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节 夫人她总想改嫁
第 51 节 夫人她总想改嫁
「他如今是探花郎,怎还会想起我这个糟糠妻!」
我哭得正卖力。
「所以改嫁一事,还要劳烦大娘多替我物色物色……」
大娘怜惜地握住我的手,正要点头答应,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夫人。」
我顿住。
僵硬地回过头。
正对上我那探花郎夫君意味深长的一撇,「瑾来接夫人入京……」
1.
林瑾考中探花郎后迟迟未归乡。
乡人看我的目光里充满同情。
一致觉得林瑾是要把我这糟糠妻给弃了。
我也不负众望。
像模像样地抹了两滴眼泪后,便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改嫁一事。
悖
若非爹爹遗愿,我和林瑾原本便凑不到一起的。
如今分道扬镳,正好!
然而就在媒人找上门的紧要关头,林瑾回来了……
2.
林瑾这个年少风流的探花郎,成了「榜下捉婿」的贵人们眼中的一块「肥肉」。
有的对他许以权势,有的则许以重利。
但林瑾想起还在家乡苦苦等他的妻,皱着眉一一拒了。
为了让妻进京后能有落脚之处。
他在京中耽误了些时日,安置好新宅。
这才急匆匆地往回赶。
不想到了家门口。
瞧见的却是他的妻,正哭哭啼啼地要改嫁……
3.
被夫君撞破我想改嫁。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林瑾客气地送走了媒人,转过身来看我。
「天色不早了,夫人可用了饭食?」
-
我有罪。
就算林瑾休了我也不过分的那种。
我居然让堂堂探花郎,用提笔作文的手给我做饭!
我羞愧地多扒拉了两口米饭。
但是不得不说,林瑾手艺真好!
我碗里的饭和桌子上的菜盘子,很快便见了底。
就在我一脸满足地摸着滚圆的肚子时。
林瑾淡淡地开了口:「夫人用好膳了?」
我点头。
他正襟危坐。
「那便与瑾聊聊改嫁一事吧。」
闻言。
我一口气没上来。
噎住了……
4.
自己离家不过数日,妻便要改嫁。
林瑾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一种陌生的气闷感缓缓淹没了他。
做好的晚膳,他一筷子没动。
好不容易忍到她用完饭。
林瑾坐直身子,抿唇不语,等她解释。
谁料她竟急得呛咳起来。
眼角都泛起了红。
单薄的身子因剧烈的咳嗽,显得羸弱不堪。
想起他中探花前,家中贫寒。
她嫁给他后,还未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林瑾心中的气,登时便泄了一半。
待到她轻拽着他的衣袖,怯怯地望向他时。
林瑾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早已如潮水般退散。
可她却忽地用帕子捂着脸。
瘦削的肩膀颤动起来。
「夫君,妾错了。错在不该不相信夫君,以为夫君真像乡人所传的那样……嗝……要弃了我这糟……嗝……」
看着她哭到几欲背过气去,说话都说不利索。
林瑾心头一紧。
他顿了顿,手足无措地安慰她:「夫人莫哭,瑾……没有怪罪夫人的意思。」
谁料她却哭得更大声。
好似存了满腹的委屈,无处诉说。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
林瑾于是反思起自己来。
5.
我真的很虚。
心虚的虚。
导致我说话都没底气。
像是重病在身、常年缠绵床榻的老妪。
为了防止林瑾暴怒之下,拎起做饭用的菜刀追杀我。
我捂着帕子,在林瑾面前忏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哭着哭着……便哭出了真情实感。
我悔啊!
终究是动作慢了一步。
这下改嫁不成了。
呜呜呜……
林瑾说他不怪罪我。
我却哭得更大声了。
为什么不趁机休了我?!
我俩根本不合适啊!
他舞文弄墨,我大字不识几个。
他天天读的是四书五经,我天天歪在榻上翻话本子里的图。
他喜静,我却偏好热闹。
我新认识的好姊妹阿花跟着她兄长念过几天书。
她形容我是,静若处子,动如……疯狗。
简直辱没了「姜子衿」这样文雅的名字。
-
想当初,林瑾准备科举,在家中苦读。
我为了不碍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好生安分了一段时间。
林瑾夸我温柔娴静。
我脸上带笑,心里骂娘。
好不容易熬到他进京赴考去了。
我长吐一口恶气,扭头便跑到阿花家去诉苦。
后来听说林瑾嫌弃我,不愿归乡来接我,我心中大喜。
谁料好日子没过几天。
他竟……回!来!了!
我悲痛望天。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6.
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妻。
林瑾心中颇为悔恨。
其实也怪他,先前冷落了子衿,才让她如此没有安全感。
一点风吹草动,便让她惶恐不安,着急着要改嫁。
他怎么可能会弃了她呢?
姜老爷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他,她便不只是他的妻,更是他肩上的责任。
-
林瑾又回想起子衿刚嫁给他时。
那时科举将近,他分身乏术,白日里给人题字赚钱,晚上挑灯夜读。
根本没有陪伴子衿的机会。
就连成亲那晚,他也只颤抖着手,挑了她的红盖头。
后来两人尴尬地坐在床边,相对无言。
还是子衿先善解人意地开口,劝他到书房温习课业。
他故作镇定地颔首。
回书房前,却刻意站在外面吹了许久的冷风,这才褪了脸上的热。
后来,他便在书房长住下了。
再也没有去打扰过子衿。
平日里子衿更像是个安静、脆弱的泥人。
只有当她鹿般的眼睛里,偶尔闪现出一丝狡黠时,才让林瑾觉得,她这个人终于是有血有肉的了。
然而她这样的神态并不多见。
或说是……不让他见。
子衿对他并不亲近。
所以听到子衿要改嫁的消息,他抿着唇,居然毫不感到意外。
只是默不作声地出了驿站,一连换了三匹马,终于从京城赶了回来。
好在。
还不晚。
林瑾心中的阴霾终于散了些。
他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多陪伴子衿。
7.
林瑾不松口放我,我便没了改嫁的可能。
只能在他说入京时,艰难地点头答应。
听他说,皇帝赐给他的新宅还挺大。
我勉强安慰自己。
到时候一人一个院子,谁也不碍着谁。
打定主意,我愉快地开始收拾行李。
就是林瑾最近挺奇怪的。
没事总往我身边凑。
难道是……太无聊了?
我犹豫片刻,还是心疼地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话本子拿给了林瑾。
林瑾待我也算够有义气了。
他投之以桃,我怎么着也得报之以李不是?
8.
林瑾瞧着她献宝般地从床底掏出话本子,递给他,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从不看这些的。
在她身边,也只是想多陪陪她,并不是真的无事可做。
但看着她真诚的眼,林瑾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把书接下了。
罢了。
她也是为他好,怕他在家中无聊。
既然她爱看话本子,那他也看。
这样以后便不至于一同坐在床边,却相对无言。
听说有些话本子,也讲夫妻间的相处之道。
林瑾怀着求知若渴的心,翻开了话本子。
结果只翻了两页,便「啪」地合上了。
9.
林瑾拎着话本子来找我时,耳尖红得能滴血。
我一脸狐疑,话本子有这么好看吗?
往常我看不懂字,只能拣着里面的画瞧,也就那样啊。
他嘴唇颤抖:「夫人,你……可知这话本子里讲的究竟是什么?」
我果断摇头。
但说实话,我还挺好奇。
于是我眼珠子一转,拉起他的袖子,故作娇羞。
「夫君,妾目不识丁,看不懂这话本子上的字。」
「若夫君有空,可否念给妾听?」
谁料林瑾像是被火撩了一样。
着急忙慌地扯回被我攥在手中的衣袖,将话本子丢还给我。
「瑾突然有事要忙,改日再来陪夫人。」
说完他逃也似的回了书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盯着林瑾的背影,恨得直跺脚。
什么有事要忙!
回来这么多天也没见他有什么正事要干。
都是借口!
不念算了。
等到京城,我拿着他的俸禄,找十个小白脸,围着我念!
10.
林瑾带着责问的意思,气势汹汹地进了她的屋子。
出来时,近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敢见她。
只能关上书房的门,坐在案前揉着额角。
林瑾抽出一本游记,放在案上,摊开。
却怎么也读不下去。
坐在桌案前,神思恍惚了一下午。
-
到了晚上。
林瑾和衣躺在书房的软榻上。
一闭眼,脑海里都是白天看到的话本子。
还有……她拽着他衣袖央求他时,那双灵动的眸。
话本子那些浓艳大胆的话不断在他脑子里盘桓。
恍惚之间,林瑾梦到自己变成了话本子里的穷书生……
夜半,他正挑灯苦读。
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他起身打开屋门。
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门上。
门外站着的女子举止娇媚,像是吸人阳气的狐狸精。
「夜深露重,公子可否收留妾一晚……」
那女子却突然抬起头。
那张脸……竟和他的妻一模一样。
鹿般清澈无辜的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目光盈盈,朱唇微启,轻唤他了声「夫君」……
-
第二日。
林瑾黑着脸,起了个大早。
11.
我打着哈欠,开了窗。
正瞧见院子里,林瑾眼底泛青,在晒被褥。
一时无语。
读书人就这么爱干净?
宁可不睡觉也要晨起清扫?
我「哐当」一声又关上窗户。
林瑾回来时带了许多银子。
雇了人来收拾行李,不用我亲自动手。
我闲得无聊。
刚倚在榻上,翻开话本子。
屋门便被人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据说」很忙的林瑾。
我大度地放他进来,转过身时,却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又回到榻上,旁若无人地翻起话本。
林瑾坐在床边的脚凳上,瞟了眼我手中的话本,如同被烫了一般,匆匆移开视线。
我被迫放下书,去应付他。
「夫君找妾,是有要事相商吗?」
林瑾轻咳一声,摇了摇头。
「瑾……闲来无事,来旧屋中小坐片刻。
「夫人随意,不用在意瑾。」
屁!
是谁昨天说有事要忙的?
当着林瑾的面,我遏制住眼往上翻的冲动,埋头看书,就当他是个木桩子。
谁料这个「木桩子」,一连几天,大清早来敲门。
进屋之后,坐在床榻边,一言不发,就盯着我看。
我脸上是有花?!!!
值得你这样看!
我实在忍无可忍。
在林瑾诧异的眼神中,摔门去找阿花哭诉。
想让她帮我出个主意。
不成想,扑了个空。
阿花一家不知何时搬走了,只留给我一封信。
信我没拆,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带着对狗头军师阿花的想念,恹恹地睡了个午觉。
梦里没有林瑾。
令我心满意足,通体舒畅。
再睁眼时,我突然福至心头……
12.
子衿说要自请下堂时,林瑾的眉头狠狠抽了两下。
她一脸了然地望着他,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松快。
「妾愚笨,自请下堂,让出妻位,只望夫君将来觅得贤惠的新人。」
「当然」,她挑了挑眉,露出揶揄的神色,「若是夫君已在京中的新宅中娶了新妇,妾自然也是欢喜的,必不会哭闹阻拦。」
看着她满脸的不在意,林瑾胸口一窒。
13.
昨日我午睡醒来,突然想明白了。
林瑾先是中榜后滞留京城,数日不归。
回来之后又举止古怪,这些日子天天在我眼前晃悠。
只怕是他已在京城的宅院纳了新人,不好意思和我开口罢了。
这好说,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
况且他中了探花郎,当了官,官夫人的那些个麻烦事我也处理不来。
正巧,他有新欢,我想改嫁。
和离书一签,皆大欢喜。
谁料林瑾听完却面无表情,毫无喜意。
他声音沉闷。
「瑾答应过姜伯父,会照顾好夫人。和离的事夫人就不用想了,瑾绝不会答应的。
「行囊已经收拾妥当,若无不妥,瑾明日便带夫人启程入京。」
说罢,他拂袖而去,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14.
林瑾原本想着,子衿如今对他不信任。
那便待到入京后,与子衿住一个院子,他们两人再慢慢熟悉。
谁知入了京,进了新宅。
子衿笑盈盈地与他分了院。
然后对着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关上了自己的院门。
让林瑾的算盘落了空。
分院而住倒也罢了。
子衿入了京后便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也不肯见他。
他在子衿的院门外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
林瑾站在院门外,苦笑一声。
他的妻,对他却如此防备。
他该想什么办法才能与她亲近?
15.
趴在门上听声的小丫鬟回过头来冲我打手势。
我和她对口型:「走了?」
丫鬟点头。
我连忙拉起她,开了院门:「走走走!去街上逛逛!」
边走我边抱怨:「林瑾天天闲得无聊,蹲我院门外干什么?害得我次次出个门和做贼一样。」
「这样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可还没等我想出办法,林瑾那边便派了人过来。
-
「什么!
「你说夫君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我惊得手中的汤勺都掉到了碗里。
得,这下不去看他,反倒是说不过去了……
16.
林瑾摔下马后,是被好友方严给送回来的。
「还是子瑜够狠!为了在公主面前故意出丑,居然能咬牙故意从马上摔下来。」
方严看着正在处理伤口的林瑾,面露敬意。
方严是与林瑾同届的进士,中了榜眼,与探花郎林瑾成了至交好友。
「你是不知道,去狩猎场前,公主看你的眼神分明最炙热。待到你故作笨拙,从马背上摔下来,公主才神色恹恹地请陛下撮合她与状元郎。」
方严摇着折扇感慨。
「得亏我这榜眼长得也够一般,若是公主看上了我,我家夫人又不知该怎么闹了。」
见林瑾只低着头换药,一言不发。
他调侃着拍了拍林瑾的肩膀:「哎,子瑜,这药啊,应该让弟妹帮你换才是。」
「为何?」林瑾眼皮都不抬一下,「瑾自己便能换好,麻烦夫人作甚?」
方严轻啧一声:「这你就不懂了,给你换药,见你伤得这般严重,弟妹自然而然便会心疼你……」
林瑾不置可否。
心里却从未想过要借这伤去博同情。
更何况他摔下马时,腿上被尖石划了一道,血淋淋的。
林瑾可没打算让子衿看见他狰狞的伤口。
方严压低了声音。
「子瑜,你要给弟妹主动关心你的机会啊!」
主动关心他?
林瑾想到子衿紧闭的院门,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是我不好,先前为忙科举冷落了她,如今她见了我便躲,又岂会来主动关心我?」
方严见他不上道,一脸着急。
「那你便主动开口啊!你装作伤重,卖卖惨,弟妹一心软,说不定就答应了。她每日来照顾你,帮你换换药,这一来二去的,你们两个人不就亲近了么!」
听见「亲近」二字,林瑾上药的手终于顿了顿。
只是……要他装病卖惨?
林瑾皱了皱眉。
若他果真如此,也不知子衿会作何反应……
17.
「夫君,你感觉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呜呜呜……」
我趴在林瑾床前痛哭流涕。
实在是……
他娘的!
谁给我的帕子上沾了这么多辣椒水!
我明明要的是洋葱!洋葱!
原本只是想来客套一下。
用沾了生洋葱的帕子熏熏眼角,挤几滴泪表示一下关心就跑的。
谁料辣椒水一催,我的眼泪越流越多,眼眶也红得不像话。
倒是林瑾眼中颇为动容。
「瑾无事,夫人不必担忧。」
我刚想点头,目光触及到他腿上缠着的、布满血的麻布,硬生生被吓傻了。
一脸震惊地望着他,嘴边的话脱口而出。
「这还叫无事?夫君你不疼的吗?」
闻言,林瑾嘴角抽动两下,轻咳起来。
「这点疼痛倒是尚可忍耐,只是……瑾有一事,不知夫人可愿帮瑾一二?」
好歹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没有见忙不帮的道理。
我撸起袖子。
「好!什么忙,你说?」
「医官说瑾这伤口过深,晚上偶有高烧不退的症状。不知夫人可愿搬来与瑾同住几日?」
同……同住?
住一间屋子里吗?!
我再一次惊呆了。
但一想到是为了照料伤者。
我犹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18.
林瑾没想到,方严的主意会如此奏效。
子衿不仅哭红了眼眶,甚至还点头答应搬来与他同住了。
但,主院地方大,除了他住的屋子,还有许多厢房,他原本只是想借此机会让她搬进主院的厢房,从未想过要逼迫她与他同住一屋。
至于让她照料他,就更只是哄她搬来的说辞。
若他真有不适,也不会去惊扰她,自唤了守夜的小厮便是。
谁料他的小妻子闻言,皱起秀气的眉,嚅嗫着开了口:「那……妾宿在外间的榻上,免得扰了夫君休息。晚上夫君若有不适,便唤妾一声。」
外间?
林瑾心头一跳。
他的屋子简陋,外间与他正躺着的里间,只隔了一个屏风!
-
晚上。
子衿果然抱来了被褥,铺在了外间的软榻上。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向他问了声安后,便睡下了。
为了不让亮光扰她好眠。
林瑾撑起身子,吹灭了床边的蜡烛。
屋内落入一片漆黑。
不久,均匀的呼吸声从外间传来。
林瑾躺在床上。
与妻共处一室,他原以为自己内心会感受到平静和满足。
谁料竟是……又一次地感受到了燥热。
心脏越跳越快。
他暗骂自己禽兽不如。
却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自己头脑逐渐升温,变得越发烫、发胀。
最终整个人晕晕腾腾地半昏睡过去……
19.
今日晨起时,林瑾额头滚烫的温度把我吓得心跳一滞。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请了医官。
总算是把人救了回来。
只是,早上滚烫的额头,烫的不仅是我的手,更是我的良心。
明明答应了要照顾他的,怎么自己睡得跟死猪一样呢?
为了防止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我一咬牙,直接把被褥铺在了林瑾的床榻上。
他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若夫君不嫌弃,妾以后便宿在夫君身边,若夫君夜里有何不适,妾也能及时察觉到。」
林瑾喉结微动,别过头,不看我。
「多谢夫人关心,瑾……无异议。」
没有意见就好。
我松了口气,直接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裹完了,突然想起来:「对了,夫君,那个……妾夜间睡觉不老实,若冒犯了夫君,夫君只管把我不安分的手脚打回去便是,不用同妾客气。」
林瑾背对我躺着,沉默良久,最终轻「嗯」一声。
于是我放心地闭上了眼……
20.
林瑾万万没想到,子衿为了照顾他,竟愿意与他同床而眠。
他心中溢满了感激与温柔。
一时间毫无睡意。
听到她呼吸渐渐变缓,林瑾小心着翻了个身。
月光洒落在床头。
林瑾毫无困意。
便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待到子衿彻底睡熟,开始了她说的「不安分」,林瑾也还依旧未睡去。
看着她熟练地一脚踢开了被子,林瑾唇角染上笑意。
他腿伤未愈,却又怕她着凉。
只能用肘臂撑起上半身,俯身贴近,一只胳膊试探着绕过熟睡的人,抓住了被她踢至一旁的被角。
正欲替她掖好。
被他压着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
林瑾一时怔楞。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
一道凌厉的掌风便已裹挟着薄怒,冲他呼了过来……
21.
我睡得正香。
突然感觉到有人拽我的被子。
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蒙地看了过去。
忽见一个黑影,俯下身子,正冲我压了过来。
一时间,我的手竟跑赢了脑子。
于是「啪」的一声。
一下子蒙了两个人。
等我反应过来,他脸上已被我这一巴掌挥出了掌印……
-
看着林瑾捏着被角的手,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只是好心想帮我盖个被子。
结果我扬手打了人家一巴掌。
尴尬和羞愧涌上头,让我只想一动不动地躺平装死。
然而装死不能解决问题。
我得想办法弥补。
听说用剥了皮的熟鸡蛋热敷能消肿。
于是我摁住林瑾,连着用鸡蛋给他揉了好几天的脸。
林瑾一开始还会挣扎和拒绝。
后来在我的猛烈攻势下,他只能无奈地任由我在脸上揉来揉去。
一来二去,我俩熟稔了不少。
再后来,他脸上的肿消了。
但我们两人倒是也不像从前那样相对无言了,倒像是处成了好兄弟。
尤其是林瑾现在腿伤未愈,行动不便,我便自告奋勇,替他跑腿取东西。
比如他不乐意旁人进他书房,帮他从书房取书、取公文的活儿就落到了我头上。
这天他看到窗外的桃树抽了条,从窗户里探进的一根花枝,顿时眼中一亮。
相处这么多天,一看他这模样,我便知他不是想写诗,就是想作画了。
于是放下手中的绣品,认命地去书房里给他找笔墨纸砚。
林瑾告诉我,他寻常作画时用的麻纸就放在书房的木柜里。
我照着他说的地方寻去,果然找到了几叠麻纸。
除此之外,木柜的角落里,还堆了几卷丝绢。
想到我爹曾经的藏品里,有不少名画就是画在丝绢上的。
我一顿,终究还是随手取出一卷。
省得林瑾突然想用,还得再来拿。
谁料这丝绢没扎紧。
我一碰,便直接散开了。
露出里面已上好了颜色的画。
看着画上的内容,我惊诧地挑了挑眉……
22.
麻纸上的桃花枝渐渐成形,林瑾搁下了笔。
一抬头,恰巧瞧见子衿坐在小板凳上,倚着窗,正懒懒地打着瞌睡。
他指尖微顿,很想将这桃枝下的人也画下来。
但他放笔的动静,已经将那本该在画中的美人惊醒了。
「画好了?」
她揉着惺忪的眼,起身离开小板凳,朝着他的书案走来。
林瑾以为她是想看他新作的画,指节微动,不动声色地盖住了角落里的败笔。
谁料子衿对他的新画只一扫而过,随即将目光投向被他弃在一旁的一卷干净的绢布上,状似无意地问道。
「夫君怎么不用绢布作画?妾记得许多作家名品用的都是绢布。」
林瑾失笑,万万没想到她感兴趣的竟是绢画。
「绢布作画要麻烦许多,磨墨刷浆、描绘上色要耗上好些时日,不适合即兴作画。」
子衿闻言「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反倒是眼神飘忽,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
林瑾不禁纳闷,往常子衿对作画这些不怎么感兴趣。
今日怎么耐着性子守在他身旁,看他作画,甚至还主动问起他来?
他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放下思绪,着手收拾着眼前的案几。
收拾完笔墨,看到被他随手搁在一旁的绢布,林瑾一顿,忽然想起了他放在书房里的那幅绢画……
23.
我没想到,林瑾书房里放的那幅绢画上,画的竟是我。
还是倚在榻上,神色懒散,正在看……话本子的我。
虽说他的画上没有给那话本子标书名,但我一看封面的颜色,就能认出来那是我最爱的话本子。
我一时间无语。
你说他画点什么不好。
他哪怕是画我在绣花呢,怎么偏偏要画我在看话本子!
莫不是在讽刺我懒?
画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但我看不懂。
只能闷闷地把画卷好,放回去,又重新拿了一卷干净的绢布带给林瑾。
-
林瑾作画时,我一直坐在他身边发呆。
很想问他,画上题的那行小字是什么。
但见他埋头认真地执笔作画,倒是一时间不好打扰。
不得不说,虽然我看不懂林瑾的画,但作画的人看起来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林瑾的手骨节分明,握笔时却很有力。
他微低头,因在病中,并未束冠,青丝垂落在衣衫前,显得随性又洒脱,像是久居山林里的隐士。
我看得出神,一时间神思恍惚,不由得叹了口气。
若他真的是山中闲士,而非官途正盛、不知被多少闺中小姐倾慕的探花郎就好了……
24.
看着子衿躲闪的眼,林瑾猜测,她应该已经看到那幅绢画了。
那幅画是他每日抽些时间,画了将近一个月所得的。
原本打算装裱起来之后再送给子衿,如今她被看到了,林瑾反倒坦荡地直接说了出来。
「瑾的书房里放着一幅夫人的画像,是瑾闲暇时所画,若夫人不嫌弃,便送给夫人把玩。」
林瑾见子衿皱了皱眉,以为她不喜,连忙告罪。
「瑾冒昧,先前未经夫人同意,便将夫人画进了绢画里,若夫人不喜,瑾这便将画烧掉。」
谁料子衿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脸苦恼:「倒也没有不喜,冒犯更是谈不上,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夫君为何要画我在看画本子啊,画里的我倚在榻上,也太不美观了。」
林瑾未料到她不悦是因为这个。
一时间失笑。
「是瑾的过错,那幅画便送给夫人处置。若夫人愿意,瑾再为夫人画一幅如何?」
子衿闻言,两眼亮了起来……
25.
我依着林瑾所言,重新坐回到了窗沿下的小板凳上,一手托腮,一手虚抚桃花枝。
眼见林瑾正在重新铺设笔墨纸砚,还未开始动笔。
我眼珠子一转,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话。
「夫君,先前那幅画上题的字是什么啊?莫非是夫君写的诗词?」
闻言,林瑾研墨的手一顿:「那幅画上题的不是诗词。」
啊?
不是啊?
我还以为是林瑾写来夸我貌美的诗词呢!
不是说文人都好为美人写诗来夸赞她们的美貌吗?
难道我在林瑾眼里不够美?
我难掩失落地「哦」了一声。
谁料林瑾放下了手中的墨,看向我,嘴角忽然带上淡淡的笑意,「是祝词……」
祝词?
我顿时又有了精神。
莫非是祝我今后貌美如花,芳颜永驻?
在我期待的眼神下,林瑾缓缓开口,斟酌着复述起画上的字。
「愿吾妻今后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
闻言,我脸上的笑渐渐凝住了。
-
一阵微风从窗外吹过,卷起几片桃花花瓣,落到了我的衣裳上。
但我却无暇顾及,只呆愣地维持着手抚花枝的姿势,脑海里反复盘桓着林瑾的话。
「愿吾妻今后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
一片花瓣划过衣领,落到了我的脖颈上。
激得我打了个哆嗦,突然反应过来。
若林瑾不弃我,只是因为当初对我爹的许诺,又或是出于他自己的责任心。
那他如今是不是……对我好得有些过了?
26.
林瑾的腿伤一好。
子衿便又立马搬回了自己的院子。
偶尔遇见他,也总是移开视线,不肯看他。
同他说话时,原本伶俐的口舌也变得迟钝,说不了两句就捂着脸跑了。
林瑾头疼,莫非是他又吓着她了?
但伤好后,皇上派给他的差事繁多,让他无暇顾及这些。
这几日,林瑾被陛下派到京郊,协助安顿因天灾而涌入京城的流民。
因公务繁忙,吃住皆宿在京郊,将近半个月未归家。
其间,他倒是往家里寄过两封信,但子衿从未回过,更不曾派人来问过他。
林瑾无奈叹气。
子衿如今对他果真是铁石心肠……
差事将近收尾,但林瑾不放心,原本是打算再待几日,等彻底结束后再回去。
谁料晚间,几位同僚饭后无事,坐在一起闲聊,提到公主今晚在公主府设宴,邀请了许多家的夫人赴宴。
林瑾一顿,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同僚扭头转向他:「听闻公主设宴,特意派了身边的亲信去给林夫人送请柬,请林夫人一定要赏面去赴宴。」
「林夫人与公主交情这般好,怎未曾听林大人提起过?」
见林瑾「噌」地站起来,二话不说往马棚走,同僚一惊。
「林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城门马上就关了!」
林瑾来不及答话,跨上马,便朝着皇城里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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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什么?公主要请我去宴会?」
我看着手中的请柬,一脸不解。
公主与我素未谋面,就算为了客套一番,怎还特意派了身边的亲信来送请柬?
那嬷嬷上来便握住我的手,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
「公主时常念叨林夫人呢!就想与林夫人见上一面……」
这……
我干笑两声,「公主如此抬举,臣妇自然不敢驳了公主的美意。」
听到我再三保证会去后,嬷嬷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虽说此举有些反常,可我仔细回想,自己似乎也不曾得罪过公主。
再加上林瑾公务繁忙,便没有差人送口信去打扰他,孤身赴了宴……
-
宴会上,我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碗筷发呆。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各自凑成一堆,但都是些我不认识的,完全搭不上话。
就在我耷拉着眼皮,无聊到快要睡着时,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一道身影直接坐在了我身边。
眼前终于聚了焦,我看清楚那人的脸,惊讶得快要跳了起来:「阿花!」
阿花叹了口气,一脸无奈:「说了多少遍,明明是阿华……」
……
我与阿花……啊不,阿华聊了半天。
这才知晓,她原本便是京城人士,后来和夫君置气,和离了,才选了处乡镇,小住散心。
只不过她先前不愿意提及这段伤心的往事,才告诉我是从其他乡里新迁过去的。
阿华点着我的额头:「我给你留的信里不是都说了吗?怎的,你又没拆?」
我吐了吐舌:「你还不知道我么?大字不识几个,如何看得懂。」
「怎不找人替你念?你夫君不是探花郎吗?」
我晃着阿华的胳膊:「你给我的信,我怎舍得给旁人看?」
阿华拿我没办法了,她嗔道:「油嘴滑舌!」
我嘿嘿笑了两声,岔开话题。
「阿华可还打算再择良人?」
阿华摇了摇头,神色淡淡:「我爹是尚书,不会准我低嫁。但这京城里的权贵之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先前我和离,是因我那夫君有宠妾灭妻之势,我气不过,在闹得更僵之前提了和离。」
她一声长叹:「可叹成亲大事却只能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只能盲婚哑嫁,若所遇非人——」
说着,她压低声音,看向缓缓从远处走来的公主,「——便是公主,只怕也心寒。」
「公主?!」我惊诧地捂住嘴,「公主怎还会……?」
阿华无奈摊手:「驸马不可掌实权,试问世间有多少男子会乐意为了一桩亲事断了自己前程?」
「前些日子,公主与状元郎大婚后,坊间便一直有传闻,说两人不和睦,时常能听见公主府传来的吵闹声。」
「不过公主与咱们又是不同的……」阿华眼中流露出些羡慕,「听闻后来,公主便时常召些风流倜傥的男乐师入府。」
「甚至……与朝中某些年轻的大臣也走动过密……」
我惊得嘴微张:「这……陛下不管吗?」
阿华翻了个白眼:「陛下?自从皇后去世,陛下对公主只怕是宠溺还来不及,有几个情郎算什么?」
眼见公主越走越近,我压下心中的震惊,好奇地看了过去……
-
不愧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公主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贵气。
眉眼明媚,又带着些天家独有的威严。
在场的小姐、夫人们虽多,公主却能毫不费力地艳压群芳。
但我没想到,公主落座后含笑与众位夫人客套了一番,便将目光投向了我这边,朝我笑了笑。
「这位便是林夫人吧?」
见我局促地点头,公主冲我遥遥举杯:「林夫人不必紧张,来,本宫敬林夫人一杯!」
其实我酒量一般,但我方才嗅过,杯里装的是普通的果子酒,如今不好扫了公主颜面,我只好闭上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反观公主,微扬脖颈,以袖遮面,饮完酒后款款放下酒杯,用帕子拭了拭唇角。
明艳夺目的脸,再加上翩翩的仪态,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饮毕,她与众位夫人谈笑风生,宴席上一时间热闹纷纷。
有夫人开口调笑道。
「几日不见,公主越发貌美了。」
「前几日随陛下去狩猎,竟让探花郎林大人都看呆了眼,从马上坠了下来……」
话音刚落,整个宴席一静。
我神色一僵。
公主的面色也淡了下来,眼中的气恼一闪而过。
那夫人观众人的反应,自知失言,悻悻地闭了口。
但托她的福,公主又把目光投向了我。
「夫人说笑了,林夫人也是难能一见的美人,林大人又岂会因本宫的容貌而惊艳到跌下马?」
说着,公主又柔柔地举起酒杯:「林夫人莫要多想,本宫再敬林夫人一杯……」
若先前不曾听到过阿华所说的话,我的确不会多想。
可现在……
我看着光彩夺目、盈盈浅笑的公主,心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样,喘不过气。
只能咬着牙,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等林瑾回来,再与他开诚布公地对质。
若他果真……
那我和离、改嫁,必也不会留情!
-
到宴会快结束时,我已是半醉。
还是阿华拽了拽我的衣袖,提醒我不要多饮,宫中的果子酒后劲儿大。
我这才放下酒杯,有些踉跄地起身。
正要离开,却被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拦住了。
「林夫人请留步,公主还有话想与夫人聊一聊……」
「什……什么发(话)?」我醉到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站在连廊处等我的公主见状皱眉,朝侍女摆摆手,示意先放我走。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
无人拦路,我又往公主府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却脚步虚浮,两眼一抹黑,便一头栽倒在地……
-
等我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闹市。
有人背着我,在拥挤的人流中小心地走着。
他身上的薄荷香十分熟悉,令人安心。
我半阖着眼,趴在他背上。
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做,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被果酒麻痹的头隐隐作痛,只记得背着我的人是夫君……
于是我干脆放弃挣扎。
懒懒散散地环着他的脖颈,舒适到险些在他背上睡了过去。
直到看见不远处卖糖葫芦的摊子,这才又直起身子,清醒了些。
看着摊子上被灯笼照得晶亮的冰糖葫芦,我忽然一阵恍惚,想起一桩往事。
-
我爹年轻的时候为了做生意,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
那次他从京城回来,我去渡口接他。
他笑着对我说:「京城里热闹,这次爹爹回来时给囡囡带了不少好东西。等囡囡长大了,爹爹带囡囡去京城玩好不好?」
我被他背在背上,正啃着糖葫芦。
闻言点头:「好呀,爹爹可不准说话不算话!」
说着,我挥起小拳头,耀武扬威地砸在他胸口:「坏爹爹!明明这次也说要带上我的,又撒谎!」
我爹哎呦一声,抓住我的小手:「好好好!说话算话,爹爹将来一定带囡囡去京城。」
「还给囡囡买糖葫芦……京城里的糖葫芦样式也多,糖衣里裹的还有豆沙、瓜子仁儿……」
我听着我爹说的话,咽了口口水。
再看手中单调的红果子糖葫芦,眼神便瞬间带上嫌弃。
我爹继续眉飞色舞地和我讲着京城里的事。
往常我爹背我时,我一向不安分。
不是薅他头发,便是揪他胡子。
这次却难得安静地趴在他背上,默默地听着。
渐渐地,我竟对他口中朦胧而又繁华的京城生出了一丝向往,盼望着快些长大,好和爹爹一起去京城……
只可惜,我爹食言了。
最终,带我来京城,给我买糖葫芦的人……是林瑾。
-
想起我爹欠我的那根糖葫芦,我嘴里泛苦。
拍了拍背着我的人,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些撒娇的意味。
「我想吃糖葫芦……」
背着我的人一顿,脚尖拐了个弯,走向糖葫芦摊。
我嘴角上扬,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一串之前从未尝过、沾满了果仁的糖葫芦。
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却险些被硌掉了牙。
沾着果仁的糖葫芦又干又硬,我一点也不喜欢。
我爹又骗人!
可他又从小就对我说,不能浪费粮食。
于是我只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湿润。
瘪着嘴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了。
-
等到了家。
被林瑾放在床榻上。
我突然想起了先前被我忘掉的那桩事……
28.
好在子衿只是喝醉了。
林瑾松了口气,轻轻地她放到床榻上,替她褪了鞋袜。
见她手里还攥着空了的糖葫芦棍儿,他小心地将棍子抽出来,却还是把人给惊醒了。
子衿迷蒙地睁开眼,瘪嘴就哭:「不好吃!这糖葫芦一点都不好吃!酸死人了!」
林瑾清楚她酒还没醒,便只顺着她的话:「好,那下次便不买。」
谁料子衿依旧不依不饶:「我酸的又岂止是糖葫芦!你说,你是不是因为公主才摔下马的?」
话题跳得太快,林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子衿一把揪起他的耳朵,一脸恼意:「我说——你是不是因为看公主的美貌看呆了,才摔下马的?」
闻言,林瑾哭笑不得。
「怎会?瑾从未抬头直视过公主容貌……」
他摔下马原本是为了避公主,怎么如今反被误解?
「呵。」子衿一脸不信,手上的力度却越发加大。
耳朵被揪得生疼。
林瑾解释不及,只能被迫俯下身子,与她贴得极近:「夫人可否轻些?待瑾慢慢与夫人解释……」
见子衿毫无反应。
林瑾叹了口气,知晓了不能同喝醉的人讲道理。
他思索片刻,想要将她的心神转移到其他地方。
于是他话锋一转。
「瑾寄的家书,夫人为何不回?」
子衿闻言睁大了眼。
她眼神闪躲,终于肯松开揪着他耳朵的手:「这……妾不识字……」
说着,她眼珠一转,抱住他的胳膊,轻晃两下:「况且……夫君寄给妾的家书,妾又不舍得交给别人念……」
「你看——」
她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敲了敲桌上的木匣子:「——妾都好好的收在盒子里呢!」
29.
他寄回来的家书,都被她珍重地收了起来。
林瑾微怔。
愣愣地看着桌上的木匣。
心头刚冒出一丝甜意。
谁料子衿又掰着手指头补充道,:「这盒子里不仅有夫君给我寄的家书,还有阿花搬家前给我留的信……哦,对!还有我爹当年在外做生意时给我寄回来的一些小玩意儿……」
林瑾神色一僵。
苦涩蔓延,瞬间淹没了先前的那一丝甜。
他黑着脸,将人塞进被子里,起身便要走。
结果却被一双柔软的胳膊缠住了腰。
「夫君……」
她如此难得地挽留他。
林瑾却闭了闭眼,心中一片羞恼。
果真是个小骗子!
惯会骗他!
每次在他灰心时,便又对他好一点,让他欲罢不能,但她心底又从没有过他!
林瑾抿唇,正打算拂袖而去。
身后一个小脑袋又贴了上来,在他背后蹭了蹭。
「夫君……不要走……」
他想要狠心甩开缠在他腰上的手臂。
谁料后背上的衣料却渐渐被打湿。
林瑾一僵。
反应过来后,他又立刻慌张地想要回过身去抱她。
但子衿却执拗地圈住了他的腰,不肯让他转身,只继续趴在他背上哭诉:「呜呜呜……夫君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你这个探花郎!
「我到街上买个东西都能听见人家说想嫁给我的夫君!
「可偏偏……」
她哭得越发大声,用手捶着他的背:「偏偏你又对我这般好!让我……让我动了心……」
虽说子衿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不可闻,但林瑾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后面几句话。
一时间心中又酸又涨,甜蜜与苦涩掺半。
既为她口中的「动心」而欣喜,又因她心中的不安而心疼。
他嗓音沙哑地开口:「夫人,瑾立过誓,此生只会有夫人一人。」
子衿轻哼一声:「誓言最不可信。」
林瑾无奈之下,只能妥协地牵住她的手,语气和缓地哄着她:「那夫人说,要瑾如何是好?」
子衿抬眸与他对视,语气委屈:「你和公主之间,可有什么?」
林瑾听到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终于顿悟,猜测到她今日酒后吐露心意,应该是被什么谣言给激得了。
若非如此,他们两人又不知需要多久才能互诉衷肠。
只不过他得了这谣言带给他的便宜,便要亲口解释清楚才行。
他张口欲言,却突然发现当初在殿试上对答如流的口才都做了土,翻来覆去不过几句:「真的没有」「请夫人相信瑾」……
但看子衿一脸狐疑的模样,便知她显然不怎么相信。
林瑾沉默了片刻。
刚想立下毒誓,却又想起她说过不信誓言。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更好的自证清白的法子。
只能拧眉苦思。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双纤细的手抚上他的眉,替他抚平了眉间的「川」字。
「子衿只再问一句」,她嗓音轻柔,眼神却坚定,「夫君可喜欢子衿?」
「嗯。」林瑾不过是轻微地点了点头,就已红了耳根。
然而这样草率而略显敷衍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子衿满意。
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眸子,林瑾呼吸一窒。
他一向重于行,而讷于言。
直白地叙述爱意,对他来说实在艰难。
可……他更怕再含蓄下去,等来的便真的是她的改嫁。
于是他微不可察地攥紧了衣袖,将兵荒马乱都掩埋在心中,语气尽量平稳:「瑾……心悦子衿……」
-
好不容易说出心中的话,林瑾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这样能让她心安一些。
谁料她瞬时红了眼眶,语气委委屈屈:「既如此,当初洞房花烛,夫君为何转身去了书房,不肯碰我?」
这……
明明……是她故作贤惠地劝他去读书。
如今怎也成了他的错?
林瑾有苦难言。
但看着她因生气而微嘟起的红唇。
他喉结微动,主动认了不是:「是瑾的错……夫人可愿给瑾一次补救的机会?」
子衿不语。
只缓缓地闭上了眼,慢慢朝他靠近……
-
林瑾没想到,子衿看起来柔弱纤细,却如此放得开,对着他又抓又挠。
让他在沉沦之中,不得不分出一丝心神,仔细避着脸。
免得在脸上留下抓痕,第二日上朝时,惹同僚哄笑。
好在子衿下手并不重。
想来也是舍不得他受伤。
思及此,林瑾终究是没忍住。
用手中端着的笏板,勉强遮住自己微扬的嘴角……
30.
林瑾要上朝,起得早。
合床睡,难免吵到我。
我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条缝。
就看到自己的夫君,穿着绯红官服,好生气派。
我索性睁开眼,明目张胆地欣赏美色。
林瑾系好了腰带,转过身,瞧见我睁着眼,便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唤我夫人。
他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时候尚早,再睡一会儿。」
我顺从地闭上眼,困意袭来,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大亮。
等我神清气爽地伸完一个懒腰,
丫鬟告诉我,阿华已在待客的厅堂里喝了好几盏茶。
我匆忙换好衣服,去见她。
谁料她瞧见我,用帕子捂着嘴便笑。
「听说昨晚是林大人背着你回府的?」
「是么?」
我落座的动作一顿。
其实昨晚的很多细节我记得并不很清楚,唯一印象深刻的事便是我把林瑾给扑倒了。
阿华羡慕道:「你和林大人感情真好,若能一直如此……」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怕触了我的霉头。
我却瞬间领悟了她的未尽之意:
若林瑾能一直待我如此,不纳妾,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单单是不纳妾这一点,就不知能筛掉多少男子,更不必说要求他们不变心了。
皇城里满地都是财权的诱惑,稍有不慎便坠入了深渊,迷失本心。
但……我愿意相信此刻与林瑾间的情谊。
哪怕将来出了什么变故,我也能笑着道一声「曾经」。
只是我没想到,考验来得如此之快……
31.
马车被截下后,我没了拒绝的余地,被迫掉头去公主府。
到了府上,公主热情地招待我:「本宫见林夫人昨晚饮了不少酒,醒来后头疼否?
「本宫府上有父皇恩赐的御医,若夫人身子不适,本宫便把请他来,为夫人把脉。」
我婉拒了公主的好意,心里却犯嘀咕。
既然林瑾否认了与公主间有来往,她又为何突然对我一个臣子之妻如此关怀?
难不成是对我别有所求?
果然,在公主淡定地抿了口茶后,她屏退侍候的丫鬟们,施施然开口。
「夫人有所不知,昨晚夫人醉酒后,险些摔倒。被林大人瞧见,还以为本宫对夫人做了什么,一身煞气。
「啧,他瞧本宫的眼神,凶狠得像是想把本宫给吃了。
「所幸夫人无事……」
「找到了夫人,林大人却又担心夫人同他一起骑在马上会着凉,非要亲自背着夫人回府不可。」
说着,公主意味不明地看向我:「夫人真是好福气,林大人对夫人如此尽心。」
她眉眼间尽是忧愁,「若驸马待本宫能有这份心便好了。」
我一时间以为公主只是在自怨自艾,干巴巴地安慰她道:「公主不必神伤。公主乃金枝玉叶,貌美端庄,想必驸马很快便能看到公主的好……」
公主闻言叹了口气:「即便本宫是公主又如何?依旧寻不到像林大人这样可心的人儿。」
可……可心人?
我脸上的笑一僵。
公主这是……
公主故作亲昵地握住我的手,和我诉苦:「夫人有所不知,本宫特意在宫里截了林大人许多次,想邀他到茶馆坐坐。谁料他看都不看本宫一眼,拂袖而去。」
「本宫也是没法子,才来找夫人。」
我直觉公主这话不太对劲:「公主的意思是……?」
公主拍了拍我的手,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容:「夫人也清楚,本宫一向最得圣宠。
「夫人回去劝劝林大人,若他肯来我这公主府多『走动走动』,本宫在父皇面前也自然会多为林大人美言……」
我虽蠢笨,却也对公主口中的「走动」之意,隐约有了猜测。
蹭地站了起来,几乎快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公主说笑了,这不合礼法。」
公主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些微妙的嫌弃。
她嗔怪道:「林夫人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本宫身份尊贵,又深得父皇宠爱,有几个情郎,便是驸马也不敢多说什么。
「再说林大人,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郎,往后官途无量,将来纳世家小姐联姻,今后身边妻妾环绕,乃是必然。」
说罢,公主自以为真诚地看向我:「本宫与林大人最多不过是一段『露水姻缘』,又于林大人的官途有益,夫人实在不必为此烦忧。
「依本宫所见,林夫人真正堤防的,该是将来那些家世皆高于夫人的妾室才对。」
她看向我的眼神矜贵又倨傲,「若今日林夫人肯帮本宫牵线,日后林夫人遇见难处,本宫必不会坐视不管。」
牵线?
帮自己夫君和其他女子牵线?
简直荒谬!
「夫君一向有主意,臣妇也不能左右。」
我压抑着心里的火气,毫不犹豫地抽回被公主握着的手:「公主所托,恕臣妇做不到!」
被我如此直白地拒绝,公主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皮笑肉不笑:「也罢,此事本也无需林夫人参与,是本宫糊涂了。」
「只是……林夫人可要想清楚了」,公主挑了挑眉,饱含深意地看向我,「今日林夫人拒绝了本宫,可就是平白请走了日后的一座靠山……」
闻言,我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不劳公主费心。」
转身直接离开了公主府。
回到家中,正想屏退下人,自己在屋子里大骂一通出出气。
谁料一进屋便看到了跽坐在桌案前出神的林瑾。
我一愣:「夫君今日怎回来的这么早?」
林瑾轻咳两声,眼神躲闪:「今日差事清闲,瑾早些回府来陪夫人。」
我「哦」了一声。
真是稀罕,平日里皇帝恨不得把林瑾劈成两半去给他办差事,今天怎么肯放过他了?
但公主的话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让我无心再想其他,一时间没有发现林瑾的反常之处。
直到第二日清晨……
往常我醒来时,林瑾早就去上早朝了。
结果今天早上,睁开眼后,却发现林瑾还躺在我身边。
我惊奇地坐了起来:「今日非休沐,夫君怎的没有去上朝?」
林瑾一默,不敢看我:「这……圣上特恩准我在家休息几日。」
想到公主昨天的话,我一把抓住林瑾的手:「夫君可是遇见了难处?」
林瑾却摇头:「夫人多虑了。
「倒是先前为夫人画的两幅画,瑾始终未来得及装裱,今日做好送给夫人如何?」
虽说林瑾安慰我没事,我却总觉得不安,一整日都守在林瑾身边,不敢出府。
结果这种不安,果真得到了应验……
午饭还未用完,府外便被官兵围住了。
林瑾淡然地放下筷子:「瑾去去便回,夫人记得用好饭食,不必为瑾担忧。」
「先前那两幅画,瑾已装裱好,放在书房的木柜里,夫人有空时可以去看看……」
听着林瑾这种语气。
我心中顿感不妙,拉着他的袖子,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夫君,妾在家里等着,无论如何,夫君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他冲我一笑,揉了揉我的脑袋,柔声道:「会的。」
说罢,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脸上毫无惧意,让我以为他真的能轻松应对。
他这个……骗子……
32.
林瑾被官兵带走了后,围在府外的官兵并未撤离。
我的心神在林瑾走时就已经被他带走了,如今无法出府求助,只能呆坐在桌案前出神。
但我忘记了,我出不去,不代表有的人进不来……
我看着旁若无人地在上首落座的公主,以为是她从中作梗,甚至生了些阴暗的心思。
公主似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她从容地笑了笑:「本宫既然敢来,必然是有恃无恐。夫人可要仔细思量思量,如今林大人还是可救的,若夫人真对本宫做了些什么,那林大人可就真的出不来了……」
「什么出不来?」我顿时激动起来,「公主究竟是何意?」
公主淡定地抿了口茶,又嫌弃地皱眉:「父皇一向厌恶贪墨的官吏,林大人贪了安抚流民用的银子,如今自然是下诏狱待审。」
「怎么可能!林瑾他绝不会贪墨!」
我无比肯定。
公主嗤笑:「林大人有没有贪墨,这可不是夫人说的算的,还要看父皇如何决断。」
说着,她戏谑地挑了挑眉:「若是夫人肯听本宫的话,本宫倒是不介意去父皇跟前为林大人求求情,指不定能让林大人今晚就回府呢。」
闻言,我反倒冷静下来:「清者自清。林府除了这座圣上赏赐的宅子,再无其他值钱的东西。公主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前朝去。
「此事必是误会,臣妇相信圣上不日便会还夫君清白。」
公主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夫人不上当,本宫的乐子又要少了。」
她话锋一转:「只不过……这诏狱里的阴私手段多了去了,也就本宫能勉强照拂林大人一二。
「夫人放心,就算夫人不配合本宫,本宫也是不舍得林大人受伤的,只是他从诏狱里出来后,心里放的是谁,本宫可就不敢保证了……」
说完,公主潇洒地起身离去。
只留下我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33.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林瑾心知肚明。
但让他同流合污,他断然做不到。
只不过,这样的独善其身,在某些人眼中,就变成了威胁。
意味着无法拉他下水,逼得他与他们一同遮掩那些阴私。
因此,这次被人诬陷,林瑾不觉得意外。
虽说那日他从京郊离去时走得匆忙,给那些人留了钻空子诬蔑他的机会。
但他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能在御前自证清白。
只这几日的诏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那些人知他无罪,必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逼他自己认下这冤屈。
林瑾咽下喉中的血腥。
扶墙勉强坐了起来。
他颤抖着手,取出被他藏在里衣衣袖中的一张画纸。
画纸叠得整整齐齐。
林瑾仔细着不让身上的血滴落在画纸,缓缓将它展开来。
画上的女子巧笑倩兮,顾盼神飞。
他伸手抚摸着那张曾让他日思夜想、彻夜难眠的脸,淡淡地笑了。
其实这幅画里,夹杂着他的私心。
画中的人看着窗外的桃花,唇角含笑,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愁绪,像是在思念远处的情郎……
那时的他,还未得到子衿的回应,只能将自己的期盼藏在画中。
但如今他下了诏狱,却突然后悔了,害怕子衿果真因他而担惊受怕。
他正叹息。
若他能再忍两日……
就在这时,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来人被狱卒恭敬地请进狱中,见到林瑾浑身是血的模样,大怒。
「本宫不是交代过,不准对林大人用私刑!你们这群饭桶!耳朵若是不中用,便给本宫都割了!」
狱卒顿时抖如筛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面露难色:「公主殿下饶命,这……大人们的命令,小的们不敢不从啊!」
公主冷哼一声,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了一句。再回过头,对上林瑾时,刻意放柔了声音。「林大人放心,本宫已让嬷嬷去请了御医来。」
林瑾垂眸:「不必,公主请回吧。」
「林大人为何如此执着?」
顺着他的视线,公主看到了他手边的画像。
她叹了口气,语气惋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林大人这又是何苦呢?」
公主慢慢走近,仔细端详着林瑾的脸:「不过也没关系。哪怕林大人心思不在本宫身上,就冲着林大人这张脸,本宫也乐意。」
她继续蛊惑道:「就算本宫管不了前朝的事,但让林大人在狱中过得舒服些,不被那些人磋磨,本宫还是能办到的……」
林瑾不为所动,费力直起了身子,下逐客令:「公主请回吧,臣相信,陛下必会还臣一个公道。」
「当真是榆木脑袋!」
闻言,公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到狱门又被「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林瑾这才以拳抵唇,猛咳起来。
咳嗽声一阵高过一阵,让他难直再起腰来……
34.
林瑾被关已经两日了。
我在府里急得团团转,却偏偏出也出不去。
阿华使法子买通了围在府外的官兵。
我当即命丫鬟穿上绫罗绸缎,假装是我。
自己则打扮成每日出府采办蔬菜瓜果的仆妇,想要出府替夫君周旋一二。
嫁妆盒子里的银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可却依旧寻不到人肯替我夫君求情。
无法,我只能将剩下的银钱全送去诏狱,想要打探关于林瑾的消息。
谁料派去的人却带回一件血衣。
那血衣的衣领上,正是我亲手为林瑾绣上的兰草。
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从我和林瑾初次见面开始,一直到他那日决绝地转身离府……
梦里,我看到了林瑾咬牙在狱中受刑的模样。
他浑身是血,眼睛却依旧清亮。
看到站在一旁的我,没有大声呼救,反而叹了口气:「子衿,若我撑不过去,你莫要执着为我守着。林府清贫,若遇良人,你……」
我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不!我不!」
我满脸是泪,紧紧地抱住他,执拗道:「子衿等着夫君回来,若夫君不回来,子衿便一直等着……」
-
醒来时,泪水早已打湿枕巾。
我攥紧手指,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又忍不住想,若他果真没撑过去。
我……我……
35.
林瑾觉得,上头终究是眷顾他的。
在他头脑被酷刑折磨地越发昏惑,已经快辨别不清白天和黑夜时,他终于等到了圣旨……
那群曾对他凶神恶煞的狱卒,恭敬地为他奉上干净的衣袍,赔着笑脸,将他抬去面圣。
衣袍之外,他依旧像从前那样体体面面,可衣袍之下,却是血肉模糊。
只是这些伤却不足为君主道也。
否则便是在埋怨君主曾经的错误决断。
林瑾只能换条路子,竭尽所能地为自己争取些。
于是当圣上握着他的手,说「林爱卿受苦,朕痛心不已」时。
林瑾垂眸,故作恭顺。
实则是在等皇帝的下一句话。
果然。
「林爱卿若有何心愿,朕必会尽力满足。」
等到了自己想要的。
林瑾淡笑着叩首:「臣别无所愿,只愿能归隐田间,与妻举案齐眉,恬淡一生……」
他已经想好了。
若陛下同意他归隐,他便独善其身,带着子衿逍遥于庙堂之外,从此再不回京。
若不同意……他便只能再勉力同那些人斗一斗,不求能当名垂青史的忠臣,只求对得起老师曾经的教诲……
当圣上声泪俱下地挽留他,甚至保证今后会约束公主的言行后。
林瑾知道,带着子衿去过闲散日子的可能被扑灭了。
罢了,那他便努力活久一些,等到年迈后致仕了,再与她归于旧土。
从此十指紧扣,再不相离……
番外
林瑾出狱时,并未告诉自己的妻,反而叫来了自己的好友方严,郑重道谢。
「此次还要多谢方兄,若无方兄在外替瑾周旋取证,瑾只怕是凶多吉少……」
「子瑜不必见外。」
方严冲虚靠在马车上的他摆摆手,随即面露迟疑:「只是……子瑜为何不先回府?我看这段日子弟妹已经快急疯了。」
「这……」
林瑾原本是想着把身上的伤养得七七八八再回去,免得她跟着伤心操劳。
但听到这话又不免踌躇。
就在他犹豫之际,忽然听人大声唤他的名字。
「林瑾!」
说着,那人挤开挡在车门前的方严,一把掀开马车帘子,眼眶湿润地质问他:「既出来了,又为何不归家?」
林瑾一时间默然。
她咬牙切齿:「是不是对我这个夫人不满,想要在外纳妾?」
林瑾急忙摇头,正要否认。
她却忽然道:「我答应。」
林瑾愕然。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纳妾可以,但要纳世家贵女,出身好的。」「若她们不愿当妾,平妻也可。」
林瑾顿时蹙眉,正要开口阻止。
她却又失了神般地喃喃道:「总之,一定要纳有权势的女子,不要像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见她无力地倚在车门上,无端显出几分失魂落魄之感,林瑾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夫人何出此言?」
她别过头,不肯与他对视,声音哽咽:「我怕你再……我却只能枯坐在家中,帮不上忙……」
看着她苍白的唇,憔悴的脸,林瑾知晓她这些日子只怕是没少为他神伤。
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不会了,瑾发誓,今后谨言慎行,再不让夫人为我担忧。」
怀中的人抽噎着:「好,我信你,不准说话不算话……」
林瑾正欲点头,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闷哼一声。
子衿紧张地抬起头,吓得面无血色:「夫君,你怎么了?」
她放下马车车帘,不顾他阻拦,扯开他的衣襟。
看到他身上交错纵横地伤口,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再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是些皮肉伤,不严重。」
他忍痛握住她的手,故作诙谐:「瑾的伤,要劳烦夫人费心了。」
她虽不信,却还是连道三声「好」。
催促他快些回府,请大夫来医治。
林瑾与站在马车外望风的方严打了个招呼。
马车终于动了……
-
数日未回府,马蹄踏在青砖上的声音让林瑾感到无比熟悉。
身边的人操劳数日,如今见他平安归来,终于卸了心神,在摇晃的马车上靠着车壁,竟渐渐阖上眼,睡着了。
因身上有伤,林瑾动作迟缓着脱下外衣,屏着呼吸,为她披在身上。
见她靠在晃动的车壁上,不时磕到脑袋。
便又试探着,缓缓扶着她的脑袋,靠在他肩上。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林瑾心中久违地感到平静和满足。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短暂地被他摒弃在脑海之外。
此刻,耳边只有她清浅的呼吸。
林瑾一顿,缓缓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此生再无其他心愿,只盼望能与她长相厮守,一生一世一双人……
(完)
编辑于2022-08-·
两军交战之际,百里铮问魏渊:「太子妃和李袭裳,选一个。」
魏渊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再后来,魏渊红着眼跪在我面前,泣字如血道:「招招,我求求你,你不该对我如此狠心。」
01
我初和魏渊成婚时,他还是个中二少年。
我盖头都不曾掀,他站在三步之遥对我说:「孤娶你实非迫不得已,孤已经有了心悦之人,她叫李袭裳,对,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才女。」
我哦了一声,问他:「殿下饿了么?」
魏渊显然没料到我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摸了摸肚子,很实诚地点头。
我俩摸黑进小厨房偷饼子来吃。
两个将将十五岁的人蹲在灶台后面,饱腹后相视一笑。
魏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没想到你跟那些无趣的世家女倒是不同。」
我指了指他鼻子上的锅灰:「殿下也是。」
眼前的少年清风霁月,煞是俊朗。
听说太子五岁就出口成章,十岁便和夫子对答如流,没想到也会半夜偷吃。
魏渊瞪我一眼,又笑嘻嘻地咬了口饼子,片刻才说:「我叫魏渊,表字么……你可以唤我『子芙』。」
我捂着嘴偷偷笑,魏渊问我笑什么。
我说子芙,像个女人的名字。
魏渊没理我,我便继续说:「我没有表字,只有小名,唤招招。」
他来了兴趣,问我是哪个「招」?
我说:「招财进宝的招。」
说着脸有些红,其实我阿娘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期盼我能招来个好郎君。
魏渊听完却哈哈大笑,夸我有趣,顺手将手里的半个饼子塞给我。
因着一饼之情,中二少年太子迅速把我划分为自己人。
于是洞房花烛夜,我俩的画风就成了:
「我打听过你,听说你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叫裴轩,你二人感情甚笃,唉,你也是个可怜人呐,同我一样不能和心悦的人在一起。」
我昏昏欲睡,只答:「嗯。」
魏渊却兴致勃勃:「你认识那李袭裳么,若得了机会,我将她介绍给你,她心地最是善良,一定会好好待你。」
我:「嗯嗯。」
魏渊:「说起来李袭裳,我想起我去岁秋猎打了一只白兔儿送去她府上,也不知如今怎样,那兔儿真走运呐,能得她照拂,想来日子很是滋润。」
我:「嗯嗯嗯。」
魏渊:「不过话又说回来,招招你可曾骑过马、打过猎,啧啧,想来应当是没有的,瞧你生的这一副扶风弱柳的模样,定是还未上马就被吓破胆。」
我:「……」
魏渊兀自笑了会,见我没声,回头瞅我一眼,发觉我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看着我,半晌嘀咕了句:「姑娘家家,没事长那么好看做什么,幸亏是嫁给我,否则……」
否则什么他半天也没说出来。
我却已然意识模糊去梦里会周公了。
02
第二日魏渊便赐了我一座院子,名唤「芙蓉院」。
他领导下乡似的背着手,兴冲冲地领我去院子,一边走一边说:「你可享福啦,这院子孤原本是为李袭裳准备的,里头的东西都是顶好的。」
的确是顶好的。
可一想到都是李袭裳的,我便千万个不喜欢。
但我不说,魏渊便以为我也喜欢,一直到回定国侯府的马车上,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跟我说对李袭裳有多深情不悔。
魏渊携我回家省亲,人前装模作样地跟我阿爹和兄长打官腔,背过身却凑近我小声吐槽:
「未曾想到啊,你家阿爹看着威风凛凛的,居然喜欢侍弄花草。
「你祖母厉害啊,都七旬高龄了,腿脚比我都利索。
「你说你兄长都二十四了为何还不成亲,莫非有隐疾?」
说着他捂住自己胸口,大惊失色:「他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我:「……」
他自以为声音小,却不想我全家都听见了。
我阿兄拳头捏得紧紧地,若不是顾着魏渊的身份,早就把他揍一顿了。
午间吃了饭,魏渊拽着我的手带我翻墙出去玩。
我问他:「就算走正门下人也未必会拦你,为何要翻墙?」
魏渊贱兮兮地凑近我跟我说:「刺激。」
我顿悟,拽着他往花楼走,尚是雏儿的魏渊大惊失色问我干什么,我说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
魏渊:「……」
当然我俩最后也没有喝成花酒。
因为走到一半魏渊看见李家的马车上街了。
他登时像是狼狗瞧见肉骨头似的扑上去。
李袭裳倒是守规矩,恭恭敬敬地对我们行了礼。
魏渊眼巴巴地看着她说:「你瘦了。」
他这样肉麻恶心的语气令我后面三日都没吃得下去饭。
东宫里的丫鬟婆子们却传言我是因为不受太子宠爱而郁郁寡欢。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叉着腰像是报时的老母鸡似的,将「盛气凌人」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气得我的陪嫁丫鬟檀信天天跟她们对骂,口舌功夫与日俱增。
然而不多时,魏渊便拎着袍角兴冲冲地跑进芙蓉院,人未至声先到:「招招,下月秋猎,父皇让我们一同去!」
嘴碎的丫鬟:「……」
魏渊会这么兴奋不是因为能「和我」去秋猎。
当我在当日看见队伍后头,李袭裳被丫鬟搀扶着上了马车时,恍然大悟。
魏渊立于我身侧,脖子伸得老长:「她今日穿的白衣,你说我现在去换白袍还来得及吗?」
我对他舔狗的行为不置可否。
秋猎的地方在皇城郊外的千障林,林子很深,里面猎物不少,若是想要寻兔子野鸡,只需要在林子外转悠即可。
可魏渊想要拔头筹。
军帐里他与我席地而坐,将盔甲一件件往身上套:「听说今日裴轩也在,他素来喜欢出风头,以往我都让着他,但今日可不行,这是李袭裳第一次受邀秋猎,我要让她看看我有多厉害。」
我支着下巴「嗯嗯嗯」地应和,却不以为然。
裴轩长我们三岁,却已经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被封为「裴小将军」,在武将里仅次于我爹。
可不是魏渊三脚猫的功夫能比的。
但魏渊却走到我面前蹲下,朝我笑得明媚:「招招,你不是喜欢兔儿么,我去给你猎一只回来。」
我为我方才对他的鄙视感到愧疚。
然后欢喜地抬头,总算露出这么些天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真的么?如此,便先谢过殿下了。」
魏渊怔忪了片刻,耳尖偷偷红了。
他背过身去,缓缓攥紧手,笃定地说:「自然,你怎么说也是孤罩着的人,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03
我满心欢喜地等着魏渊给我猎小白兔。
不过小白兔是猎到了,但是魏渊却因为纵马不当伤了腿。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正躺在军营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手边是一只用铁笼子禁锢住的小白兔。
我觉得好笑,从医官手里接过药替他敷着。
魏渊一面叫我下手轻些,一面神采飞扬地同我说他有多勇猛。
正说话间,一行人从外面走进来探望,呼啦啦跪了一地,里头赫然就有李袭裳和裴轩。
两人并排跪着,虚虚瞧去,倒有郎才女貌的意味。
见着她,魏渊腰不酸腿不疼了,刚才还一脸苦大仇深地怕痛,现如今死死攥着手却偏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众人慰问了几句便要离开,临走时李袭裳突然歪了歪头「咦」了一声。
魏渊立马打起精神问她怎么了。
李袭裳眼波流转,视线定格在他手边的铁笼上,唇角抿出一抹笑意:「想起殿下去岁送我的那只兔子,可惜没多久便死了,当时我还伤心了许久。」
「死了?」魏渊见李袭裳的眉眼间笼罩着忧伤,嗫嚅着嘴眼神乱瞟,「那不如,不如……」
我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直直地看着他。
魏渊瞧了瞧我,又去看手边的兔子,李袭裳也顺着看,目光柔软。
她轻轻地眨眨眼:「这只兔子,与去岁殿下送的那只还真是像呢,每每瞧着,我都能想起殿下。」
魏渊的脖子高高扬起,恍若白日诈尸,脸却兴奋地红了:「既然这样,那这只兔子就赐给你了。」
李袭裳一面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一面又接过铁笼道谢「殿下待我真好」。
直把魏渊哄得甜滋滋的。
他们走后,魏渊愧疚地瞧着我,欲言又止:「招招,你可生气了?」
我将药收好,冲他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呢。」
魏渊点点头,哥俩好地握住我的手:「我明日就重新给你猎一只去。」
我说不用,我一点也不喜欢兔子。
为了表示我的真诚,我还特意强调了好几遍。
只是说着说着我的鼻头就有些发酸。
小时候阿爹也曾经送过我一只兔子,玉雪可爱,如白面团子,我当真是当成宝贝喜欢了好久。
兔子死后我还伤心了好些时日。
魏渊初初说送我兔子的时候,我不曾高兴吗?我不曾真心欢喜觉得他待我真好吗?
可不管是兔子还是魏渊,都不是我的。
04
夜深露重,睡在我身侧的魏渊小心翼翼地起身。
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背对着他,眼睛睁地大大的。
等他离开帐子,我也起身往外走。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轩拎着个铁笼,嘴角含笑,目光柔软地瞧着我。
他走过来:「怎么不好好睡觉?」语气亲昵,一如曾经寄宿在我家时,那般亲软的口气。
我知道我们之间终归是回不去了。
我疏离地看着他:「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裴轩不置可否,将笼子递过来,里面一只雪白的兔儿,比魏渊送给李袭裳的那只还要漂亮许多。
我却死死地攥住手,摇摇头:「我不要。」
裴轩的目光顿时暗下来,他忧伤地看着我:「招招,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说我没有,裴轩不信,偏执地要将笼子塞进我手里,
他说:「你如今连我送的东西都不想要了么?」
我觉得他真是胆子大,我是魏渊的老婆,皇帝的儿媳妇,如今还在人家的管辖范围内,他就敢泡我。
我吓得落荒而逃。
跑至一处溪边,我预备掬点水洗洗脸冷静,却听见树后的说话声。
这下有些尴尬。
向来是躲在树后的人听坐在溪边的人谈话。
哪有我这样明目张胆的。
我不欲听,他们却偏叫我听。
男声激动地说:「你与我这般陌生做什么!」
这……好像是魏渊。
紧接着女声说:「陛下已经为我和裴轩赐婚,太子殿下莫要再纠缠了。」
眼下的情况,是我的现任夫婿和我绯闻男友的现任未婚妻,他曾经的绯闻女友正在私会。
委实叫我凌乱。
魏渊气急了,抓着李袭裳:「你怎么可以嫁给他!」
李袭裳直呼痛,挣扎道:「殿下,我与裴郎两情相悦,您不要再、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我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吐槽。
两情相悦你不去找裴轩要那个肥白兔儿,偏偏要去魏渊面前说什么「睹兔思人」。
两情相悦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溪边跟魏渊私会。
魏渊好歹也是这满都城第二尊贵的男人,何时受过如此羞辱。
他气冲冲地跑出来,然后和满脸兴味的我撞上。
「……」
相顾无言。
我正踌躇着说些什么来救场,谁知魏渊却扣住我的手腕,说:「别以为孤非你不可,我有招招这么漂亮的老婆,定过得比你幸福!」
05
我以为魏渊放下如此豪言壮语,以后一定洗心革面。
谁知刚回宫他就去找皇上闹,喊着不能给李袭裳和裴轩定亲,凄厉的叫声从承乾殿一直传到了东宫。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荡秋千,檀信从我身后推着我,愤愤不平地说:「太子殿下也太不把您当回事了,还是裴小将军……」
她话还未说完,魏渊便被几个太监从外头抬了进来,他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我坐在秋千上冷眼听着大太监拖腔拉调地说魏渊被皇帝禁足了。
魏渊像块破布被扔在地上。
他拿眼角觑我,半晌蹭到我脚边,期期艾艾地说:「招招,你别生气,这么做不全是为了李袭裳。」
我冷笑说总不可能是为了我吧。
魏渊说是为了我们。
他说如今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各势力蠢蠢欲动,三皇子一党已经按捺不住,他这是故意作给外人看的。
我听完以后震惊地看着他,心想他平日看着中二,居然有如此城府。
自那天起魏渊还真安安分分地禁足了,
每日就窝在东宫里,
要么同我讲些趣事,要么就是和我寻些小玩意玩。
宫女们都传太子为太子妃收心,如今二人也算琴瑟合鸣。
我想这是我入宫以来,最快乐的一个年头。
深秋冬初的季节,魏渊扯我去放风筝,我们围着院子跑了十来圈,他精神奕奕,我却病倒了。
我的病就像是一个信号,
打响了宫变第一炮。
那一日,我坐在树下的秋千上,随着秋千荡啊荡,荡到了最高点。
我的目光越过了东宫高高的宫墙。
我看见我的阿兄跪在魏渊面前,冬日的碎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我突然间发现魏渊似乎长大了。
他的眼神深邃凛冽,里头透着我看不懂的光。
06
京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魏渊忙碌起来。
怕我无聊,魏渊特允我阿娘时常进宫来探望。
有人在时,我阿娘会恭恭敬敬地唤我「太子妃」。
她在我面前跪下时,我能清晰地瞧见她头顶的白发。
若是没人,阿娘便会如我未出阁般抚摸着我的脑袋,一声一声地唤我「招招」。
阿娘说阿兄看上了赵尚书家的嫡小姐,她预备年后便去提亲。
我说真好,阿兄都二十四了吧,终于肯成亲了。
阿娘说如今阿兄功勋都挣到了,等这件事办妥便让他只管赋闲,不再做那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事。
我惊讶地问是哪件事。
阿娘说:「啊,你不知道么,太子殿下追查到一窝匪寇,命你阿兄前去捉拿。」
我说:「哦,我不知道呀,那抓到了吗?」
阿娘说抓到了,但对方死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后来人被劫走了。
我后怕地拍着胸脯问:「阿兄呢,没事吧?」
阿娘就笑,摸着我的脑袋,说:「没事呢,没事。」
她说如今我们与太子是一家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阿兄又那么厉害,太子定然不会叫他有事。
我没想到魏渊这么好。
于是他半夜披着风雪回宫时,我正抱着汤婆子,缩在殿前的阶梯上等他。
魏渊瞧见我愣了许久,步伐缓缓,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朝他笑,我说:「子芙,你待我真好」。
魏渊眼神闪躲着,没有回答,只是低下身来抱着我,用手将我箍地紧紧地。
他说我傻。
叫我别等他,天冷。
我说不冷,这点子雪算什么,从前在和我爹在南境时,大雪能盖过我膝盖。
我兴高采烈地同魏渊说我小时候的事。
他只管听。,
目光却越来越幽深。
第二日我阿娘没再进宫。
第三日,第四日,我阿娘都没再进宫。
我等啊等,心想莫不是年关,阿娘忙着操心阿兄的婚事,把我给忘了。
直到长明灯亮起,檀信告诉我,祖母在东宫门口从早晨跪到如今,大雪覆了她满身,远远瞧着像是一座雪雕。
她隔一个时辰便三叩首,只为了求见魏渊一面。
07
我冲出东宫,却被宫女婆子死死抱住。
我说我要见魏渊。
她们说太子如今政务繁忙。
我往雪地上一坐,我说他若是不见我,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几人犹豫间,外头传来一行脚步声,为首穿暗金色袍子的赫然就是魏渊。
而他身后跟着的,居然是李袭裳。
魏渊冷冷地瞧着我,眼神从未有过的陌生:「招招,你在闹什么?」
我站起来攥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祖母要见你,阿渊,你同我去祖母那。」
魏渊拂开我的手说:「孤不会见的。」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哑着嗓音问他为什么。
魏渊没理我,只是折身对李袭裳柔声道:「我们走吧。」
我死死攥住他的衣摆:「若是你不肯见祖母,那你放我回去吧,我想见她。」
魏渊突然怒了,往日鲜活俊朗的脸上满是狰狞:「你既入了东宫便别想着离开。」
他转头对宫女吩咐道:「送太子妃回芙蓉殿。」
我被宫女拖往宫墙里,却眼睁睁地瞧着魏渊和李袭裳越走越远。
从那天起,魏渊果真不再来看我,但也不允许我离开。
他不来,我便绝食,宫女们知道我失宠后,也不再管我是否饿着冷着。
有天半夜,檀信突然将我从榻上摇醒,告诉我她前些天发现了一个狗洞,可以钻出东宫。
夜晚的暴风雪呼啸而至。
我一路爬行,手脚冰冷失去知觉,终于爬出了东宫。
芙蓉殿里缺衣少食,清冷萧瑟。
外面却因着要年关,无比热闹。
我站在墙根下,揉着僵冷的四肢。
一抬头瞧见远处富贵的花车在无数灯火鲜花的簇拥下,缓缓驶过。
花车的帐帘拉开,魏渊和李袭裳的脸透出来。
万家灯火下,他柔目注视着她,温暖得像壁炉里的火光。
08
我连夜跑回定国侯府。
祖母的房间里灯火通明,饶是夜半也仍有丫鬟进进出出。
看见我时,他们都愣住了。
祖母身边的王婆激动地攥住我的手说:「太好了,大小姐回来了,老夫人若是知道定然会好起来的。」
我反问她:「祖母病了么?严重么?」
王婆泪水瞬间淌下来:「那天老夫人在宫外跪了一天一夜,回来便发起了高烧,如今都两天了还没退。」
我进屋瞧见祖母脸色惨白,眼眶顿时红了,上前握住她的手:「祖母,我来看您了。」
祖母烧得意识模糊,却仍是下意识反握住我的手:「招招,是招招回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要进宫,魏渊为何不肯见她。
祖母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帘,声音模糊:「为了你阿兄。」
她攥住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太子为了搬倒三皇子,故意放走那些匪寇命你阿兄尾随,想要找出他们和三皇子勾结的证据。」
我听得神情惊骇。
祖母闭着眼神情痛苦:「三皇子何其聪明,早已窥破,反过来设计了你阿兄,让他谋反的罪名坐实……」
我的心咯噔一跳,立马道:「不可能!我去让魏渊同皇上说明。」
祖母拉住我,摇了摇头:「没用的,太子为了自保,只能舍弃你阿兄,你阿兄也怕连累你和你爹娘,所以全部揽了下来。明日、明日你阿兄便要被流放。」
祖母说完,猛地咳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候着的医官赶紧上前诊脉。
我问医官祖母的身体如何。
医官摇着头说:「命是保住了,可这双腿废了。」
医官说祖母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日,膝盖被凉气侵蚀,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站立。
夜晚的东宫恍若白昼。
我抱着膝盖,在东宫门口的石阶上静静等着,一如从前等魏渊回来那般。
天将破晓,我冷得四肢僵硬。
我想那一日,祖母也是这样孤寂地等他吗?
一双软靴停在我面前,
紧接着,我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09
魏渊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但我俩谁也没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他将身上的大氅脱给我:「进去吧。」
我这才抬头看他,目光平静,一如从前同他讲故事一般:「我今天回家了。」
魏渊「嗯」了一声。
我说:「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定国侯府说我祖母腿脚好,但是阿渊,方才医官告诉我,祖母这辈子都无法站起来了。」
魏渊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把头埋在我脖颈,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还有我阿兄,他十六岁随我阿爹征战,一心只有国家和人民,如今好不容易对赵小姐心动,可他明日就要流放了。」
魏渊抱着我说「对不起」,声音很闷很沉。
我摇了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阿爹阿娘知道如今朝中局势混乱,本不欲这浑水,若不是我要嫁给你,若不是我……」
我哽咽起来,扭过头去不肯再开口。
魏渊将我一团抱起来,定定地说:「招招,你信我,很快就结束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待一切结束,我会向你解释,你信我,招招。」
我自来是不喜欢轻信别人的。
魏渊叫我信他,可我要怎么信。
是信他在人前对我的冷漠绝情,还是人后对我的温柔宠溺。
从那天起,魏渊虽然没有再囚着我,但他将办事的地方由书房改到了芙蓉院。
朝堂斗争愈发紧张。
这时,北国突然来犯。
我随意拨弄着他桌上的折子,挑着下巴问他:「又要打仗了么?」
魏渊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颇为不屑:「嗯,北国的太子百里铮率兵攻打我们。」
我有些紧张地问:「那我们国家派谁应战呢?」
魏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又轻松道:「我亲自带兵。不过你不用担心,百里铮是个病秧子,上了战场也是送死。」
10
年关,我差人送回家里许多东西,但都被祖母拒了。
她像是有意要同我划清关系似的。
除夕宫宴上,皇上在一群人的搀扶下缓缓而来。
我坐在魏渊身侧,离他离得近,清晰地瞧见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
呈衰败之势。
宫宴上,皇上说起边关来犯的事,目光陡然一转,扫向我阿爹阿娘:
「百里铮已经打到定城了,应当不日就要进城,定城是要城,万万不可失去,谢侯。」
我爹立马应道:「臣在。」
皇上不容置喙道:「朕就派你去守定城,可有意见?」
我爹缓缓地抬起头,半晌开口:「没有。」
我爹没有,我却猛地转头看向魏渊,压低声音问他:「你不是说你亲自带兵吗?」
魏渊不敢看我:「都城也不可无人守着。」
我攥住他的手,如坠冰窖:「魏渊,你别骗我。」
魏渊皱起眉头:「那百里铮不过是个病秧子,你父亲骁勇善战,定能守好定城,到时候又是一件功勋,不好么?」
「可是我阿爹年纪大了。」
「放心吧,对付百里铮还算绰绰有余的。」
年后,仗便打起来了。
据说皇帝的身子愈发不行,我阿爹在前线忙,魏渊就在宫里忙,偌大的东宫骤然冷清。
有日晨间,东宫里的宫女婆子开始收拾东西四散奔逃。
檀信吓坏了,抓住平素关系不错的宫女问她怎么了。
宫女脸色惨白,哆嗦着说快跑吧,野蛮的北国人打到南都城来了。
我听完大脑嗡的一声炸开。
都城外是定城,北国人能破都城,那是不是意味着……
我疯了一样往承乾殿跑。
一路上似我这般疯跑的人不少,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宫此刻乱得俨然菜市场。
承乾殿外重兵把守,我闯过去却被拦住。
我嘶哑着嗓音:「我要见太子。」
官兵说:「太子殿下正在同朝臣商议要事。」
我拔高嗓音:「如今公众乱成一团,他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让我见他!」
官兵们便不再理我。
于是我一掀裙摆在承乾殿外跪下。
等啊等,我从晨曦等到日暮,魏渊没等来,等来的却是李袭裳。
我尚且被拦在外,李袭裳却能自由出入。
她站在台阶上怜悯地看了我一眼:「谢纯宣,我真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顿,她嘲弄开口:「……你却也是最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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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呆呆地看着她:「怎么是你?」
李袭裳一步一步走至我面前:「不然你以为是谁,魏渊么,他早已带着亲信从密道跑了,谢纯宣,我们二人不过都是他的棋子罢了。」
我捏了捏手:「他叫我信他。」
李袭裳笑了笑,撩开袍子台阶上坐下:「你真单纯,也难怪被魏渊骗得团团转。」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阿兄当真是无辜流放么?魏渊要对付三皇子,你阿兄就是最大的棋子,若非这样,他怎么能搬倒三皇子,可怜你阿兄原本早就识破计谋,却因着你……硬生生地钻入圈套。」
我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白得像张纸。
「不可能。」
魏渊之前告诉我,若非他求情,我阿兄难逃一死。
李袭裳意味深长地瞥我一眼:「是不是真的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我死死得咬着唇。
「还有这次定城一战,魏渊是否告诉你那百里铮是个病秧子?」
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纯宣,你我都被骗了,百里铮前些年的确是病秧子,可那是他一直在装病,如今整个北国只剩下百里铮一个皇子,他是唯一的储君,你觉得他还需要忌惮谁?还需要继续装吗?」
李袭裳目光恨恨地看着承乾殿的殿门,嗓音冷冽得恍若索命的女鬼。
「再过一个时辰,北国大军应当就会兵临皇宫。老皇帝早就薨了,却藏着虎符迟迟不肯给魏渊,他召不了兵便守不了城,连裴轩如今都不在都城。南国的天,变了。」
李袭裳闭了闭眼,犹如癫狂地笑起来,浑身颤抖得厉害。
我此刻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喃喃地摇着头:「我阿爹,我阿爹……」
李袭裳接过我的话:「你阿爹当然是死了,被百里铮一枪挑死的,北国人野蛮,铁蹄踏过定城竟是一具活口都没有留!」
我捂着耳朵,厉声斥道:「我不信!你骗我!」
李袭裳冷冷地看着我:「谢纯宣,你觉得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我抱着头许久,才缓缓地看向她:「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李袭裳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因为我同你一样,都是被魏渊利用又抛弃的棋子。」
12
李袭裳说北国的军队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行至皇宫。
可事实上,一个时辰都没到,我们便听见外面铮然的铁甲声。
她已然彻底接受亡国的事实,坐在台阶上一会哭一会笑。
我不能接受。
父兄的仇还没报,我不能死。
我带着檀信趁乱想要逃出皇宫——就利用之前钻过的那个狗洞。
我刚从狗洞钻出去,还未来得及起身,面前便落下一双军靴,
往上是修长挺拔的身躯。
一个穿着银甲披着猩红色披风的少年津津有味地看着我。
我同他对视,猜测着少年的身份。
他皮肤白皙,看着年纪同我差不多,皮相顶顶好看。
——可却不像南国人长相。
南国人身上自带娇养着的气质,他如此白嫩,可眉宇间却满是戾气,
连裴轩也不及。
少年在我面前蹲下:「宫里的?」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嗯。」
少年饶有兴致:「想跑么?」
这下我没答了。
少年继续说:「是不是亡国啦,宫里的人都在跑呢,啧啧,还真想瞧瞧他们如丧家犬一般呢。」
饶是我再笨,也知道面前的少年是谁了。
我跪在他面前,红着眼眶求他:「你,能不能放我离开?」
少年瞧见我白嫩嫩软绵绵的手搭在他黑硬的军靴上,突然朝我笑了笑。
他长得极好,笑起来也是极为好看。
我以为他总算有些善心。
谁知下一秒,他起身,如刀铁般的军靴狠狠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的冷汗唰的一下冒出来,却忍着没有叫出声。
少年碾了碾,笑得愈发灿烂:「下贱的东西,谁允许你碰孤的。」
我痛得脸色惨白,大脑嗡嗡作响,伏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半晌,少年冲身后的下属抬手:「把她带走。」
一阵颠簸过后,我被关到了地牢中,
同我一起被关的还有李袭裳。
她不屑地看着我,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浑身都在痛,蜷缩在地上,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想起从前在家里,阿娘总会唤我娇娇。
因为我最是娇气。
后来得知我要嫁给太子,祖母和阿娘几乎一夜愁白了头。
她们都觉得我笨。
笨就算了,还娇气,从小到大娇养着,没有吃过半点苦。
可她们若是知道,她们的娇娇如今被人碾碎了手骨,关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任老鼠蟑螂爬过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们一定会很高兴很欣慰的。
她们的娇娇终于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可她们再也看不见了。
13
那日抓住我的不是别人,正是百里铮。
李袭裳说起百里铮,眼里是明显的忌惮:「那个少年就是个魔鬼。」
百里铮把我们关着,却并不着急打杀。
每天给我们一碗馊饭吊着一口气。
起初李袭裳根本不吃,还嘲笑我如今活得像狗。
可她后来饿得奄奄一息,是我一口一口馊饭把她救回来的。
从那天起,李袭裳对我恶劣的态度转变了不少。
或许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李袭裳虚弱之际竟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说话:
「起初你是喜欢裴轩的吧,你二人为何不定亲呢?」
我沉默着没说话。
李袭裳笑了笑:「我知道,一年前魏渊和你定亲时,裴轩曾答应要带你走,最后却被一纸诏书派去边塞。」
她阴阳怪气地说:「自那一年,他成了京都有名的少年将军,而你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我终于抬起眼,面无表情地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袭裳嗓音柔柔,陷入回忆:「你同魏渊成亲那日,他在酒楼喝了一晚上的酒。凌晨我将他从桌上捞起来的时候,他将我认成了你。」
一年前那个夜晚,我坐在定国侯府的墙根,抱着行礼瑟瑟地等着裴轩来接我。
可天将破晓,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再谈及这件事,我以为我会愤怒或怨恨,
可如今我心如止水,只觉得世事无常。
李袭裳盯着我幽深的眸子,缓缓地说:「世人都觉得我命好,可我也是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谢纯宣,你猜猜那晚裴轩将我认成你,剥下我衣裳的时候我可曾有一刻好过?」
我瞳孔微缩,震惊地看着她:「你同裴轩……」
「是。我下贱,我不要脸。」李袭裳捂着脸,泪水从她的指缝流出来,「我明知他意识不清,可他抱着我,说爱我,说对不起,我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所以裴轩之所以答应和李袭裳定亲,是因为他污了她的清白。
知道真相的我也并没有一丝好过,
反而胸口说不出的闷。
就如李袭裳所说,
她同我一样,不过是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我沉默着,偌大的地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我无力地说:「倘若一切能重来,你嫁给魏渊,我嫁给裴轩,我们是不是都会好过些。」
李袭裳怔怔地看着我。
我说:「我们都错了。」
她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大声道:「不,我没错,就算是嫁给魏渊,你以为我们的下场能有半点好过吗?!」
李袭裳就是这样。
每次一激动,便会说出一些令我震惊的话。
我呆呆地等她继续说。
然而地牢的门打开,北国将士粗暴地将我和李袭裳拎起来,带出了地牢。
14
冬日的风凛冽肃杀。
我们被带到皇宫的城楼之上。
冷风呼啸而过,我同她穿着单薄的宫装,像是两只断线的风筝,伶仃又纤弱。
大军压城,两方人马对峙,黑压压地簇拥着整个皇宫,一片又一片,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城楼上,百里铮左手搭在高高的砖墙之上,白皙的面上满是桀骜,他眯着眼定定地与城下的军队对视。
黑红色的骑军正前方,有一匹枣红色的悍马,马上一抹挺拔的身影。
我视力极好,几乎一眼就瞧见了那马上的人,
是魏渊。
几个月不见,魏渊似乎瞬间长大了,满面肃杀之气俨然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冷酷得让我陌生。
隔着高高的城楼,我和魏渊对视一眼。
我看见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看见他麦色肌肤下血管暴起。
下一秒,百里铮拽着我和李袭裳的头发,将我二人带到了城楼边。
深渊似的高度,我们瞬间脸色惨白。
百里铮冲魏渊说:「倒是我低估你了,未曾想到你居然还敢杀回来。」
魏渊的声音冷冽:「百里铮,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外面黑压压的全是魏渊的人,想来他已经拿到虎符,带着南国军队杀了回来。
两方人数比较,再结合现下的形势,想来魏渊占了上风。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百里铮用枪尖挑起我的下巴,哂笑道:「你真舍得攻城么,你的太子妃还在我手里呢。」
我看见魏渊的面部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我突然笑了,我对百里铮说:「你当真觉得他会在意我么?」
百里铮挑眉看着我:「你这女子倒是胆子大。」
我迎着他戏谑的目光,毫无怯意:「魏渊既然舍得将我扔在东宫一个人走,就证明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
「哦?」
「不信,我们来打个赌。」
城下,魏渊冷冷地说:「放了他们,孤可以留你活口。」
百里铮嗤笑:「你当我傻么,若是手里头没有人质,你焉能留我命在?」
魏渊皱了皱眉头,神情已经极为不耐烦:「那你想如何?」
百里铮瞥了我一眼,冲我笑眯眯地说:「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你,否则也不会跟我说那么多废话。」
我也笑了。
笑容里满是凉意。
我指了指李袭裳,说:「你猜他顾及的是我,还是李袭裳?」
百里铮愣了一下:「有意思。」
然后他像是顽童般,朝魏渊恶劣一笑,道:「太子妃和李袭裳,选一个。」
话音刚落,我立马看向魏渊。
我想,他哪怕是犹豫片刻,我都觉得他也没那么坏。
或许他当真有什么苦衷呢?
可是魏渊啊魏渊,
他片刻都没有犹豫,掷地有声道:「放了李袭裳。」
15
两方储君交手,保留着唯一的一丝信任。
百里铮依言将李袭裳放了,我眼睁睁地瞧着魏渊打马挥退了将士。
百里铮嘲弄地笑了笑,将我扔给士兵便折身返回北国。
半路我们在黄野外扎营,我被单独关在一个帐篷里,外面几个将士大声说话。
「这南国的太子妃还真漂亮,真想尝尝是什么滋味。」
「被咱们太子知道你就完了。」
「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若我们太子真在意便不会放她在这里,你且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说完便掀了帐帘闯进来,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酒味,熏得我大脑嗡嗡作响。
我瑟缩两步,退至墙角,手背在身后,手心死死攥住发簪。
等醉汉靠近时,我猛地出手将发簪插入他的后脖颈。
随着醉汉痛呼,我撕开了帐篷慌不择路地逃跑。
身后有脚步声愈来愈近。
我浑身汗如雨下,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却不敢停下脚步。
蓦地,我脚一软,从山坡上滚下去,正欲尖叫,嘴巴却被人捂住。
黑暗中我看清楚了来人,
是檀信!
她死死地捂住我的嘴,说:「小姐,是我。」
我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她:「檀信。」
她却推开我,手上麻利地扯着我的衣服带子,语速极快地说:「小姐,时间不多了,咱们快些把衣服换过来。」
我睁大眼睛问她要干什么。
檀信急急道:「我伪装成您去引开他们,您趁机逃跑。」
我疯狂地摇头:「不行!」
檀信却已经脱下外衫,塞入我手里,她分明是笑着的,可眼角却微微湿润:「小姐,檀信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我若活着就算我三生有幸,我若死了那就当还您一条命。」
檀信是我五岁那年在郊外捡到的。
她饿得奄奄一息,我只给了她一块饼子,这个傻丫头就念着我的好十年。
我眼泪扑簌落下。
檀信神情坚定,握住我的手:「小姐,您一定要活着,要替侯爷和小将军报仇!一定要活着!」
我们换完衣服,檀信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
她塞进我手里,轻声说道:「我七岁那年与家里人走散,至今都没同他们团聚,如今十余年过去,我与他们唯一的羁绊只剩下这块玉佩。小姐若是活下去,还请您帮我寻到我的家人,就告诉他们……谢谢他们的生育之恩,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她哽咽着,如何都开不了口。
我攥住玉佩,掷地有声:「我会替你找家人,但你一定要活着。」
「好,我一定活着。」
檀信说完,起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夜色里。
雨,突如其来,
下得好大好大。
16
天光大亮,我动了动麻木的四肢,艰难地往前走。
身后蓦地响起马蹄声,我脸色微变,往树干后面藏。
百里铮嘲弄的嗓音响起:「别躲了,我都瞧见你了。」
我身子抖得厉害,死死捂住嘴不肯发出声音。
破空声乍然响起,
无数箭矢朝我所在的地方射来。
百里铮发现我了!
思及此我再也没有犹豫,抬脚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肩膀处蓦地传来尖锐的疼痛,我垂下头,一把箭矢从后面插进我的肩头,
血流如注。
我仍是不停歇地跑。
可越跑,伤口处就越是疼痛。
箭矢的尾端连着一条细细的钓鱼线,已然被绷得直直的,若是再往前,我的整条手臂连着肩膀会被立马撕扯下来。
这一瞬间我想起了李袭裳的话。
她说百里铮多残忍啊,屠戮定城的时候,无一活口。
他一定会用同样的方式折磨我至死。
我好累啊。
可檀信三个时辰前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告诉我要活下去。
我咬着牙,转身欲用牙咬断鱼线。
百里铮愣了片刻,而后哈哈大笑:「这是我用冰蚕丝制成的线,刀剑尚不可断,就凭你?」
他说完,指尖一卷。
一阵剧痛袭来,我颤抖着身体随着鱼线被他带到了他的马前。
他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我定定地回视他。
百里铮面无表情:「你可知得罪了我是什么下场?」
我虚弱开口:「不知。」
百里铮哂笑了声,慢悠悠地问我:「那个叫檀信的女人,是你的丫鬟吧?」
我瞳孔一缩,嗓音嘶哑凄厉:「你把她怎么样了?」
百里铮摩挲着下巴:「我的下属们应当挺喜欢她的滋味,折磨了三个时辰才没了喊叫的力气,最后自己咬舌自尽了。」
我目眦欲裂,胸腔火气翻涌:「百里铮,你不得好死!」
檀信,我的檀信。
我恍然想起从前我与她一同逃出府玩,每次回家被阿爹责罚都是她替我担着。
她七岁与家人走散,十年过去了,她再也没能见他们一面。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和家人团聚。
她的阿爹阿娘若是知道该有多难过啊。
我吐出一口鲜血,攥着手里的玉佩,匍匐在地上痛苦地哭出了声。
手里的玉佩也随即掉落,
我慌乱地要去捡,
百里铮却眼神微变,拨开我的手拿起玉佩,眯着眼掐住我的下巴质问道:「这块玉佩,你从哪得来的?」
17
我伸手去抢。
百里铮用枪尖卡住我的手,又问了一遍:「谁的?」
我剧烈地咳嗽着,血水从嘴里流出,嘶哑着说:「檀信的。」
然后我看见百里铮瞳孔猛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雷劈了般,突然慌乱地对下属吩咐:「去给我找刚才那个丫鬟的尸首!」
「可是,殿下……」
「快去!翻遍整座山都要找到,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马蹄声逐渐远去,我再也支撑不住,眼一闭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桌上点着安神的熏香,我刚起身,丫鬟便匆匆推门出去。
一刻钟后,百里铮推门而入,他换下了那身战袍,披着玄色大氅裹挟着冷风冲了进来。
我问他:「我的玉佩呢?」
百里铮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又问:「檀信呢,找到没有?」
百里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我仔细看还能看见他神色憔悴许多。
与前些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大相径庭。
百里铮挥退了下人,艰涩地说:「关于她的故事,你能同我讲讲吗?」
我冷漠地看着他,缩至床角:「是你亲手害死了她。」
他果然痛苦地皱起眉头,眼眶中似乎有泪花在闪动。
「我不知道她是我阿姐,我若是知道,我定然不会……」
我笑了,笑容刻薄又凄厉:「百里铮,害死她的不是你的无知,是你的残忍,你若非滥杀无辜,她怎么会、怎么会!」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百里铮似是想发怒,看着我惨白的脸色,他终究是忍住了:「她既然愿意拼死保护你,想来你是她最在意的人。」
「你说她是你阿姐?」
「她与我一母同胞,七岁那年走丢,小时候若非她护着我,我早就被别人打死了。」
我冷冷地笑了:「可你亲手害死了她。」
百里铮痛苦地抱住了头,单薄瘦削的身子颤抖得厉害。
他低低央求:「别说了。」
可我偏要他难受:「她将玉佩交给我的时候,曾告诉我一定要我替她找到家人,谢谢他们的养育之恩……她八岁那年发高烧,医官都说险些救不回来了,可她昏迷中念着自己有个年幼的弟弟,硬是从鬼门关清醒过来。」
「你别说了,别说了……」
「我出嫁前她曾同我说,她这辈子爹不疼,娘亲死得早,唯一的家人便是她的弟弟。她说我和你是她生命中唯二最珍视的人——可就是她最珍视的两个人,却都成为了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百里铮终是哭出声来。
他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泪水,眼眸猩红死死攥住玉佩:「我找到她了,她已经回家了。」
「可她不会原谅你。」
「她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我残忍地笑了:「百里铮,她不会原谅你的。」
我要他和我一样痛苦。
18
百里铮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为檀信举办了葬礼。
我作为南国的人质,意外地得到了良好的待遇。
可我知道这是檀信用命换来的。
夜晚,我坐在廊桥上,静静地吹着竹笛。
这是曾经我阿兄同我一起写的歌,曲子还未命名,曲调哀婉绵长。
不知何时百里铮来到我身后,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吹完曲子淡淡开口:「殿下还未睡呢。」
百里铮在我旁边撩开袍子坐下:「睡不着。」
他指了指自己眼底的乌青:「我已经有半月没好好睡过觉了。」
我没心情和他叙话,起身说:「既然如此那殿下就回去好好歇息,告辞。」
百里铮却攥住我的手腕。
虽然他这段时间性子沉稳不少,但还是那个阴鸷的少年。
月色下满脸阴霾地瞧着我:「谢纯宣,你恨我?」
我反问他:「我应该喜欢你么?」
百里铮愣了片刻,喃喃说:「也是……」
我问他:「殿下今晚是怎么了?」
百里铮叹了口气,看着我手中的短笛:「小时候我睡不着,阿姐也会给我吹笛子。」
我说我知道,我的笛子就是檀信教我的。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就是故意的。
百里铮却比谁都明白,他固执地看着我,让我再给他吹一曲。
我要拒绝,百里铮却耍赖将我按在长椅上,将头枕在我的膝盖上,轻声说:「求你了,吹一曲吧。」
这一刻,浑身锋芒的少年收起刺,将柔软的后脑勺留给我。
我低叹一声,吹了一曲《凤求凰》,只是曲子还没吹完,百里铮便枕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此后许久,百里铮便会时常来寻我听笛。
次数多了,许是我的听话让他逐渐放心,他开始带着我出去玩。
北国虽不如南国那般富饶清丽,却别有一番风土。
我的性子也逐渐开朗起来。
百里铮很高兴,甚至有次喝了些酒,眼神亮晶晶地问我:「谢纯宣,你愿意一直留在北国吗?」
我歪了歪头问他为什么?
百里铮便抓住我的手说,魏渊能给我的他都能给我,魏渊不能给的,我若是想要他也能给我。
我听后沉默了许久,问他北国的冬天冷么。
百里铮不明所以,却还是如实回答:「冷的,不过宫里有地龙,你若怕冷,我可以命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却笑着打断他。
我说百里铮,你知道我爹最喜欢什么吗?
百里铮迷茫地看着我。
我眨眨眼说:「没想到吧,堂堂定国侯府大将军,平日里最喜欢的事居然是侍弄花草」。
我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胳膊,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省亲那天我爹还在念叨着,冬天要来了,他的花草怕不怕冷,能否熬得过这个冬天。年后出征前,他还写信托我时常去照看一下府里的花草。」
我捂着脸,尽量不让自己哭,可眼泪还是从指缝流出来。
「可没过多久他便战死在南北交界处,连尸首都没寻回来。你说他尚且关心花草是否受寒,那他自己在北国的战场上冷不冷啊?」
19
自那晚后,我和百里铮便陷入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只是他单方面的冷。
我在北国看似过得闲散安逸,却更像是依附百里铮的菟丝花,他若高兴便来照拂一二,他若不来……
我也没办法。
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南国东宫的日子。
那时我也是这样守着高高的宫墙,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子,等魏渊回来。
开春后,那些潜伏在宁静生活下的暗潮开始涌动。
又要打仗了。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魏渊修整,等他卷土重来时,我在北国种的野花将将发芽。
那日我正在浇水,百里铮穿着银甲闯进来,仍是那把银枪,所过之处似乎连花草都为之颤抖。
可我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天真单纯的谢纯宣了。
如今面对百里铮森然的兵器我尚能面色如常地问他:「怎么了?」
百里铮说裴轩带着二十万大军打过来了,如今到了南北交界处,扬言要将我带回去。
他说这话时眼里满是嘲弄。
我拿着水壶的手抖了抖,水洒了出来。
百里铮毫无征兆地掐住我的下巴,恶声恶气道:「你不是怨我杀了你父亲吗?那魏渊和裴轩呢,你就能接受他们吗?」
我蹙着眉喊疼。
百里铮像是没听见:「谢纯宣,我给你个机会,你是留在北国还是随我去前线。」
他朝我伸出手。
百里铮的手很白,手背的血管很明显,纤细却有力,就这么摊开在我面前。
我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手。
迎着他欣喜的目光,我说:「百里铮,你带我去前线吧。」
他的脸上陡然升起无边的戾气。
蓦地,他狠狠地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带进他的怀里,张嘴对着我的唇咬了下去,
像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般,我的嘴唇被他咬破,血水从我们的唇齿间流出来。
我没动,任由他发泄着。
百里铮松开我,掐着我的脖子说:「你是我的,谢纯宣,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我眼神悲悯地看着他。
我想他明白的,
我不属于任何人。
罂粟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的毒性。
若靠得太近,伤害的终究是自己。
百里铮还是带我去前线了。
用他的话说,他想让我认清真相。
他说天底下不会有哪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前程。
魏渊如此,
裴轩也是如此。
其实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因为两年前,若是裴轩愿意为了我放弃那次去边塞的机会,那我们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20
百里铮将我扔在军营中以后,便带兵去应战。
这次魏渊拨了二十万大军,饶是北国将士骁勇善战,这场战役也打得颇为艰难。
两方死伤惨重,我在军营中都能闻到战火弥漫的硝烟。
这一日百里铮受了重伤,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我连着悬了几日的心终于在一刻到了顶点。
半夜,帐篷外传来三声鸟鸣。
我早已准备好,逃出军营便瞧见裴轩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我。
只不过是半年未见,我却觉着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黑暗中他朝我伸出手,我刚搭上去,身后蓦地天光大亮。
铁蹄声纷然而至,百里铮打马在首,目光冷冽地瞧着我们。
裴轩似是早有预料:「你没受伤。」
百里铮嗤笑:「我若是不装一下,怎么引出你。」
我将裴轩护在身后,死死地瞪着百里铮。
他却朝我伸出手,轻声道:「谢纯宣,过来。」
我摇了摇头:「我要回南国,那里才是我的家。」
百里铮闭了闭眼,遮盖住眼神里复杂的痛苦和愤怒:「我待你不好么?」
我抿着唇没说话。
百里铮睁开眼,目光冷咧:「我再说一次,过来,我尚且能留他一命。」
我来不及应对,裴轩突然一拍马背,策马扬长而去。
我一颗心都要飞出去了,紧紧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哪一刻如此惊心动魄。
身后百里铮的军队穷追不舍。
同时,空中抛来无数利箭。
裴轩一边护着我,一边应对,饶是再厉害也逐渐吃力。
他的呼吸声愈发沉重,黑暗中我手心濡湿,却异常冷静:「你放我下来吧,百里铮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裴轩愣了一下,忽然说:「招招,你长大了。」
他刚说完,突然闷哼一声,紧接着策马的速度更快了。
慌乱中,我分明摸到了一片濡湿,我凑近瞧了瞧,满手的鲜血。
裴轩不知何时受了伤,浑身是血,却仍是死死地咬住牙。
我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裴轩,你别管我了,再这样你会死的。」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异常发亮,他说:「你十五岁那年曾经全心全意托付给我,可我辜负了你的真心。招招,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开始力不从心,速度缓了下来,嘴上却仍是在说:
「我后来无数次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带你走,你说得对,我是懦夫,你合该怨恨我的。」
我摇着头说:「我不恨你,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恨你。」
裴轩笑了,一如既往的清润疏朗。
他说不恨便好,他真怕去了底下不能同我阿爹好好交代。
若是他们知道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如此受欺负,他们定然是不肯安心的。
裴轩说完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我抱住他的身子,哭着说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寻医官,你一定会好的。
裴轩的眼神已然开始涣散。
他怔怔地注视着我,好像是在看我的眼睛,又好像是在看我的嘴巴。
他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我的脸,却终究没有那份力气。
裴轩说:「招招啊,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那年你才八岁,面团子似的小小一个,跟在我身后唤我哥哥。」
我说我都记得,我都记得的。
裴轩说小时候我面上总嫌弃你,其实我心里可欢喜了,暗暗发誓要将你娶回去,将你这样的娇娇好好地养着,一辈子无忧无虑。
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裴轩说:「对不起啊,招招,我终究是食言了,我这辈子为家为国,不愧对父母君主,却终究是愧对于你。」
我说没关系,都没关系的。
我哭得好大声,捂着他的伤口说怎么办呢,裴轩,怎么办呢,为什么好不了了。
裴轩强打起几分力气,替我指了一条路:「沿着这条路走,有我的人接应你。」
我抱着他说我们一起走。
裴轩推了推我,嗓音渐渐低下去:「听话,招招,往前走,别回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我的世界却一片黑暗。
21
在百里铮抵达之前,南国的人将我接了回去。
舟车劳顿了七天七夜,我终于回到了南国皇宫。
魏渊从昔日的东宫搬去了承乾殿。
宫女们纷纷给我洗刷一番,将我带到了一座殿内。
我静静地坐在地上。
等了须臾,身后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魏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眼含欣喜地瞧着我。
只是对上我死寂的目光时,他踌躇着却不敢上前。
我先行对他行了个礼:「皇上。」
魏渊翕动着嘴唇看了我许久,开口道:「招招,你瘦了。」
这话我曾经听他对李袭裳也说过。
彼时我觉得油腻又肉麻。
如今再听,
依然觉得油腻又肉麻。
我不知道魏渊是对谁都可以说这句话的么?
魏渊小心翼翼地走向我:「招招,我知道你还在怨恨我,我可以解释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累了。」
魏渊怔愣片刻,点头:「好,那你先去歇息。」
于是他差人将我带去芙蓉殿。
可我分明记得,皇后住的宫殿叫「凤栖宫」啊。
自那以后,魏渊一有空便陪着我。
晨起他会给我描眉,虽然画得四不像。
下朝后他会陪我逛花园,吩咐厨房做我爱的吃食。
他还会陪我读书写字,虽然我总看着看着就睡着。
就这样过去月余。
有天晚上魏渊在宴会上喝了些酒,回到芙蓉殿后定定地瞧了我一会,突然红着眼说:「招招,你没有心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魏渊兀自觉得委屈,说:「我从前就只是在利用李袭裳,那次选择她也不过是为了用她去牵制裴轩。我不是放弃你,那段时间我天天训练军队,就是想有朝一日将你抢回来。」
他说着上来抓住我的手:「以往对李袭裳好,是因为她爹是尚书,我需要她爹的支持,疏远你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我怎么能从三皇子手底下保全你。」
我静静地等他说完,慢腾腾地将我的手抽出。
我说:「子芙,你从前陪我放风筝的时候,我脑海里是你给李袭裳捉兔儿的画面。
「你给我描眉时,我想的是中宫之位你或许想要留给李袭裳吧。
「你教我写字、画画时,我却在想外头那些朝臣会如何看我们呢?」
魏渊急急开口:「我不在乎!我只要你,我的皇后也只能是你……」
我摇了摇头:「如果你那日没有将那只兔子送给她,如果那天在城楼底下你选择我,如果你没有为了争权而算计我家人,子芙,我们原本应该好好在一起的。」
魏渊无力地垂下手,双目通红。
一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中二少年磨砺成稳重的君主。
可在我面前,魏渊却还像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跪在地上死死地攥住我的裙角,哑着嗓音哀求道:「招招,我求求你,你不该对我如此狠心。」
22
我在南国过了第十六个中秋。
去年的中秋,我还是和家人欢聚一堂。
可如今只剩下连床榻都下不了的祖母。
中秋那天,我回了一趟定国侯府。
预料之中的,祖母没有见我。
我隔着厚重的府门,对着侯府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再抬首时王婆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个方木食盒。
我眼眶微微湿润:「王婆,祖母肯见我了么?」
王婆摇了摇头,将食盒递给我,沉沉叹气:「小姐,您也别怪老夫人,谢家如今凋零衰败,老夫人是不想连累您。」
我说我都知道的。
王婆说:「知道便好,这食盒里是老夫人亲手做的月饼,最后一次了,您吃完以后便忘记谢家的人和事,找个地方安稳过一生吧。」
我说好。
王婆看着我倔强的眼睛,终究没有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
她知道的,祖母也知道的。
我如今活成行尸走肉,眼底最后一点光,名为「报仇」。
我回到宫里,邀请魏渊一同过中秋。
他很高兴,在我面前坐下,亲自给我斟了酒。
喝到一半,有太监报说李袭裳知道裴轩死的消息,在外面寻死觅活。
魏渊果真不在意她了,挥手不耐烦地让她死远一些。
我突然笑了,替他倒满酒说:「还记得去岁秋猎,你送李袭裳的那只兔子么?」
魏渊皱眉说记得。
「后来我偶然间看见她将那只兔子摔死在石头上。」
魏渊眉头拧得更深了。
我说你看,你若是把兔子给我,我一定养得很好。
魏渊说:「你若是喜欢,今年秋猎我再送你。」
我没说话,盯着酒杯里的酒,突然难过起来。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魏渊饮酒的声音,
一杯又一杯。
魏渊的表情很平静。
他又喝光杯中的酒,朝我缓缓露出一个算得上傻气的表情:
「前年正旦夜里,风还要大一些。我去陈家办案,在顶楼的阁楼中,一眼便瞧见了你。你站在人群里,笑得明媚张扬,在那一刻我对你一见钟情。」
他说:「我打听了有关于你的所有消息,知道你与裴轩青梅竹马,于是我使计将他调离京城,又趁人之危向你家提亲。即使我知道定国侯是中立派,若我篡位,他定然会第一个反对。
「我总想着,我小心些,再小心些,保全你的家人、保全你,将一切安排妥帖,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招招,你说得对,我们的遇见原本就是错的。」他惨然一笑,「我以为我追求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到头来我却因为你眼中的恨意手足无措。」
我忽然盯住他,泪不断地淌下来:「晚了,太晚了。」
「别哭。」他抹去我脸上的泪水。
「魏渊。」我忽然握住他的手,「其实百里铮是故意放我回来的,我与他达成了协议……」
「也好,是我欠你的,他若待你好,我便安心了。」他像从前一般,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痛得呼吸一喘一喘,说不上话来,只能将头抵着他的胸口,合上眼,眼角泪珠大颗大颗沁了下来。
屋内灯火暖洋洋,我却觉得心上好像长满了脓疮,只要一说话就会绽开破裂,鲜血涌了出来,无处安放,直往眼眶冲去。
魏渊的手终究是无力地垂下:「招招,好好活下去。」
23
天亮了,新帝薨逝的消息传出,悲鸣的丧钟足足敲响了三刻钟,一直从承乾殿蔓延到整个皇宫。
而后北国大军兵临城下。
失去了魏渊和裴轩,百里铮再想攻破南国便易如反掌。
不过月余,南国便溃不成军,最终投降。
因着主动投降,这一战伤亡倒是极少。
自此,百里铮一统天下,改国号为「顺德」。
从北国曾经那个人人喊打、不受待见的小皇子,成为人人传唱的帝王。
新任后百里铮便变得异常忙碌,自然没时间再找我的麻烦,我乐得轻松,时常变着法子出去玩。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一晚我悄悄从宫外溜回来时,发现百里铮居然坐在我殿内静静地等着我。
瞧见我,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冲我招了招手:「谢纯宣,过来。」
不过几个月,百里铮突然又长大了许多。
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气,如今的他愈发得冷冽。
我在他身侧坐下,百里铮毫无预兆地将头枕在我的腿上:「再给我吹一曲笛子吧。」
我原本想拒绝的,但对上他乌黑的眼圈,终是没有。
一首曲子还没吹完,百里铮便故技重施地睡着了。
第二日我醒来时,他却早早地去上朝了。
不过午间下朝时,却给我带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百里铮要立我为后。
朝中那些老臣催他立后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百里铮以往都会搪塞过去,可这次他直接把烫手山芋甩给我。
我在殿里摆了一桌,准备了一肚子腹稿要拒绝。
但百里铮兴冲冲地拉着我又是喝酒又是唱歌,全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等我再回过神来时,我俩已经同床共枕。
我和他定定地瞧着榻上的落红。
半晌,百里铮从身后拥住我,语气间满是眷恋:「这下你拒绝不了了吧?」
是的,我的确拒绝不了了。
于是我成为了百里铮的皇后。
成亲第一年,我为他诞下了一个小皇子,百里铮很高兴,决定大赦天下,百姓们都纷纷称他为好皇帝。
而好皇帝本人百里铮在凤栖宫拥着我和儿子,小心翼翼地将立太子的诏书交到我手里,低低叹气:「谢纯宣,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我装作听不懂,眨眨眼:「该放心的不是你吗?」
百里铮盯着我瞧了几秒,突然凑过来亲了亲我,亲得我几乎快窒息。
在我晕晕乎乎之际,百里铮问我:「你还想要什么?」
我说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妾身不敢多求。
百里铮摸着我的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儿子出生的第二年,百里铮开始雷霆手段的整治朝纲。
他处理了一大批野心勃勃的朝臣,留下那些忠臣。
第三年,百里铮开始主动向边境那些时常来犯的小部落出征,并逼着他们签下了不再进犯的百年条约。
第五年,百里铮的身体突然恶劣起来,他时常头晕,且一睡就睡五六个时辰。
不光如此,他的记忆里和视力等等也开始下降。
有天早上我们醒来,百里铮抱着我低声说:「谢纯宣,你把灯点燃。」
我愣了一下,语气有些颤抖:「可这是白天啊。」
百里铮怅然了许久许久:「是么,这是白天啊,原来是我看不见了啊。」
24
第八年的时候,百里铮已经连路都无法自主行走了。
每日在宫人的搀扶之下,他才能勉强出去晒晒太阳。
白日里他就坐在廊桥上,我抱着已经八岁的阿珩在花园里嬉笑打闹。
每当这时,百里铮就会满脸柔爱地看着我们。
他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
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坐在阳光底下轻微眯着眼,皮肤白皙却显得病殃殃的。
阿珩玩累了,扑进百里铮的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着:「父皇,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打猎!」
阿珩说着指了指我,道:「母后说您以前可厉害了,又会骑马又会射箭,阿珩长大了要做和父皇一样厉害的人。」
百里铮摸着他的头,笑得温柔,全然没有了从前的戾气。
他说好,父皇一定早日好起来,到时候带我的阿珩宝贝去骑马狩猎。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阿珩的话奏了效,
第二日百里铮果然好了许多。
他甚至不用宫人搀扶,自己便能牵着我的手走到御花园。
他同阿珩还扑了一会儿蝴蝶了,
之后阿珩便被太傅带走了。
我想带百里铮回宫,他却拉着我的手,轻声说:「谢纯宣,你陪我坐会儿吧。」
我们走到石桌旁坐下,百里铮挥退了宫人,给我倒了杯茶。
他把玩着精致的茶杯,似是陷入回忆:「我的生母是个宫女,刚生下我没多久就被淹死了,我父皇儿子那么多,根本想不起来我,若不是阿姐护着我,我可能长不大。」
他自嘲地笑了笑:「哪怕我自小装病,仍是逃不过被打骂的命运,后来我便开始暗地里做些小手段,把欺负我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弄死了。」
我握住他的手,察觉他有些微微发抖。
百里铮闭了闭眼,继续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在杀戮和仇恨当中度过,可遇见你之后,我居然想为你抚琴烹茶。」
我说你都做到了不是吗?
百里铮摇摇头:「初次见你,只觉得你倔强得好笑,明明那么小一只,却妄图和命运反抗。如今才发现我错得离谱。我们三人谁不比你强,可全都栽在你手里。」
我的心一紧,缓缓收回手。
百里铮却蓦地反握住我。
「原以为我是猎人,可如今看来,我才是猎物。」他笑了笑,「不过谁说我不是心甘情愿的呢,谢纯宣,我从未说过爱你,可是你看,这八年来你喂给我的慢性毒药,我没有一次不是乖乖吃下的。」
他眨了眨灰蒙蒙的眼睛:「谢纯宣,你说我是不是很乖。」
我鼻尖发酸,忍住眼泪,「嗯」了一声。
百里铮无焦距的双目定定地看着我,一如从前那般:「这么多年,你可曾有对我动过一次恻隐之心?」
我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有的,百里铮,从第四年起,我再也没喂你吃过那些毒药,我想着若是你能活便是你的命,若是活不了……」
「那便也是我的命。」百里铮接过我的话,他偏头问我,「你在哭吗,是为了我?」
我呜咽着点头,
哪怕他并不能看见。
百里铮释然地笑了:「那我便知足了,总算没有白疼你这个小白眼狼。宫中的一切我都替你和阿珩打点好了,谢纯宣——」
他突然哽了哽,喉结滚动,终是低声开口:
「我从未开口说过我爱你,但你知道的,我除了你再无别人。我、我爱你,若是有下辈子,我再向你爹娘赔罪,求他们原谅我,届时、届时你一定不要再恨我,我风风光光地迎娶你,你大大方方地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大仇得报,我明明不该哭的。
可是我却觉得浑身痛得仿佛痉挛,死死地捂着嘴,喉咙间干涩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半晌,我终是说:「好。」
百里铮似是放心了,朝我露出一抹微笑,双手无力地垂下。
25
顺德第八年,百里铮薨,百里珩即位,太后谢纯宣代为听政。
关于百里铮,京中自有一段佳话传闻。
人人都夸他是一个好皇帝。
承乾殿内,朝臣叩拜。
阿珩怯怯地抱住我的腰轻声问我:「母后,父皇去哪了?」
我说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珩说他还会回来吗?
我摸着他的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视线触及底下的重臣,我一阵恍惚。
恍惚间想起,十年前我刚嫁给魏渊的时候,也是这般怯怯地在房中等着他来掀盖头。
这些年我身边来来往往,仿佛遇见很多人。
五岁阿爹送我第一只兔子,十岁阿兄教我骑马,十二岁阿娘逼着我刺绣,十五岁祖母摸着我的头说我的招招终于长大了。
可他们谁也没有留下。
发布于2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