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芙蓉泪
第 52 节 芙蓉泪
两军交战之际,百里铮问魏渊:「太子妃和李袭裳,选一个。」
魏渊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再后来,魏渊红着眼跪在我面前,泣字如血道:「招招,我求求你,你不该对我如此狠心。」
01
我初和魏渊成婚时,他还是个中二少年。
我盖头都不曾掀,他站在三步之遥对我说:「孤娶你实非迫不得已,孤已经有了心悦之人,她叫李袭裳,对,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才女。」
我哦了一声,问他:「殿下饿了么?」
魏渊显然没料到我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摸了摸肚子,很实诚地点头。
我俩摸黑进小厨房偷饼子来吃。
两个将将十五岁的人蹲在灶台后面,饱腹后相视一笑。
魏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没想到你跟那些无趣的世家女倒是不同。」
我指了指他鼻子上的锅灰:「殿下也是。」
眼前的少年清风霁月,煞是俊朗。
听说太子五岁就出口成章,十岁便和夫子对答如流,没想到也会半夜偷吃。
魏渊瞪我一眼,又笑嘻嘻地咬了口饼子,片刻才说:「我叫魏渊,表字么……你可以唤我『子芙』。」
我捂着嘴偷偷笑,魏渊问我笑什么。
我说子芙,像个女人的名字。
魏渊没理我,我便继续说:「我没有表字,只有小名,唤招招。」
他来了兴趣,问我是哪个「招」?
我说:「招财进宝的招。」
说着脸有些红,其实我阿娘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期盼我能招来个好郎君。
魏渊听完却哈哈大笑,夸我有趣,顺手将手里的半个饼子塞给我。
因着一饼之情,中二少年太子迅速把我划分为自己人。
于是洞房花烛夜,我俩的画风就成了:
「我打听过你,听说你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叫裴轩,你二人感情甚笃,唉,你也是个可怜人呐,同我一样不能和心悦的人在一起。」
我昏昏欲睡,只答:「嗯。」
魏渊却兴致勃勃:「你认识那李袭裳么,若得了机会,我将她介绍给你,她心地最是善良,一定会好好待你。」
我:「嗯嗯。」
魏渊:「说起来李袭裳,我想起我去岁秋猎打了一只白兔儿送去她府上,也不知如今怎样,那兔儿真走运呐,能得她照拂,想来日子很是滋润。」
我:「嗯嗯嗯。」
魏渊:「不过话又说回来,招招你可曾骑过马、打过猎,啧啧,想来应当是没有的,瞧你生的这一副扶风弱柳的模样,定是还未上马就被吓破胆。」
我:「……」
魏渊兀自笑了会,见我没声,回头瞅我一眼,发觉我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看着我,半晌嘀咕了句:「姑娘家家,没事长那么好看做什么,幸亏是嫁给我,否则……」
否则什么他半天也没说出来。
我却已然意识模糊去梦里会周公了。
02
第二日魏渊便赐了我一座院子,名唤「芙蓉院」。
他领导下乡似的背着手,兴冲冲地领我去院子,一边走一边说:「你可享福啦,这院子孤原本是为李袭裳准备的,里头的东西都是顶好的。」
的确是顶好的。
可一想到都是李袭裳的,我便千万个不喜欢。
但我不说,魏渊便以为我也喜欢,一直到回定国侯府的马车上,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跟我说对李袭裳有多深情不悔。
魏渊携我回家省亲,人前装模作样地跟我阿爹和兄长打官腔,背过身却凑近我小声吐槽:
「未曾想到啊,你家阿爹看着威风凛凛的,居然喜欢侍弄花草。
「你祖母厉害啊,都七旬高龄了,腿脚比我都利索。
「你说你兄长都二十四了为何还不成亲,莫非有隐疾?」
说着他捂住自己胸口,大惊失色:「他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我:「……」
他自以为声音小,却不想我全家都听见了。
我阿兄拳头捏得紧紧地,若不是顾着魏渊的身份,早就把他揍一顿了。
午间吃了饭,魏渊拽着我的手带我翻墙出去玩。
我问他:「就算走正门下人也未必会拦你,为何要翻墙?」
魏渊贱兮兮地凑近我跟我说:「刺激。」
我顿悟,拽着他往花楼走,尚是雏儿的魏渊大惊失色问我干什么,我说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
魏渊:「……」
当然我俩最后也没有喝成花酒。
因为走到一半魏渊看见李家的马车上街了。
他登时像是狼狗瞧见肉骨头似的扑上去。
李袭裳倒是守规矩,恭恭敬敬地对我们行了礼。
魏渊眼巴巴地看着她说:「你瘦了。」
他这样肉麻恶心的语气令我后面三日都没吃得下去饭。
东宫里的丫鬟婆子们却传言我是因为不受太子宠爱而郁郁寡欢。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叉着腰像是报时的老母鸡似的,将「盛气凌人」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气得我的陪嫁丫鬟檀信天天跟她们对骂,口舌功夫与日俱增。
然而不多时,魏渊便拎着袍角兴冲冲地跑进芙蓉院,人未至声先到:「招招,下月秋猎,父皇让我们一同去!」
嘴碎的丫鬟:「……」
魏渊会这么兴奋不是因为能「和我」去秋猎。
当我在当日看见队伍后头,李袭裳被丫鬟搀扶着上了马车时,恍然大悟。
魏渊立于我身侧,脖子伸得老长:「她今日穿的白衣,你说我现在去换白袍还来得及吗?」
我对他舔狗的行为不置可否。
秋猎的地方在皇城郊外的千障林,林子很深,里面猎物不少,若是想要寻兔子野鸡,只需要在林子外转悠即可。
可魏渊想要拔头筹。
军帐里他与我席地而坐,将盔甲一件件往身上套:「听说今日裴轩也在,他素来喜欢出风头,以往我都让着他,但今日可不行,这是李袭裳第一次受邀秋猎,我要让她看看我有多厉害。」
我支着下巴「嗯嗯嗯」地应和,却不以为然。
裴轩长我们三岁,却已经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被封为「裴小将军」,在武将里仅次于我爹。
可不是魏渊三脚猫的功夫能比的。
但魏渊却走到我面前蹲下,朝我笑得明媚:「招招,你不是喜欢兔儿么,我去给你猎一只回来。」
我为我方才对他的鄙视感到愧疚。
然后欢喜地抬头,总算露出这么些天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真的么?如此,便先谢过殿下了。」
魏渊怔忪了片刻,耳尖偷偷红了。
他背过身去,缓缓攥紧手,笃定地说:「自然,你怎么说也是孤罩着的人,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03
我满心欢喜地等着魏渊给我猎小白兔。
不过小白兔是猎到了,但是魏渊却因为纵马不当伤了腿。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正躺在军营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手边是一只用铁笼子禁锢住的小白兔。
我觉得好笑,从医官手里接过药替他敷着。
魏渊一面叫我下手轻些,一面神采飞扬地同我说他有多勇猛。
正说话间,一行人从外面走进来探望,呼啦啦跪了一地,里头赫然就有李袭裳和裴轩。
两人并排跪着,虚虚瞧去,倒有郎才女貌的意味。
见着她,魏渊腰不酸腿不疼了,刚才还一脸苦大仇深地怕痛,现如今死死攥着手却偏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众人慰问了几句便要离开,临走时李袭裳突然歪了歪头「咦」了一声。
魏渊立马打起精神问她怎么了。
李袭裳眼波流转,视线定格在他手边的铁笼上,唇角抿出一抹笑意:「想起殿下去岁送我的那只兔子,可惜没多久便死了,当时我还伤心了许久。」
「死了?」魏渊见李袭裳的眉眼间笼罩着忧伤,嗫嚅着嘴眼神乱瞟,「那不如,不如……」
我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直直地看着他。
魏渊瞧了瞧我,又去看手边的兔子,李袭裳也顺着看,目光柔软。
她轻轻地眨眨眼:「这只兔子,与去岁殿下送的那只还真是像呢,每每瞧着,我都能想起殿下。」
魏渊的脖子高高扬起,恍若白日诈尸,脸却兴奋地红了:「既然这样,那这只兔子就赐给你了。」
李袭裳一面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一面又接过铁笼道谢「殿下待我真好」。
直把魏渊哄得甜滋滋的。
他们走后,魏渊愧疚地瞧着我,欲言又止:「招招,你可生气了?」
我将药收好,冲他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呢。」
魏渊点点头,哥俩好地握住我的手:「我明日就重新给你猎一只去。」
我说不用,我一点也不喜欢兔子。
为了表示我的真诚,我还特意强调了好几遍。
只是说着说着我的鼻头就有些发酸。
小时候阿爹也曾经送过我一只兔子,玉雪可爱,如白面团子,我当真是当成宝贝喜欢了好久。
兔子死后我还伤心了好些时日。
魏渊初初说送我兔子的时候,我不曾高兴吗?我不曾真心欢喜觉得他待我真好吗?
可不管是兔子还是魏渊,都不是我的。
04
夜深露重,睡在我身侧的魏渊小心翼翼地起身。
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背对着他,眼睛睁地大大的。
等他离开帐子,我也起身往外走。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轩拎着个铁笼,嘴角含笑,目光柔软地瞧着我。
他走过来:「怎么不好好睡觉?」语气亲昵,一如曾经寄宿在我家时,那般亲软的口气。
我知道我们之间终归是回不去了。
我疏离地看着他:「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裴轩不置可否,将笼子递过来,里面一只雪白的兔儿,比魏渊送给李袭裳的那只还要漂亮许多。
我却死死地攥住手,摇摇头:「我不要。」
裴轩的目光顿时暗下来,他忧伤地看着我:「招招,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说我没有,裴轩不信,偏执地要将笼子塞进我手里,
他说:「你如今连我送的东西都不想要了么?」
我觉得他真是胆子大,我是魏渊的老婆,皇帝的儿媳妇,如今还在人家的管辖范围内,他就敢泡我。
我吓得落荒而逃。
跑至一处溪边,我预备掬点水洗洗脸冷静,却听见树后的说话声。
这下有些尴尬。
向来是躲在树后的人听坐在溪边的人谈话。
哪有我这样明目张胆的。
我不欲听,他们却偏叫我听。
男声激动地说:「你与我这般陌生做什么!」
这……好像是魏渊。
紧接着女声说:「陛下已经为我和裴轩赐婚,太子殿下莫要再纠缠了。」
眼下的情况,是我的现任夫婿和我绯闻男友的现任未婚妻,他曾经的绯闻女友正在私会。
委实叫我凌乱。
魏渊气急了,抓着李袭裳:「你怎么可以嫁给他!」
李袭裳直呼痛,挣扎道:「殿下,我与裴郎两情相悦,您不要再、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我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吐槽。
两情相悦你不去找裴轩要那个肥白兔儿,偏偏要去魏渊面前说什么「睹兔思人」。
两情相悦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溪边跟魏渊私会。
魏渊好歹也是这满都城第二尊贵的男人,何时受过如此羞辱。
他气冲冲地跑出来,然后和满脸兴味的我撞上。
「……」
相顾无言。
我正踌躇着说些什么来救场,谁知魏渊却扣住我的手腕,说:「别以为孤非你不可,我有招招这么漂亮的老婆,定过得比你幸福!」
05
我以为魏渊放下如此豪言壮语,以后一定洗心革面。
谁知刚回宫他就去找皇上闹,喊着不能给李袭裳和裴轩定亲,凄厉的叫声从承乾殿一直传到了东宫。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荡秋千,檀信从我身后推着我,愤愤不平地说:「太子殿下也太不把您当回事了,还是裴小将军……」
她话还未说完,魏渊便被几个太监从外头抬了进来,他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我坐在秋千上冷眼听着大太监拖腔拉调地说魏渊被皇帝禁足了。
魏渊像块破布被扔在地上。
他拿眼角觑我,半晌蹭到我脚边,期期艾艾地说:「招招,你别生气,这么做不全是为了李袭裳。」
我冷笑说总不可能是为了我吧。
魏渊说是为了我们。
他说如今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各势力蠢蠢欲动,三皇子一党已经按捺不住,他这是故意作给外人看的。
我听完以后震惊地看着他,心想他平日看着中二,居然有如此城府。
自那天起魏渊还真安安分分地禁足了,
每日就窝在东宫里,
要么同我讲些趣事,要么就是和我寻些小玩意玩。
宫女们都传太子为太子妃收心,如今二人也算琴瑟合鸣。
我想这是我入宫以来,最快乐的一个年头。
深秋冬初的季节,魏渊扯我去放风筝,我们围着院子跑了十来圈,他精神奕奕,我却病倒了。
我的病就像是一个信号,
打响了宫变第一炮。
那一日,我坐在树下的秋千上,随着秋千荡啊荡,荡到了最高点。
我的目光越过了东宫高高的宫墙。
我看见我的阿兄跪在魏渊面前,冬日的碎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我突然间发现魏渊似乎长大了。
他的眼神深邃凛冽,里头透着我看不懂的光。
06
京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魏渊忙碌起来。
怕我无聊,魏渊特允我阿娘时常进宫来探望。
有人在时,我阿娘会恭恭敬敬地唤我「太子妃」。
她在我面前跪下时,我能清晰地瞧见她头顶的白发。
若是没人,阿娘便会如我未出阁般抚摸着我的脑袋,一声一声地唤我「招招」。
阿娘说阿兄看上了赵尚书家的嫡小姐,她预备年后便去提亲。
我说真好,阿兄都二十四了吧,终于肯成亲了。
阿娘说如今阿兄功勋都挣到了,等这件事办妥便让他只管赋闲,不再做那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事。
我惊讶地问是哪件事。
阿娘说:「啊,你不知道么,太子殿下追查到一窝匪寇,命你阿兄前去捉拿。」
我说:「哦,我不知道呀,那抓到了吗?」
阿娘说抓到了,但对方死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后来人被劫走了。
我后怕地拍着胸脯问:「阿兄呢,没事吧?」
阿娘就笑,摸着我的脑袋,说:「没事呢,没事。」
她说如今我们与太子是一家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阿兄又那么厉害,太子定然不会叫他有事。
我没想到魏渊这么好。
于是他半夜披着风雪回宫时,我正抱着汤婆子,缩在殿前的阶梯上等他。
魏渊瞧见我愣了许久,步伐缓缓,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朝他笑,我说:「子芙,你待我真好」。
魏渊眼神闪躲着,没有回答,只是低下身来抱着我,用手将我箍地紧紧地。
他说我傻。
叫我别等他,天冷。
我说不冷,这点子雪算什么,从前在和我爹在南境时,大雪能盖过我膝盖。
我兴高采烈地同魏渊说我小时候的事。
他只管听。,
目光却越来越幽深。
第二日我阿娘没再进宫。
第三日,第四日,我阿娘都没再进宫。
我等啊等,心想莫不是年关,阿娘忙着操心阿兄的婚事,把我给忘了。
直到长明灯亮起,檀信告诉我,祖母在东宫门口从早晨跪到如今,大雪覆了她满身,远远瞧着像是一座雪雕。
她隔一个时辰便三叩首,只为了求见魏渊一面。
07
我冲出东宫,却被宫女婆子死死抱住。
我说我要见魏渊。
她们说太子如今政务繁忙。
我往雪地上一坐,我说他若是不见我,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几人犹豫间,外头传来一行脚步声,为首穿暗金色袍子的赫然就是魏渊。
而他身后跟着的,居然是李袭裳。
魏渊冷冷地瞧着我,眼神从未有过的陌生:「招招,你在闹什么?」
我站起来攥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祖母要见你,阿渊,你同我去祖母那。」
魏渊拂开我的手说:「孤不会见的。」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哑着嗓音问他为什么。
魏渊没理我,只是折身对李袭裳柔声道:「我们走吧。」
我死死攥住他的衣摆:「若是你不肯见祖母,那你放我回去吧,我想见她。」
魏渊突然怒了,往日鲜活俊朗的脸上满是狰狞:「你既入了东宫便别想着离开。」
他转头对宫女吩咐道:「送太子妃回芙蓉殿。」
我被宫女拖往宫墙里,却眼睁睁地瞧着魏渊和李袭裳越走越远。
从那天起,魏渊果真不再来看我,但也不允许我离开。
他不来,我便绝食,宫女们知道我失宠后,也不再管我是否饿着冷着。
有天半夜,檀信突然将我从榻上摇醒,告诉我她前些天发现了一个狗洞,可以钻出东宫。
夜晚的暴风雪呼啸而至。
我一路爬行,手脚冰冷失去知觉,终于爬出了东宫。
芙蓉殿里缺衣少食,清冷萧瑟。
外面却因着要年关,无比热闹。
我站在墙根下,揉着僵冷的四肢。
一抬头瞧见远处富贵的花车在无数灯火鲜花的簇拥下,缓缓驶过。
花车的帐帘拉开,魏渊和李袭裳的脸透出来。
万家灯火下,他柔目注视着她,温暖得像壁炉里的火光。
08
我连夜跑回定国侯府。
祖母的房间里灯火通明,饶是夜半也仍有丫鬟进进出出。
看见我时,他们都愣住了。
祖母身边的王婆激动地攥住我的手说:「太好了,大小姐回来了,老夫人若是知道定然会好起来的。」
我反问她:「祖母病了么?严重么?」
王婆泪水瞬间淌下来:「那天老夫人在宫外跪了一天一夜,回来便发起了高烧,如今都两天了还没退。」
我进屋瞧见祖母脸色惨白,眼眶顿时红了,上前握住她的手:「祖母,我来看您了。」
祖母烧得意识模糊,却仍是下意识反握住我的手:「招招,是招招回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要进宫,魏渊为何不肯见她。
祖母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帘,声音模糊:「为了你阿兄。」
她攥住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太子为了搬倒三皇子,故意放走那些匪寇命你阿兄尾随,想要找出他们和三皇子勾结的证据。」
我听得神情惊骇。
祖母闭着眼神情痛苦:「三皇子何其聪明,早已窥破,反过来设计了你阿兄,让他谋反的罪名坐实……」
我的心咯噔一跳,立马道:「不可能!我去让魏渊同皇上说明。」
祖母拉住我,摇了摇头:「没用的,太子为了自保,只能舍弃你阿兄,你阿兄也怕连累你和你爹娘,所以全部揽了下来。明日、明日你阿兄便要被流放。」
祖母说完,猛地咳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候着的医官赶紧上前诊脉。
我问医官祖母的身体如何。
医官摇着头说:「命是保住了,可这双腿废了。」
医官说祖母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日,膝盖被凉气侵蚀,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站立。
夜晚的东宫恍若白昼。
我抱着膝盖,在东宫门口的石阶上静静等着,一如从前等魏渊回来那般。
天将破晓,我冷得四肢僵硬。
我想那一日,祖母也是这样孤寂地等他吗?
一双软靴停在我面前,
紧接着,我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09
魏渊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但我俩谁也没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他将身上的大氅脱给我:「进去吧。」
我这才抬头看他,目光平静,一如从前同他讲故事一般:「我今天回家了。」
魏渊「嗯」了一声。
我说:「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定国侯府说我祖母腿脚好,但是阿渊,方才医官告诉我,祖母这辈子都无法站起来了。」
魏渊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把头埋在我脖颈,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还有我阿兄,他十六岁随我阿爹征战,一心只有国家和人民,如今好不容易对赵小姐心动,可他明日就要流放了。」
魏渊抱着我说「对不起」,声音很闷很沉。
我摇了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阿爹阿娘知道如今朝中局势混乱,本不欲这浑水,若不是我要嫁给你,若不是我……」
我哽咽起来,扭过头去不肯再开口。
魏渊将我一团抱起来,定定地说:「招招,你信我,很快就结束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待一切结束,我会向你解释,你信我,招招。」
我自来是不喜欢轻信别人的。
魏渊叫我信他,可我要怎么信。
是信他在人前对我的冷漠绝情,还是人后对我的温柔宠溺。
从那天起,魏渊虽然没有再囚着我,但他将办事的地方由书房改到了芙蓉院。
朝堂斗争愈发紧张。
这时,北国突然来犯。
我随意拨弄着他桌上的折子,挑着下巴问他:「又要打仗了么?」
魏渊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颇为不屑:「嗯,北国的太子百里铮率兵攻打我们。」
我有些紧张地问:「那我们国家派谁应战呢?」
魏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又轻松道:「我亲自带兵。不过你不用担心,百里铮是个病秧子,上了战场也是送死。」
10
年关,我差人送回家里许多东西,但都被祖母拒了。
她像是有意要同我划清关系似的。
除夕宫宴上,皇上在一群人的搀扶下缓缓而来。
我坐在魏渊身侧,离他离得近,清晰地瞧见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
呈衰败之势。
宫宴上,皇上说起边关来犯的事,目光陡然一转,扫向我阿爹阿娘:
「百里铮已经打到定城了,应当不日就要进城,定城是要城,万万不可失去,谢侯。」
我爹立马应道:「臣在。」
皇上不容置喙道:「朕就派你去守定城,可有意见?」
我爹缓缓地抬起头,半晌开口:「没有。」
我爹没有,我却猛地转头看向魏渊,压低声音问他:「你不是说你亲自带兵吗?」
魏渊不敢看我:「都城也不可无人守着。」
我攥住他的手,如坠冰窖:「魏渊,你别骗我。」
魏渊皱起眉头:「那百里铮不过是个病秧子,你父亲骁勇善战,定能守好定城,到时候又是一件功勋,不好么?」
「可是我阿爹年纪大了。」
「放心吧,对付百里铮还算绰绰有余的。」
年后,仗便打起来了。
据说皇帝的身子愈发不行,我阿爹在前线忙,魏渊就在宫里忙,偌大的东宫骤然冷清。
有日晨间,东宫里的宫女婆子开始收拾东西四散奔逃。
檀信吓坏了,抓住平素关系不错的宫女问她怎么了。
宫女脸色惨白,哆嗦着说快跑吧,野蛮的北国人打到南都城来了。
我听完大脑嗡的一声炸开。
都城外是定城,北国人能破都城,那是不是意味着……
我疯了一样往承乾殿跑。
一路上似我这般疯跑的人不少,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宫此刻乱得俨然菜市场。
承乾殿外重兵把守,我闯过去却被拦住。
我嘶哑着嗓音:「我要见太子。」
官兵说:「太子殿下正在同朝臣商议要事。」
我拔高嗓音:「如今公众乱成一团,他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让我见他!」
官兵们便不再理我。
于是我一掀裙摆在承乾殿外跪下。
等啊等,我从晨曦等到日暮,魏渊没等来,等来的却是李袭裳。
我尚且被拦在外,李袭裳却能自由出入。
她站在台阶上怜悯地看了我一眼:「谢纯宣,我真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顿,她嘲弄开口:「……你却也是最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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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呆呆地看着她:「怎么是你?」
李袭裳一步一步走至我面前:「不然你以为是谁,魏渊么,他早已带着亲信从密道跑了,谢纯宣,我们二人不过都是他的棋子罢了。」
我捏了捏手:「他叫我信他。」
李袭裳笑了笑,撩开袍子台阶上坐下:「你真单纯,也难怪被魏渊骗得团团转。」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阿兄当真是无辜流放么?魏渊要对付三皇子,你阿兄就是最大的棋子,若非这样,他怎么能搬倒三皇子,可怜你阿兄原本早就识破计谋,却因着你……硬生生地钻入圈套。」
我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白得像张纸。
「不可能。」
魏渊之前告诉我,若非他求情,我阿兄难逃一死。
李袭裳意味深长地瞥我一眼:「是不是真的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我死死得咬着唇。
「还有这次定城一战,魏渊是否告诉你那百里铮是个病秧子?」
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纯宣,你我都被骗了,百里铮前些年的确是病秧子,可那是他一直在装病,如今整个北国只剩下百里铮一个皇子,他是唯一的储君,你觉得他还需要忌惮谁?还需要继续装吗?」
李袭裳目光恨恨地看着承乾殿的殿门,嗓音冷冽得恍若索命的女鬼。
「再过一个时辰,北国大军应当就会兵临皇宫。老皇帝早就薨了,却藏着虎符迟迟不肯给魏渊,他召不了兵便守不了城,连裴轩如今都不在都城。南国的天,变了。」
李袭裳闭了闭眼,犹如癫狂地笑起来,浑身颤抖得厉害。
我此刻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喃喃地摇着头:「我阿爹,我阿爹……」
李袭裳接过我的话:「你阿爹当然是死了,被百里铮一枪挑死的,北国人野蛮,铁蹄踏过定城竟是一具活口都没有留!」
我捂着耳朵,厉声斥道:「我不信!你骗我!」
李袭裳冷冷地看着我:「谢纯宣,你觉得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我抱着头许久,才缓缓地看向她:「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李袭裳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因为我同你一样,都是被魏渊利用又抛弃的棋子。」
12
李袭裳说北国的军队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行至皇宫。
可事实上,一个时辰都没到,我们便听见外面铮然的铁甲声。
她已然彻底接受亡国的事实,坐在台阶上一会哭一会笑。
我不能接受。
父兄的仇还没报,我不能死。
我带着檀信趁乱想要逃出皇宫——就利用之前钻过的那个狗洞。
我刚从狗洞钻出去,还未来得及起身,面前便落下一双军靴,
往上是修长挺拔的身躯。
一个穿着银甲披着猩红色披风的少年津津有味地看着我。
我同他对视,猜测着少年的身份。
他皮肤白皙,看着年纪同我差不多,皮相顶顶好看。
——可却不像南国人长相。
南国人身上自带娇养着的气质,他如此白嫩,可眉宇间却满是戾气,
连裴轩也不及。
少年在我面前蹲下:「宫里的?」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嗯。」
少年饶有兴致:「想跑么?」
这下我没答了。
少年继续说:「是不是亡国啦,宫里的人都在跑呢,啧啧,还真想瞧瞧他们如丧家犬一般呢。」
饶是我再笨,也知道面前的少年是谁了。
我跪在他面前,红着眼眶求他:「你,能不能放我离开?」
少年瞧见我白嫩嫩软绵绵的手搭在他黑硬的军靴上,突然朝我笑了笑。
他长得极好,笑起来也是极为好看。
我以为他总算有些善心。
谁知下一秒,他起身,如刀铁般的军靴狠狠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的冷汗唰的一下冒出来,却忍着没有叫出声。
少年碾了碾,笑得愈发灿烂:「下贱的东西,谁允许你碰孤的。」
我痛得脸色惨白,大脑嗡嗡作响,伏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半晌,少年冲身后的下属抬手:「把她带走。」
一阵颠簸过后,我被关到了地牢中,
同我一起被关的还有李袭裳。
她不屑地看着我,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浑身都在痛,蜷缩在地上,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想起从前在家里,阿娘总会唤我娇娇。
因为我最是娇气。
后来得知我要嫁给太子,祖母和阿娘几乎一夜愁白了头。
她们都觉得我笨。
笨就算了,还娇气,从小到大娇养着,没有吃过半点苦。
可她们若是知道,她们的娇娇如今被人碾碎了手骨,关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任老鼠蟑螂爬过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们一定会很高兴很欣慰的。
她们的娇娇终于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可她们再也看不见了。
13
那日抓住我的不是别人,正是百里铮。
李袭裳说起百里铮,眼里是明显的忌惮:「那个少年就是个魔鬼。」
百里铮把我们关着,却并不着急打杀。
每天给我们一碗馊饭吊着一口气。
起初李袭裳根本不吃,还嘲笑我如今活得像狗。
可她后来饿得奄奄一息,是我一口一口馊饭把她救回来的。
从那天起,李袭裳对我恶劣的态度转变了不少。
或许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李袭裳虚弱之际竟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说话:
「起初你是喜欢裴轩的吧,你二人为何不定亲呢?」
我沉默着没说话。
李袭裳笑了笑:「我知道,一年前魏渊和你定亲时,裴轩曾答应要带你走,最后却被一纸诏书派去边塞。」
她阴阳怪气地说:「自那一年,他成了京都有名的少年将军,而你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我终于抬起眼,面无表情地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袭裳嗓音柔柔,陷入回忆:「你同魏渊成亲那日,他在酒楼喝了一晚上的酒。凌晨我将他从桌上捞起来的时候,他将我认成了你。」
一年前那个夜晚,我坐在定国侯府的墙根,抱着行礼瑟瑟地等着裴轩来接我。
可天将破晓,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再谈及这件事,我以为我会愤怒或怨恨,
可如今我心如止水,只觉得世事无常。
李袭裳盯着我幽深的眸子,缓缓地说:「世人都觉得我命好,可我也是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谢纯宣,你猜猜那晚裴轩将我认成你,剥下我衣裳的时候我可曾有一刻好过?」
我瞳孔微缩,震惊地看着她:「你同裴轩……」
「是。我下贱,我不要脸。」李袭裳捂着脸,泪水从她的指缝流出来,「我明知他意识不清,可他抱着我,说爱我,说对不起,我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所以裴轩之所以答应和李袭裳定亲,是因为他污了她的清白。
知道真相的我也并没有一丝好过,
反而胸口说不出的闷。
就如李袭裳所说,
她同我一样,不过是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我沉默着,偌大的地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我无力地说:「倘若一切能重来,你嫁给魏渊,我嫁给裴轩,我们是不是都会好过些。」
李袭裳怔怔地看着我。
我说:「我们都错了。」
她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大声道:「不,我没错,就算是嫁给魏渊,你以为我们的下场能有半点好过吗?!」
李袭裳就是这样。
每次一激动,便会说出一些令我震惊的话。
我呆呆地等她继续说。
然而地牢的门打开,北国将士粗暴地将我和李袭裳拎起来,带出了地牢。
14
冬日的风凛冽肃杀。
我们被带到皇宫的城楼之上。
冷风呼啸而过,我同她穿着单薄的宫装,像是两只断线的风筝,伶仃又纤弱。
大军压城,两方人马对峙,黑压压地簇拥着整个皇宫,一片又一片,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城楼上,百里铮左手搭在高高的砖墙之上,白皙的面上满是桀骜,他眯着眼定定地与城下的军队对视。
黑红色的骑军正前方,有一匹枣红色的悍马,马上一抹挺拔的身影。
我视力极好,几乎一眼就瞧见了那马上的人,
是魏渊。
几个月不见,魏渊似乎瞬间长大了,满面肃杀之气俨然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冷酷得让我陌生。
隔着高高的城楼,我和魏渊对视一眼。
我看见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看见他麦色肌肤下血管暴起。
下一秒,百里铮拽着我和李袭裳的头发,将我二人带到了城楼边。
深渊似的高度,我们瞬间脸色惨白。
百里铮冲魏渊说:「倒是我低估你了,未曾想到你居然还敢杀回来。」
魏渊的声音冷冽:「百里铮,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外面黑压压的全是魏渊的人,想来他已经拿到虎符,带着南国军队杀了回来。
两方人数比较,再结合现下的形势,想来魏渊占了上风。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百里铮用枪尖挑起我的下巴,哂笑道:「你真舍得攻城么,你的太子妃还在我手里呢。」
我看见魏渊的面部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我突然笑了,我对百里铮说:「你当真觉得他会在意我么?」
百里铮挑眉看着我:「你这女子倒是胆子大。」
我迎着他戏谑的目光,毫无怯意:「魏渊既然舍得将我扔在东宫一个人走,就证明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
「哦?」
「不信,我们来打个赌。」
城下,魏渊冷冷地说:「放了他们,孤可以留你活口。」
百里铮嗤笑:「你当我傻么,若是手里头没有人质,你焉能留我命在?」
魏渊皱了皱眉头,神情已经极为不耐烦:「那你想如何?」
百里铮瞥了我一眼,冲我笑眯眯地说:「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你,否则也不会跟我说那么多废话。」
我也笑了。
笑容里满是凉意。
我指了指李袭裳,说:「你猜他顾及的是我,还是李袭裳?」
百里铮愣了一下:「有意思。」
然后他像是顽童般,朝魏渊恶劣一笑,道:「太子妃和李袭裳,选一个。」
话音刚落,我立马看向魏渊。
我想,他哪怕是犹豫片刻,我都觉得他也没那么坏。
或许他当真有什么苦衷呢?
可是魏渊啊魏渊,
他片刻都没有犹豫,掷地有声道:「放了李袭裳。」
15
两方储君交手,保留着唯一的一丝信任。
百里铮依言将李袭裳放了,我眼睁睁地瞧着魏渊打马挥退了将士。
百里铮嘲弄地笑了笑,将我扔给士兵便折身返回北国。
半路我们在黄野外扎营,我被单独关在一个帐篷里,外面几个将士大声说话。
「这南国的太子妃还真漂亮,真想尝尝是什么滋味。」
「被咱们太子知道你就完了。」
「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若我们太子真在意便不会放她在这里,你且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说完便掀了帐帘闯进来,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酒味,熏得我大脑嗡嗡作响。
我瑟缩两步,退至墙角,手背在身后,手心死死攥住发簪。
等醉汉靠近时,我猛地出手将发簪插入他的后脖颈。
随着醉汉痛呼,我撕开了帐篷慌不择路地逃跑。
身后有脚步声愈来愈近。
我浑身汗如雨下,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却不敢停下脚步。
蓦地,我脚一软,从山坡上滚下去,正欲尖叫,嘴巴却被人捂住。
黑暗中我看清楚了来人,
是檀信!
她死死地捂住我的嘴,说:「小姐,是我。」
我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她:「檀信。」
她却推开我,手上麻利地扯着我的衣服带子,语速极快地说:「小姐,时间不多了,咱们快些把衣服换过来。」
我睁大眼睛问她要干什么。
檀信急急道:「我伪装成您去引开他们,您趁机逃跑。」
我疯狂地摇头:「不行!」
檀信却已经脱下外衫,塞入我手里,她分明是笑着的,可眼角却微微湿润:「小姐,檀信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我若活着就算我三生有幸,我若死了那就当还您一条命。」
檀信是我五岁那年在郊外捡到的。
她饿得奄奄一息,我只给了她一块饼子,这个傻丫头就念着我的好十年。
我眼泪扑簌落下。
檀信神情坚定,握住我的手:「小姐,您一定要活着,要替侯爷和小将军报仇!一定要活着!」
我们换完衣服,檀信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
她塞进我手里,轻声说道:「我七岁那年与家里人走散,至今都没同他们团聚,如今十余年过去,我与他们唯一的羁绊只剩下这块玉佩。小姐若是活下去,还请您帮我寻到我的家人,就告诉他们……谢谢他们的生育之恩,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她哽咽着,如何都开不了口。
我攥住玉佩,掷地有声:「我会替你找家人,但你一定要活着。」
「好,我一定活着。」
檀信说完,起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夜色里。
雨,突如其来,
下得好大好大。
16
天光大亮,我动了动麻木的四肢,艰难地往前走。
身后蓦地响起马蹄声,我脸色微变,往树干后面藏。
百里铮嘲弄的嗓音响起:「别躲了,我都瞧见你了。」
我身子抖得厉害,死死捂住嘴不肯发出声音。
破空声乍然响起,
无数箭矢朝我所在的地方射来。
百里铮发现我了!
思及此我再也没有犹豫,抬脚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肩膀处蓦地传来尖锐的疼痛,我垂下头,一把箭矢从后面插进我的肩头,
血流如注。
我仍是不停歇地跑。
可越跑,伤口处就越是疼痛。
箭矢的尾端连着一条细细的钓鱼线,已然被绷得直直的,若是再往前,我的整条手臂连着肩膀会被立马撕扯下来。
这一瞬间我想起了李袭裳的话。
她说百里铮多残忍啊,屠戮定城的时候,无一活口。
他一定会用同样的方式折磨我至死。
我好累啊。
可檀信三个时辰前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告诉我要活下去。
我咬着牙,转身欲用牙咬断鱼线。
百里铮愣了片刻,而后哈哈大笑:「这是我用冰蚕丝制成的线,刀剑尚不可断,就凭你?」
他说完,指尖一卷。
一阵剧痛袭来,我颤抖着身体随着鱼线被他带到了他的马前。
他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我定定地回视他。
百里铮面无表情:「你可知得罪了我是什么下场?」
我虚弱开口:「不知。」
百里铮哂笑了声,慢悠悠地问我:「那个叫檀信的女人,是你的丫鬟吧?」
我瞳孔一缩,嗓音嘶哑凄厉:「你把她怎么样了?」
百里铮摩挲着下巴:「我的下属们应当挺喜欢她的滋味,折磨了三个时辰才没了喊叫的力气,最后自己咬舌自尽了。」
我目眦欲裂,胸腔火气翻涌:「百里铮,你不得好死!」
檀信,我的檀信。
我恍然想起从前我与她一同逃出府玩,每次回家被阿爹责罚都是她替我担着。
她七岁与家人走散,十年过去了,她再也没能见他们一面。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和家人团聚。
她的阿爹阿娘若是知道该有多难过啊。
我吐出一口鲜血,攥着手里的玉佩,匍匐在地上痛苦地哭出了声。
手里的玉佩也随即掉落,
我慌乱地要去捡,
百里铮却眼神微变,拨开我的手拿起玉佩,眯着眼掐住我的下巴质问道:「这块玉佩,你从哪得来的?」
17
我伸手去抢。
百里铮用枪尖卡住我的手,又问了一遍:「谁的?」
我剧烈地咳嗽着,血水从嘴里流出,嘶哑着说:「檀信的。」
然后我看见百里铮瞳孔猛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雷劈了般,突然慌乱地对下属吩咐:「去给我找刚才那个丫鬟的尸首!」
「可是,殿下……」
「快去!翻遍整座山都要找到,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马蹄声逐渐远去,我再也支撑不住,眼一闭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桌上点着安神的熏香,我刚起身,丫鬟便匆匆推门出去。
一刻钟后,百里铮推门而入,他换下了那身战袍,披着玄色大氅裹挟着冷风冲了进来。
我问他:「我的玉佩呢?」
百里铮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又问:「檀信呢,找到没有?」
百里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我仔细看还能看见他神色憔悴许多。
与前些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大相径庭。
百里铮挥退了下人,艰涩地说:「关于她的故事,你能同我讲讲吗?」
我冷漠地看着他,缩至床角:「是你亲手害死了她。」
他果然痛苦地皱起眉头,眼眶中似乎有泪花在闪动。
「我不知道她是我阿姐,我若是知道,我定然不会……」
我笑了,笑容刻薄又凄厉:「百里铮,害死她的不是你的无知,是你的残忍,你若非滥杀无辜,她怎么会、怎么会!」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百里铮似是想发怒,看着我惨白的脸色,他终究是忍住了:「她既然愿意拼死保护你,想来你是她最在意的人。」
「你说她是你阿姐?」
「她与我一母同胞,七岁那年走丢,小时候若非她护着我,我早就被别人打死了。」
我冷冷地笑了:「可你亲手害死了她。」
百里铮痛苦地抱住了头,单薄瘦削的身子颤抖得厉害。
他低低央求:「别说了。」
可我偏要他难受:「她将玉佩交给我的时候,曾告诉我一定要我替她找到家人,谢谢他们的养育之恩……她八岁那年发高烧,医官都说险些救不回来了,可她昏迷中念着自己有个年幼的弟弟,硬是从鬼门关清醒过来。」
「你别说了,别说了……」
「我出嫁前她曾同我说,她这辈子爹不疼,娘亲死得早,唯一的家人便是她的弟弟。她说我和你是她生命中唯二最珍视的人——可就是她最珍视的两个人,却都成为了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百里铮终是哭出声来。
他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泪水,眼眸猩红死死攥住玉佩:「我找到她了,她已经回家了。」
「可她不会原谅你。」
「她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我残忍地笑了:「百里铮,她不会原谅你的。」
我要他和我一样痛苦。
18
百里铮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为檀信举办了葬礼。
我作为南国的人质,意外地得到了良好的待遇。
可我知道这是檀信用命换来的。
夜晚,我坐在廊桥上,静静地吹着竹笛。
这是曾经我阿兄同我一起写的歌,曲子还未命名,曲调哀婉绵长。
不知何时百里铮来到我身后,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吹完曲子淡淡开口:「殿下还未睡呢。」
百里铮在我旁边撩开袍子坐下:「睡不着。」
他指了指自己眼底的乌青:「我已经有半月没好好睡过觉了。」
我没心情和他叙话,起身说:「既然如此那殿下就回去好好歇息,告辞。」
百里铮却攥住我的手腕。
虽然他这段时间性子沉稳不少,但还是那个阴鸷的少年。
月色下满脸阴霾地瞧着我:「谢纯宣,你恨我?」
我反问他:「我应该喜欢你么?」
百里铮愣了片刻,喃喃说:「也是……」
我问他:「殿下今晚是怎么了?」
百里铮叹了口气,看着我手中的短笛:「小时候我睡不着,阿姐也会给我吹笛子。」
我说我知道,我的笛子就是檀信教我的。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就是故意的。
百里铮却比谁都明白,他固执地看着我,让我再给他吹一曲。
我要拒绝,百里铮却耍赖将我按在长椅上,将头枕在我的膝盖上,轻声说:「求你了,吹一曲吧。」
这一刻,浑身锋芒的少年收起刺,将柔软的后脑勺留给我。
我低叹一声,吹了一曲《凤求凰》,只是曲子还没吹完,百里铮便枕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此后许久,百里铮便会时常来寻我听笛。
次数多了,许是我的听话让他逐渐放心,他开始带着我出去玩。
北国虽不如南国那般富饶清丽,却别有一番风土。
我的性子也逐渐开朗起来。
百里铮很高兴,甚至有次喝了些酒,眼神亮晶晶地问我:「谢纯宣,你愿意一直留在北国吗?」
我歪了歪头问他为什么?
百里铮便抓住我的手说,魏渊能给我的他都能给我,魏渊不能给的,我若是想要他也能给我。
我听后沉默了许久,问他北国的冬天冷么。
百里铮不明所以,却还是如实回答:「冷的,不过宫里有地龙,你若怕冷,我可以命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却笑着打断他。
我说百里铮,你知道我爹最喜欢什么吗?
百里铮迷茫地看着我。
我眨眨眼说:「没想到吧,堂堂定国侯府大将军,平日里最喜欢的事居然是侍弄花草」。
我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胳膊,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省亲那天我爹还在念叨着,冬天要来了,他的花草怕不怕冷,能否熬得过这个冬天。年后出征前,他还写信托我时常去照看一下府里的花草。」
我捂着脸,尽量不让自己哭,可眼泪还是从指缝流出来。
「可没过多久他便战死在南北交界处,连尸首都没寻回来。你说他尚且关心花草是否受寒,那他自己在北国的战场上冷不冷啊?」
19
自那晚后,我和百里铮便陷入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只是他单方面的冷。
我在北国看似过得闲散安逸,却更像是依附百里铮的菟丝花,他若高兴便来照拂一二,他若不来……
我也没办法。
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南国东宫的日子。
那时我也是这样守着高高的宫墙,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子,等魏渊回来。
开春后,那些潜伏在宁静生活下的暗潮开始涌动。
又要打仗了。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魏渊修整,等他卷土重来时,我在北国种的野花将将发芽。
那日我正在浇水,百里铮穿着银甲闯进来,仍是那把银枪,所过之处似乎连花草都为之颤抖。
可我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天真单纯的谢纯宣了。
如今面对百里铮森然的兵器我尚能面色如常地问他:「怎么了?」
百里铮说裴轩带着二十万大军打过来了,如今到了南北交界处,扬言要将我带回去。
他说这话时眼里满是嘲弄。
我拿着水壶的手抖了抖,水洒了出来。
百里铮毫无征兆地掐住我的下巴,恶声恶气道:「你不是怨我杀了你父亲吗?那魏渊和裴轩呢,你就能接受他们吗?」
我蹙着眉喊疼。
百里铮像是没听见:「谢纯宣,我给你个机会,你是留在北国还是随我去前线。」
他朝我伸出手。
百里铮的手很白,手背的血管很明显,纤细却有力,就这么摊开在我面前。
我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手。
迎着他欣喜的目光,我说:「百里铮,你带我去前线吧。」
他的脸上陡然升起无边的戾气。
蓦地,他狠狠地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带进他的怀里,张嘴对着我的唇咬了下去,
像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般,我的嘴唇被他咬破,血水从我们的唇齿间流出来。
我没动,任由他发泄着。
百里铮松开我,掐着我的脖子说:「你是我的,谢纯宣,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我眼神悲悯地看着他。
我想他明白的,
我不属于任何人。
罂粟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的毒性。
若靠得太近,伤害的终究是自己。
百里铮还是带我去前线了。
用他的话说,他想让我认清真相。
他说天底下不会有哪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前程。
魏渊如此,
裴轩也是如此。
其实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因为两年前,若是裴轩愿意为了我放弃那次去边塞的机会,那我们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20
百里铮将我扔在军营中以后,便带兵去应战。
这次魏渊拨了二十万大军,饶是北国将士骁勇善战,这场战役也打得颇为艰难。
两方死伤惨重,我在军营中都能闻到战火弥漫的硝烟。
这一日百里铮受了重伤,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我连着悬了几日的心终于在一刻到了顶点。
半夜,帐篷外传来三声鸟鸣。
我早已准备好,逃出军营便瞧见裴轩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我。
只不过是半年未见,我却觉着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黑暗中他朝我伸出手,我刚搭上去,身后蓦地天光大亮。
铁蹄声纷然而至,百里铮打马在首,目光冷冽地瞧着我们。
裴轩似是早有预料:「你没受伤。」
百里铮嗤笑:「我若是不装一下,怎么引出你。」
我将裴轩护在身后,死死地瞪着百里铮。
他却朝我伸出手,轻声道:「谢纯宣,过来。」
我摇了摇头:「我要回南国,那里才是我的家。」
百里铮闭了闭眼,遮盖住眼神里复杂的痛苦和愤怒:「我待你不好么?」
我抿着唇没说话。
百里铮睁开眼,目光冷咧:「我再说一次,过来,我尚且能留他一命。」
我来不及应对,裴轩突然一拍马背,策马扬长而去。
我一颗心都要飞出去了,紧紧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哪一刻如此惊心动魄。
身后百里铮的军队穷追不舍。
同时,空中抛来无数利箭。
裴轩一边护着我,一边应对,饶是再厉害也逐渐吃力。
他的呼吸声愈发沉重,黑暗中我手心濡湿,却异常冷静:「你放我下来吧,百里铮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裴轩愣了一下,忽然说:「招招,你长大了。」
他刚说完,突然闷哼一声,紧接着策马的速度更快了。
慌乱中,我分明摸到了一片濡湿,我凑近瞧了瞧,满手的鲜血。
裴轩不知何时受了伤,浑身是血,却仍是死死地咬住牙。
我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裴轩,你别管我了,再这样你会死的。」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异常发亮,他说:「你十五岁那年曾经全心全意托付给我,可我辜负了你的真心。招招,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开始力不从心,速度缓了下来,嘴上却仍是在说:
「我后来无数次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带你走,你说得对,我是懦夫,你合该怨恨我的。」
我摇着头说:「我不恨你,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恨你。」
裴轩笑了,一如既往的清润疏朗。
他说不恨便好,他真怕去了底下不能同我阿爹好好交代。
若是他们知道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如此受欺负,他们定然是不肯安心的。
裴轩说完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我抱住他的身子,哭着说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寻医官,你一定会好的。
裴轩的眼神已然开始涣散。
他怔怔地注视着我,好像是在看我的眼睛,又好像是在看我的嘴巴。
他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我的脸,却终究没有那份力气。
裴轩说:「招招啊,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那年你才八岁,面团子似的小小一个,跟在我身后唤我哥哥。」
我说我都记得,我都记得的。
裴轩说小时候我面上总嫌弃你,其实我心里可欢喜了,暗暗发誓要将你娶回去,将你这样的娇娇好好地养着,一辈子无忧无虑。
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裴轩说:「对不起啊,招招,我终究是食言了,我这辈子为家为国,不愧对父母君主,却终究是愧对于你。」
我说没关系,都没关系的。
我哭得好大声,捂着他的伤口说怎么办呢,裴轩,怎么办呢,为什么好不了了。
裴轩强打起几分力气,替我指了一条路:「沿着这条路走,有我的人接应你。」
我抱着他说我们一起走。
裴轩推了推我,嗓音渐渐低下去:「听话,招招,往前走,别回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我的世界却一片黑暗。
21
在百里铮抵达之前,南国的人将我接了回去。
舟车劳顿了七天七夜,我终于回到了南国皇宫。
魏渊从昔日的东宫搬去了承乾殿。
宫女们纷纷给我洗刷一番,将我带到了一座殿内。
我静静地坐在地上。
等了须臾,身后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魏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眼含欣喜地瞧着我。
只是对上我死寂的目光时,他踌躇着却不敢上前。
我先行对他行了个礼:「皇上。」
魏渊翕动着嘴唇看了我许久,开口道:「招招,你瘦了。」
这话我曾经听他对李袭裳也说过。
彼时我觉得油腻又肉麻。
如今再听,
依然觉得油腻又肉麻。
我不知道魏渊是对谁都可以说这句话的么?
魏渊小心翼翼地走向我:「招招,我知道你还在怨恨我,我可以解释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累了。」
魏渊怔愣片刻,点头:「好,那你先去歇息。」
于是他差人将我带去芙蓉殿。
可我分明记得,皇后住的宫殿叫「凤栖宫」啊。
自那以后,魏渊一有空便陪着我。
晨起他会给我描眉,虽然画得四不像。
下朝后他会陪我逛花园,吩咐厨房做我爱的吃食。
他还会陪我读书写字,虽然我总看着看着就睡着。
就这样过去月余。
有天晚上魏渊在宴会上喝了些酒,回到芙蓉殿后定定地瞧了我一会,突然红着眼说:「招招,你没有心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魏渊兀自觉得委屈,说:「我从前就只是在利用李袭裳,那次选择她也不过是为了用她去牵制裴轩。我不是放弃你,那段时间我天天训练军队,就是想有朝一日将你抢回来。」
他说着上来抓住我的手:「以往对李袭裳好,是因为她爹是尚书,我需要她爹的支持,疏远你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我怎么能从三皇子手底下保全你。」
我静静地等他说完,慢腾腾地将我的手抽出。
我说:「子芙,你从前陪我放风筝的时候,我脑海里是你给李袭裳捉兔儿的画面。
「你给我描眉时,我想的是中宫之位你或许想要留给李袭裳吧。
「你教我写字、画画时,我却在想外头那些朝臣会如何看我们呢?」
魏渊急急开口:「我不在乎!我只要你,我的皇后也只能是你……」
我摇了摇头:「如果你那日没有将那只兔子送给她,如果那天在城楼底下你选择我,如果你没有为了争权而算计我家人,子芙,我们原本应该好好在一起的。」
魏渊无力地垂下手,双目通红。
一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中二少年磨砺成稳重的君主。
可在我面前,魏渊却还像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跪在地上死死地攥住我的裙角,哑着嗓音哀求道:「招招,我求求你,你不该对我如此狠心。」
22
我在南国过了第十六个中秋。
去年的中秋,我还是和家人欢聚一堂。
可如今只剩下连床榻都下不了的祖母。
中秋那天,我回了一趟定国侯府。
预料之中的,祖母没有见我。
我隔着厚重的府门,对着侯府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再抬首时王婆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个方木食盒。
我眼眶微微湿润:「王婆,祖母肯见我了么?」
王婆摇了摇头,将食盒递给我,沉沉叹气:「小姐,您也别怪老夫人,谢家如今凋零衰败,老夫人是不想连累您。」
我说我都知道的。
王婆说:「知道便好,这食盒里是老夫人亲手做的月饼,最后一次了,您吃完以后便忘记谢家的人和事,找个地方安稳过一生吧。」
我说好。
王婆看着我倔强的眼睛,终究没有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
她知道的,祖母也知道的。
我如今活成行尸走肉,眼底最后一点光,名为「报仇」。
我回到宫里,邀请魏渊一同过中秋。
他很高兴,在我面前坐下,亲自给我斟了酒。
喝到一半,有太监报说李袭裳知道裴轩死的消息,在外面寻死觅活。
魏渊果真不在意她了,挥手不耐烦地让她死远一些。
我突然笑了,替他倒满酒说:「还记得去岁秋猎,你送李袭裳的那只兔子么?」
魏渊皱眉说记得。
「后来我偶然间看见她将那只兔子摔死在石头上。」
魏渊眉头拧得更深了。
我说你看,你若是把兔子给我,我一定养得很好。
魏渊说:「你若是喜欢,今年秋猎我再送你。」
我没说话,盯着酒杯里的酒,突然难过起来。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魏渊饮酒的声音,
一杯又一杯。
魏渊的表情很平静。
他又喝光杯中的酒,朝我缓缓露出一个算得上傻气的表情:
「前年正旦夜里,风还要大一些。我去陈家办案,在顶楼的阁楼中,一眼便瞧见了你。你站在人群里,笑得明媚张扬,在那一刻我对你一见钟情。」
他说:「我打听了有关于你的所有消息,知道你与裴轩青梅竹马,于是我使计将他调离京城,又趁人之危向你家提亲。即使我知道定国侯是中立派,若我篡位,他定然会第一个反对。
「我总想着,我小心些,再小心些,保全你的家人、保全你,将一切安排妥帖,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招招,你说得对,我们的遇见原本就是错的。」他惨然一笑,「我以为我追求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到头来我却因为你眼中的恨意手足无措。」
我忽然盯住他,泪不断地淌下来:「晚了,太晚了。」
「别哭。」他抹去我脸上的泪水。
「魏渊。」我忽然握住他的手,「其实百里铮是故意放我回来的,我与他达成了协议……」
「也好,是我欠你的,他若待你好,我便安心了。」他像从前一般,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痛得呼吸一喘一喘,说不上话来,只能将头抵着他的胸口,合上眼,眼角泪珠大颗大颗沁了下来。
屋内灯火暖洋洋,我却觉得心上好像长满了脓疮,只要一说话就会绽开破裂,鲜血涌了出来,无处安放,直往眼眶冲去。
魏渊的手终究是无力地垂下:「招招,好好活下去。」
23
天亮了,新帝薨逝的消息传出,悲鸣的丧钟足足敲响了三刻钟,一直从承乾殿蔓延到整个皇宫。
而后北国大军兵临城下。
失去了魏渊和裴轩,百里铮再想攻破南国便易如反掌。
不过月余,南国便溃不成军,最终投降。
因着主动投降,这一战伤亡倒是极少。
自此,百里铮一统天下,改国号为「顺德」。
从北国曾经那个人人喊打、不受待见的小皇子,成为人人传唱的帝王。
新任后百里铮便变得异常忙碌,自然没时间再找我的麻烦,我乐得轻松,时常变着法子出去玩。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一晚我悄悄从宫外溜回来时,发现百里铮居然坐在我殿内静静地等着我。
瞧见我,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冲我招了招手:「谢纯宣,过来。」
不过几个月,百里铮突然又长大了许多。
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气,如今的他愈发得冷冽。
我在他身侧坐下,百里铮毫无预兆地将头枕在我的腿上:「再给我吹一曲笛子吧。」
我原本想拒绝的,但对上他乌黑的眼圈,终是没有。
一首曲子还没吹完,百里铮便故技重施地睡着了。
第二日我醒来时,他却早早地去上朝了。
不过午间下朝时,却给我带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百里铮要立我为后。
朝中那些老臣催他立后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百里铮以往都会搪塞过去,可这次他直接把烫手山芋甩给我。
我在殿里摆了一桌,准备了一肚子腹稿要拒绝。
但百里铮兴冲冲地拉着我又是喝酒又是唱歌,全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等我再回过神来时,我俩已经同床共枕。
我和他定定地瞧着榻上的落红。
半晌,百里铮从身后拥住我,语气间满是眷恋:「这下你拒绝不了了吧?」
是的,我的确拒绝不了了。
于是我成为了百里铮的皇后。
成亲第一年,我为他诞下了一个小皇子,百里铮很高兴,决定大赦天下,百姓们都纷纷称他为好皇帝。
而好皇帝本人百里铮在凤栖宫拥着我和儿子,小心翼翼地将立太子的诏书交到我手里,低低叹气:「谢纯宣,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我装作听不懂,眨眨眼:「该放心的不是你吗?」
百里铮盯着我瞧了几秒,突然凑过来亲了亲我,亲得我几乎快窒息。
在我晕晕乎乎之际,百里铮问我:「你还想要什么?」
我说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妾身不敢多求。
百里铮摸着我的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儿子出生的第二年,百里铮开始雷霆手段的整治朝纲。
他处理了一大批野心勃勃的朝臣,留下那些忠臣。
第三年,百里铮开始主动向边境那些时常来犯的小部落出征,并逼着他们签下了不再进犯的百年条约。
第五年,百里铮的身体突然恶劣起来,他时常头晕,且一睡就睡五六个时辰。
不光如此,他的记忆里和视力等等也开始下降。
有天早上我们醒来,百里铮抱着我低声说:「谢纯宣,你把灯点燃。」
我愣了一下,语气有些颤抖:「可这是白天啊。」
百里铮怅然了许久许久:「是么,这是白天啊,原来是我看不见了啊。」
24
第八年的时候,百里铮已经连路都无法自主行走了。
每日在宫人的搀扶之下,他才能勉强出去晒晒太阳。
白日里他就坐在廊桥上,我抱着已经八岁的阿珩在花园里嬉笑打闹。
每当这时,百里铮就会满脸柔爱地看着我们。
他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
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坐在阳光底下轻微眯着眼,皮肤白皙却显得病殃殃的。
阿珩玩累了,扑进百里铮的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着:「父皇,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打猎!」
阿珩说着指了指我,道:「母后说您以前可厉害了,又会骑马又会射箭,阿珩长大了要做和父皇一样厉害的人。」
百里铮摸着他的头,笑得温柔,全然没有了从前的戾气。
他说好,父皇一定早日好起来,到时候带我的阿珩宝贝去骑马狩猎。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阿珩的话奏了效,
第二日百里铮果然好了许多。
他甚至不用宫人搀扶,自己便能牵着我的手走到御花园。
他同阿珩还扑了一会儿蝴蝶了,
之后阿珩便被太傅带走了。
我想带百里铮回宫,他却拉着我的手,轻声说:「谢纯宣,你陪我坐会儿吧。」
我们走到石桌旁坐下,百里铮挥退了宫人,给我倒了杯茶。
他把玩着精致的茶杯,似是陷入回忆:「我的生母是个宫女,刚生下我没多久就被淹死了,我父皇儿子那么多,根本想不起来我,若不是阿姐护着我,我可能长不大。」
他自嘲地笑了笑:「哪怕我自小装病,仍是逃不过被打骂的命运,后来我便开始暗地里做些小手段,把欺负我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弄死了。」
我握住他的手,察觉他有些微微发抖。
百里铮闭了闭眼,继续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在杀戮和仇恨当中度过,可遇见你之后,我居然想为你抚琴烹茶。」
我说你都做到了不是吗?
百里铮摇摇头:「初次见你,只觉得你倔强得好笑,明明那么小一只,却妄图和命运反抗。如今才发现我错得离谱。我们三人谁不比你强,可全都栽在你手里。」
我的心一紧,缓缓收回手。
百里铮却蓦地反握住我。
「原以为我是猎人,可如今看来,我才是猎物。」他笑了笑,「不过谁说我不是心甘情愿的呢,谢纯宣,我从未说过爱你,可是你看,这八年来你喂给我的慢性毒药,我没有一次不是乖乖吃下的。」
他眨了眨灰蒙蒙的眼睛:「谢纯宣,你说我是不是很乖。」
我鼻尖发酸,忍住眼泪,「嗯」了一声。
百里铮无焦距的双目定定地看着我,一如从前那般:「这么多年,你可曾有对我动过一次恻隐之心?」
我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有的,百里铮,从第四年起,我再也没喂你吃过那些毒药,我想着若是你能活便是你的命,若是活不了……」
「那便也是我的命。」百里铮接过我的话,他偏头问我,「你在哭吗,是为了我?」
我呜咽着点头,
哪怕他并不能看见。
百里铮释然地笑了:「那我便知足了,总算没有白疼你这个小白眼狼。宫中的一切我都替你和阿珩打点好了,谢纯宣——」
他突然哽了哽,喉结滚动,终是低声开口:
「我从未开口说过我爱你,但你知道的,我除了你再无别人。我、我爱你,若是有下辈子,我再向你爹娘赔罪,求他们原谅我,届时、届时你一定不要再恨我,我风风光光地迎娶你,你大大方方地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大仇得报,我明明不该哭的。
可是我却觉得浑身痛得仿佛痉挛,死死地捂着嘴,喉咙间干涩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半晌,我终是说:「好。」
百里铮似是放心了,朝我露出一抹微笑,双手无力地垂下。
25
顺德第八年,百里铮薨,百里珩即位,太后谢纯宣代为听政。
关于百里铮,京中自有一段佳话传闻。
人人都夸他是一个好皇帝。
承乾殿内,朝臣叩拜。
阿珩怯怯地抱住我的腰轻声问我:「母后,父皇去哪了?」
我说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珩说他还会回来吗?
我摸着他的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视线触及底下的重臣,我一阵恍惚。
恍惚间想起,十年前我刚嫁给魏渊的时候,也是这般怯怯地在房中等着他来掀盖头。
这些年我身边来来往往,仿佛遇见很多人。
五岁阿爹送我第一只兔子,十岁阿兄教我骑马,十二岁阿娘逼着我刺绣,十五岁祖母摸着我的头说我的招招终于长大了。
可他们谁也没有留下。
发布于2022-08-·
褚意好是个恶毒女配,迂腐保守的封建女性,
她的夫君爱她的表姐,要让她下堂,男主要把她赐给马奴,女主要让她顶罪入狱。
如今居高临下的是她,风光霁月的也是她,和渣男和离,手刃男女主。
「我的意思是,我这种女人,依旧有活得很好的权利。」
楔子
褚意好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来到了金陵,金陵姨母家有个沉敏聪慧,艳绝人寰的表姐,三皇子爱她,临安侯爱她,小将军也爱她,他们这样众星捧月般地爱着她。
可梦里的褚意好很坏,她抢了表姐的婚事,嫁给了她的未婚夫。
她的夫君爱着表姐,在新婚第二日,就给了她放妻书,他要剜出她的心,去救表姐……
褚意好猛地惊醒,后背汗涔涔地,可她抻手摸了摸脸颊,却是一手的泪水。
身侧的人拍着她的背,问:「你没事吧?」
褚意好抬起头,怔怔地对上他的眼,是表姐的未婚夫。
一
褚意好是从冀州接过来的表小姐,因为父母早逝,只能把她托付给远在金陵的姨母。
她是由冀州的嬷嬷管家养大的,因为到了说亲的年纪,只能把她送到金陵,请求姨母帮她筹谋。
褚意好刚刚下了马车,就见一个策马扬鞭的少女飞驰而过,张扬又明媚,裙裳风回流雪,声如飞泉鸣玉:「燕弛,追上我,你才配拿到我的剑!」
褚意好被疾迅的风吹得缓不过神来,她从未见过这样乖张的少女,明媚璀璨地好似太阳一样,太绚烂,太夺目。
下一刻,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策马追上少女,可疾驰的马儿吓到了褚意好,她看着就要与她擦肩而过的马匹,吓得脸色发白,跌倒在了地上。
「燕弛,你没长眼啊!」少女哼笑道,「还不快扶人家起来!」
褚意好猛地缩回手,连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躲开了燕弛的手。
毕竟被外男碰了,总归名声不太好。
燕弛的手僵在半空中,说了句「抱歉」,就上马离去了。
方才说话的那个少女等着他,他们并肩而行,走在长街上。
她听到少女笑着说:「这种女人都迂腐,我和她们可不一样!」
褚意好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绣着南府海棠的裙裳,怔了许久,这种女人,是哪种呢?
她来到了永安侯府,侯府的姨母对她很好,她刚刚到就给她收拾了院子,说要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还说她模样乖巧,温柔细致,和她那个泼辣乖张的女儿大不一样。
褚意好腼腆地推辞。
就在这时,少女打帘而入,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的声音也清脆动人:「母亲!我今日和燕弛去了马场跑……」
褚意好回过头去,才发现正是刚才策马而过的少女,她也看到了褚意好,笑容僵了下,道:「这位是……」
永安侯夫人嗔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到身侧,说:「这是你的表妹,闺名褚意好。」
说完还不忘训她:「你也是的,多大的人了,都要成亲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你表妹年纪小,看着可比你稳重多了。」
白聘徽蹙眉,声音娇媚婉转,却打着马虎眼:「母亲,我学不来那样文绉绉的嘛,燕弛还送了我一块鸳鸯玉,您看看——」
永安侯夫人只是望着她笑,褚意好也看着她,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表姐叫白聘徽,是永安侯府的独女。
她尊贵,张扬,独一无二;她生得艳绝人寰,还满腹经纶。
见奔腾的江水,她说「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见落花残叶,她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见寒门学子,她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三榜进士都不见得写得出来的诗句,她信手拈来,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要只羡鸳鸯不羡仙,她要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都为她倾倒。
她今日和小将军策马,明日与新科状元斗诗,还有京城女子都爱慕的未婚夫。
她活成了所有女子都想活成的样子,可她在新婚前夕,她不愿嫁了。
她哭着说不愿嫁给燕驰,她喜欢上了周国的质子,要跟他回周国去,她要当周国未来的皇后……
她逼着永安侯夫人把褚意好送上花轿,敷衍燕弛,给她的逃亡之旅增加时间。
二
褚意好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榻上,如火焰般的红色那样滚烫,也非常刺眼,她紧张地绞着嫁衣,手心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就在这时,一双宽掌握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聘徽,原来你也会紧张吗?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褚意好偷偷看着盖头下,他同样火红的衣角,褚意好忽然很害怕。
她颤抖着手,掀开了自己的盖头,对上燕驰诧异的眼,褚意好慌忙低下了头。
燕驰微怔,随即蹙眉:「怎么是你?聘徽呢?」
褚意好结结巴巴地道:「她要和周质子到周国去……」
她还没有说完,燕弛就打断她:「你这种女人,好没意思。」
又是这句话。
褚意好说不出话来,燕驰没有仔细看她的眉眼,也没记住她的模样,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抽身离开了,房门大大地打开,冷风灌进来,下人纷纷好奇地张望着……
褚意好脸颊上的泪水不停地滚落,好像一耳光抽在她的脸上,可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不过她很快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并没有吵闹,坐到铜镜前拿下了钗环,卸掉了大妆,丫鬟踌躇地进来,道:「表小姐……」
褚意好没有应,她并没有很难受,只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半晌才说:「以后喊我夫人吧。」
不管燕弛认不认,她都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来的。
他们没有给她的尊重,她要自己给自己。
成婚后的褚意好和闺中并没有区别,她的夫君千里迢迢去寻她的表姐了,府里就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相比闺中,她手头要宽裕很多,她有时间意粱荩词椋凑恕
只有空闲下来的时候她才会想,白聘徽和燕弛口中的「她这种女人」是什么样的?
原来她学了小半生都要成为的人,在他们眼里是是迂腐,畏缩,胆怯,小家子气。
轰轰烈烈的是白聘徽,低眉顺眼的是褚意好。
燕弛最终没有追回白聘徽,她已经改身换命,成为了宣国的皇子妃。好像她又到了另一个战场。
听说燕弛在她出嫁前跪下求她,都没有换来她的回头。
她太果断,太狠绝。
燕弛不在的日子里,褚意好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盘账,中馈,清点库房,一批批陈旧的首饰珠宝送去修复。
自老夫人去世后,侯爷并不关心这些事,许多东西都落灰了,又被褚意好捡回来了,她在闺中,先生教过她识字,嬷嬷教过她处事的道理。
她未必有白聘徽的豪情壮志,可做这些事情十分得心应手。
褚意好寻到燕弛的时候,他坐在一叶小舟上,手里拎着一坛子酒,青裳墨发,对月而饮,他回首来看,继而轻蔑地收回目光。
只一眼,让褚意好惊心动魄。
好像命中注定地,她就要去爱他,可褚意好说不清为什么,就好似他策马从长街过,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让她惊艳了一次又一次。
褚意好提着一盏长灯,灯火映在水里,月亮也映在水里,燕弛没有理她,撑着手看悬在空中的桂魄,又饮一口烈酒。
「侯爷很喜欢表姐,对么?」
燕弛没有回答,褚意好却道:「我也很喜欢。」
燕弛微微一怔,褚意好继续道:「如果可以,世上的女子,谁不想成为白聘徽呢?去私塾念书,去官场拼搏,去战场厮杀,去轰轰烈烈地爱!可又有多少女子能够成为白聘徽?
「她们甚至没有念过书,没有去过边关,她们没有那样的机会。束缚她们的是森严的礼教,禁锢她们的是最爱的父兄。」
她拿起那首浓墨重彩的诗,上面狷狂不羁地写着「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那是极好的诗,褚意好可能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褚意好道:「我并不觉得看好一本账比作出一首好诗逊色,我也不觉得教好一个孩子比训练一个优秀的士兵容易。
「我的意思是,我这种女人,依旧有活得很好的权利。」
三
燕弛大抵对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妻子没那么排斥了。
正如她所说,世上那么多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白聘徽。
褚意好能把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阖府上下赞不绝口,是个贤惠又沉敏的夫人。
燕弛如今看她,眼底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欣赏。
燕弛是整个朝野都有名的将军,但褚意好胆小得连鸡都不敢杀,她也不敢骑马,但是过两月就是秋猎了,她作为燕弛的夫人,自然是要出席的。
「我,会不会给你丢人?」
「丢什么人?你不会,我教你就是了。」燕弛将她牵出去,又抱上马,翻身上来,拎着缰绳一声「驾!」
骏马小跑起来,燕弛把她箍在怀里,穿过长街,衣袍翻飞,褚意好从惊愕变成了惶恐,在凛风拂面的时候,她转过头去看燕弛。
燕弛双目直视前方,褚意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爽朗的笑容,他眼底有烈阳和青云,少年本该如此意气风发。
褚意好心头猛地一跳,好像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
长风扬起她的发丝,燕弛下意识地道:「聘徽,看路——」
未说完的话生生噎下,燕弛低头,蓦地对上褚意好的双眼,他微微一怔,褚意好敛下眼。
燕弛猛地松开手,褚意好的身子骤然朝前扑,整个人都摔下马,燕弛连忙伸手去揽,可褚意好的身体摔下马滚了两圈,脑袋猛地撞上了路边的石头。
「褚意好!」燕弛大惊失色,连忙翻身下马,褚意好头疼欲裂,一道蜿蜒的血痕横在脸上,她捂着额头蜷缩在地上。
燕弛把她抱起来,失声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不该带你出来!」
「我带你回去,我给你找大夫!」燕弛道,他抱着褚意好上马,褚意好埋在他怀里捂着额头,殷红的血从她额头溢出来,触目惊心的红。
他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可褚意好一句话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哭。
褚意好的腿摔断了,额头也留了疤,双腿需要修养许久,额头的伤太重,那条疤也不知道能不能去掉。
一直到狩猎宴她都没有好起来,她也留在了府里,没有同燕弛一道去,但她心如止水,没有一点波澜。
所以燕弛火急火燎地抱着白聘徽回来的时候,褚意好也只是微微一怔。
她坐在轮椅上,额头上是狰狞的疤,她生得不算艳绝人寰,但是眼睛很好看,如今眼里像蒙了一层渣滓,浑浊而没有光彩。
他们说燕弛是在狩猎宴上遇到白聘徽的,燕弛遇刺,白聘徽为他挡了一箭。
是救命的恩人啊。
褚意好连忙派人去请大夫,眼看一盆盆清水进去,一盆盆血水出来。
听说白聘徽疼得冷汗都出来了,伏在燕弛怀里直哭。
褚意好只是等在门外,始终没有进去。
等白聘徽捡回一条命了,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褚意好松了一口气,这才带着丫鬟回去。
天上星子稀疏,落了一身寒凉,褚意好回去了,可燕弛守了白聘徽一整夜。
白聘徽的伤养了小半个月才好,府里的下人都很喜欢她。
她待下人一视同仁,赏罚分明,会和丫鬟们踢毽子、翻花绳、还会做酥山,比府里厨子做得都要好。
褚意好的院子又安静了下来,毕竟下人们都知道燕弛更喜欢谁。
他们说褚意好是骗嫁的,如今白聘徽回来了,燕弛肯定要重新迎娶夫人的,不让褚意好下堂已经算很有情面了……
可褚意好抚摸着断掉的双腿,额头上蜿蜒的伤疤,一直在想,如果她没有来到金陵呢,如果她没有被送上花轿呢,如果她没有被燕弛抱上马呢?
她会是什么样子的。
管家和嬷嬷都对她很好啊,她可以在冀州的宅院里看书写字,和邻家的姑娘一起做绣活、看野史。
等嫁人的时候,不用大富大贵,也不要多俊俏,是个秀才就好了,她还能偶尔说得上话。
那时候没有人说她「这种女人」,没人觉得她木讷、胆怯,那个秀才也不会让她下堂吧?
褚意好看着窗外的桂魄,一眼又一眼。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四
丫鬟推着褚意好出去散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燕弛在教白聘徽舞剑,她好像总是喜欢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应该生下来做个公子的。
但也恰恰是因为她的特立独行,才能得到这些公子的喜欢吧。
意识到褚意好的身影,燕弛的行云流水地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鞘,目光落在她的双腿上,有些不自在地说:「等你好了,我也可以教你。」
「舞得很漂亮。」褚意好由衷地赞叹道,「但我大抵学不会,我没聘徽姐姐那么聪明。」
白聘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从她的脸颊滑过,落在她的双腿上,佯装嗔怒道:「燕弛,你怎么对她的,怎么弄成这样了!」
燕弛噎了噎,迟迟没有说话。
褚意好看着她娇气地和燕弛发脾气,语气亲昵又自然,燕弛对她开玩笑般的指责束手无策。
燕弛似乎想和褚意好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开口。
褚意好只是让丫鬟推着她的轮椅离开。
若昨日她眼底的光彩是一点点黯淡下去的,那今日她对他已经没有半分期盼了。
或许她并不艳绝人寰,并不光彩照人,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金陵万万千千最普通的女子之一,即使活着,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过了月余便是万寿节,褚意好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丫鬟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天,大致与常人无异。
燕弛理应要带着家眷去参加宫宴,可白聘徽说她已经很久没见永安侯夫人了,缠着燕弛带她一起去。
她很想她娘亲,只要她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好了。
燕弛总是对她心软的,于是让她换上侍女的衣裳,稍稍易容,就跟随他们夫妇进宫。
宫宴上,燕弛与褚意好同坐,推杯换盏间,觥筹交错。
几个世家夫人来与她叙话,她也回答得十分从容,言谈举措,都算得上长袖善舞。
只是额间疤痕狰狞,委实不好看。
白聘徽候在她的身侧,褚意好正想问她要不要去见一见永安侯夫人,就见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米珠。
她假装凑过来和褚意好说话,刹那间,手中米珠弹了出去。
台上反弹琵琶的舞女脚踝吃痛,手中的琵琶滑落,砸到了台下的镇国公府老夫人身上,场面骤然慌乱了起来,皇帝也起身。
就在这时,白聘徽躲在褚意好身后,手中袖箭对着皇帝射出。
她眼底狠厉坚决,势有不杀皇帝不罢休的意思。
袖箭划过歌舞升平,直直朝皇帝刺了过去。
可箭羽在离皇帝一寸的地方,被一个少年用酒盏砸开了,箭矢掉落,酒盏也在空中碎裂开。
太监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护驾!来人啊,护驾——」
褚意好脸都被吓白了,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裙摆上,她慌忙朝脚边看去,是藏袖箭的箭匣!
褚意好心头猛地一跳。
羽林卫控住了整座宫殿,打算一个个搜查,因为袖箭是从燕弛他们这个方向射出的,这边自然要重点审查。
就在羽林卫过来的时候,白聘徽将脚边的箭匣踢了出去。
她道:「奴婢方才看到,这个箭匣是从夫人袖中掉出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因为世妇的袖袍宽大,很容易藏匿这些东西,而且燕弛身份尊贵,害怕被查出白聘徽的端倪,一行人并没有搜查过。
褚意好微微怔神,似乎没想到白聘徽会一口咬定自己。
她下意识地看向燕弛,整座宫殿里,她能依靠的只有她的夫君,她道:「燕弛,不是我,你为我说句话好不好……」
燕弛神色微微一动,可白聘徽对他暗自摇头后,他阖上眼。
在褚意好期盼的目光里,他面无表情地说:
「原来你孤身到金陵来,揣的是这样龌龊的心思。」
褚意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燕弛分明知道自己连鸡都不敢杀,也不会骑马,她怎么可能在大殿上公然行刺!
可她一想到白聘徽,她就想通了,他为了保全白聘徽,还是要抛下她。
羽林卫就要上来羁押褚意好,她却攥着掌心,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跪在殿下,无人为她申辩,她就为自己辩护。
声颤颤,却捋清了思绪,道:「臣妇并无谋害陛下之心,臣妇不擅武……若有意藏匿箭匣,应当设法将其固定在臂膀之上。」
「可臣妇自方才入宫,饮酒用膳,行动并无异常。」她颤着声说,然后僵硬地褪去外面的翟衣。
没有了宽大袖袍的遮挡,她将双臂示给众人,道:「臣妇臂上并无固定箭匣的绳索绑带,请陛下明鉴。」
她哽咽着说出每一个字,剥衣以示清白,好像把自己小心翼翼的自尊碾碎,才能证明自己的无辜。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为她说话,她的夫君也向着别人,即使这是杀头的罪,也要她去替。
就在众人噤声的时候,一双皂靴踩在了她跟前,他的手极瘦,又瘦又长,随手拿过侍卫的剑,挑起了她的双手。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倨傲而清高,却没有直接触碰她。
褚意好始终低着头,只有泪水不住地落下,一滴滴落在殿堂上,少年稍稍蹲下,目光不断打量她双手的虎口。
几番确认斟酌,最后道:「回禀陛下,虎口指腹无茧,确如她所言,不擅武。臂无绑带,无法固定箭匣。」
褚意好猛地抬起头,眼底通红,似喜极而泣,泪水落在少年的鞋尖,少年道:「虽如此,还当交由刑部彻查。
「然,请陛下,许她衣冠整齐。」
褚意好猛地看向他,泪水夺眶而出,他大抵还未及冠,还很年轻,跪下的身姿挺拔,便是跪于殿上,也如一株笔直的松柏。
她来自冀州,她清白又保守,方才脱衣证明自己,已是下了极大的勇气。
可她爱重的、珍视的,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却全了她的体面。
皇帝在方才的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疲惫地道:「可,这件事就交由宋卿彻查,待查出贼人,严惩不贷,株连九族!」
「是!」少年抱拳,应下此事。
宋霁回身,目光扫过白聘徽和那些侍女,道:「拿下。」
两个羽林卫走到燕弛身侧,宋霁道:「侯爷,得罪了。」
牢狱里只点了两盏昏暗的灯,烛火一跳一跳地,映着斑驳的墙壁,褚意好睡得昏昏沉沉,她又做了那个梦。
自她来金陵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个梦。
从前只是依稀有个印象,她只记得她替嫁了,可燕弛对她很不好,昏暗的牢狱,摇晃的刀尖。
这个梦总是断断续续,人影一晃一晃地,可从来没有如今天一般清晰过。
她梦见白聘徽用同样的手段刺杀了皇帝,被发现后栽赃到了她身上,她跪在地上求燕弛救救她,可他无动于衷。
她最后被羽林卫拖了下去,给白聘徽顶罪。
她的手指抠在殿上,上面鲜血淋漓。
因为她之前抢了白聘徽的婚事,给她下药,派人推她下崖,屡次作恶,燕弛觉得她死有余辜。
梦里的燕弛那么恨她,那么讨厌她,甚至在她被打入牢狱之后,让狱卒剜出她的心,去救重伤的白聘徽。
她像一具腐尸一样被丢在地上,身上肮脏不堪,丧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狱卒拿刀尖对准了她,刹那间鲜血淋漓,剜心的痛苦蔓延全身。
她疼得抽搐,呜咽着,一声声地喊着要回冀州,要见嬷嬷,泪水和着鲜血,在地上猩红的一摊。
「母亲,母亲,我想回冀州去……」
褚意好从梦中惊醒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感同身受的痛苦让她咬紧了银牙。
在梦里,刺杀皇帝是白聘徽的功绩,顶罪的是褚意好。无辜下狱,剜心之痛。
她分明没有做梦中的坏事,可燕弛还是要她替白聘徽顶罪,她还是被打入了昭狱。
如果她在大殿上没有为自己辩解,是不是还是和梦中一样的下场?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也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
褚意好浑浑噩噩地在牢中待了半月,馒头就着白水过了半月,到子时的时候,狱卒点了灯。
有人站在了她面前,道:「案子查清了,你可以走了。」
她抬起眼,是当日那个少年,她如今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眉飞入鬓,长身玉立,在灯火的照耀下,眉眼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扫过她,稍稍敛下眼底的情愫。
褚意好撑着墙壁站起来,少年持灯送她出去,她微微颔首,说:「多谢大人,望大人珍重。」
「娘子走好。」
一直出了刑部,她才看到燕弛在等她,不过她眼底已经掀不起半分波澜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从前的她分明很喜欢燕弛,冥冥之中她就是对燕弛有好感,要去掠夺他的喜欢。
要争,要抢。
可事到如今,她发现那种宿命感瞬间荡然无存,她对她的喜欢也在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因为梦中的她,就是死在这个时候。
而如今的她,活下来了。
「我们回家吧。」燕弛道,又带了些不满,说:「褚意好,你就不该在殿堂上说那些话!」
褚意好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桂魄,无动于衷地听着他的话。
他继续说:「聘徽的身份要是被查出来了会有多少麻烦!只要你替了罪,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救出来的!」
闻言,她反驳他,字字清晰决绝,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
嗤笑道:「如何救?为何要救?如果不是她诬陷我,我根本不用入牢,到时候,用得着你救我吗?
「燕弛,你要知道,我本来就是无辜的。你喜欢她,她喜欢你,这是你们的事情,可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我就活该去给她顶罪吗,我就活该被你们利用吗?
「没有你们这样作践人的。」
她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翻飞,可眼底只剩冷意。她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姑娘,是活生生的人。
又有谁生来是活该的,她就应该是一块让他们踩着往上爬的垫脚石吗?
荒唐又可笑。
最后宋霁还是查清了白聘徽动的手,只是周国的人一直潜伏在金陵,很快就劫狱把她带走了。
自然,其中少不了燕弛的周旋。
五
一豆烛火的映照下,本该在昭狱的少女生龙活虎地站在燕弛的书房。
她的脸颊越发明艳动人,横波顾盼,山眉微蹙,是古书中不可窥探的山鬼。
可燕弛只是缄默,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羊脂玉扳指,偶尔划过虎口上厚厚的茧。
白聘徽迟迟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似乎有些焦急和不耐烦,道:「你犹犹豫豫地做什么?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宣国肯定要被大周吞并的!」
她又迫切地道:「你如今不过是倒戈大周而已,你知道这可以让多少无辜百姓活下来吗?两国交战,无辜的是百姓啊,你的名声就如此重要吗?」
燕弛抬眼,问:「你回来,就是为了劝我投降,打开国门让大周的驻军进来,侵占我的国土?」
白聘徽道:「宣国的皇帝只是一个昏君!百姓过得生不如死,只要你投诚,届时也是封侯拜相,我不会委屈你的。」
燕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微微一怔,燕弛率先问:「谁?我不是让你们都下去了吗?」
褚意好推开门,慢条斯理地进来,手里捻着一张对折的纸,道:「是妾身。」
白聘徽心中有国家与疆土,不太看得上褚意好这样小家子气的人,装作没看到她,随即别开了目光。
横竖她觉得,褚意好理解不了她心中所期盼的海晏河清的模样。
褚意好却道:「表姐此次回来,原来是给大周的皇帝做说客的。」
没想到她居然会提到自己,白聘徽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驳,褚意好又问:「那你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样的话的?」
白聘徽一怔,褚意好却道:「大周的皇妃,还是永安侯府的小姐?
「若是大周的皇妃,那你便是狼子野心,撺掇我朝将军叛国,其心可诛!」
「若是永安侯府的小姐,我不知道你如何说得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
「你口口声声为了无辜的百姓,可又有多少无辜的将士为了保护一寸国土死在边疆。」
白聘徽和燕弛都诧异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何那个怯懦、卑微可怜的小女子,如何说得出这样义正词严的一番话。
「我只是大宣最普通的女子,我没有表姐的豪情壮志,也没有男人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我甚至只是一只可有可无的蝼蚁。
「可家国大事之前,我有我的坚守,也有我的立场。」
大宣的女子太多,她们可能一生都无法遇到燕弛这样的人。
她们眼中最出挑的男人或许就是家门口的秀才,她们也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婚后只剩下柴米油盐。
可那又如何,她们随便拎一个出来,大抵也不会说出这种把国土拱手让人的话!
白聘徽似乎被她这样一番话激怒了,大喝道:「你知道什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两国交战在即,你是高高在上的侯夫人,战争自然与你无关!」
「可那些百姓呢,死的都是他们!
「表姐写过许多流传千古的诗句,『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带阖棺』,还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褚意好道,「我不知道能够写出这样句子的表姐,如何可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劝降燕弛。
「他的功名利禄应该是战场上一刀一剑博出来的,如果他归降了,那我,」褚意好收敛神色,轻缓地道,「实在瞧不起他。」
说罢,她盈盈福身,低头将手中的澄心堂纸递给燕弛,又推门出去了。
燕弛下意识地抻手拦她,可她腰间宫绦自他手中滑走。
白聘徽还要再说,燕弛却道:「你走吧,我不会降的。」
「燕弛,我这是为你好!」
「我是个将军,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劳烦你走一趟了。」
白聘徽蹙眉,又道:「燕弛,你想好了,此战你必败无疑!」
「那便败。」
白聘徽觉得他不可理喻,最后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你别后悔!我也就是看在那日你袒护我的分儿上才会提醒你的!」
燕弛心底猛地一紧,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褚意好看他的那一眼。
他也不知道为何,他当时分明想为褚意好辩解的,她太胆小了,怎么进得了昭狱那种地方?她受不了那种苦的。
可话一出口,就变成指责。
他蹙眉,阖上了眼,打开褚意好送来的澄心堂纸,是和离书。
和离书!
六
褚意好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找来了从冀州带来的贴身丫鬟,将晾干墨迹的信条交到她手里,道:「告诉宋大人,他要找的人,在临安侯府。」
谋害皇帝,私藏朝廷钦犯,都是砍头的罪,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丫鬟将将出去,她就等来了燕弛,燕弛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道:「褚意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那按侯爷说的,我又该如何?」褚意好讥诮道,「我该守活寡,白聘徽在的时候,对我视若无睹;白聘徽走了,你又施舍给我一点零星的爱?」
梦里的白聘徽全身而退,刺杀皇帝的事由褚意好当替罪羊,燕弛投敌降国,大周吞并宣国,他被封了冠军侯,白聘徽成为了皇后,圆满又妥善的结局。
万里觅君,刺杀皇帝,劝降将军,母仪天下,都是白聘徽光鲜亮丽的战绩。
可她不是,她是被莫名其妙送上花轿的替身新娘,是顶罪入狱的无辜人,是死在城墙下的百姓,是白聘徽成为皇后的垫脚石。
她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褚意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都知道你无辜,你入狱之后我和聘徽会救你出来的!你不过是要受一点皮肉之苦而已!」
褚意好慢条斯理地坐下,笑着说:
「那这样的皮肉之苦,留给你和白聘徽自个儿去受吧,我消受不起。」
燕弛微微一怔,就在他还要质问的时候,褚意好却道:「和离书给你了,你也该放过我了。」
「我放过你?当初是你要着脸嫁给我的!」
褚意好被气笑了,却没有奋力和他辩驳,而是斟了两杯茶,说:「陪我坐一会儿吧,以后就很难见到了。」
燕弛只觉得她说的很难见到是要离开了,心下微微有些酸软,说:「你一个女子离开侯府能去哪里?你又没有聘徽那样强大,你出去……」
她甚至没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而是问:「你什么时候把白聘徽送走?」
「只要她躲过了这阵子,她就会离开大宣,意好,我们……」
褚意好正襟危坐,灯影摇晃,南府海棠的衣襟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杯壁,她一直缄默着,好似和燕弛多说一句话都很费力。
不知过了多久,燕弛微微有些不耐烦了,下人忽然进来禀告道:「侯爷!侯爷,羽林卫的人把侯府围起来!说是要,要缉拿朝廷钦犯,怀疑侯府有——」
燕弛猛地一愣,随即看向了一脸意料之中的褚意好,他勃然大怒,上前掐住了褚意好的脖颈,恼怒道:「你这个毒妇!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心思歹毒之人!」
她是没有力气的,在一个武将手下被掐得额头青筋暴跳,难受得喘不过气来,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白鸽,杀死她丝毫不费力。
她掰着他的手挣扎,眼底的厌恶、轻蔑一览无余。
燕弛下意识地微微松手,怔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屋门猛地被推开,持刀的宋霁带着人从外面闯进来。
皂靴绶带,腰间配刀,长身玉立,眼底凛冽,寒光扫过他,道:「侯爷,臣奉命稽查,请侯爷配合。」
褚意好倒在榻案上,她撑着案几好容易才缓过气来。
燕弛很快被羽林卫的人带走,白聘徽和几个大周的暗桩也被抓了个措手不及,羽林卫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宋霁走到她跟前,抱拳道:「多谢夫人。」
夜色里,他的甲胄被映出光,月色浸了一身,十分清贵。
「大人要是真谢我,就别放过他们。」褚意好漫不经心地说。
她想起刚刚出狱时,宋霁送她出来,她仰起头对他说:「或许我知道白聘徽逃到了哪里。大人,若有一名唤江鹤子的丫鬟来寻,请务必见她一面。」
那天昭狱外的桂魄很圆,同她第一次来到金陵时一样。
人生在世,做的恶,欠的债,都是要还的。
「表姐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大人当心。」
「多谢夫人提点。」
「别喊夫人了,以后喊我……表小姐吧。」话落,她自己都怔了怔。
她已经不是侯府的夫人了,是冀州来的表小姐,当初亲自给自己戴上的枷锁,如今被她一一卸去。
宋霁似乎听出来了,眉山稍挑,诧异地看向她:「你与当初不大一样。」
「可我们只见过三面,有何不一样?」
宋霁颔首,道:「是,我们不过见了,三面而已。」
褚意好正打算离开,宋霁却喊住了她,倨傲的少年递上一柄的短刃,道:「褚姑娘,此刃名藏锋,赠你。」
「我不会刀剑。」
宋霁道:「手持利剑,才有资格悯恤他人。」
她微微一怔,不置可否,尊严是需要捍卫的,有时候用权,有时候用剑,有时候用鲜血,可她什么都没有。
他又道:「希望你下次拔剑,是为了保护自己。」
褚意好抬眼,同他四目相对,她接过了匕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说:「多谢。我要回冀州了,大人,我们来日再见。」
「我等着那一天。」
七
褚意好回到冀州那天,嬷嬷早早地在等她了,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说:「早知道不送你去那豺狼窝了,嫁过人了,以后还怎么好说亲啊?」
她静默了许久,说:「嬷嬷,我们活在世上,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姻缘嫁娶,于她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又过起了闺中的日子,盘铺子里的账,替邻家姑娘的女儿做虎头帽,用芭蕉洗珍珠,偶尔调两盒香。
偶尔她会看到悬在阁架上的短刃,也会想起那个远在京城的少年。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她衣冠整齐。
可是没多久,冀州就乱起来了,听说大周攻打宣国,举国开始大批大批地征兵,所用弓箭、鞍辔也耗资巨大。
但军饷层层剥削下来,实际能匀到家眷手里的就三百到五百钱。
「那不够的呀。」
这仗一打起来,大抵又是许多年,又要有许多人家入不敷出了,男人出征了,剩下的自然就是老弱妇孺。
她索性把那些男人被征的妇女都召集起来,留在铺子里做些衣裳,与粮食一道由州府转运到边关。
这样她们也能领到一些钱,还能借机给自家人送些东西。
只是褚意好没想到,大周的军队如此迅猛,没多久就从边关打下了下三州。
她从府衙里回来的时候是个阴雨天,裙尖已经洇湿了,她稍稍提起来,鞋子上都是黄泥,廊前的雨淅淅沥沥,晕得半座冀州都烟雨朦胧。
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脚下一软,顷刻就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一个男子坐在她跟前,缓缓拂过指腹上的扳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见她醒过来,男人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劈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啐道:「你就是聘徽的那个表妹?」
褚意好似乎很害怕,眼角落下灼热的泪水,滴在他的手指上。
男人的指尖微颤,他能认出她,自然也听说过她,胆小怯弱,两面三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罢了。
他又说了几句话,褚意好明白了,无非是为白聘徽出气来了。
他用帕子擦了手,随意地道:「拖下去,赐给马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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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人。」
男人挑眉,轻笑道:「谢我,谢我什么?」
「谢您,恩赏。」
他低下头来,好笑地看着她,目光灼灼,说:「谢我把你赏给马奴?」
褚意好凑到他耳畔,轻笑道:「谢你亲自送上你的头颅。」
话落,她猛地拔下发间尖锐的簪子,狠狠刺进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她跨坐在他身上,一点点刺进他的血肉里,说:「幸会,湛王殿下。」
「你……你这个贱人,如何,如何认得出孤?」
「我见过你啊,湛王殿下。」猩红的血溅在她的白皙的脸颊上,惊心动魄的美艳,她缓缓道,
「在梦里。」
褚意好松开簪子,很久很久才意识到男子已经没气息了,鲜血湿了她的裙摆,男人的尸体就在眼前。
她怔了许久,忽然意识到梦里的事情还在发生,可从她活下来开始,就变得不可控了。
例如死在她手里的这个人,就是和白聘徽白头到老的湛王殿下。
没想到就这么死在了她手里。
她许久都没反应过来,可事实就是如此,她把手里的簪子攥得死紧,从未如此狠绝。
他是大周的人,既然是秘密来接应白聘徽的,就不会带太多的人,褚意好褪下了他拇指上的扳指,攥在了手心。
支开窗往外一看,脸颊上的鲜血滑落,她蓦地看到了楼下的宋霁,微微一怔,泪水自眼角落下,洇开了脸颊上的血渍。
她颤着手比了一个「五」,然后指了指门外,宋霁虽然惊讶,但很快会意过来。
褚意好抹去眼角的泪水,可心口骤然一疼,让她脚下有些踉跄,她扶着案几才稳住身子,心脏却一阵一阵地抽痛。
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厮打的声音,褚意好攥紧了手中的发簪,等她推开门,提着长剑的宋霁刚好杀掉了最后一个人。
「褚意好,你没事吧?」
褚意好手中满是鲜血的发簪骤然掉落,她抬起眼,落下两行清泪。
「褚意好,别怕。」
褚意好每次见到宋霁都这么狼狈,第一次的时候,她当堂脱衣以示清白;第二次,她从狱中出来,面色惨白;第三次,她被燕弛掐得青筋暴起,痛苦不堪。
如今,她满手鲜血,刚刚杀死了一个人。
她似乎怔了许久,才说:「我来金陵前,做了一个梦,断断续续地梦见我坏事做尽,所以没有好下场。梦醒后,我多行好事,但求能有个好结局。」
怔怔地看着自己白净的手,好似上面还残留着鲜血,一汪汪,洗不掉。
她说:「可我后来发现,即使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们还是要拉我去抵罪。湛王说要把我赏赐给马奴,可他凭什么做我的主?
「杀人的时候我很害怕,可一想到狱卒拿着刀剑剜出我的心,或者我将被马奴随意糟蹋,我就不怕了。
「我想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着,我问心无愧,世上便无人能阻我。」
宋霁替她撑了一把伞,淅淅沥沥的雨落下,如碎玉一般,他说:「你没有做错什么,锋利的匕首是捍卫自己的武器,精细的发簪也是。
「褚意好,人活在世上,不是为了成为别人,是为了周全自己。」
她蓦地抬起眼,刚好撞进他的眼底,似乎因为落过泪,她的眸子格外地清亮。
褚意好知道自己的结局,也知道白聘徽、燕弛,包括湛王的结局,自然也知道宋霁的。
燕弛叛国后,宋霁率兵出征,最后被大周的人围截而死。
他死时二十一岁,鲜衣怒马,风华正茂的年纪。
而他来到冀州,也是因为下三州被攻破,大周的细作潜伏入城,他只得叮嘱道:「冀州马上就要乱了,你杀了湛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褚意好把手中一直攥着的东西递给他,说:「湛王的东西,希望对你有用。」
他对她很好,她想救救他。
只要在被围剿的时候,他拿出湛王的扳指,届时说湛王在他手上,兴许可以救他一命。
逃过围剿,他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和她一样,好好地活下来。
「宋霁,保重好自己。」
湛王的扳指,宋霁微微一怔,却坦然地接了过来,说:「多谢。」
可褚意好总觉得有一种怪异感——她没有想过可以杀死湛王的。
或者说,她没有想过可以这么轻易地杀死湛王。
她想过最好的结局就是同归于尽。
毕竟他和白聘徽一样,都是被命运眷顾的人。
她对宋霁说:「我觉得,上天好像也开始偏宠我了。」
宋霁却说:「你本来就是有人疼的。」
「我会害怕,害怕活在白聘徽的阴影里。从前我只想成为一个循规蹈矩、长袖善舞的人,可遇到了白聘徽,我是不是也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因为她太平庸,所以也会想成为白聘徽那样炙热浓烈的人。这种渴望下滋生不甘、惶恐、酸涩,裹挟着她,让她走不出来。
「做你自己就好了。」
「有人爱她光鲜亮丽,就有人爱你小心翼翼。」
「她很厉害,她会吟诗,会骑射,会做酥山……」
宋霁冷嗤:「她会什么?『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你要这样说,我能背得可比她多多了。」
褚意好微微一怔:「那你也很厉害。」
宋霁:……
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宋霁说:「她不过是用别人的诗词来给自己镀金罢了,她会骑射,字不一定写得比你好,她会酥山,你看账的本事也不差……」
看着她不解的目光,宋霁道:「真想带你回去看看。」
「看什么?」
「去看看我那里,可以念书、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不婚不嫁的女子,她们有很多很多可以选择的权利。」
褚意好微微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说:「真好啊。」
她眼底流露出艳羡,却刺痛了宋霁。
他伸手,缓缓揽住她,掌下一身瘦骨,他说:「不要怕,褚意好,有人是爱你的。」
褚意好侧眸看向他,四目相对下,目光灼灼。
像水面上燎起的火,在一摊死水上猛烈地燃烧,烧起整片海域,夺目又张扬。
她的爱是浓烈的,也是炙热的。
宋霁有些狼狈地错开目光,耳根子泛红,说:「别看我。」
「那你看看我,好么?」
「宋霁,你看我一眼。」
八
宋霁陪褚意好住过一些日子,冀州民风淳朴,百姓和善,她能做的也只有帮着官府筹集衣粮,然后送往边关,如今有了宋霁的帮衬,要比从前好上手得多。
她去了佛寺,求江山太平,时和岁丰。
宋霁求她长命百岁,千秋长久。
褚意好看着寺中香烟袅袅,笑着说:「国破家亡,我如何长久?」
宋霁只是看着她,衣袍被风吹得翻滚,他们一起立在青山上,她的钗子微微晃了晃,在阳光下越发耀眼。
这样静谧的时光,好像把战乱隔绝在外,这样的安逸下,让人生出一些不自主的心慌。
宋霁教了她一些防身的手段,毕竟是乱世,她一个弱女子很容易成为战争下的牺牲品。
褚意好不敢持剑,宋霁握着她的手教她,肌肤相贴,她的手心渗出一层细汗,她曾看燕弛教白聘徽舞剑,那时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学不会了,可如今看来,似乎也并不难。
「我应该教你射箭的,但来不及了。」他叹道。
镇国将军已经领兵上了战场,他也不能在冀州久留,要去前线支援。
临行前,他把褚意好安顿在了水月庵,一个常年避世的尼姑庵,临行前,他说:「褚意好,不管我有没有消息,都不要下山。」
「不要下山。」
褚意好攥住他的手,一遍遍地叮嘱他带好那枚扳指,哽咽着说:「我不能去给你添乱,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宋霁,你要好好活着回来。」
宋霁低下头,颤抖着,小心翼翼在她眉心落下一记长吻。
好像欲色多一分,都变成亵渎。
在褚意好的怔愣中,他扬起一抹恣意的笑:「人生在世,为国为卿,死不足惜。」
她紧张地攥住他的手,他轻笑着安抚:「我不会死的,我要带你去看看那个女子可以从政经商的时代,我要让你活出自己的光彩。褚意好,你要保重好自己。」
额头相抵,她吞下泪,哽咽着说:「不要骗我。」
远山叠翠,云破天青,她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持剑下山,衣袍匿于山林,一寸寸消失在浓绿里。
此去不知何时能归,可她只能等待,只剩等待。
冀州褚府
宋霁立于高墙之上,凛风拂面,衣袍翻飞。
白聘徽手持长剑,眼角含恨,问道:「褚意好呢?这么畏畏缩缩地做什么,无忌最后见的人就是她!」
宋霁挑眉,说:「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喊她的名字,仗着自己穿越过来的就一身优越感,欺负谁没见过世面?」
白聘徽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眼底都是不可置信,宋霁怎么会知道她是穿越的?
宋霁继续道:「你从新时代来,享受最好的物欲,可以念书识字,明知道她们在旧时代下背负的痛苦和绝望,被皇权裹挟压迫,不仅不心存悯恤,还随意践踏她们的尊严,我看你比她们还要封建千倍万倍!」
因为被公平地对待过,所以仇恨这种男尊女卑。
他和白聘徽一样来自新时代,他在绝对的皇权下看着普通女子挣扎,她在身份的加持下沉迷特立独行的快感。
他见过,所以他觉得刺眼,他觉得痛苦。
她见过,所以她觉得可笑,她觉得愚蠢。
他看到褚意好落泪,为自己辩护,只会觉得这个时代坏得彻底;她看到褚意好下跪,求燕弛发声,只会沉溺这种被偏袒的虚荣。
他怜悯万万千千的褚意好,而她踩着褚意好们标新立异。
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宋霁的几句话激得白聘徽说不出话来,略微有些慌神,「你、你也是从……」
宋霁自墙头一跃而下,手中挽了个行云流水的剑花朝她刺过去,冷嗤道:「老子比你早来好几年,还没你这么不要脸!
「给你看看什么叫,天下第一剑。」
白聘徽连忙抬剑去挡,可她本来就是个半吊子,贪个新鲜还好,怎么可能比得过宋霁这个练家子。
更何况被宋霁戳穿了身份,连招式都想不起来了,一味踉踉跄跄地后退。
宋霁没两招就打掉了她手中的剑,他扔出湛王的扳指,于空中劈作两半。
在齑粉中,他纵身向前,眉眼凌厉,说:「湛王已经被我杀了,如今,你也可以去给他陪葬了。」
就在长剑刺出去的时候,忽然被人猛地挡了一下,宋霁往后退了两步,燕弛道:「聘徽,快走!」
继而两人缠斗在一起,宋霁蹙眉,一时被燕弛缠住了,白聘徽也没有犹豫,越过高墙就跑了。
宋霁气极,咬紧后槽牙,嗤笑道:「你也找死。」
人家为情夫报仇,干你什么事?上赶着找绿帽子戴。
宋霁攻势越来越猛,招招致命,燕弛一个飞踢,猛地踹到了他的小腹,长剑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眼底一沉,蹬墙反手刺过去,最终一剑贯穿燕弛的胸膛。
皎洁月光下,利剑贯穿血肉,他道:「废物。
「兵马给你带,不败才怪。」
燕弛撑剑跪地,鲜血汩汩流出,眼底闪过一抹遗憾,最后却道:「褚意好,对不住,请你,好好……好好待她。」
宋霁擦去剑上的血迹,干脆利落地收剑,冷嗤:「别恶心人了。」
她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燕弛的身体骤然倒下,他似乎有些意外,自顾自地问道:「是不是他们都死了,她就能有个好结局?」
没有人欺负她,也没有人磋磨她,避过两年祸乱,她就能平安顺遂,千秋长久。
松了松筋骨,宋霁用长剑挑起他腰间的令牌,抽身赶回军营。
他孤身融入月色,如同那日独自下山。
深秋的迎仙山都是枯枝残叶,踩上去细细碎碎地响,褚意好背着背篓捡了一篓松枝,松塔尽数落在地上,揣在手里是浓浓的松香。
她给宋霁写了信,但迟迟没有送出去。
水月庵的消息传得很慢,有时候要隔十天半个月才能知道前线的战况。
他们说燕弛战死,满朝文武推三阻四,不肯领军上前,率军的人变成了宋霁。
褚意好在水月庵的第三个月,是隆冬,暴雪压枝,寒风凛冽。
她撑了一把伞站在青山上,浓浓的翠绿色已经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马上就是年关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新年前见上宋霁一面。
冬雪将将化开的时候,大周的人打到宣国来了,山上吃斋念佛的和尚脱下了袈裟,纷纷上了战场。
战火卷袭冀州,浓烟漫漫,烧杀劫掠,横尸遍野。
大宣一百二十三年,骠骑将军宋霁率军镇守冀州,将士一千八百二十三人,尽战死。
褚意好离开了水月庵,她孤身一人前往金陵。
此时大宣已经开始主和,君王商量着割地求和,把冀州以内的州府都划出去,再许以金银宝物,遣送公主和亲,以求两国交好。
而白聘徽因为湛王的死在大周站不住脚跟,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她又重新回到了大宣,回到了永安侯府,燕弛的死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她想嫁给三皇子,届时好东山再起。
褚意好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跪在大殿之上,愿以公主之身和亲,只求皇帝把白聘徽交给她处置。
皇帝正因为吃了败仗而焦头烂额,零星两个公主都不愿去送死,闹得后宫天翻地覆,皇帝也不管白聘徽是谁,连忙应允了下来。
褚意好有了公主的名头,在她的命令下,羽林卫押上了白聘徽。
从前艳绝金陵的少女如今发髻松散,鹤钗凌乱,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褚意好。
她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宋霁死了,我看你能得意几时,公主又怎么样,还不是上赶着去送死!」
褚意好敛下眼底的情愫,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白聘徽似乎被她的无所谓激怒了,大喝道:「你不过是一个迂腐的封建女人罢了,怎么可能争得过我?我是白聘徽啊,永安侯府的独女,我是周国未来的皇后哈哈哈哈哈——」
她咯咯咯地笑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张狂,笑弯了腰肢,眼角也落下泪来。
她的信念在那一刻骤然崩塌,本该完美顺遂的人生,也到此为止。
褚意好看着她,眼底浮上一层悲凉,她红着眼问:「你真的有把我当成过活生生的人吗?宋霁呢?燕弛呢?姨母呢!」
白聘徽微微一怔,她又问:「你对他们有过一点爱吗?有过一丝尊重和怜悯吗?没有,你始终都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睥睨他们,好像他们都只是你脚下的泥土而已。
「我不知道你的自负来自哪里,可如今,你要遵守我的规则。」
白聘徽眼底闪过一丝狼狈,始终没有说话。
褚意好玉冠翟衣,漠然地看着她,问:「围剿宋霁的人,是你派去的?」
她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似乎知道褚意好不会放过她,索性全盘托出,说:「是!他说湛王是他杀死的,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你知道湛王有多少拥护者吗?他死有余辜,他活该!」
可只有他承认湛王是他杀的,他们才不会去找褚意好的麻烦。
她想救他,却间歇性地害死了他。
褚意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劈手就是一耳光,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都是渗出的鲜血,眼底含恨。
白聘徽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扑到她跟前,却被侍卫拽回去,棍棒狠狠地敲在双腿上,好似骨头都碎了,她不得不跪下去。
她垂着头,随即便低低地笑起来,快慰地道:「他死得好惨啊,万箭穿心,流了好多血,提刀跪地,死不瞑目哈哈哈哈哈哈……」
提刀跪地,死不瞑目。
褚意好攥紧了手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站稳,她长吐出一口浊气,要极力按捺心底的情绪,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痛到昏厥过去。
可泪水总是不自主地落下,她仰起头,生生红了眼。
看着胭脂色的晚霞晕满了半边天,几只飞鸟掠过,零星变成几个黑点。
她的少年死在边关,为国为卿,再也回不来了。
「放箭。」她道。
「不要!」有人踹开身边阻拦的宫人冲了上来,是一个面容俊秀的男子。
他挡在了白聘徽身前,让那些弓箭手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箭。
三皇子气喘吁吁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只是一个贱婢,如果不是皇姐不愿意和亲,你几辈子都当不上这个公主!」
褚意好含笑看着他:「你皇姐不愿意去和亲,那你替她去?」
三皇子脸色一僵,她却道:「你是大宣的皇子,你的百姓如今水深火热,饱受战火的煎熬,你却在这里包庇一个叛国、杀害我朝将军的凶手?
「殿下,她白聘徽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三皇子回头看了看白聘徽,又道:「她只是,只是被蒙蔽了,都是那个湛王撺掇她的!她是个好姑娘。等嫁给我以后,就不会了。」
褚意好风轻云淡地说:「届时大周吞并大宣,你们都没命了,她自然就不会了。」
白聘徽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道:「阿承,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你说过要娶我的……」
「你想救她,那便救吧,等她活下来,替你皇姐去和亲。」褚意好捋顺了水袖上的褶子,看着他,眼底波澜无惊。
三皇子愣在原地,似乎有些挣扎,最后被皇帝派来的人强硬地带走,他们当着褚意好的面唱了出生离死别。
褚意好漫不经心地看完,说了两个字,「放箭。」
她转身朝殿上走去,裙摆拖曳在地上,弓箭划过长风,身后是白聘徽凄厉的惨叫。
箭矢没入骨肉,钻心刺骨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她依旧不甘心,最终嚎啕大哭起来,「我怎么会输给你?我怎么可能输给你!你只是一个——一个卑贱、懦弱、墨守成规的……」
她一口一口地呕出鲜血,泪水晕染了猩红,目光死死地凝在她背上,断断续续地说:「封……封建,女……」
「我可是,白聘徽啊……」永安侯府的独女,大周未来的皇后。
所有世家子都应拜倒在我的裙下,他们都活该为我赴汤蹈火,顽固的古代女性都应该为我铺路,衬托我的与众不同。
我可是白聘徽啊。
褚意好背对着她,轻飘飘地问:「你是白聘徽又如何?」
身后再也没有半点声音,她的尸身骤然倒下,浓稠的鲜血在殿上晕染开来,一滴滴落在长阶上。
瑰丽的宫殿因为这抹红而越发肃穆,皇权因为下面的白骨更加坚稳。
褚意好怔了许久,她抬起手去摸脸颊,却是满手的泪。
不应该啊,她杀死了白聘徽,杀死了湛王,他们都死在她手里,她已经不会被剜心了,结局也都改变了,可是宋霁呢……
为什么宋霁还是死于围剿?
为什么她还是救不了他?
为什么她知晓他的结局却无法改变?
为什么她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他才二十一岁啊。
褚意好稍稍仰起头,只有凛风拂面时,她才觉得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宋霁的死,一生都是她的遗憾,她无法释怀。
后来的褚意好凤冠霞帔,宝髻瑶簪,上了和亲的车辇。
彼时兵临城下,荒唐的君王惶恐,无可奈何之下做的决定,似乎她去不去都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幸运,两国止戈修好,天下太平;如果不幸,她当守节,殉国殉夫。
马车摇摇晃晃,她从歌舞升平的京城离开,在前往边关的路上,入眼处满目疮痍,横尸遍野,百姓怨声载道,眼巴巴地看着华丽的车辇驶过。
一双双枯瘦的手,一张张憔悴的面容。
她脑海里是被攻下的城池,血迹斑斑的盔甲,还有被红缨枪贯穿胸膛的将军,断壁残垣,白骨森森。
可她当初到金陵时,分明是海晏河清的好风光。
她到底没有看到宋霁口中那个女子可以念书、为官、经商的地方。
在他死后,世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长风过境,褚意好挑开帘子,藏锋出鞘,她攥着锋利的匕首,轻笑着落下清泪:「宋霁,你诓我。」
尾
褚意好坐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内,烛泪层层堆叠,她以为大周不会接受她这个临时用来敷衍了事的公主。
可没想到她最终还是被送到了合欢殿里。
有人向她走来,同样火红的衣角,如同那日的燕弛一般。
可怜她次次成婚,次次爱而不得。
她暗自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盖头被瘦长的手指挑开,她眼前骤然一亮,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他稍稍俯下身子看她,眼底波涛汹涌,微微一沉,说:「褚意好,你不听话,偏要下山。」
褚意好微微一怔,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在烛火的照耀下,她试探性地抚上他的脸颊,眼角落下泪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大周的新王,原本湛王是最有希望的储君,可他惨死在了冀州。眼前这位是被朝臣推上来稳定民心的皇帝。
他摸到了她袖中的藏锋,叹息道:「褚意好,我说过的,送你藏锋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拿来自戕的。」
「宋霁,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颤抖着抱住他,情深不能自抑。
火红的嫁衣衬得她的手指瘦长且白,她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裳。
「我爱你啊,宋霁,不要丢下我。」
是宋霁把她从灰烬里一把把拉出来的,她知道就算没有宋霁,她也要活得很好,但她依然走不出来。
燕弛喜欢她的低眉顺眼、温和腼腆,可宋霁拥抱她的狼狈,安抚她的痛哭流涕。
他们都爱白聘徽的特立独行,风华耀眼,只有他,白聘徽珠玉在前,依旧喜欢她这颗并不璀璨的小石子。
在见过她的自卑、执拗、残忍之后,他还是爱她。
宋霁擦去她眼角的泪,将她轻轻揽在怀里,说:「对不起。」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被上帝偏爱的大女主,也没有那么多随心所欲的黑化,只有战死的将军和和亲的公主,这些都是换取和平的代价。褚意好,你很勇敢,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宋霁却吻向她,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说:「不要怕,我永远在你身后。
「褚意好,我是宋霁,再也不会有人丢下你了。
「你的平安顺遂,都是有人拿命换来的啊。」
殿内灯火如昼,她的脸颊欺霜压雪,褚意好轻笑开,受过百般磋磨,终于在这一世得偿所愿。
她的故事从到金陵,替嫁开始,也从离开金陵,替嫁结束。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宋霁番外
我是宋寄,21世纪的一个理工男。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宋霁,在一片虚空的幻境里,他身负枷锁,一身瘦骨,他说他有一个喜欢的人,不忍看她落得入狱剖心的结局。
他用永世不入轮回为她造了一个梦,让她得以重来一遭,好好活一世。
因此他魂飞魄散,再见不到心爱之人的明天。
而我阴差阳错地顶替了他的角色,成为了宋霁。
宋霁在书里只是一个炮灰角色,因为他喜欢的人是女配褚意好。
书中对他的着墨很少,因为所有质量上乘,容貌描写超过三行的人都对女主白聘徽爱得无法自拔。
我很好奇那个让宋霁宁愿魂飞魄散也要让她重来一世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于是我偷偷去看过褚意好很多次。
在冀州的栖霞山,山中漫山红枫,犹如晚霞栖落,她立在其中,盈盈而立,艳绝人寰;
在船只抵达金陵的时候,她搭着丫鬟的手上岸,稍稍抬眼,妙目流盼,说「原来这便是金陵城啊」;
她在永安侯府的廊下做绣活,惟妙惟肖的猫儿似乎要扑出来,她却困得伏在绣架上打盹儿。
我曾在她嫁给燕弛之前想要娶她过门,可我一直没有筹划出一个不错的见面,也不忍开口。
或许我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一个看客,褚意好对我来说只是书中的角色而已。
我不愿介入她的人生,所以在该救她一把的时候犹豫,在千千万万的犹豫后退缩。
我安慰自己,她的命运始终只有她自己才能裁决。
后来她就嫁给了燕弛,成了替嫁的新娘。
我被派到庐州办差后,就很久没有见到褚意好了。
偶尔我看着庐州的明月,拂过江面的长风,河边放灯的少女,依稀会想起她的笑靥。
我曾嘲笑宋霁,喜欢人家小半生,至死都不肯开口。
如今我只能嘲讽自己,偷窥人家这么久,可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再次见到褚意好,是在宫宴上,我知道白聘徽会在宴席上刺杀皇帝、陷害褚意好,于是早有准备,挡下了射向皇帝的箭矢。
褚意好也大胆地为自己辩白,她剖析自己没有刺杀皇帝的理由,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褪去自己的冠服,微颤的双手举起,以示清白。
那是我以一个新时代男性的视角去看她,一个封建时代的保守内敛的女性,被逼到退无可退,衣衫不整,接受众人的审视、议论、打量。
我看她如何爱,如何恨,如何绝望,如何坚韧,如何在绝境之下生出逆反之心,如何以一己之力对抗封建皇权。
我生出一点恻隐之心,无关宋霁的,那是我自己心底的动容。
我开始向她走去,居高临下地看她,她垂着头,身子还在微微地颤抖,像立在长风中的,脆弱凛冽的蔷薇。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但褚意好应该对我没什么好印象,毕竟我一出现就把她下狱了。
后来她出狱,原本不用我亲自去送的,可我还是走了一趟。那天我跟在她身后,昭狱里的火光幽暗,火花迸溅开,她独自向前,不曾回头。
「娘子走好。」
在我们的里应外合下,燕弛、白聘徽都被下狱,那日我看着她,在如水般的夜色下,她说已经和燕弛和离了,她要回冀州去了。
我在想,这不该是她的结束,应该是她的开始,从昭狱中活下来,她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临行前我赠了她一把匕首,名为藏锋。
我在冀州的朦胧烟雨里和褚意好重逢,她满手的鲜血,慌乱落泪,手里的簪子好像要嵌进手心里。
这样的巧遇并不偶然,因为我派人跟了她许久,才能及时赶到。
在冀州的时候,我教她用剑,她持得心慌,其实我想告诉她,我一开始也不敢,我一开始也害怕,害怕谈论尊卑贵贱,害怕杀人,害怕被同化。
可她站在我面前,代表着万万千千的金陵女子,她们是历史中的一粒尘埃,本该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人。
我在心底想,她和我是一样的。
她把湛王的扳指交给我,那双满是鲜血的手里,躺了一枚莹白的扳指,我知道她想救我一命。
自她幡然醒悟起,剧情就是偏向她的,她可以改变所有人的结局,杀死湛王,杀死白聘徽。
唯独宋霁的结局是不可逆的,因为他已经魂飞魄散,没有来世了。
所以我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走完宋霁的一生,然后战死沙场。
无论有没有那枚扳指,我都会死在那场围剿里。
即使前往边关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可我还是后悔,后悔没有好好和她说一声再见。
利剑穿透我的胸膛,我微微恍惚了一下,攥着长刀的手微微颤抖,殷红的血落在泥沙里,我反手削下一个头颅。
心底却止不住地难受,我还要好多话,好多话想和她说。
我想告诉她,你很好,不是所有女子都要靠提刀拿枪才能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也不是所有女子都要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才能被认可。
你很好,你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就已经在发光了。
「褚意好,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要长命百岁,千秋长久。」
她要一生平安顺遂才好,只是我再也看不到。
发布于2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