是他,我怎么能跟娘子相遇呢?」
我欲拒还迎地推了推他凑过来的脸。
这个人,简直放飞自我,让人把持不住啊。
……
半年之后,竹林小院。
我从屋子里冲出来,直奔顾易脸前。
「顾易!你给我说实话!你当初在宴会上说我是你未来的摄政王妃!是不是在利用我!」
顾易一口水差点呛到,心虚得都不敢看我。
「娘子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会利用你呢?」
「你再说!你当时难道不是故意暴露喜欢我,然后拿我当饵,把皇帝他们引出来吗?」
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我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顾易这个狗男人!
他明知道当时我的任务就是勾引他,而且心知肚明我的上线就是皇上!
所以他故意做得那么高调,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真的勾引他成功了!
这样皇上那一帮人才会沉不住气,他之后的一套计划才能顺利地实施下去。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吧。
但……
谁让他现在是我的夫君呢!
夫妻之间不讲理性!
顾易站起来,脚底抹油就想跑。
「咳,昨天听娘说她想吃竹筒饭了,我去看看哪里有竹子。娘子你歇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顺手接过吃瓜的妹子递过来的扫帚。
对着顾易的背影大喊:「顾易!你有本事别跑!今天这事不解释清楚咱俩没完!」
我大叫着追上去,顾易一边逃跑,一边还要提醒我千万别摔倒。
爹娘不知道时候从屋子里出来,正乐呵呵地站在门口看着我跟顾易闹腾。
虽然没有了权势跟财富。
但这样自由又有点吵闹的日子,我想今后会一直幸福地进行下去。
发布于2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