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怂包小姐的贵妃生活
第 48 节 怂包小姐的贵妃生活
都说傻人有傻福。
册封贵妃的旨意一下来,爹娘喜极而涕。
作为本朝第一位被册封的贵妃,我已经畅想好了在后宫不争不抢、摆烂到老的安乐生活。
只是,怎么没人告诉我,这皇帝,是女的??
【1】
我是全京城出了名的怂包小姐,有人欺负了只会绕开三条街。
我爹是朝堂出了名的怂包尚书,被人弹劾只会跪着听训,把头磕破了表忠心。
我娘是后宫出了名的怂包公主,首饰被侍女偷拿了变卖回家给爹娘治病,不光不怪罪,还再送过去一个太医去医治。
许是念在我们一家怂包且忠心,就在我爹苦于给我找个不欺负我是怂包的夫家时。
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将我册封为贵妃。
不出意外的话,8个月后我就要成为皇上嫡长子的母亲。
倒不是我身子不好会早产,主要是女扮男装的皇帝,已经怀胎两个月了。
「母后曾说,你们一家怂……emmm是忠诚听话,甚是适合抚育皇嗣。」
皇帝歪着头看我:「论辈分,你娘是我的姑母,你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的表姨,姨母也是母,没什么不对。」
是没什么不对,可是谁来告诉我,一剑能刺死一头棕熊的皇帝,为什么是女的???
还记得当年秋天围猎,我躲在众人后面,亲眼看着太子扛着一头熊回来。
划破的衣服漏出肌肉发达的肩膀,好不威武,难不成,太子一直都是女的?
思及此处,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抵着我的皇帝肩膀上戳了戳。
很有弹性,原来这就是肌肉的感觉吗?
皇帝皱皱眉,抬起胳膊想要躲开,却身形一晃脚下一滑冲我扑了过来。
我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头「噗嗤」一下,隔着衣服戳进了那块,肌肉?!
【2】
我捧着被戳出一个洞的馒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余光看着面色阴晴不定的皇帝,右边肩膀比左边肩膀明显地塌陷了一大块。
消失的那一大块,正在我的手里。
「如你所见,我是云瑶公主,皇兄半年前莫名昏迷了,日日用参汤吊着,却始终醒不过来。」端坐的皇帝悠悠开口。
「华天寺的长老说,皇兄这是天命,唯有遇到机缘命定之人,才会醒来。我只得佯装皇兄的样子,替他上朝。
「皇兄的机缘不知何时才到,国不可无嗣,我只得先怀了身孕,绵延皇嗣,如今已有近四个月了。」云瑶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
「若你听话,皇兄醒来,你是诞下嫡长子的贵妃。」
我的下巴被她捏着抬起:「如若不然,你就是本朝第一位难产而死的贵妃。」
曾听京城传言说起,皇后娘娘的云瑶公主和太子虽同父同母,性子截然不同。
云瑶公主泼辣凌厉惯爱舞枪弄棒,唯有摄政王管得住她。
云霄太子性子温和有着宽厚胸怀,像极了以德治国的先皇。
有不少人为此妄议,说若是云霄太子时云瑶公主的性子,势必彻改朝纲,开疆拓土。
也有人附和,说这以德治国说来好听,先皇优柔寡断,还不是为了个短命的宠妃退位出家。
我紧张地咬着嘴唇,想着从前听的市井闲话,牙齿直打颤。
自己竟听到了皇家秘辛,脑袋要别在别人的裤腰带上了。
云瑶公主自小爱舞刀弄枪,眉眼带着些许男儿气。
即便易容,气质却是与一向温和的太子云霄不同。
下巴被用力顶了顶,我被迫回过神,云瑶半眯着眼睛,挑了挑眉:「想什么?」
「想……想孩子的名字,叫什么好……」
【3】
毕尚书之女毕雨入宫第一日册封雨贵妃、荣获盛宠且天赋异禀、第一夜就中标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满京。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云霄出事的消息越少人发现越好,万一有人趁乱闹事,只怕难以善了。
我坐在梧桐树下的秋千上,边上是南方送过来的红皮荔枝,用了新鲜牛乳做了一盘子荔枝酥酪。
边上六个宫女,东东、西西、南南、北北四个站位东、南、西、北扇扇子。
剩下两个名字比较难记的露着胳膊边引蚊子边打蚊子。
我在其中好不悠闲,却有些莫名惶恐。
倒不是凡尔赛,只是想来自己啥也没贡献,就贡献了一个怂得要命的胆子,便得到了这般尊崇,实在是不知所谓。
正想着,易容的云瑶顶着云霄的脸远远走了过来。
我连忙挥挥袖子,拍了拍秋千边上的位置:「陛下,快来玩。」
云瑶挑挑眉,走向我,却被她身边一位高大男子抢先拦住。
「还不快扶贵妃下来,坐秋千小心动了胎气。」
我不情不愿地被人请了下来,低着头用余光看那是何人,敢在云瑶面前呵斥。
那眉眼好熟悉,居然是摄政王!
我诧异地看着易容的云瑶,正顶着云霄的脸看着摄政王,眸中流露出些许缠绵情意。
这这这,这不会是孩子的爹吧??
方才摇扇子的四个婢女把扇子举高高给我遮阳,我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想起了爹的座右铭。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就像吃多了饲料的猪,最先被砍成好几段。」
【4】
我尽量把自己缩起来,一步一步地往边上挪,想要藏进树底下偷偷溜掉。
正挪得起劲儿,小心地把石子路上凸起来的大石块往右一踢。
右边那个举着扇子的宫女东东一脚踩上了那块石头,「哎呦」一声摔了个大屁股蹲。
头顶上的阴影突然压了下来,随着几声惊慌的尖叫,满天飞起了羽毛扇上的小白毛毛。
怎么说呢,还……还挺好看,可是我记得这扇子是五彩孔雀毛,哪里来的白毛毛?
「娘娘!您的肚子!」东东一边艰难地爬起身,一面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肚子。
肚子上的裙子被刮破了,好看的鸳鸯刺绣被从中间割裂,里面正往外面飞着小白毛毛。
「还不快送贵妃娘娘回宫?护腰都刮破了,小心动了胎气要你们的脑袋!」
云瑶也注意到了这里,厉声呵斥着,我就在混乱中被抬上了轿子,捧着肚子一路回了宫。
手心出满了汗,沾了一手小白毛。
云瑶请了心腹太医来,屏退了闲杂人等。
屋子里只剩下满手小白毛的我、满头小白毛的太医,还有干干净净柔情蜜意的云瑶和摄政王。
太医收起丝线,恭敬一拜:「陛下腹中胎儿稳健,并无大碍。」
云瑶点点头:「只是今日贵妃摔倒众人皆看在眼里,不知妇人怀孕两月,若是跌倒,会有何征兆?」
「倒也无妨,只是需要卧床三个月,待到六个月胎儿稳健才可慢慢恢复行动。」
我低头专心地择着手上的小白毛毛,这小毛毛可真软,比之前养的小兔子还软。
不过下次要做得结实点,这样万一摔倒了,还能垫垫,摔不疼。
【5】
我自顾自地乐呵,没注意太医和云瑶说了些什么,刚择干净一只手,云瑶那边站起了身。
「那就这么说定了,自今日起,贵妃不得出房间半步,安心养胎。」
什、什么?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不过择了会毛毛,错过了什么?
「安胎药日日送过来,吃食也要好的,戏定要做足了才是。」摄政王点头附和。
不,不是,我喝安胎药?
「理当如此,臣回去会根据孕妇的身体情况写一些体征,贵妃娘娘照做,该孕吐的时候装装便是。」太医拿出笔墨,开始奋笔疾书。
人果然不能太飘,刚觉得自己白得了个贵妃待遇,立马就安排上任务了。
一连几日,我掐着时间,每天早上起床半个时辰要先假装孕吐一次,午膳之前要假装腰疼叫两声,午膳之后要再假装犯呕吐点东西,下午送来酸杏还要忍住满嘴的口水说好吃。
每天除了吃饭、出恭,不能踏出院子半步,感觉自己像极了云瑶养在宫里的母猪。
我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溜达,在宫门口依依不舍地站了半晌。
身边的大宫女夏月轻声提醒:「娘娘,未时了,您该喊累了。」
我扁扁嘴,忍住委屈的眼泪,眼巴巴地看着外面飞过的小鸽子,艰难开口。
「夏月,本宫……累了,本宫想……想……想回床歇会……」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恨不得把这句话说上一炷香的时间。
夏月欢快地应声:「好嘞娘娘,奴婢这就扶您回去歇息!」
这嘴,怕不是跟天桥说书的借来的,着急还呢。
【6】
我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躺了一天,一直到弦月高挂才起来。
腰上还系着新做的羽绒小肚子,我靠在窗边,摸着小肚子。
晚风拂着院子里的石榴花,错落的影子荇草横斜。
想起娘说,她怀上我的时候,就是天天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花,数着日子看什么时候能吃上石榴。
娘说,她是最不受宠的公主了,可也是最幸福的公主,相比其他几位和亲的公主,娘能留在京城,也是平安了。
风骤然吹得紧了,吹得眼睛酸涩酸涩的。
我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陡然满目黑暗。
我我我我,我瞎了?
嘴巴一下子被捂住,眼睛上也是手掌的触感,背后的人捂住我的嘴和眼睛向后退去。
「别出声,不然要了你的命。」
是低沉的男人声音,我吓得浑身僵硬,外面哄哄嚷嚷地跑过好多侍卫。
门被急急地敲了敲,夏月焦急地开口:「娘娘,宫里进了刺客,您还好吗?」
身后的人在我耳边轻声开口:「敢叫人,我要了你的命!」
他的呼吸扑在我的脖子上,手缓缓从我嘴上挪开,缓缓向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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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出声,你别动了,痒……」我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应声。
身后的人低低笑了笑,手停在了我的脖子上。
「夏月,这里没事,不要打扰本宫了。」我僵着脖子冲外面喊着。
但这样的言辞并不能让夏月和那些侍卫放下疑虑,眼瞅着门就要被推开,脖子上的那只手隐隐用了力,我连忙大喊:「别让那些人进来,小心冲撞了本宫的胎气!」
【7】
外面的人果然停了下来,身后的男人手腕抖了抖。
「怀孕?谁的?」
「自然……自然是皇帝的孩子!」
身后的人一把抓住我肚子上鼓鼓囊囊的小枕头。
「皇帝的孩子,就是这个?」男人轻轻笑了笑,声音好像戏本子里的黑山老妖,人得慌。
我张口想要辩驳,被那人一把塞进来一个糖豆,紧紧捂住我的嘴。
「这是蛊虫,不许说我来过,不然这蛊虫,就是你肚子里慢慢长大的孩子。」
外面夏月又喊了起来:「娘娘,那奴婢自己进来行不行?」
身后的男人掐着我的脖子上下一动,糖豆蛊虫骨碌碌就滚了下去。
男人松开了手,窗外黑影一晃,人一下子消失了。
我连忙扶着窗框抠嗓子眼,却死活抠不出来东西,那玩意儿真跟糖豆似的,入口化成糖水。
夏月见我不言语便冲了进来,正对上满手口水干呕出声的我。
「娘……娘娘,您这是,孕吐?」夏月探着脖子好像御花园池子里的小乌龟,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我干咳两声站直身子,夏月连忙跑过来扶住。
「娘娘怀胎龙嗣就是辛苦,我见别的妇人怀孕的孕吐都是自发的,您这个还需要自己使劲儿,奴婢都心疼了。
「对了娘娘,方才没有什么人闯进来吧?宫里闹刺客了,听说足迹还路过了陛下的寝宫。」
我刚开口:「有……」窗外突然响起风声,肚子猛地一下抽痛,好像被石子打了一下。
「有……有你是我的福气……」我眼泪汪汪地捂着肚子,拉着夏月的手。
「这般担心本宫,本宫方才真的无事。」
夏月不疑其他:「那奴婢叫他们留下些人保护我们吧,万一那人等会迷路来我们这儿就不好了。」
我连忙鸡啄米地点头:「好啊好啊好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恍惚又听到那人低低的笑声了,只是一阵风拂过,再细听,又不见了。
但愿不要再来了,明日偷偷找个太医瞅瞅这个什么破蛊虫要紧。
【8】
云瑶叫了整个太医院的人给我把脉,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听说,昨晚闹了刺客?」待到众人都离开,只有我和云瑶还有摄政王,方小心翼翼地开口。
云瑶点点头:「还去了我的寝宫,好在有王爷在身边,那人逃走了。」
「怎么,来过你这里?」摄政王冷冷淡淡地睨着我,全然不见他看向云瑶时的温情款款。
我刚想点头,可想起昨晚肚子的疼痛,又没了胆子。
「没……没有。」我摆摆手,「就是……有些担心,担心陛下。」
云瑶点点头:「宫中人手不够,既然你担心皇兄,那即日起便去皇兄的寝宫偏殿吧,也好节省些人手。」
摄政王紧跟着点头:「如此甚好。」
喂,所以,有没有人问一下我的意思呢?
我委屈巴巴地抱着小包袱,跟着夏月住进了承华殿。
刚收拾好偏殿,云瑶带着人来了。
看了看收拾好的偏殿点点头:「挺干净的,你去主殿睡吧。」
???
「方便贴身照顾皇兄。」
???
「节省点人手,也好把控消息。」
???
我真的欲哭无泪,那刺客明摆着冲皇上来的,我去云霄身边,不是送死是什么?
人手不够?皇宫现在有这么缺人吗?
腹诽归腹诽,我还是乖乖地跟着云瑶指挥着几个心腹,在主殿安排了一张床。
我坐在床上,对面就是沉睡的云霄。
一阵风拂过,云霄床上的帷幔飘起,一身金色中衣的云霄闭目安神地躺着。
容貌与云瑶装扮的一般无二,却比性子干练的云瑶多了几分温润之气。
陛下啊,以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9】
用完晚膳,我盘着腿抱着小被子,盯着窗外有了些许心事。
万一今晚刺客来,要杀云霄,我是挡剑,还是不挡剑呢?
挡剑的话,云霄又不会动,只要那个刺客不是话多的反派,肯定还会给他一刀。
可如果不挡剑,我眼睁睁地看着云霄被刺杀,岂不是还要背上保护皇上不利的罪名,一样要死,而且一个弄不好,还有可能九族都要死。
听说诛九族特别可怕,家里养的小狗都要被杀掉,我想起之前养的小白兔了,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那只小白兔是我十年前救回来的,命特别大,现在一顿饭还能吃小半把胡萝卜缨。
也不知道我进了宫,爹娘还会不会每天拔萝卜、摘萝卜缨给它吃了。
突然一股委屈就涌上了心头,我们全家都老老实实的,没招谁没惹谁,怎么就一下子脑袋不稳了呢。
我好想家,好想爹娘啊,我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紧小被子,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给我擦眼泪,我睁开眼,正对上那黑衣刺客,半蒙着的面只露出眼睛,见我醒来,眸中露出嗜血的神采。
我吓得不停后退,却摸了满手鲜血。
回头一看,我竟和云霄睡在一张床上,云霄的胸口插着一把尖刀,汩汩地冒着鲜血,弥漫了半张床。
我吓得失了声,那人一把捉住我的脚扯了过去,薄薄的利刃抵着我的脖子。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猛地扯下他的面巾。
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竟与云霄一模一样!
「这么不乖?嗯?怎么不怂下去呢?」那人欺身上来,利刃微微用力,我的脖子上开始隐隐作痛。
「真可惜,只有让你彻底闭嘴了。」
利刃猛地压下来,我吓得尖叫起来,脖子却没有预料中那么疼。
只有细微戳痛,还带着些痒痒,就好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10】
我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地坐起身,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还好还好,手掌下的脖子还连在一块。
只是有一块凸起来的地方,怪痒的,应是被虫蚁咬了一口,摸了摸还有些血丝。
这宫里果然什么都比外面的厉害,就连咬人的虫子都这么猛。
我摸了摸胸膛,嗯嗯,心脏还在跳。
我松了口气,余光瞧见窗户大敞着,呼呼吹着风,对面床上躺着的云霄被子被吹起一角。
那中衣不知何时解开了,他左边臂膀和半个上身在赤金床褥上显得格外皎洁。
都好都好,没有利刃,没有刺客,没有鲜血,应当只是做梦了。
我趿拉着软底缎面鞋,蹑手蹑脚地走到云霄床边,探出食指小心地戳了戳他的心脏。
真好真好,也还在跳。
不光跳着,还充满了力度和弹性,一看就充满了活力,丝毫不像沉睡好久的病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心脏竟跳得比我还要快,好似刚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啧啧啧,帝王就是不一样,睡着了心脏都这么能跳。
「唉,要是陛下您能跟您的心脏一样跳起来就好了。」
我扁扁嘴,手心抓了抓,仔细看看云霄,他的面色还是红润如常。
似乎比刚刚,还更红润了些?
他的左手露在外面,一只被压扁的蚊子满肚子血地趴在他手心。
这这这,睡着了还打死了一只蚊子吗?
哇哦,原来这就是帝王,无所不能的帝王。
我用两根手指捏起他的手腕,提拉着给他塞进被子里。
外面又吹起了风,吹得我头发直进嘴,额前的碎毛毛也一阵一阵地扎眼睛。
【11】
我起身关上窗,外面皓月高挂,想来还是子夜深深,外面的蝉鸣都歇了不少。
可我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云霄的床边。
他生得很是好看,从小就好看。
我跟他其实是见过的,第一次见他是小时候跟着爹娘去秋猎。
我被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吸引住了,跟着那小兔子一路蹦、蹦着进了猎场深处。
它被我追得乱蹦,一头撞上了半个树桩子,晕倒在地。
我高兴地跑过去抱着小兔子正开心,心想《守株待兔》的故事诚不我欺。
一支箭「嗖」的一声破空而出,冲着我的面门射了过来。
箭气擦过我的发髻,射掉了一朵玉簪花。
「噗嗤……」
箭入血肉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头黑熊在我身后倒下。
我恍然回过神,一人逆着阳光侧身立马站在不远处。
那人背着光,面容在树影重重中隐没,看不清五官神色。
只看得见那人手中握着一把乌木弓,弓上不似寻常用金银装饰,只是在弓内侧镶了五色的宝石。
象征皇室的白玉金冠将他的头发高高束在头顶,好似话本子里的战神将军。
那年我只有一点点大,还没有马腿高,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没有上前,转身便走了,想来是男女授受不亲要避嫌。
我也不多言,远远地行了一礼,顺着来时路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正看着不远处一人身边卧着一只大老虎,肩膀被划破,隐隐渗着血。
那人头上戴着白玉金冠,手中握着一把弓,虽然那弓的颜色在阳光下晃着金丝楠的颜色,也看不清弓的内侧有没有五色宝石。
但我想,应是方才救我的人吧,毕竟有资格挽弓戴白玉金冠的,只有太子云霄了。
爹爹说了,如果有人给我一滴水,我要挖出一口泉还给人家。
我掏出小口袋里爹娘给我装的创伤药扔了过去,便悄然离开了。
【12】
那次回去之后爹娘气急了,罚我跪了三天的祠堂,娘亲又心疼又生气地指划我:「我们毕家的优良传统就是不惹事不闹事不找事,你可倒好,自己往猎场里跑,真出了事谁都护不住你。」
打那以后,爹娘再也没有带我去过秋猎了。
我只能养着那只兔子,怀念着有趣的秋猎。
那小兔子倒也争气,陪着我十年还活蹦乱跳,真是兔子中的老寿星了。
只是那之后,我也再没有见过云霄。如今再见,却是这般光景。
莫不是当年那一点点药不够报恩,才又将我送回来,以身相许?
我托着下巴看着他,想起云瑶曾说,须得有命定之人,云霄才能醒。
天子的命定之人,定是出类拔萃,惊才绝艳的,就算我以身相许,也许不出什么来。
说起出类拔萃,京都倒是有不少名门闺秀,不如我挨个念给他听?
说不定碰到合适的他就醒了,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陛下,您要是听到合适的名字,就眨眨眼哈……」
云霄还是一副睡美人的样子,睫毛静静地垂着,像把小扇子。
整整一宿,我从丞相家的大闺女讲到尚书家明年及笄的小孙女,可那云霄丝毫没有反应。
「哈~~~」我伸了伸懒腰,窗户上映着朝阳的红光,日出东方了。
「好啦陛下,及笄的都讲完了,明天再给您继续讲五年内及笄的哈。虽然我是京都第一怂包,知道的消息一点都不少呢。」
我熬了半个通宵眼睛直发昏,恍惚间似乎看到云霄的嘴角竟有了些许的抽搐。
嗯,一定我的办法有效了,陛下想开口感谢我。
我心甚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陛下,您放心,及笄的没有还有快及笄的,一定会找到您的命定之人!」
连着一个月,我夜夜搬着小板凳坐在云霄的床前。
细数了京都八十四位及笄的和七十三位即将及笄的名门闺秀。
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可云霄还是丝毫没反应。
唉,在这承华殿待了这么久,也不能出去溜达,也没有人陪着玩。
守着一个沉睡的人还不敢偷懒,想起几天前那个梦依旧心有余悸。
不过这几日倒是没有刺客的消息了,应是那些守卫起了作用。
也不知道云瑶那边怎么样了,数数日子云瑶也要显怀了。
估计要像我手里这个大肚肚杯一样鼓起来了。
希望一切都好叭,不然我这个贵妃也要当炮灰了。
窗外又响起了的声音,晚风穿林打叶声好似催眠。
眼皮越来越沉,一连熬了几夜实在是有些撑不住。
外面守卫重重,应该不会出事了。
我撑着床边站起来,一头扎进自己软绵绵的榻上,会周公去咯。
【13】
一夜好梦,阳光洒在脸上好生快活。
「娘娘,早膳备好了,您稍后起身用膳便是。」
两个小太监隔着屏风轻声说完,便退了出去,留下一室清静。
要说在这里的唯一好处,就是不用天天醒得比鸡早地梳妆打扮。
伸伸胳膊伸伸腿,又是摆烂的一天啦~
左手摸到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我眯着睁开一只眼,上面挂着一张白白的、薄薄的纸。
被一个短短的、尖尖的、亮亮的东西钉在床头。
阳光一晃,刺痛了眼睛,我猛地清醒,这这这,这是飞刀?!!!
我连忙翻身起来,看着对面龙床上的云霄依然安睡,我心才落回肚子里。
那张纸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好似嘲笑我怂怂的兔子胆。
上面墨迹干了,应该是半夜趁我熟睡扎进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好多字:
「小贵妃,我老板不杀皇帝了,你不必日日守着了,见过我的事情不许说出去,不然小心你肚子里的蛊虫。」
啊哈,是那个刺客!
太好了,不刺杀皇帝了,那我岂不是可以自由了?
我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饭,想要出门让人去找云瑶分享这个好消息。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脸有些阴沉着的摄政王走到了门口。
见我出来,他快步走上前冲两边侍卫挥挥手,宽大的袖子差点糊我一脸。
侍卫闪到一侧,摄政王在我面前站定低语。
「云瑶动了胎气,可能保不了太久,太医说最多保到下个月就要早产。你做好准备,到时如果云瑶身体不行,你与她身高相仿,可以替她易容伪装。」
说完,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挥一挥衣袖地离去,带走了几撮蒲公英飞了满院子。
【14】
又是一个多月的禁闭生活。
虽然没有刺客闹事,可云瑶和摄政王忙活孕期和生产的事,也顾不上安排我回宫。
我几次想去找,可想起摄政王阴沉的脸和能掀翻好多蒲公英的大袖子,还是乖乖待在云霄这里比较安全。
那刺客离开之后,我夜夜睡得可香,都没顾上给云霄讲那些名门闺秀了。
今日是个月圆之夜,小厨房送进来了蛋黄酥酪,吃得我小肚子溜溜圆。
都不用带小枕头,就像怀了三个月似的了。
我捧着肚子站在云霄床前,他还是保持着平躺闭眼的端庄睡姿。
我莫名想起以前在郊外躺在地上挠屁股的乞丐。
「记得爹爹说过,人躺时间长了,屁股上要长蛆的,虽然每天都有太监给你伺候参汤进食和拉撒,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擦干净。」
我围着他转了转,他的衣服是一日一换的,倒是很干净。
「要不,给您翻翻身吧?」我喃喃着弯下腰,忍着小肚子挤压之下的呕意。
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口,黄白相间的蛋黄酥酪沫沫喷了云霄一脸。
我,我,我亵渎了天子?!
我吓得手指尖都冒了汗,连忙拿着手帕给他擦脸。
可这蛋黄酥酪奶味混合着蛋黄,酸酸腥腥的,擦干净沫沫也擦不干净那味道。
外面突然想起稀稀落落的人声,两个小太监跑到门口。
「别,别进来!」我连忙高喊,要是叫人看到我对陛下如此这般,我的脑袋、我爹爹的脑袋、我娘的脑袋只怕都要不保了!
「娘娘,摄政王着急请您过去,说您该尽一下贵妃的义务了。」
贵妃的义务?摆烂养老?安居乐业?
哦!是绵延皇嗣!
顾不上满脸酸臭的云霄,我把枕头塞进肚子便跑了出去。
外面早就备好了小轿子,我还没坐稳,抬轿的太监便晃晃荡荡地起了身。
脚底好像抹了掺着沙子的油,跑得又快又不稳,我只觉胃中翻江倒海,「哇」的一口,又吐了出来。
「我要被你们,颠吐了!」我撑着轿子扶手,磕磕巴巴地说着。
「快传下去!贵妃娘娘颠得孕吐了!」一个小太监尖声喊着。
「什么?贵妃娘娘颠得要把孩子吐了?」
「贵妃娘娘的孩子都要出来吐了?」
「快,贵妃娘娘的孩子要早产出来吐了!」
……
尖细的声音一浪一浪地传着,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15】
离我最近的小太监侧过身,在我耳边轻声开口:「娘娘,您今夜要早产,这些都是摄政王的安排,您且忍耐,熬过今晚便好了。」
我心下了然,应是云瑶早产,摄政王要做戏。
想通了此处,我索性一秒入戏,吐得更卖力了些,终于在吐了身边小太监满身酸腥的时候到了云瑶的宫门口。
许是云瑶常年习武的缘故,她生产倒并不费力。
我一路吐着进了宫门,正听到了孩子「哇」的哭声。
云瑶诞下了一对龙凤双生子,摄政王高兴地要给孩子起名,被云瑶抬手拦下。
「这孩子,名义上是皇兄的孩子,先不要起名了。」
我坐在边上,给云瑶擦着汗,她接着开口:「若是皇兄一直不醒,儿子就落在皇兄的宗谱下,继承皇兄的位置。」
摄政王面色一僵,我看得直胆战。
自己的亲生骨肉要认别人做父亲,换做是谁都会很难过的。
就好比我养的那只小兔子,如果不认我了,我也会很委屈很委屈的。
"不必记在我名下了。"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金色的人影蹦了进来,站在摄政王背后。
我瞪大了眼睛,这熟悉的跳窗姿势,是刺客??
烛火映着那人的脸,我细细一看,竟是云霄。
摄政王猛地回身,看到立在身后的云霄。
「好小子,你终于肯醒了!」摄政王一拳头捶上云霄的胸口,又皱皱眉捏了捏鼻子。
「你身上这什么味?刚刚掉泔水桶了?」
我赶紧低下头,那味道我最熟悉不过了。
说起来,云霄突然苏醒,怕不是被我一口蛋黄酥酪呛的吧?
【16】
云霄醒了,一切的问题都有了解决。
云瑶回了公主府,双生子也成了公主与摄政王的佳话。
云霄回归皇位,处理政务照常。
要说唯一一个还没有解决的问题,就是我了。
我入宫,本就是为了掩藏云霄的昏迷和云瑶的身孕。
如今贵妃在轿子上被颠滑胎的消息传了出去,我倒也有些尴尬了。
云霄似乎并不喜欢我,但也没有计较我吐了他一脸的事情,因而一连半个月都没有找过我。
我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百无聊赖,看着橘子树上还发青的小果子长长叹了口气。
「唉……」
夏月委委屈屈地贴身服侍站着,听我叹气突然跪了下来,吓得我差点掉凳。
「娘娘,您千万别难过,您还年轻,孩子,一定会有的……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还抹起了眼泪。
这小丫头,我无奈地扶起她来:「没有啦,我没有因为这个难过。」
夏月红通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中写满了「真的吗?我不信。」
「真的,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吃上橘子,好馋啊……」
话音未落,外面走进一个人,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朕的贵妃当真豁达。」云霄慵懒的声音响起。
我连忙起身行礼,云霄摆摆手,示意我跟他进了房间。
「最近不馋蛋黄酥酪,馋上橘子了?」云霄悠悠然地坐在榻上,我屁颠屁颠地上去倒了一杯茶,听他如此说手一抖,倒洒了他一袖子。
「臣妾不敢……」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京都第一怂包』的名号,看来并不属实啊。」
我跪着不敢抬头,发髻上的步摇都要垂到地上。
等等,京都第一怂包?这不是我在他沉睡的时候,讲起京都名门闺秀的时候,不小心提的吗?
难道说,他一直都听到了?
【17】
「难为你能记住那么多名门贵女,可见你爹娘教得很好啊。」
云霄弯下腰,抬起我的下巴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手慢慢下滑探到我肩上,猛地一扯。
昨日刚送来的披帛一下子扯了下来,他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擦袖子上的茶水。
我缩在地上不敢说话,是谁说云霄性子温和的?
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
呜呜呜,我的新披帛啊,我那么新那么新的好看披帛啊。
上面还绣着好看的小兔子呢,跟我从前养的小兔子一样可爱。
云霄见我不说话,捏起擦完茶水湿淋淋的披帛一角对着我,上面正是那个可爱的小兔子。
「朕问你,你可知道京都有哪位贵女,是爱养兔子的?」
「京兆府尹家的二老爷的三房姨太太的小女儿。」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云霄满意地点点头:「好,你放心,朕不会亏待你。」
说罢,起身便走了出去,我连忙起身去追「陛下……」
云霄走路快得好像骑驴,我连影子都没追上,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我剩下的半句话飘散在了风中,希望他能听到吧……
「那小女儿,如今只有四岁啊……」
他终究还是没听到,当天晚上气哼哼地闯进了我的宫里。
「四岁,才四岁,你觉得朕下得去手???」
云霄拍着小炕桌,挂着半边脸气半边脸笑的怪异表情看着我。
「臣妾……也不知道您是要选妃啊,臣妾以为您想找兔子玩……」
【18】
经过一夜的解释,我终于明白。
云霄心中有个白月光,那个白月光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出现过。
可他只看过背影,并不记得正脸,那白月光好像嫦娥。当时看着也不过十岁的样子,抱着个白兔子。
我揣着手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一脸认真,强忍着嘴角的抽搐。
十五岁啊,如今您都二十五了,那白月光就算不老,那兔子也该老了啊。
哪有活过十岁的兔子呀?
云霄半眯着眼沉浸在回忆中:「那背影,是朕幼年时见过最好的风景,对了,那女子还懂医术,这样你可能记起是谁家的闺秀?」
懂医术,难不成是太医院王院判的女儿?
算起来,王家姐姐如今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纪。王院判是娘亲的老师,娘亲的医术和药都是跟王太医学的。
而且王姐姐每次来我的小院子,都特别喜欢我那只小兔子。
可以的,很吻合!
可是,王姐姐前些年便订婚了呀,这可怎么办才好。
一边是我童年记忆中救我一命的人,也是当朝天子。
一边是对娘亲对我都有恩的好姐姐。
我咬着指甲盖不知如何开口,云霄歪着头盯着我:「你知道是谁了?」
我连忙摇头。
「你知道,但是不敢说,那只有一个原因,她订婚了?」
云霄一脸心下了然的表情盯着我。
我扁扁嘴,迟疑地放下被我啃出锯齿的手指甲盖,点了点头。
云霄垂了垂眼,脸上满是失落。
「罢了,朕不是强取豪夺的人,你只消说出是谁,让朕心下知道变好。」
「是……王院判的独生女,可是她定亲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下个月就要嫁给翰林大学士的大公子的……」
我的声音越说越小,云霄的脸越来越低沉。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出了宫。
【19】
「娘娘,不好了,陛下遇刺了。」
次日清晨,我迷迷糊糊地被夏月叫醒,猛地起身。
听说是昨夜刺客夜袭,那刺客竟躲过了宫中重重守卫,刺杀之后竟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还好只是刺伤了云霄的臂膀,并未伤及要害。
云霄请了王院判,还下旨说,听闻王院判女儿医术高超,特召进宫随侍救治。
我心道不好,连忙起身。
「娘娘,您真是对陛下一片痴情,陛下定会明白您这苦心的。」
夏月跟着我跑出小碎步,一路念叨着。
我哪里是对云霄痴情,我只怕自己害了王姐姐的好姻缘。
云霄的承华殿内,王院判和王姐姐站在云霄床边。
「陛下伤口不似寻常兵器,倒像是虎爪般的兵器抓伤,寻常药物不好愈合,须得臣祖上的方子才可,只是那药引子如今不好找,怕是会耽误陛下诊治。」
王院判躬身说着,我连忙抬脚进去,云霄抱着胳膊靠在龙床上,面色冷冷淡淡的。
我些许安了心,进去行了一礼:「参见陛下,请陛下安。」
王院判见我进来,眼睛一亮:「贵妃的母亲曾在臣这里学医,配了不少伤药,此时可有?」
我连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药罐罐。这是娘给我的,当年我也曾将这个留在了遇到云霄的围猎场上。
「正是此物,这罐子是贵妃娘娘的母亲亲手烧制的,对保护药性更佳,如此陛下的伤势定会很快痊愈。」
云霄不言语,只盯着我手中的药罐,良久开口:「既如此,便请贵妃亲自为朕上药,院判辛苦了,请回吧。」
王院判躬身一拜,拉着王姐姐出了宫。
正欲转身,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扯,天旋地转地倒在了软软的被子上。
「朕竟不知,贵妃很能藏拙啊?」
【20】
整整一晚上的往事重现,我终于明白。
他口中的白月光,就是当年抱着兔子的我。
当年伤他的老虎,是另一位皇子的阴谋暗算。
若不是我的药,只怕他会伤口感染而死。
「所以陛下您要等的人是臣妾?」我瞪大了星星眼。
「难怪云瑶公主说,唯有命定之人才能唤醒您,原来那是臣妾吗?」
云霄黑了黑脸:「那朕还得谢谢你吐了朕一脸了?」
我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云霄瞥了我一眼接着讲了起来。
起初云霄确实是晕倒了,只是原因不明,也许是暑热吧。
不过两三天便好了,见云瑶治理政事像模像样便想偷懒出宫,将政事甩给云瑶和摄政王。
那阵子所谓的刺客,就是云霄扮作的,只不过他不小心被侍卫撞到,才慌忙躲进了我的寝宫。
只是后来我搬进了云霄的宫中,日日磨着他讲那些名门闺秀,讲得他耳根子都起了茧子,又不能跑出去,才趁我睡着,扎了个纸条给我,才得了几天的清净。
那所谓的蛊虫,其实也不过是甜糖豆豆。
坦诚相待之时,情意绵绵之夜。
红绡帐映着半面月光,在晚风中晃起些许波澜。
赤红色的帐幔与皎白的月光交织糅合,惹出丝丝缕缕的黏腻情愫,似是掩藏着娇声低语,又恍若嗔声调笑。
入宫半年多,我终于做了名副其实的贵妃娘娘。
「早知近在眼前,朕当初何苦绕出这么多事儿来?」
是啊,有时近在咫尺的事和人,却似乎隔着万水千山地远。
还好,我与云霄跨过了这万水千山,终是在这一夜,找回了童年猎场相见的那一面。
【21】
云霄一月后便下旨不再选秀。
好在当朝皇室本身历届帝王都后宫不多,更是有太祖皇帝只有皇后一人虚设后宫的佳话,朝中众臣虽有些非议,却还是顺应了云霄的旨意。
半年后,我怀了身孕,云瑶入宫祝贺,摸着我的小肚子。
「如今,倒是真的做了母亲了。」
她已经恢复了产前的潇洒风姿,虽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依然带着不属于皇宫的洒脱。
我覆上她的手,隔着她的手感受我肚子中的生命。她的手并不柔嫩,关节处还有些茧子,像是常年拉弓射箭的痕迹。
我与她说笑半日,傍晚时分一同用了晚膳。
晚膳很是丰盛,云霄亲自端了燕窝喂给我。
云瑶笑着开口:「说起来还要感谢我才是,阴错阳差地凑成了你们这对佳话。」
云霄喂着我并不看她,也笑着搭话:「自然要谢谢皇妹,说吧,想要什么?」
「把我的弓给我吧,我要跟着摄政王去边疆玩儿,射雄鹰。」
云霄应了声,安排了人去拿,很快取了回来。
那弓箭很是好看,乌木的,内侧镶着五色的宝石。
云瑶起身,挺腰撑起弓,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我恍惚回到了幼时那年秋猎,远远地看着那持弓的人,救了我一命。
「公主,你可曾扮过男装?」
我有些迟疑,嗫嚅着开口。
云霄笑着揽着我,看着云瑶眼中满是自豪:「皇妹从前跟我们秋猎,都是借我的盔甲和冠帽,那骑射可不比我们这些皇子逊色呢。」
我看着云瑶的身影有些恍惚,记忆中一些痕迹与现实重叠着。
良久,我轻声开口:「是了,是要谢谢公主,才有我与陛下的今天……」
【22】
云瑶去边关回一封书信的时候,我顺利诞下了嫡长子,云霄当即下了封后的旨意。
云瑶信里说,她射杀了边疆的熊,将熊皮剥了下来给我做披风。
云霄把披风帮我围上,只说好看。
我抱着孩子笑笑,这熊皮是比我们中原的熊更厚些,披在身上满是暖意。
就像幼时那缕阳光,永远照耀着我的生命。
孩子满月的时候,爹娘进宫看我,好生欣慰。
「孩子,真是傻人有傻福,陛下待你这样好,爹娘也真的放心了。」
是啊,傻人有傻福,有时候懂得少了,才更快乐些。
嫡长子赐名「宸」字,云霄对他寄予厚望,有意立为太子。
云宸倒也不负云霄的期望,自幼好学,博学广知,骑射剑戟学的也快。
云霄每每看他,都高兴得能喝一壶酒,直说:「这孩子,堪当大任。」
云宸长到十岁的时候,云霄安排了秋猎。
第一日晚,云宸偷偷跑进我们的帐内,跪在我和云霄面前。
「父皇,母后,儿臣今日遇见了一个好漂亮的小妹妹,儿臣长大了,可以娶她吗?」
我和云霄相视一笑。这孩子,当真比我和云霄,勇敢许多。
【番外1】云瑶
第一次见到这个小贵妃,我就知道她是谁了。
是那年秋猎时抱着小兔子的那个小丫头,难怪喜欢兔子,性格也像兔子似的怂怂的。
如果皇兄真的不会醒过来,我真不忍心让她在宫里守一辈子活寡。
还好皇兄醒了,我才知道皇兄一直念叨的白月光小姑娘,竟然就是她。
也好,这样我也安心了。
朝中再无需要我挂念之事,我也可以和我心爱之人还有孩子,去寻找天地间更广阔的美好了。
至于那个小丫头,有皇兄的照顾,定能平安喜乐一生。
【番外2】云霄
原来我的白月光,就在我的身边。
自从找到了毕雨,我只觉满心都被填得满满的。
父皇母后总说,帝王是孤独的,是孤家寡人。
许是上天抬爱,竟让我做了幸福的帝王,在这深宫里也能与相爱的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她自从皇妹离京远游后,总是没有那么开心了。
我和毕雨有三个可爱的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女儿像她,怂怂怯怯的,却又十分惹人怜爱。
儿子的名字我赐了,女儿的名字就交给她来取。
她垂着眼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沉默良久,开口道:「叫恩瑶,可好?」
自然是好的,没有云瑶,也没有朕与她的如今了。
发布于2022-08-·
我是大雁国最尊贵的嫡公主,最擅长内卷,理想是成为将军。
只是我在成为将军之前,莫名收割了大雁国九亿少女的梦,一不小心成了将军夫人。
没关系,将军夫人都做了,将军还会远吗?
1.
我穿越到古代成了公主。
别的公主都只会琴棋书画和女红,我不同,我是个想当将军的公主。
哦,你肯定说我琴棋书画和女红肯定样样不行。
你放屁!我精通得不得了!
你说怎么可能!我的人设不可能这么完美。
那你知道我穿越前是干什么的吗?
我是山东考生,最擅长内卷!
2.
我叫楚宜。
楚是国姓,宜字取自诸事皆宜的宜。这名字是皇上赐的,愿我一生顺遂。
我的乳名叫明珠。是皇后娘娘起的,她把我看做眼珠子一般。
我的封号是福康,其中的期盼,不言而喻。
人们都说,福康公主是大雁国最尊贵的公主。
当然,大雁国撑死了一共也就四个公主,其余三个分别叫楚春,楚夏,楚秋。
我以为排到我就是楚冬了,还暗暗计较了一下楚春比楚冬难听,算不上垫底。
谁知皇上不按套路出牌,我直接叫楚宜了。
嗯,各种意义上讲,皇上这人吧,挺随意的。
3.
穿来这里已经十一年了,我偶尔会忘记我是个现代人这件事。
没有手机、电脑,甚至是支付宝,这些都早已经构不成我的困扰。
但我山东考生的内卷属性不允许我混吃等死。
不论学什么、做什么,我都力争上游,能得第一、不做第二。
然而公主里排来排去统共也就四个人,我就算得第一,也是个倒数第四。
加上我这人要强拔尖,皇上皇后又偏爱有加,春、夏、秋三位公主早就摆烂了,我混得无趣,逐渐把目光放在皇子们身上。
我对皇上说:[父皇,我想和皇子们一起上学,何夫子讲学太无趣了。]
何夫子是位女夫子,专给公主们讲学,讲的内容也跟皇子们学的不同,内容十分受限。
张贵妃正巧在跟前,柔声地夸我:[福康真是好学,这才名在我们大雁国的贵女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她顿了顿:[只是……跟皇子们一起听学,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呵呵,我就知道,她一转折就是要讲屁话。
皇上大手一挥:[朕的明珠不需要讲那些迂腐的规矩,你想去便去吧。]
我乖巧地奉上彩虹屁:[还是父皇疼我。]
4.
除了太子有自己的太傅外,其余皇子皆由几个夫子统一授课。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比我年长,五皇子比我小一岁,六皇子还在启蒙阶段不来学堂,七皇子和八皇子尚在襁褓。
所以我去学堂的第一天,就见到了我的四位兄弟,以及他们的伴读若干。
也不知道这宫里挑伴读是什么标准,怎么个个都长得这么水嫩俊俏!
其中镇国公嫡长子沈云舟颇负盛名,真真依了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嗯,大燕国九亿少女的梦,正是此人也。
我为什么这么关注他?
因为他学问一级棒!次次考第一!
我和兄弟们敷衍地打过招呼后,便往沈云舟身旁凑。
[沈公子,好久不见呀。]
[臣拜见福康公主。]
我冲他摆手:[咱都是旧识了,别这么客套。]
[公主找微臣所为何事?]
我指指他旁边的桌子:[我能坐你旁边吗?有不懂的地方你教教我。]
他抬头看我时,眼里有光:[愿为公主效劳,臣荣幸之至。]
于是,在沈学霸的辅导下,我在次月月底大考中考了第二!
嗯,第一是沈学霸,我是服气的。
5.
皇上知道我考了第二后,抚掌大笑:[朕的明珠有才学,有志气,不输这世间男子。]
[父皇,有奖励吗?]
[你这小滑头,想要什么?讲来听听。]
我嘿嘿一笑:[我想跟武师傅学武。]
[胡闹!]
[我将来可是要做将军的人,不会武功怎么上阵杀敌呢?]
皇上听闻此话愣了一瞬,眼底浮上迷蒙的痛楚。
[罢了罢了,随你心意吧,切记不要受伤。]
结果皇后娘娘听说我从皇上那里求了学武的恩典,硬是把我叫去她那里一阵好训。
[你堂堂公主,金枝玉叶,放着琴棋书画不学,偏去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我两手一摊:[母后,我琴棋书画年年夺冠,已然无趣了。]
大概是我卷得太凡尔赛,皇后娘娘被噎在原地,许久才嚅嚅:[学无止境,学海无涯。]
[我对武学的探索也符合您的期望呀。]
皇后娘娘正想话堵我,太子来了。
[明珠,听说你想学武?]
[太子哥哥,你是要给我推荐武师傅吗?]
[你想学武来东宫学吧,我这里的师傅在整个大雁国都是万里挑一的了。]
虽然太子一片好意,但他此刻盯着我的眼睛贼亮,像极了传销组织高大上的领头人。
悖夷苋パ酶渌市置窍够欤赡母胰ザN瑟?
储君的老师是什么?是帝师啊,我一个公主哪敢劳驾帝师出马,别让朝臣抓着机会参我一本。
[不了不了,东宫太远了,明珠先谢过皇兄的好意了。]
太子肉眼可见地落了笑,又扯了扯嘴角:[也罢,明珠长大了,与哥哥也生分起来。]
这……给我扣的什么帽子!我冤枉!
[怎么会,哈哈。]
[那你近来怎么都不往我宫中来了?邀你三两回,次次借口推托,不是生分是什么?]
这……倒是没冤枉我。
悖俟溉瘴叶家炅耍饽昙驮诠糯际谴蠊媚锪耍艿每佳疟芟影桑
我支吾着现场打草稿:[我这不是……那个要学习嘛,忙嘛,嘿嘿,太子哥哥你别多想。]
太子眯着眼打量我一番,便没再揪着我不放,转而和皇后娘娘聊了起来。
只是等我起身告辞时,他也同我一起往外走。
直到出了门,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刚从宫外回来时顺路给你买了些点心,我一直放怀里捂着,现下吃兴许还是温热的,你快尝尝。]
宫里的点心精致得像艺术品,却没有宫外的香。尤其是他给我带的这份,是宫外有名的徐满楼的招牌,我爱吃得很。
更别说是他热乎地揣怀里,现下到我手里都带着温度。
[谢谢太子哥哥,我最爱吃他家的点心了。]
说完我就极给面子地当场捏了一块往嘴里送。
余光见他一直盯着我看,我才意识到我居然在吃独食!
我客气地把敞开的纸包往他面前递:[你也吃。]
他竟直接俯身咬走了我手上拿的那半块!
还回味似的点点头:[确实不错。]
我僵了身子,尬笑地举着纸包:[这、这里还有。]
他似笑非笑地睨我:[留着你吃吧,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6.
我拒绝了太子的武师傅,随其他皇兄一起上武学课。
忘了说了,皇上一时兴起赏了我把剑。
但你不要误会,不是什么尚方宝剑,就是一柄适合女孩子用的细短剑。
哦,皇上还命人在剑柄上给我镶了一圈宝石,五颜六色的灭霸款,拿远了又有巴啦啦小魔仙的魔法棒即视感。
我总觉得皇上赏我这把剑不是鼓励我练武,而是给小女儿过家家时顺便满足了自己少女心的恶趣味。
悖也皇呛芏飧龅乙裁挥谜獍呀!
我怕掉钻……
妥帖地供起来后,我向师傅讨了把大刀。因为我听说战场上凶猛的将士都耍大刀,一刀下去能劈开蛮子的头骨。
然而我还没耍起来,就差点被刀带倒了。没办法,太沉了。
我体会了把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别人虎虎生威地挽剑花,我呢,拖着刀跟着跑,刀在地上都蹭出火花了。
皇兄们笑我跑起来像只小鸡仔儿。
伴读们不敢明着笑,憋笑的样子也很让我没脸。
只有沈云舟面色如常,但他直直盯着我的模样,多少让我有点窘迫。
我没有男子伟岸的体魄,甚至作为公主舞刀弄枪这事儿算不上体面。
那把我兴冲冲讨来的刀,此时拖在地上,像在笑我不自量力。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退缩,但第二天我依旧拖着我的刀来了。
我秉持着[宁可累死自己,也要卷死同学]的信念,内卷之魂熊熊燃烧。
只是在武师傅来之前,沈云舟先找上了我。
他送了我把刀。
[公主,万事不可急于求成,这把刀可能更适合你。]
沈云舟送我的刀更轻巧,适合我的身量和臂力。
虽然看起来不太威风,但胜在我能挥舞自如。
[谢谢你呀沈云舟,这刀太适合我了。]
他眉眼带笑,轻轻地[嗯]了一声,站在一旁看我挥刀,时不时地指点一下我的动作。
悖跃褪茄裕淌裁炊鞫己芟低常谎劬湍苤赋鑫曳系拇砦蟆
这要是投胎到我们大山东,怎么也得是内卷之王的水准。
7.
我十二岁生辰过得和十一岁时没什么不同。
依仗皇上和皇后的宠爱,宫里没人敢怠慢我。
但也十分无趣。
就比如二皇兄,他每年都要送我一颗宝石,在集齐彩虹色之后,又开始在24色环上努力。
三皇兄好马,今年是第十二匹,我不得不为他的马建了个马场,费了我不少银子。哎,心痛。
四皇兄是最正常的兄长,每年送我的礼物都不大一样,但正不正常就另说了。比如,今年送了我块石头,嗯,据说开过光。
五皇弟比较实在,金银珠宝里总有那么一样能送,但他会告诉我他喜欢什么,毕竟我俩的生辰也就差十五天。
六皇弟从他的牙缝里省出几块糖送我,那忍痛割爱的样子,让我都差点不忍心当他面吃了。
七皇子和八皇子没啥能送我,除了屎和尿。
不过这日去学堂,沈云舟送了我份生辰礼,是本兵书。
[祝公主早日得偿所愿。]
说实话,我自小就立下鸿鹄壮志,要成为一名女将军。
但所有人听后都只当是稚儿戏语。
就算我求了皇上恩典学武,皇兄们也只当我是仗着宠爱在玩闹。
只有沈云舟,只有他,祝我得偿所愿。
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第一个正视我心愿的人。
[谢谢你……云舟。这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沈云舟猛地抬头看我,眸光流转,像是碧水荡漾,又像秋霜消融。
[公主……]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喊他,原本是想喊他表字[泽安]的,但又觉得过于亲昵,临到嘴边作罢。
可只喊了声「云舟」,我的脸就已经热意上涌了。
生怕在他面前闹个红脸,我匆匆摆手,心不在焉地往座位上走。
结果刚坐下才记起,好家伙,我俩是邻座啊!
嗯,沈云舟此时正盯着我的大红脸,目不转睛!
悖嬉死厦恕
8.
我觉着十二岁是个坎儿,桃花坎儿。
我嘴上叫着[云舟],心里却喊着[泽安]。
悖蛟蟀舶の医阄揖土澈焓歉鍪裁疵。
我以前脸皮也这么薄的吗?
大雁国九亿少女的梦,果然名不虚传啊。
虽然我春心萌动,但我不能早恋。我得卷啊,我还要做将军呢。
恋爱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9.
十三岁时我又换了把刀,依旧是沈云舟送的。
他说我长个儿了,之前那把刀有点小了。
还有件高兴事儿,我武学考试终于不垫底了,上次对战,我把五皇弟的剑打掉了。
只是我欢喜地跑皇后宫里想告诉她这事儿,就听她与太子闲聊,聊的竟然是我的婚事。
我提不起兴致。
[你再有两年就及笄了,这婚事也该看起来了。我私心是想多留你几年的,但总不能把你留成老姑娘,早晚是要嫁的。]
我捏着桌上的糕点把玩,也不吃。
[我才多大啊……我不嫁人。]
皇后宠溺地点点我的额心:[我可不留你。]
我有点急:[我要当将军的!]
[胡闹!你……唉,走走走,眼不见为净!]
皇后娘娘气得摆烂了。
但太子没有。
他追着我出门:[明珠,我看你最近跟泽安走得挺近,你……]
我等了半天,他也没继续说下去。
太子笑了笑:[明珠,你想永远留在宫里陪父皇母后吗?]
[我就算成了老姑娘,也得出宫开公主府吧?]
他认真起来,追问我:[如果我有办法呢?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懵懵懂懂地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他说的办法大致是怎样一个办法。
我震惊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却遵从本能地拒绝他。
[我不愿意。
[皇兄,你知道吗?沙漠戈壁的石头,都比深宫飞檐上的琉璃瓦自由。]
10.
太子那日的试探,就像根刺一样地扎我心上,没流血没留疤,却带来丝丝隐秘的痛感。
我开始躲他,但凡他去皇后那里请安,我都要错开时间。
结果我左躲右躲,撞楚春枪口上了。
这日我下学后去皇后娘娘那里,正遇上来宫里请安的楚春。
她三年前就出宫建府招了驸马,这两年已经很少进宫了。
我在椅子上听了半天,才知道她是来向皇后娘娘诉苦的。
讲那驸马不仅成日在外面喝花酒,回府后居然背着她跟她身边的丫头搞在了一起。
她用帕子掖着眼角:[母后,他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剜我的心嘛。]
我以为她讲这番是想求皇后娘娘给她做主,惩戒驸马之类。
谁知她话头一转,竟给驸马谋起官职来。
[我心知他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只求母后能赏他个正儿八经的营生,断了他成日游手好闲的心思,能好好回头和我过日子。]
好家伙,原来是为这事儿来的。
我不知道到底是她想用这一官半职拴住驸马,还是驸马用官位来要挟她。
总之,一个蠢,一个坏,没一个好东西!
越听越气,我干脆站殿外透气,只想等楚春走了再进去。
好容易等她出来,只见她帕子把泪一擦,冲我一顿阴阳怪气。
[你现在心里偷着乐吧,见我落魄是不是很得意?我母妃千挑万选竟然给我求了这么个东西,呵,楚宜,你能比我强到哪里去?]
喂大姐,我知道你家丑事被我听见你心里羞恼,但我说什么了吗?我嘴巴闭这么紧你都能钻我心里听听?
我懒得理她,但我也不甘心就这么做她的撒气筒。
[你说我乐我就乐吧,要不要现在笑给你看?]
她果然气得直瞪眼:[楚宜,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皇后娘娘会给你挑个什么样的人?对,你是得宠,你着锦衣绸缎,配琳琅珠玉,可你骨子里流的血低贱又可怜,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本该都是我的!]
我心底最隐秘的伤疤此时正被她剖开、划烂,见了天日。
我是疼,但她比我更疼。
[楚春,可怜我之前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你这一辈子都在索求别人的爱,以前是父皇,现在是驸马,眼睛挂在别人身上可得不到爱。]
她气得直发抖,上前一步想骂我。
我懒得听她那些屁话,眼疾手快地在她张嘴的那一刹那把手帕团她嘴里了。
我笑眯眯地跑进门,扒着门回头气她。
[别说了,你嘴臭,熏得我忍你半天了哈。哦,还有,我就是比你得宠,过得比你好,有本事你来卷我?]
撂完话我就跑,听她在后面发疯地喊我:[楚、宜!]
皇后娘娘看我仪态全无地跑进殿:[外面怎么了?你跟楚春吵架了?]
[哦,没事,有只狗在吠,差点咬着我,我骂了她一顿。]
[……]
11.
不知道沈云舟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隔日分明学堂放旬假,他却托人给我带了把小弓。
以我的身量和臂力,还够不上骑射课学射箭的标准,毕竟我能拉开的,只有弹弓。
然而沈云舟送我的小弓却十分小巧,我费点劲就能拉开不说,射程还挺远。
这弓上雕了海棠花,竟然还嵌了颗硕大的南珠。
嗯,生怕我不知道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叫明珠嘛。
于是等旬假过去,我就带着我的小弓去学堂正式道谢。
[谢谢你送的小弓啊,又好看又好用。]
[公主喜欢就好。]
我把小弓竖起来,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
[等我当了将军,我就照着这把弓做个大的。]
那时候我大概已经能拉大弓了,况且,将军拉小弓是不是不太威风?
两军对阵,还没开打,敌人先笑死了。
嗯,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胜。
沈云舟点点头:[到时候微臣送你。]
我摆手:[别,你已经送我很多东西了,可不能再让你破费。]
他敛着眉眼看我,骤而笑开,音色是独属于少年的清润:[公主知道那弓上雕的什么花吗?]
[海棠花呀。]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极为认真又郑重地对我说:[臣就是那海棠,那海棠就是臣,公主懂了吗?]
懂什么?我该懂?还是不该懂?
我总觉得我该答[我懂],但是问题是,我该懂什么?
我试探着回答:[我……懂?]
他抬手伸向我,又握拳收回,盈满笑的眸里是我小小的影子。
[公主以后会懂的。]
12.
我觉得沈云舟对我有意思。
但我没有证据。
不是我自恋哈,实在是他那天说的话太暧昧了,搞得我头大。
我失眠了两夜,终于忍不住去找了风月高手二皇兄。
我采用了无中生有的战术:[皇兄,我有个朋友最近有点烦恼,你帮我分析分析。]
二皇兄很有兴致:[你说你说。]
我清清嗓子:[是这样,有位公子对我朋友说,他是海棠,海棠是他。这是什么意思?对了,我朋友是女的。]
他斜睨我,摸摸下巴:[海棠花嘛。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二皇兄不知道怎么就诗性大发,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我急他卖弄:[怎么讲?]
他把手中把玩的折扇抹开,又合上:[这词叫什么知道吗?《诉衷情》,那公子喜欢你呗,苦恋你,又想和你长相厮守,这么明显。]
我皱眉思考,反问道:[写海棠的还有别的诗词吗?万一不是这首,那我岂不是自作多情?]
话刚说完我就想打嘴,急忙找补道:[让你绕进去了,都说是我朋友,我朋友来着!]
二皇兄笑眯眯地看我:[你既然跑来问我,那公子对你到底如何,你心里不早就有答案了吗?]
我愣愣地看了他许久,半晌才[啊]了一声。
13.
我觉得二皇兄分析得有理有据。
但沈云舟没明确跟我表白,我俩就还是朋友。
虽然他爹战功赫赫,但他都这岁数了也没进军营历练,反而被扔进宫当伴读,想来是要走文官的路子。
而我将来是要去守边疆的,在这个没有手机的时代,异地恋什么的简直扯淡。
我理智地理好了心绪,结果……
快冬天了,北方的匈奴开始不安分地侵扰边城,皇上命镇国公挂帅出征,他竟然把沈云舟也带上了!
原来我自己在那想半天,都想了些屁!
沈云舟要去打仗了,我好……羡慕他啊。
临出征前,沈云舟来见过我一面,不是在学堂的那种。
他送了我支海棠花玉簪。
[这簪子是我自己找料子磨的。]
他顿了顿:[此簪寄我相思,寄我苦恋,今日送予公主,算是全了我的念想。此行凶险,不知归期几何,公主是拒是留,能否等我归来再定?]
我默了半晌,收了簪子。
[祝你凯旋,愿你平安。]
他见我收了簪子,又惊又喜,笑若六月灿阳,眼底俱是不可言尽的爱意,炽热滚烫。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沈云舟,剥开温润如玉的外壳,涌出少年独有的热烈。
[宜儿,你等我。]
14.
出征队伍离开那日,我随皇上登上城楼为远征的将士们送行。
我看到沈云舟披甲抱盔站在镇国公身侧,腰间挂的竟是把鬼头刀!
少年平日温雅的气质锐利起来,像被揉烂重塑,锋利得像把将要出鞘的剑。
他于马上回头,我知道他是在看我,像在与我话别。
直至队伍行远,我才从城墙上下来,太子却迎面而来。
[明珠。]
好家伙,我怎么忘了这茬!这人是故意在这儿堵我。
[皇兄,好久不见啊。]
我后悔得想以头抢地,为什么不跟着皇上一块儿走!落单的虫儿被鸟吃!
[你若是不躲我,自然不会许久不见。]
[哈哈,皇兄就爱开我玩笑,不过是最近课业繁忙……]
好吧,我编不下去了。
次次都这老一套,我都不信了。
[唉,皇兄找我有事吗?]
太子站我身侧,往远行的队伍看了一眼,问我:[那里有你挂念的人吗?]
呃,这……我要怎么答?
他又问我:[宫墙外的景色就这么令你向往?]
他看向我,似乎也不执着于我的答案:[走吧明珠,我带你回家。]
那是很淡很淡的一眼,没有过多的情绪,却令我心惊。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头发毛,大事不好。
15.
沈云舟走了已有两个多月,听闻前线传来捷报,与匈奴打过两场。
你是不是觉得我吃尽了相思苦?
呵呵,我忙死了。
没有沈学霸霸榜,我忙着卷同学、争第一呢。
想嘛,肯定是有想的,但更多的是化为内卷之魂的前进动力。
自那天看到他披甲挂刀的样子,我的人生,第一次对成为将军这个理想有了具象。
我也要穿那样的铠甲,挥那样的大刀,像他一样化为锐利的剑,保家卫国,驱逐外敌。
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我更是头悬梁、锥刺股,不仅考试考第一,就连武学对战的名次都往前提了好几名。
几位皇兄都被我卷怕了,据说皇上把人叫到书房,以我为参照,直批他们[怠学者,似黍地荒]。
二皇兄苦口婆心地劝我:[好妹妹,这世上有趣的东西那么多,读书多辛苦啊。]
我拒绝:[不辛苦,我命苦,我活该。]
三皇兄包了一包泪,楚楚可怜:[明珠,父皇说再考不过你就要没收我的马,你能不能考差点?我的马随你挑。]
我拒绝:[三哥,我得交白卷才能考得比你差吧?你需要的不是马,是自知之明。]
四皇兄寄情山水,彻底摆烂:[明珠你随意,不用在意我,我都被骂习惯了。对了,你喜不喜欢镜花山的猴子?我回头抓一只送你。]
我拒绝:[大可不必!]
五皇弟虽然没被骂,但他也来找我了:[皇姐,你能教教我吗?我也想被父皇表扬。]
这个我可以:[行,先把学费交了。]
16.
在思念情郎与努力内卷之间,又度过了一个月。
到了太子生辰。
一般太子生辰这天,会办场家宴,毕竟是储君嘛,肯定得特别对待。
所谓家宴就是皇上皇后出席,加上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就连出宫开府的公主们都会回来一起用膳。
总结起来,就是小范围隆重。
家宴氛围很好,除了过年,难得子女可以聚这么齐,皇上高兴地多喝了两杯酒,话也密了起来。
先关心了楚春夫妻感情如何,又问楚夏孩子会不会喊人,讲到这儿又转回楚春那里催生。
捎带上楚秋和我,当然就是催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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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儿和明珠也快及笄了,公主府得开始建起来。你们如果有喜欢的地方就和朕提。]
讲到这儿,皇上顿了一下:[对了明珠,你之前不是说喜欢东郊那片桃林吗?那里有块地不错,后枕青山,前临碧水,山水兼备,离皇宫也近,方便时常回来。]
你胡说,我没说!
分明是皇上想让我喜欢……
我觉得他给我选那块地的目的,只为了最后那句话。
唉,可是我想去边疆守边当将军啊。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配合皇上,太子就站了出来。
[父皇母后,今日是我生辰,也想从父皇母后这里求个恩典。]
皇上终于转移视线:[说来听听。]
[母后近来往东宫送了几本画册,说要为我选太子妃,但儿臣心中已有倾慕之人,还请父皇母后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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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操,为什么我左眼皮开始狂跳?大事不好!不对,左眼是不是跳财来着?
皇后娘娘落了笑:[清川有了心仪之人怎么从未对母后讲过?若是合适,我和你父皇自然乐得成全。]
皇后娘娘不愧是本届宫斗冠军,一眼就能琢磨出太子有问题。
她都往东宫送了好几本画册了,要是太子所说的女子没有隐情,他又何必挑了今天这个日子求恩典。
果然,太子撩袍跪下:[儿臣想求娶明珠,请父皇母后成全。]
17.
[放肆!明珠是你妹妹,你个逆子!]
皇上怒发冲冠,直接将手中酒杯往太子掷去,站起冲他怒目圆睁,胸口气得上下起伏。
太子被砸红了额角,却依旧跪得笔直。
他转头看我一眼,挺直脊背,执拗又坚定:[明珠是妹妹,但她是舅舅家的妹妹,我可以娶她。]
皇上像是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她是你妹妹!]
皇后娘娘相对就冷静很多:[明珠自幼养在我宫中,你与她的情谊远非一般表兄妹可比。]
[儿臣只要明珠,求父皇母后成全。]
皇后看向我:[你既然心意已决,那就问问明珠,若她与你心意相通,我乐得成全。]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射向我,其中最灼热的莫过于太子。
我心里叹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当你是亲哥,结果你却想娶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对儿臣来说,太子殿下是兄长。]
这是真话。
即便我和太子是表亲,在古人眼里姻缘嫁娶乃是寻常。
可我是个21世纪少女啊!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不能通婚这事儿可是刻我骨子里的,我穿来之后真的只当他是亲哥啊!
更何况,众所周知,我的理想是做女将军,可不是他的太子妃。
我不想参加宫斗大赛,边塞戈壁的落日和繁星更吸引我。
18.
说起我的身世,也是坎坷。
我父亲是威武大将军,年少成名,征战四方,是大雁国史上最年轻的战神。
更是皇后娘娘的胞兄。
我母亲是当今圣上的表妹,清河郡主,据说两人青梅竹马,小时候她还救过皇上的命。
她在我父亲战死沙场后,拼了最后一口气生下了我,便撒手人寰。
所以我自出生就养在皇后娘娘跟前,她与皇上视我为己出,给我无上荣光。
这就是楚春恨我的原因。
即便她占长不占嫡,但也是货真价实的长公主,却被我这个外来户给抢了嫡系名分。
我所享的尊荣胜过货真价实的公主,遮盖了她们的光芒。大雁国百姓提起,也只道公主楚宜,不讲春、夏、秋三公主。
你问我高兴吗?
我高兴啊,但也不安。
我是无根可归的人。
我的骨血不同于春、夏、秋三人,我血统不正。
我怕总有一天会被厌弃,怕无容身之地。
真正意义上来讲,我连楚宜都不是,我的灵魂与他们半点血缘没有,更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是个无根的游魂,这远比不是他们的女儿更令人惶惶不安。
所以我又拼又卷,想永远被喜欢,想被称赞被需要。
如果事与愿违,那我也可以凭学到的本事,在这个时空生存下来。
至于想成为将军,大概是在这个时代,我能想出唯一一个既能避开包办婚姻,又能实现生命价值的理想了。
19.
据说生辰宴的第二天,皇后娘娘命人又送了本画册去东宫。
结果太子这次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让人又送了回去。
摆出这副非我不娶的架势,也不知道是在胁迫谁。
一想到皇上皇后的态度,我的心又不慌了。
结果当天下午,皇后娘娘就派人喊我过去,还在门口遇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太子……
[明珠。]
我向他行礼,在一个略显疏离的位置上站定。
[皇兄。]
他定定地望着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挤出一个艰难的苦笑:[真不想嫁我吗?]
[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你应该知道,我非良配,中宫之位也非我所求。]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还是要娶你。]
……
我觉得我刚才的苦口婆心都喂了狗!
[你说实话,咱俩是不是有仇?]
他笑起来,想来摸我的头,却被我躲开。
[别乱想,我是真的心悦你。]
[但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啊。]我语重心长地劝他,[皇兄,强扭的瓜不甜,你就算娶了我,你也不会幸福的。]
太子犟得像头驴,一头就能拱塌南墙的那种。
[明珠,你现在还小,不懂情爱。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意。即便你一辈子都没有爱上我,只要是你和我在一起,我也甘之如饴。]
老天爷啊,如果我犯了罪,法律会制裁我,而不是让我穿到这里,被一个病娇太子洗脑!
我是真的心累了,只好遁走。
[皇兄,母后还在等我,我先走一步了。]
20.
在此处见到太子,我心里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眼里流光溢彩。
[太子如何想,我不管。但有一点他确实说得我心动。明珠啊,母后一直舍不得放你出宫,怕你在别人那里受委屈。如果你能嫁给清川,留在宫里,我和你父皇就能保你一生无虞。]
她和皇上都是真心爱我疼我,我知道,但他们给我的选择,我并不想要。
[母后,这深宫的城墙有多高,您不是不知道。我自小没有玲珑心,过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困住的是笼中雀,而我只愿做荒漠鹰。]
皇后娘娘明显有几分失落:[明珠,你实话跟母后说,你是不是有心仪之人了?]
这……要不要说呢?
[是沈云舟?]
嚯!这都知道!
[母后是听谁说的?]
她了然:[看来是了。那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不赐婚就算了,还要棒打鸳鸯,果然是亲娘操作!
[为啥?沈云舟长得多好看呐。]
[沈家是武将世家,多出将才,这次他已随父征战北荒,就是要做武将的。]
我实在不明白皇后娘娘的点在哪儿。
[可是祖父也是武将出身,父亲还是威武大将军呢,母后咋还歧视武将呢?]
她自己都是武将家里出来的姑娘。
她怒其不争地戳我额头:[我就是怕你步你娘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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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多虑了,我还要做将军呢,要是嫁个将军,岂不美哉?]
[你!]皇后气得把帕子扔我脸上,[我金娇玉贵地养着你,是让你享公主尊荣的,不是让你跑那荒野边塞去吃那劳什子将军的苦!]
我捏起帕子把玩:[可我就想做将军啊。]
皇后娘娘看了我半晌,像是终于把自己给安慰好了,开始心平气和地想给我做思想工作。
[明珠啊,你到底为什么想做这将军呢?]
我想了想,挑拣着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想让此生不枉活。]
好吧,翻译过来就是,连生死这件事我也得内卷起来。
[难道不是因为哥哥……你父亲?]
哦哦,虽然我连他的模样都要靠画像来想象,但如果能说服母后,不失为一个好理由。
[……自然,也是有的。]
皇后娘娘果然湿了眼眶,我忙把帕子递给她,她刚接过,眼泪就砸了下来。
[我可怜的明珠呦。]
我心里负罪,为了让母后理解我的将军梦,先委屈一下父亲大人了。
她兀自抹了会儿泪:[若那沈云舟能凯旋,我就劝你父皇为你们赐婚。]
竟还有这般好事!
将军夫人都快当上了,将军还会远吗?
21.
然而世事难料。
我还没等来将军,就被太子给逼墙角了。
天都黑了,太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浑身的酒气,搁门外我都闻见了。
宫娥们拦也不敢拦,想扶他又被他挥开,全低头矮身围在那儿。
我看太子眼神清明,便挥退左右,吩咐道:[给太子殿下备醒酒汤。]
宫娥们鱼贯而出,退至门外两侧。
我越过太子看向门外的夜空,月朗星稀,夜色寂寥。
今夜注定不平静啊。
太子站在我三步之外,满身伤情:[为什么不嫁我?]
我还没开口,他又上前一步,盯着我:[为什么?]
[皇兄,你醉了。]
他猛地抱住我,不住地呢喃:[为什么不爱我?明珠,明珠……]
我想推开他,却发现他睡着了……
好家伙,没个十坛酒喝不出这德行。
我叹了口气,招来宫娥把他扶到外间的榻上。
[去皇后娘娘那儿找人来把太子殿下接走吧。]
有了太子生辰宴求娶那一遭,我与他之间再也做不成寻常兄妹了。
如今,更是要处处避嫌。
我自是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就去皇后娘娘那儿求了恩典,去城外慈恩寺住几日,为大雁国的将士们祈福。
经了昨晚的事,皇后娘娘以为我是在躲太子,便爽快地答应了。
众人只知福康公主仪驾进了慈恩寺,却不知禅房的窗户开了又关。
来寺庙吃斋念佛的我早已经背了包袱跑路。
自然是带够了盘缠,以及沈云舟送我的刀和弓。
我去投靠沈云舟啦。
去我向往的沙漠戈壁,去看长河落日,苍穹繁星。去做自在凶猛的鹰,做我的女将军。
22.
我一路跋山涉水,骑了马,坐了车,兴致上来还在边城住了两天。
结果我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收到我留的书信后,便告知了皇上,八百里加急自然比我的胳膊腿儿快。
我跟个大聪明似的女扮男装,随着边城壮力去军营应征入伍,结果因为拿不出户籍证明,被当奸细捉了起来。
我欲哭无泪:[不是,你们讲讲道理,没证明就是奸细,这断案逻辑得把包青天的棺材盖给炸开吧?]
看守我的那个兵瞪我:[闭嘴。]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晓之以理:[大哥,你用你聪明的脑袋瓜子想一想,我要真是奸细,我不得伪造好户籍再来吗?哪里有奸细像我这么蠢?]
好家伙,为了摆脱嫌疑,我连自己都伤害。
那大哥似乎被我说动了,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我一见有戏,忙说:[有道理对不对?我要见你们当官儿的,我是清白的。]
[你想见谁呢?]
这耳熟到落泪的声音,不是沈云舟是谁!
门口的守卫齐齐行礼:[少将军。]
我蒙在原地,这官儿不小,可我现在不想这么蠢地见他啊!
正被五花大绑的我,现在的性别,为男。
[你们出去吧,我亲自审她。]
等人走干净了,他才蹲下来看我:[宜儿,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冒险?]
我只知道:[大哥,能先给我解开吗?]
他叹了口气,又无端的宠溺:[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天的在想什么,要不是皇上八百里加急传来,我都不知你来了此地。]
我活动了下被捆麻了的手腕,苦着一张脸:[我想吃饭,你们这守门的大哥连口水都不给喝,犯人还没审明白,先给渴死算了!]
23.
沈云舟带我回了他的营帐,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做他的贴身侍从,名叫伊初。
嗯,名字还怪好听的,不愧是学霸。
只是……
[我和你睡一起,这……不太好吧?]
虽然皇后娘娘有说要给我俩赐婚,可这不是还没赐嘛,我得矜持。
沈云舟难得有些无措地移开目光,干巴巴地解释:[不是睡在一起,你睡床,我打地铺。你目前的身份还不够格单独安排营帐,也不能让你与其他士兵混住,就……先委屈你了。]
[那我现在的身份能跟着你去打仗吗?]
他反问我:[公主杀过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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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做将军的哪有不杀敌的。]
我说大话了,脸疼疯了。
沈云舟三日后带我突袭了一小股离营探查的敌军,手把手地教我杀敌。
就是别的士兵和敌军互砍的时候,他站我身后,让我跟面前的匈奴战士拔刀相向。
我拔刀了,把他打趴下了,但……手抖得砍不下去。
苍天啊,这可是条人命啊!虽说不用牢底坐穿,可这是条人命啊!
沈云舟在那人趁机摸刀刺向我的时候,一刀把他脑袋砍掉了。
我算是明白碗口大的疤长啥样了。
那热乎乎的脑袋就滚在我脚边,血溅在我指尖,烫得我把刀都扔了。
[宜儿,还要做将军吗?]
他此时提着鬼头刀,挥掉刀上黏稠的血液,眼中是还未消散的戾气,像极了地狱活阎王。
我被吓得哇哇哭,还不忘指责他:[沈云舟你个王八蛋,你就是故意吓我的,你用得着把他脑袋砍下来吗?我告诉你,我还就……就要做将军。]
此时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沈云舟跟小队统领交代几句,便一把将我掳上马,箍着我驾马驰骋,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
他在一条大河边停下,抱我下马,将我的手伸进水里,洗掉那刺眼的猩红。
[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的刀上沾着的不仅是敌人的血,还有自己战士的热血。宜儿,你今日所见的战场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战斗是惨烈的、致命的,你真的做好准备要面对这些吗?]
24.
我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但已窥见其冰山一角。
我不知道我能否承受得住战争的残酷,但我知道,既然老天安排我来这一遭,没道理要空手而归。
靠近梦想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不甘心离开。
以前的我内卷了这么多年,现在的我不想留下遗憾。
我挥刀杀死的第一个敌人,比我高大很多,他的弯刀被我打掉在地,便要赤手空拳地挥向我的脑袋。
心底的恐惧占据了上风,我闭着眼睛大叫,便[啊啊啊]地握紧刀刺了过去。
分明战场混乱不堪,我却极清晰地听到了皮肉捅穿的声音,令我头皮发麻。
直到那人倒下,我的刀还定在半空抖个不停。
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我的牙齿都在打颤。
我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体味我此时的心境,因为第二个敌人已经狰狞地砍来。
就这样,我砍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一直到麻木,麻木得只为了在战场上存活。
战事将歇时,我抖着手回身,便看到站在我身后的沈云舟。
他脸上溅了不知谁的血,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朵朵绽开的红梅,妖冶不羁,好看得不得了。
可他看我的眼神,却悲悯怜爱。
因为此刻的我,哭得像只受伤的小兽。
在这惨烈悲壮的布景下,千千万万的战魂,抛开国家大义、民族争议,他们倒在这片或陌生或熟悉的土地上,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25.
后来我跟沈云舟去劫匈奴的锱重,因我警觉性高,识破匈奴的埋伏而立下战功。
我被升了小旗,却依旧跟在沈云舟身边。
从狂风暴雪到冰雪消融,再到春枝萌绿。
我随沈云舟杀过大大小小的战场,他是将,我是兵。
我是他的尖刀。
直到战争结束,匈奴提出议和,我都没有做成将军。
现实的残酷碾压过理想的天真,萌生的是蜕变成长的释然。
我小时候很喜欢听穆桂英挂帅、花木兰从军的故事,那些奇女子在男人独断的舞台上绽放异彩。
我一心向往,努力成长,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江湖剑客做不了将军,文弱军师也做不了将军,我也做不了将军。
我没有统筹作战的老辣经验,没有冲锋陷阵的高强武艺,更没有将帅之才。只是勤奋练武,读了几本兵书就想着去做将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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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我的平凡,接受自己的异想天开,接受付出无果,也欣慰了无遗憾。
沈云舟问我:[我们即将启城回国都了,你会不会遗憾没做成将军?]
我头枕着胳膊,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望着广阔的天空、自由的鹰。
[我不是做了小旗嘛,也很不错呀,大雁国可没有做过小旗的公主。]
他坐在我身旁望着我笑:[是,你这是头一份儿。]
我扭头看他:[再说了,我做不成将军,可以做将军夫人嘛,你说是与不是呀,沈将军?]
沈云舟翻身撑在我上方,遮住了头顶的阳光,眉眼深深,眸光流转:[我当真了。]
[我也当真了。]
他低头在我额心落下一吻,嗓音微哑:[等回国都,我就向陛下求娶你,八抬大轿迎你做我的将军夫人。]
我抬臂环住他脖颈:[那我等你,良田千亩、十里红妆招你做本公主的驸马。]
26.
回国都后,沈云舟在大殿上用军功换了赐婚的恩典,向皇上求娶我。
皇后娘娘原本想冷落我几天,结果听我说起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便心疼得直落泪,哪里还记着要给我气受。
现在好了,我在宫里安心待嫁,皇上皇后开了私库任我挑,我忙得不亦乐乎。
其间太子着人给我送了只匣子,里面是商铺田地的契,和一枚相思扣玉坠。
说是给我的添妆。
我想了想,收下了。
到了出嫁那日,太子穿了喜庆的红衣,说要背我上轿。
[让我送你一段吧,也只有这段了。]
我顶着大红盖头,只能看到他身侧攥紧的手。
[背我吧,阿兄。]
他小心翼翼地矮下身背起我,像小时候那样,慢慢地走。
那时候我觉得阿兄的背是最安全的港,经不着困,就可以安心睡下,醒来就有好吃的糕点和糖果。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稳。分明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他却走出了半生的郑重。
他把我放上轿,拉住我的手:[明珠,阿兄会护你一生平安喜乐。]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收回了被他泪珠灼烧的手。
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沈云舟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我,在一路艳羡祝福中,热闹地进了公主府。
父母高堂,拜天拜地拜夫妻,洞房交杯,红烛不灭,芙蓉帐暖度春宵。
27.
此后经年,沈云舟多次赴边征战,我亦随行。
我虽然不是朝廷亲封的将军,却在军中有实绩、有威望。
尤其在匈奴各部,流传着我与沈云舟[雌雄双煞]的美名。
他们称沈云舟为活阎王,称我为玉面罗刹。
悖懿荒芏喽恋闶椋鸬拿终婀荒烟摹
看看人家沈泽安,当初给女扮男装的我起名叫伊初,如今给我们的女儿起名叫沈清渠。
取自[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他说希望女儿能像我一样,成为内卷高手。
当然,这不是原话,反正是这么个意思吧。
但我觉得这名乍一听还不错,可仔细琢磨起来,还不如叫沈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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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这一生内卷到头也没当成威风凛凛的将军,但我在边疆百姓和士兵,甚至是对面的匈奴各部心中,早已是大名鼎鼎的女将军了。
我飞出深宫高墙,驰骋边疆战场,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大雁国百姓,更对得起我自己。
[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
完。
发布于2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