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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节 明月归淮

第 58 节 明月归淮

我要同太子退婚。

他认为我背叛了他,紧握着我的肩。红着眼眶掉了泪,好一副伤心模样。

「月儿,你是我的妻。」

语气悲凉,似乎我才是那个负心人。

我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以极其决绝冷漠的姿态开口:「司诀,我恨你呢。」

哪怕重生一世,我依旧忘不了那彻骨的痛。

1

是的,我恨他。

恨这个在前世囚禁了我三年的男人。

作为太傅嫡女,我自幼年起就被赐下了婚约,只待我及笄成亲入主东宫,成为尊贵的太子妃。

我从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但为了爹爹,我还是接了旨。

此后,我不仅是太傅嫡女,更是未来的太子妃。

我强迫自己去喜欢他,想要认真地做好他的太子妃。哪怕这一生都困在宫墙中,只要爹爹开怀,宋家平安,我就可以舍弃一切进入那宫墙,成为笼中鸟。

我同太子司诀也曾朝夕相处了数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我喜欢上了他。

他对我好,会给我买精致的糕点,会替我抄书。还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摸着我的脑袋说:「月儿不怕,我会陪着你。」

司诀很温柔,我甚至一度沉溺在这种温柔中。

可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缘分。

我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感觉,大概就是我明明爱极了糖葫芦,他却会送给我许多精致的芙蓉糕。

但哪怕味同嚼蜡,我还是会笑着吃下去。

只因他是司诀,是国朝最尊贵的太子殿下。我没法对他说出一个「不」字。

我宋家门生不下百人,朝中根基同样难以动摇,不知招了多少人红眼。

树大招风的道理,我很早便明白。

所以嫁给当朝太子成为太子妃,是能够护住宋家最好的办法。

我是任性,可绝不会拿宋家和爹爹开玩笑。

原想着这一生便如此过了,不承想他当真待我极好。好到我也有片刻的心动,可是他终究不够信任我。

司诀母妃多年前被溺死在太液池中,他心里攒了滔天的恨,宁可毁了同我的婚约另娶他人也要报杀母之仇。

我不怪他,因为我同样也爱上了别人。

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我最珍爱的沈淮知。

可当司诀大仇得报时,却又硬生生拆散了我跟沈淮知,让我入宫成为他的皇后。

他说他爱我,所以我永远都不能离开他。

我的沈淮知,却永远地留在了孤寂的边关。

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我用了三年时间为爹爹和宋家铺好了后路,才从城墙一跃而下,穿着嫁衣想去奈何桥找我的小将军。

但我并没有死,反而是回到了三年前。

一切悲剧的起点。

2

爹爹正在跟司诀商量国事,我捧着汤婆子站在旁边,但还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冬日寒冷,前几日贪玩踩雪。回来便发了热,在床上躺了几天才退了热。

一听我咳嗽,爹爹和司诀同时扭头看我。两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公务,朝我跑过来。

「月儿,可还难受?」

「爹的小月儿,可别再着凉了。」

两人异口同声,似乎都想抬手碰一碰我的额头。我瞧着站在我面前的司诀,不动声色地侧过身。

他手落了空,似乎有些意外。但终究没说什么,便将手收了回去。

爹爹抬手在我额前探了下,又认真嘱咐了几句,替我将披风拢好。

「月儿,快些回房休息吧。」

我点头应下,看了一眼司诀后就直接转身离开。

「我送你。」

司诀开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

我想开口拒绝,可还未曾说话爹爹便催促我快些回房。

临走之前,我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爹爹。

这小老头双手背在身后,趴在门缝上朝我这边望着。见我瞧他,就冲我挤眉弄眼,一副「爹为你好」的模样。

我有些想笑,爹爹认为我跟司诀情投意合后,便想了各种办法想要撮合我们。

身侧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扭头看了眼司诀,他神色温润,面容俊朗,依旧是那个惊艳了整个都城的太子殿下。

亦是我未来的夫婿。

笑不出来了。

我同司诀并肩走着,谁也未曾开口。我特意走得快些,想要同他错开。他便跟在我身后,直到我走进院子,司诀才喊住了我。

「月儿,今日你怎么对我如此冷淡?」

我捏着帕子的手瞬间一紧,狠狠地闭了闭眼,许久后又转头看他,依旧是那副天真无害的模样。

「有些不太舒服罢了。」

我能说什么呢?

难不成说我重生一世,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牵连吗?

我冷漠的模样似乎有些刺痛了他,他不明所以。

不知道往日对他最是亲厚的月儿,怎么如今冷淡至此?

我又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了。

他眼底担忧之色难掩,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宫了。」

我瞧着他离去的背影,终是松了口气。

原来重生而来,我还是忘不了那彻骨的痛。

3

刚重生醒来时,我正陷入在一场大病中。

三年前的宋淮月娇气得很,一喝药就闹脾气。以至于只是简单的风寒,硬生生拖了许久才养好。

爹爹哄着我喝了苦涩的药汁,又说他的月儿很乖,要给我做蜜饯吃。

以往听到这话,我必定会绞尽脑汁躲,劝爹爹不要再进厨房。

但这次,我只想好好陪着爹爹。

「爹爹……能不能给月儿做糖葫芦?」

我抓着爹爹的手,声音有些许轻微的颤抖。那些压抑在心里的情绪终究难以掩饰,话音刚落我就抱着爹爹痛哭起来。

眼前的爹爹还没有两鬓霜白,依旧是那个看似文雅实则孩子气的小老头。

或许我哭的模样着实惹人心疼,爹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爹爹给月儿做糖葫芦,爹的月儿不哭啊。」

他哄着我,言语里满是疼爱和慌乱。

哎,眼睛更酸了。

4

终于挨到了春日,爹爹在院中替我搭了个秋千。

我裹着披风,坐在秋千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再过不久,我的沈淮知就要回来了。

这一次,我要告诉他:「小月儿真的很爱沈淮知。」

也不知道看似洒脱的沈淮知,听到我说这话后会不会激动得偷偷抹眼泪呢?

我竟然有些期待。

5

司诀又来找我了。

也对,如今我还是他名义上的未来太子妃。

三年前,我同样陷入这场大病中,司诀推了宫里许多公务,只为能够陪在我身边。

为此爹爹还特意训诫过我,说当朝太子应当心怀家国。他欣慰看到太子对我的好,但绝不能因为只有我。

只因他是太子,未来的君主。

可那时候我哪想得了那么多,只想跟喜欢的人好好待在一块。又因我病着,就格外娇气些。

爹爹拗不过我,只能用力捏我的鼻子泄愤。

我红着眼眶委屈到不行,爹爹又只得扭过头来哄我。

「真是像极了你娘亲。」

别扭的小老头,一说起我娘亲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然后抱着我一起哭。

我漂亮的小裙子,又被蹭了眼泪鼻涕。

但这次,我会乖乖听爹爹的话。

司诀带着宫中精致的芙蓉糕来见我,热腾腾的糕点被他护在怀中,哪怕春日乍寒,糕点依旧还是热的。

「月儿,我给你带来了最爱的芙蓉糕。」

他眉眼温润,丝毫不曾掩饰对我的爱意。

若是换了三年前的宋淮月,必定会红着脸上前羞羞答答地接过糕点。

可我不是她了。

那个曾经爱慕司诀的宋淮月,早就死在了入宫的那一天。后来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宋淮月,心里只有沈淮知一人而已。

我坐在秋千上看了眼司诀,并没有伸手去接糕点,反而拿起爹爹特意为我做的糖葫芦。

「司诀,我不爱芙蓉糕的。」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差点把牙齿给酸掉了。

司诀听着我的话,意外之余多了一丝伤心。只是在瞧见我那被酸到不行的模样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将糕点放在一侧的小桌上。

「既然月儿不爱芙蓉糕,那日后我给月儿带糖葫芦。」

说完这话,他试图抬手摸我的脑袋。但我迅速从秋千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微抬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再也勉强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如今一切才刚开始。眼前的司诀我依旧得罪不起,同样也没法做到立刻同他撕破脸。

「爹爹说,太子理当以国事为重。如今正是各番国使臣进京的日子,你确实不该在我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最好一直待在你的东宫里,别来找我了。

只是这话,我还不能说。

司诀神色有些落寞,他说他只是想多陪陪我。还说病中的月儿最是柔弱,他心疼。

若换了从前,听到这话我必定感动不已。

可如今,我却是止不住地冷笑。

倘若真的心疼我,那当初为什么又要分开我跟沈淮知?

我痛了三年,他也该尝一尝我当初的痛苦。

6

司诀笑着来,落寞离开。

躲在院门口瞧热闹的爹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摸着两撇胡子走到我跟前,有些欲言又止。

「前两日,不还吵着闹着要司诀陪你吗?」

我将那酸掉牙的糖葫芦递给爹爹,故意不接他的话:「爹爹,咱下次能不能多放一点糖?」

一说起厨房之事,爹爹瞬间就来了兴致。司诀什么的也被抛之脑后,咬了一口糖葫芦,依旧是酸到要掉牙的表情。

「酸死了。」爹爹第一次对他的厨艺产生了怀疑。

我憋着笑,握住爹爹的手腕轻轻地晃着。

「月儿怕酸苦,爹爹多放点糖可好?」

我一撒娇,爹爹便没了法子。

先前的事情全部抛出脑后,直接握着糖葫芦转头冲进了厨房。

扬言要给我做出最好的糖葫芦。

7

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沈淮知终于回来了。

作为将军独子,沈淮知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跟随父亲奔赴边关,只为保家卫国。

一去多年,如今总算回来了。

他骑着战马从城门而入,银白色的铠甲泛着冰寒的光,两侧还有不少脸颊泛红的小女娘正朝他丢香包。

我躲在人群中瞧着这一幕,瞧着我的小将军如此瞩目,我当真为他开心。

他们口中肆意风发的少年将军,是我到死都放在心尖上的人。

8

前一世,司诀为了替母妃报仇负了我。是沈淮知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逗我开心哄我笑,甚至为了我还身受重伤,差点连命都丢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

原来我对司诀的感情,只是幼年时缺少了玩伴所产生的依赖。或许我曾有过片刻的心动,但终究也被欺瞒消耗殆尽。

我心中真正爱的人,从来都只有沈淮知。

那个宠我爱我,从幼时便将我放在心尖上的小将军。

两情相悦,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绣了许久的嫁衣,十个手指的头都不知道戳破了多少洞,就想在成亲那日穿给他看。

让他知道,他的小月儿究竟有多美。

可惜我被迫入宫,沈淮知奔赴边关。

他再也见不到我穿嫁衣的模样了。

沈淮知死在了边关,我也被困死在了皇宫中。

哪怕到死,我依旧是皇室的人。

9

班师回朝的大军需要休整,沈淮知跟随其父沈大将军先进宫去见皇上,下午才能回到沈府。

我提着裙摆跑回家,央求父亲下午带我去沈大将军府。

「月儿怎么想去见沈伯伯了?」

爹爹是个迷糊的小老头,我幼年时总跟沈淮知混在一起玩。但终究年纪太小,他也未曾多想。

只是口头上的娃娃亲,早就被那一道圣旨毁了个干净。

「爹爹同沈大将军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如今沈伯伯回来,我这个做侄女的自然得去拜见。」

没敢说,我是为了去见沈淮知。

怕爹爹知道后会敲我脑袋。

毕竟我如今还是名义上的未来太子妃,哪怕心有所属,这份感情也必须埋藏在心里。

否则很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但我忍不住。

我被困在深宫中整整三年,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城门口那一面根本就解不了我的相思之苦,我想好好地看看他,同他说会话。

爹爹拗不过我,答应下午带我去沈大将军府。

我赶忙回到房间,吩咐丫鬟替我找出最漂亮的裙子和珠钗,然后又去焚香沐浴。

我足足打扮了两个时辰,爹爹蹲在门口百般无赖地敲着我的房门。

「月儿,若再不去可就赶上人家的晚膳了。」

爹爹只是想带我去拜见一番,没打算蹭人家的饭。

只是我一听这话,描眉的动作瞬间又慢了下来。

蹭饭好啊,就可以多跟沈淮知相处一会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我这才打开了房门。精心打扮过后的模样,没能让爹爹眼前一亮,反而还遭了个白眼。

「往日在爹爹面前,也未曾瞧见月儿打扮得这般美。怎么今日一去见沈伯伯就这般隆重了?难不成,你更喜欢沈伯伯?」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这个孩子气的爹爹啊,怎么什么人的醋都吃呢?

我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人能够替代爹爹在月儿心中的位置。」

谁也不行。

爹爹被我这话逗得眉开眼笑,又夸了我许久。这才同我一起坐马车去了沈大将军府。

10

因为提前递了拜帖,马车才到大门口。沈大将军便迎了过来。

爹爹和沈大将军少年时便是兄弟,如今哪怕多年未见,关系也依旧亲厚。

「这就是月儿?」沈伯伯瞧着我,眼里温和慈爱,「当真是全都城最美的小姑娘了。」

被沈伯伯夸奖,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沈淮知靠在门框上,如同上一世多年后重逢初见时的情景。

还是那般恣意洒脱,嘴角噙着一抹笑。

少年郎明媚如阳光,让我终生都不敢忘怀。

我好想冲上去抱住他,同他说我真的很爱很爱他。

可惜,现在还不行。

众目睽睽之下,我一旦做出了逾矩的行为。那定会被扣上不贞洁的帽子,又牵扯着将军府,必定会遭到当今圣上忌惮。

我想跟他在一起,但这一切的前提那便是我们家人都要好好的。

我提着裙摆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也不是怎的,我竟然有些紧张。

我有些担心自己今日打扮得不够漂亮,会不会这一世的沈淮知不喜欢我了呢?

思绪烦乱涌上心头,一颗心跳动不已。但我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沈淮知,好久不见啊。」

这一次,我要主动地来到你身边。

11

我想过无数次同沈淮知再见时的情景。

但绝不是如今这样。

沈淮知倚在门框上,却瞧见我向他走来时又瞬间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浅笑,却又像是在刻意疏离。

「听闻小月儿如今是未来太子妃,我在这里先向你道声恭喜了。」

满心的欢喜,在那一刻彻底碎裂开。

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境,仿佛你心心念念的人,他说他从未爱过你。

更甚至,你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

不该这样啊。

沈淮知这人性子最是洒脱,从来都藏不住心事。所以上辈子同我再见时,我就隐约察觉到了他眼底流露出的爱意。

只是当时并未多想,后来又甘之如饴。

可如今。

我在沈淮知脸上,看不到半点温柔爱意。

他不喜欢我了吗?

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深吸一口气后又重新展露出了笑颜。

「沈淮知,记得你出征之前,可是说过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糖葫芦的。」

上辈子他守诺了,哪怕那时候我根本就记不得这个承诺。

沈淮知双手摊开,语气有些无奈。

「小月儿都成大姑娘了,怎么还爱这些甜食呢?」

言下之意,他忘记了。

说不难过那肯定是假的,可眼前的沈淮知可是我心心念念的小将军啊。

能够再次见到他站在我面前,比吃了蜜还要甜。

没关系,来日方长嘛。

这一世我会倾尽全力对他好,再也不要留下任何遗憾了。

12

来的时间很赶巧,正好是用晚膳的时候。

一番推辞之下,我很是「不情愿」地留在了沈府用膳。

我挨着沈淮知坐,想找机会同他说会话。

可还未曾等我开口,沈伯母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拉着我的手,语气爱怜:「咱们月儿长得这般貌美,本该给我家做媳妇的,终究没有缘分。」

沈伯母同我娘亲乃是手帕交,自幼相识的情谊,让她对我更是无比偏爱。

所以我跟沈淮知原也定了娃娃亲,奈何沈家作为武将,边关战事一起,便需奔赴战场。

而宫中一道圣旨落下,我则成了未来的太子妃。

硬生生地斩断了我跟沈淮知的缘分。

我刚想回话,沈淮知便抢先一步开口。

「娘,如今小月儿可是未来太子妃,你再说这样的话,对小月儿的名声可不好。」

这话听起来十分熟悉。

似乎在前一世,沈淮知说他好不容易养大的媳妇被人抢了去,然后遭了沈伯伯的责骂。

这一世,却换成了他来说。

我侧过身子看向沈淮知,语气闷闷的。

「你就这么希望我当太子妃啊?」

沈淮知沉默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容略带了些许苦涩,但转瞬即逝,快到我根本就没法看清。

「小月儿喜欢的人,我有什么不希望的?」

我被他这话给气笑了,随即点点头:「是,我一定会嫁给我心爱之人。」

小月儿要嫁给沈淮知,要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

这是我上辈子就决定好的事。

沈伯母叹了口气,神色之间似乎有些惋惜,但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目光放到了沈淮知脸上。

「你不是早早就给月儿准备好了糕点和糖葫芦吗,怎么没拿出来?」

此话一出,我立马看向沈淮知。

这个少年恣意的小将军,第一次红了脸。

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话语中憋着笑。

「沈淮知,你不是说没给我买吗?」

沈淮知看了我一眼,干巴巴地抛出两个字。

「忘了。」

我才不信呢。

沈淮知怎么可能会忘记对我的承诺呢?

他可是世上最守诺的人。

本还想着继续找些借口留在沈府,好歹再让我多瞧一瞧他。岂料还未曾等我想出借口,宫里的太监忽然就赶了过来。

说是圣上有旨,宣我爹爹入宫。但去了太傅府却不见我爹爹的踪影,找了许久才找到了将军府。

一听这话,爹爹赶忙就跟着太监坐马车入宫。

临走之前还不忘把我交到沈淮知手上,一步三回头。

「淮知,帮我送月儿送回府,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回府我不放心。」

长辈发话,沈淮知自然不敢不从。

13

他替我找来了马车,但我不想坐。

「沈淮知,我们走回去好不好?」

将军府距离太傅府大概有小半个时辰的路,倘若坐马车回去的话,大概一炷香时间便能到。

但我想跟他多相处会儿,那还是一起走回去更好。

沈淮知微蹙着眉,仔细瞧了我两眼。

「你行吗?」

我……

我知道沈淮知是什么意思,我性子向来是个懒散的,尤其不爱受累。坐马车上舒坦至极,偏偏要走路。

只怕走不到半刻钟便会喊累。

我拉着他的胳膊直接往外走,哪怕爱极了面前的少年郎,但是依旧嘴硬。

「放心,我就算走不动,也绝对不会让你跟小时候一样背我回去的!」

从前沈淮知也曾在太傅府里住过一段时间,我爹爹是太傅,沈伯伯曾经把沈淮知送到我家中,让我爹爹教导他。

我总爱跟沈淮知闹着玩,两人总是商量着翻墙或者钻狗洞偷溜出府。有时候走累了,我就蹲在地上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盯着沈淮知。

然后再配上娇娇软软的一句:「沈淮知,我好累啊。」

然后,沈淮知必定会妥协。

认命地将我背起来,带我回府。

我同他出了将军府,好不容易的独处时光,我好想问问他在边关过得如何。

上一世他曾经给我看过他身上的伤,背上刀剑的伤痕交错不断,当时我便心疼不已。

如今,更是难受。

只是这厮完全不给我机会,一路上都板着一张脸。还故意跟我错开距离,走在我身后。

不理我呢。

我眼眸转了转,计上心来。

「哎哟」一声,我瞬间跌坐在地上。手腕磕在碎石上,露出了好几道划痕。

我肌肤太嫩,手腕处瞬间就变得青紫起来。

「小月儿!」

身后一声惊呼,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沈淮知迅速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又朝着四周望了眼,瞧见不远处有个平坦的大石头,便将我放了上去。

他半蹲在我面前:「疼不疼?」

沈淮知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又瞧见我手腕上的伤痕,眼底更是心疼不已。

这一刻的沈淮知,似乎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我本想摇摇头。

本来就是假装跌倒,又怎么可能会真的疼呢?

只是瞧着他紧张模样,到嘴的话瞬间变了样。

「沈淮知,我疼。」

沈淮知眼底的心疼更多了些,握着我的手,瞧着上面的青紫痕迹。明明心疼得厉害,还偏要嘴硬。

「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走路都会摔倒。」

这还不是为了让你心疼吗?

我在心里默默回了句,但表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疼得想哭的模样。

我向来娇气,在家中稍微磕破一点皮肉,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沈淮知,我都受伤了,你怎么还凶我啊。」

带着哭腔的质问,沈淮知瞬间就败下阵来。

他仰着头看我,似乎有些无奈。

「没有想凶你,我只是有点……」

他声音突然小了许多,但架不住此刻我俩靠得很近。微风拂过,将他那句未曾说完的话送入耳中。

他说:

「没有想凶你,我只是有点心疼。」

心疼什么呢?

我知道的,他是心疼我。

这世间最好的沈淮知,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爱我。

14

不远处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走了过来,沈淮知转身走了过去,回来时手里多了根糖葫芦。

「吃了糖葫芦,小月儿就不疼了。」

把我当小孩呢。

我忍着笑接过了糖葫芦,然后咬了一口。

真甜。

「能走吗?」他又问我。

我倒想说扭了脚不能走,然后让他背我回去。

可这集市上人来人往,如今我还是名义上的未来太子妃。倘若被有心之人看到,我跟沈淮知恐怕只能去做一对鬼夫妻了。

「能走。」

我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握着糖葫芦跟沈淮知一起往我家的方向走去。

他又不理我了。

我有些泄了气,但一想起上一世他在边关战死,而我被困在皇宫中三年。那时候我日夜期盼的,就是能够再见他一面。

如今或许是上天怜我,既然真的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又怎么能不珍惜呢?

「沈淮知。」我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看他。

他不明所以,盯着我瞧。

「张嘴。」

他乖乖照做。

我将手中的糖葫芦送了过去,他被迫咬了一颗下来。

我的突然靠近,沈淮知有些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时,我看到了他眼底藏住的汹涌爱意,有那么片刻泄露了出来。

我的小将军,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爱我。

「甜不甜?」

我晃了一下手中的糖葫芦,笑得明媚肆意。

沈淮知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眼神略微有些躲闪,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小到近乎弥漫。

「很甜。」说这话时他重新低头看我。

目光灼灼,眼底却是璀璨星光。

先前那别扭的气氛像是忽然间被打破了一样,我同他并肩走着。

「沈淮知,你在边关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总归重生一世,或许很多地方都大不相同了呢。

我有些担心,怕我的小将军会被别的小姑娘迷了眼。

沈淮知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瞧他这副样子,我莫名有些害怕。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晃悠:「到底有没有?」

许久,沈淮知摇了摇头。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淮知反倒是笑了起来,明媚如阳光。如同多年前我们还在一块玩耍那般,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是否有心仪女子,小月儿你急什么?」

我瞧着他,用了很小的声音将我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害怕你会爱上别人。」

因为,我爱你啊。

小月儿爱沈淮知,不止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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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只是沈淮知忽而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脸颊。

「脸红什么?」他嘀咕了一声。

哎呀!

刚鼓足勇气把心意表明出来,结果这厮还嘲笑我羞红了脸。

我气得瞪了他一眼,他笑着往后躲。

一如往昔。

我跟他打闹起来。

「月儿!」

耳畔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彼时我正在跟沈淮知抢最后一颗糖葫芦。

他明明不爱吃甜的,却偏要和我抢。

这厮好不要脸!

听着熟悉的声音,我身子猛地一僵。

沈淮知同样也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后便收敛了笑意,便走到司诀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

司诀站在不远处,锦袍之下是翩翩卓绝。他眉眼之间含着一抹冷意,却在同我对视上时,瞬间又恢复了温柔模样。

「沈淮知?你怎么跟月儿在一起?」

司诀看着面前的沈淮知,温柔的笑脸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恶毒。

前一世是我未曾看明白,所以才害得沈淮知惨死在边关。这一世,我绝对不会被他的假象所迷惑。

沈淮知将先前发生的事全部如实说了出来。

沈家和宋家本就渊源颇深,我爹爹奉诏入宫,沈淮知送我回府也在情理之中,司诀挑不出什么错。

我走了过去,语气平静。

「你怎么来了?」

按理说,这段时间正是宫中最忙的时候。司诀怎么总是来找我呢?

有点烦。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想着你爱吃糕点,我特意让御厨给你做了些送来。」

他挥挥手,身后好几个侍卫捧着各种精致的糕点举到我面前。

其中,就有我最爱的糖葫芦。

我还未曾说话,沈淮知便抢先一步开口:「既然已经送到,那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沈淮知直接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里的不舍难以掩饰。

我转头看着司诀,他将糖葫芦递给我。

我摇摇头,并没有伸手去接。

「吃太多甜食,爹爹知道会生气的。」

爹爹生气是真。

我不想再收他任何东西也是真的。

我跟司诀之间,迟早会做一个了断。

司诀沉默了,拿起那串糖葫芦。喉咙似乎有些发涩,连带着神色也有些许凄凉。

他说:「月儿,你究竟是不想要糖葫芦,还是不想要我呢?」

16

对于这个问题,我并没有回答司诀。

或许是我打心底就不想对他说谎,又或者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他见我沉默,将那串看起来就精致的糖葫芦塞到我手里。

「总得试一试,才能知道哪个更好。」

意有所指。

多活了一世的我,还是能够听出来的。

我看着手中的糖葫芦,纠结半晌过后还是点头收了下来。

司诀这才重新展露笑颜,似乎想伸手摸摸我的脑袋,但不知为何又有些顾忌,举在半空中的手又默默缩了回去。

「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宫吧。」

我看了一眼浓重幽深的天色,忍不住心生催促。

或许是我收下了这串糖葫芦的缘故,司诀没有再过多纠缠,只是说隔两日便再来看我。

我点头应下,拿着糖葫芦回了府。

那串由宫中御厨精心制作的糖葫芦,凑近闻一些,便能够闻到香甜的气味。

只可惜我已经吃了一串。

再也吃不下了。

我将那串糖葫芦放置在桌子上,隔天起床时便发现上面薄薄一层糖浆已经融化,甚至还将我的桌子染得脏污。

我面不改色地吩咐下人替我清理干净。

那串精致的糖葫芦,最终还是丢了。

如同那份本该不属于我的感情,也该早早被丢弃,而不是一再纠缠,最后造成四个人的悲剧。

17

这场悲剧中,最后出场的苏雪儿终究是回到了京城。

不同于上一世,这次我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原委。也知道苏雪儿作为司诀母妃被害的唯一证人,对司诀究竟有多重要。

苏雪儿为了守护这个秘密,在老家躲了五年。直到年岁见长,再也躲不下去时才回了京都。

此后发生的种种,揭示一切痛苦的来源。

而在报仇和我之间,司诀选择了前者。

他曾当着众人的面推了同我的婚约,转头向当今圣上求娶丞相之女苏雪儿。

那么这一次。

他依旧还会选择前者。

而我只需要静观其变,在那场宫宴中等待司诀亲口悔婚。

由皇家解除婚姻,我便能迅速跟沈淮知成亲,并且还会背负皇家的愧疚。

这样,我宋家又多了一道护身符。

只要木已成舟,司诀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抢夺臣子之妻呢?

天下和我之间,他必定会选择前者。

所以这段时间我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这场悲剧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出现——苏雪儿。

如同前世一般,她一回到京城,爹爹就赶忙带我去丞相府拜见丞相,顺带让我见一见幼年时的手帕交。

从前见到苏雪儿,我必定心生欢喜。

如今再次相见,反倒多了份恍若隔世的错觉。

前一世,因为苏雪儿回京,爹爹带我去丞相府,我在那里看见了沈淮知,说了好多的话。

但这次,我却没有见到本该在这里出现的沈淮知。

为什么会这样?

似乎从我重生的那一刻开始,许多事情都已经在悄悄偏离轨道。

沈淮知刻意的疏离,是我心头最大的刺。

虽然心里失落不已,但我却没有忘记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撮合太子司诀跟苏雪儿。

让他们早些见面,然后为报仇提早做准备。

这样,我就能快些解除婚约了。

我同前世一样,邀请苏雪儿去郊外桃林踏青。

只是有些不同。

前一世,沈淮知一直陪着我们。桃林踏青,他甚至还从家里顺来了几坛好酒,说要同我们畅饮,不醉不归。

只是这一次,哪怕我亲自派人送去书信。沈淮知也未曾赴约。

直推说家中杂事繁忙。

可我心里很清楚,沈淮知向来不管家族之事,又何谈家事繁忙呢?

我隐隐觉得,他似乎是在躲我。

我很想冲进将军府,问他为何如此。

只是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关乎着我跟沈淮知日后究竟是否能够在一起。

桃花林中。

我跟苏雪儿坐在凉亭中,她带了许多精致的糕点给我,又拉着我的手说着话。

「月儿,你能成为太子妃,我真的很开心。」

我笑而不语。

静静看着面前的苏雪儿,京城贵女的表率,才情更是出众。这般温柔的苏雪儿,我曾几何时,也以为她定会爱上一个同她一般温朗的少年郎。

可惜,她却喜欢上了司诀。

为情所困一生。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缩了回来,然后朝着远处逐渐靠近的马车。

司诀果然来了。

我立刻学起上一世的样子,挽着苏雪儿的胳膊走到他跟面前:「司诀,她是苏雪儿,太傅嫡女。」

这次没有了沈淮知同我拌嘴,我清楚地看见沈淮知和苏雪儿四目相对时,眼里闪过的震惊和激动。

以及那浓浓的复杂之色。

远处有人喊放风筝,我如同上一世那般,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风筝,跑去同他们一块玩耍。

我还特意找了个偏远的地方放风筝,不想打扰他们初次叙旧。

我掐着时辰回到凉亭,正巧看见两个人并肩而站立,似乎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两人靠得很近,又是郎才女貌。

倒不知惹了多少人的眼。

我笑着看向眼前这一切,刚想走过去时,却忽然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立马拎起裙摆转身去追。

可惜那人速度太快,我拎着裙摆跑了好久。拐了个弯后,我还是把人给跟丢了。

气得我在地上直跺脚。

「沈淮知,你来都来了,有什么可躲的!」

我朝着四周喊了声,空旷的场所中,我的声音不断回响,却依旧不见他的踪影。

我很确定自己看见了他,可惜沈淮知不愿意见我。

他在躲什么?

18

或许重生一世,我不想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所以当我为这个问题困扰良久时,瞧着屋外浓重的月色。我当即就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踏着月色偷偷溜出了太傅府。

月黑风高夜,正是爬梯翻墙好时机。

我悄悄绕绕到将军府后院,凭着记忆大概摸到了沈淮知院子的围墙外。

又绕着四周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堆木板后面发现了一个长长的梯子。

幼年时,我跟沈淮知感情十分要好。我也曾经常来将军府小住,有时街上节日热闹,沈伯母却担心我们的安危,不肯让我们出门。

我跟沈淮知便偷偷翻墙。

墙角留下的这个梯子,就是几年前我们特意藏在这里的。

却不承想,有朝一日我要借着这个梯子爬到他院子里,问他为何对我疏离冷淡。

想我堂堂太傅嫡女,整个都城中人人羡慕的贵女,竟然有朝一日不顾仪态,半夜去爬男子的墙。

说来当真丢脸。

可惜,我实在想知道一个答案。

又或者,我心里早就有了猜测,这次前来不过是想验证我心中猜测罢了。

我熟练地翻墙而下,正准备下去时,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吼。

「什么人!」

我吓得一愣。

右手打滑,没有握住墙檐。整个人直接往后坠了下来。

这围墙着实有些高,我吓得赶紧闭上了眼。

「沈淮知!」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跌入到了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当中。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心心念念的沈淮知。心里的恐惧和害怕渐渐退去,只想一直窝在他的怀里。

「小月儿,有没有伤到?」

沈淮知眼底一片惊恐,将我抱在怀中片刻也不敢松手。视线却在我身上扫视着,大抵是在看我身上是否有伤口。

听他这一提醒,我这才发现手掌被粗糙的围墙蹭破了皮。

火辣辣地疼。

我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沈淮知,我手疼。」

我将双手举了起来,靠近手腕的地方蹭破了皮,一片红肿还带着血迹。

瞧着那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淮知抿着嘴,迅速将我抱进房中。然后将我轻轻安置在榻上,转身寻来药替我擦拭伤口。

作为武将,各种救命的药都是需要随身备着的。

他握着我的手,仔细替我上药。

在烛光的映衬之下,往日最是洒脱随意的小将军,此刻眉眼之间竟然多了半分柔情。

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我很想伸手替他抚平。

我的小将军,年纪轻轻怎么总是皱眉呢?

刚把手抬起来,沈淮知就一把捉住我的手腕。

「别乱动。」

声音硬邦邦的,似乎有些别扭。

我垂眸看他,索性趁这个机会把想问的话全部都问出来。

「沈淮知,今日为何不去赴约?」

「家中事务烦琐,我……」他想开口解释,却被我打断。

「那我为何在桃林外看见你了?」我不顾疼痛反握住他的手腕,迫使沈淮知抬头看我,「沈淮知,你究竟为什么要躲我?」

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的态度,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听着我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沉默了许久,也未曾开口解释。

我右手缓缓往上,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的那瞬间,沈淮知眼底的惊讶之色难以掩饰。

「沈淮知,你难道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上一世。

他向我说明心意时,我吓得落荒而逃。

那么这一次,我要先将我的心意说出来。我真的不想再留任何遗憾了。

原以为他会开心,却不想沈淮知猛地松开了我的手。言语慌乱颠倒,似乎不肯相信我的。

他说:「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心仪我,你爱的明明就是司诀。」

「没有,一直都是你。」

这一世,我爱的一直都只有那个惊艳绝伦的小将军。

从一而终。

「宋淮月,你别闹了!」

沈淮知唰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十分苦涩。一直在摇头,神情似乎痛苦不已。

「我没有闹,也没有胡说。」

我站在他面前,微仰着头紧紧盯着他。瞧着他眼底迟疑的神色。我直接举起右手指天发誓。

「小月儿心仪沈淮知,日月可鉴!」

但哪怕我发誓,沈淮知依旧不肯相信我。他苦笑着,眼眶也红了起来。

嘴里喃喃自语。

可我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他说:「若你真的爱我,又何要嫁他为后?」

原来,我的猜测是真的。

沈淮知也重生了。

19

我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昏暗的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一半如神明,一半堕深渊。

我奉他如神明,也愿陪他堕深渊。

总之,万事陪他一起。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声。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莫名有些发颤。

「沈淮知,我曾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同你定了亲。你说你爱我,会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我那时是真的很欢喜,因为我也爱上了那个自幼爱我入骨的小将军。

「我日夜期盼着同你大婚的那日,繁琐的嫁衣我绣了许久,哪怕十个指头被扎得全是血洞,我还是无比欢喜,只因我要嫁给心爱之人。

「只是后来,你去了边关,而我也被迫入宫。一道宫墙硬生生地隔开了我们。」

「我以为,我总能再见你一面。哪怕被困在四角宫墙里,哪怕这辈子不能在一起,可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但边关战报传来,说我的小将军战死沙场,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哭出了声。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眼前的沈淮知同样也落了泪。

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悲伤。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似乎哭得比我还要凶些。

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慢慢靠近沈淮知。试探性地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到他怀着。

他没有拒绝,我便继续说那个梦。

「我的小将军没了,我却被困在皇宫中整整三年。

「我真的挨不住了。

「所以啊,我穿着那身我绣了许久的嫁衣,戴着他送我的狐狸面具登上了城楼。」

「站在城楼之上,我眺望远方。当时我便在想,城墙这般高,我是否能够瞧见遥远的边关,再看一眼我的小将军。」

沈淮知慢慢抬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他将下巴枕在我的额头上,语气里添了点儿悲凉。

「那……看到你心心念念的小将军了吗?」

「看到啦。」我点头,眼中含着泪,「从城墙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小将军抱住了我。」

「他说,他接住我了。」

我说完了这个梦,眼前的沈淮知泪流不止。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英气风发的小将军哭得像个小孩儿似的。

「所以,我的小月儿一直都有在好好爱我,对吗?」

我点头。

小月儿真的有在坚定地选择沈淮知。

没有背叛,没有放弃。

四目相对,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爱。那种极度压抑的爱意,一点点释放,沈淮知紧紧抱着我,似乎是想将上一辈子缺少的拥抱全部弥补回来。

他抱得太紧,我有些喘不上去。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淮知这才稍微松开了手,微低着头看我。

「所以,你以为我喜欢司诀,所以这一次你想成全我,对吗?」

或许是我戳中了他的心思,向来心高气傲又不肯服输的沈淮知,憋红着一张脸,脸庞还挂着泪痕。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不许笑!」

喜极而泣的我,当真有些忍不住。

「我偏要笑……唔。」

话还未曾说完,沈淮知忽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低头吻我。

我被他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愣在原地瞪大着双眼。双手紧紧握拳,泄露了此刻我不安的心。

哪怕重生一世,我都未曾跟沈淮知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可若是让我推开他。

我舍不得。

这个缠绵的吻持续了很久,我似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

沈淮知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我

「小月儿,我爱你。」情话当真好听。

我红着脸,回应了他。

「我心亦如此。」

20

解开了误会后,沈淮知又恢复了记忆中那副恣意随性的模样。

他将我揽在怀中,我俩坐在院子里赏月。

其实今晚的月亮并不圆,黑漆漆的乌云遮挡着大半月光,但还是好看得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淮知。」

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脖子。

「疼吗?」

上一世,我心爱的小将军战死沙场。就连头颅也被割下来挂在了敌军城墙之上,饱受风霜雨淋的摧残。

是不是,很疼啊?

沈淮知握住我的手,重新将我揽进怀里。他抬头看着那抹月光,脸上的笑容是那般温柔。

他说:「不疼的。」

骗子!

怎么会不疼呢?

沈淮知似乎瞧出了我的心思,又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那时有些神情恍惚,只想着再见你一面。刀剑落下的那一刻,也不觉得疼了。」

他说得太过于风轻云淡,以至于我越发心疼。

我靠在他怀中,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

「接下来怎么办?抢亲还是私奔?」

他挑挑眉,转身看着我。

「小月儿,你本就同我有婚约,何须抢亲,还有……私奔?」

本就是玩笑话,我同他都重生而来。自然也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么我们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抢先一步成亲。

司诀,难不成会抢臣妻么?

沈淮知忽然扳过我的肩膀,一脸认真。

「万一,司诀真抢呢?」

我和沈淮知一起沉默了。

司诀这人,看似温润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实则骨子里的偏执,也着实够吓人。

我被困在皇宫中的那三年,已经见识过了司诀最真实的模样。

抢臣子之妻这种事情,司诀未必做不出来。

重生一世回来,我心中虽然恨着司诀。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未来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

我若是为了儿女私情,坏了他成为君王的机会。我便对不起爹爹自幼的教导和沈淮知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换来的安宁。

沈淮知和我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此刻才会为难。

21

我同他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撮合司诀和苏雪儿。

我们四个人的悲剧,怎么就不能成双成对呢?

我在冷宫的那三年,苏雪儿曾来看过我许多次。

每次都絮絮叨叨地说着司诀,看着她眼底越发难以掩饰的爱意,我便知道她已经陷入了那场以爱为名的情网中。

也不知上一世在我死后,他们是否修成了正果。

应该在一起了吧。

苏雪儿是丞相之女,又是沈老将军的外孙女,身份是何其尊贵。

她又那般痴爱着司诀。

我想,司诀会动容的吧。

22

前世那次桃林踏青后,司诀便和苏雪儿暗中多次见面。

大概是为了搜寻云妃娘娘落水时的证据。

苏雪儿是唯一的证人,司诀哪怕是豁出性命,都会护她周全。

所以我跟沈淮知,也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再过不久,圣上便会在皇宫中设宴。邀请世家大族的小姐进宫,虽说是百花宴,实则是在为剩下的两位皇子选皇妃。

而在这场宴会上,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司尧,也就是当初杀害云妃娘娘的罪魁祸首,会在宴会上求取太傅之女苏雪儿。

其目的便是为了将她掌控在手中,将这桩陈年往事永远封存。

司诀为了不让苏雪儿落到司尧手里,便只能冷着脸退了同我的婚约,转而求娶苏雪儿。

作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司诀在大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终究求来了两道圣旨。

一道同我退婚的圣旨,一道求娶苏雪儿的圣旨。

上一世我因为被退婚受尽嘲讽,许多世家大族的纨绔子弟趁机向我爹提亲。还说愿意娶我为妻,已经算是给足了我的脸面,气得我爹爹这个儒雅太傅拿起一根长棍,愣是将他们全部都赶了出去。

然后又半夜偷偷在我娘亲的牌位前抹眼泪,俊朗的爹爹愣是一夜苍老了许多。

但这次不同,我已经心属沈淮知。

所以我期待这次退婚,然后才能够顺理成章地同我的沈淮知在一起。

在此之前,还需司诀和苏雪儿多相处些。

日久生情这句话,总归还是有些道理的。

所以当集市上有灯节时,我跟沈淮知便约好,我带司诀出宫,他带着表妹苏雪儿前来,装作偶然碰到的样子。

然后我跟沈淮知再偷偷离开,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灯节这般美,很容易成全一对有情人。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总比生离死别要来得更痛快些。

所以在灯节前一天,我便差人送信入宫,让司诀陪我去灯会。

他如期赴约,眉眼之间满是开怀。

或许是前些日子的冷淡,司诀对于我这次的邀约很是爽快地就应了下来,还不忘给我带爱吃的糕点。

「月儿,你若喜欢花灯,我便吩咐人将这里的花灯全部都买下来送给你可好?」

他急于对我展现出他的爱,字字句句都在哄着我。

我看了一眼这些琳琅满目的花灯,在繁华热闹的集市里,美得让人难以挪眼。

可若是全部将它们带回家,那便冷清了。

「这般美的花灯,不该我一个人看。」

我拒绝了司诀的好意,又说前面的花灯更好看一些。司诀自然不说二话,跟我一同往前走。

我带他去了那条必定能够偶遇到苏雪儿的小路。

果不其然。

「苏姐姐?」

我故作惊讶地伸手,指了指面前那个穿着青色罗裙的姑娘。

苏雪儿本就貌美,一颦一笑都十分惹眼。再加上精心打扮,她一路走过来,感觉四周的花灯都暗淡了不少。

沈淮知跟在她身后,悄咪咪向我递了个眼神。

我怕司诀会看出破绽,只是轻微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司诀来到苏雪儿面前。

苏雪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只是目光触及司诀时,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爱意。

她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全被我跟沈淮知看在眼里。

「苏姐姐,你也来赏花灯?」

我走到苏雪儿身边,亲昵地拉着她的手。

「是啊,我同表哥一起过来看花灯,却不想这么巧,碰到了你跟太子殿下。」

苏雪儿冲我温柔浅笑,接着又向司诀行了个礼。

街上人多繁杂,司诀冲她点头示意。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我,似乎是打算带我去前面看花灯。

我却忽然指着远处的糖人铺子,转而对司诀说:「你同苏姐姐先去放河灯,我去买糖人。」

说完这话后,我便提着裙摆向远处跑去。

23

司诀似乎想过来追我,但是身后的苏雪儿叫住了他。我不知他们要说些什么,只知道沈淮知也跟了过来。

「你这把明目张胆地跟过来,不怕他们起疑?」

原本的计划是,我先偷偷离开。然后沈淮知再找借口去别的地方,这样给足了他们独处的时间,也不会被人抓住我跟沈淮知的话柄。

「我刚看见了三皇子司尧。」

他只说了这句话,我便明白是何意。

三皇子向来是个有野心的人,自幼年起便不择手段争宠。同自己的母妃设计溺死了当时宠冠后宫的云妃娘娘,好让自己母妃上位。

面对这个唯一的证人,三皇子自然是想将她把控在手里。

唯有司诀时刻护着苏雪儿,展露出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爱意。使得三皇子无从下手,再逼他自乱阵脚。

「所以,是司诀借口让你先离开的?」

我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大抵司诀也瞧见了他,先前苦心经营了许久,也绝不能毁在朝夕之间。便只能支走沈淮知然后再同苏雪儿一同陪三皇子做戏。

「小月儿当真聪慧。」

他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拥挤在人群中。然后一把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时,我看到了他眼底汹涌的爱意,和这斑斓的灯光融合在一起。

心口,跳得厉害。

「小月儿,怎么又脸红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低声轻笑,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转而看见旁边铺子有卖面具的,别人替我买了个同前世一模一样的狐狸面具。

他替我戴好狐狸面具,继续同我十指相扣。

如今我和他的身份敏感,作为天家定下的太子妃,在这繁闹的集市里,一旦被人认出来,必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又见到了前世那个为我做糖人的老伯。

他一见我便笑,眉眼之间满是慈爱。

「小姑娘,可要做一个糖人?」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沈淮知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老伯跟前。

「不知可否让我自己做一个?」

老伯没有丝毫惊讶,收了银子后就将摊子让了出来。

沈淮知挽起袖子,很是熟练地就开始制作糖人。

浓雾拨开。

在花灯的映衬下,我的小将军恣肆洒脱,嘴角噙着一抹笑,月光洒在他身上,好似镀了一层银光。

好似天上星,云中月。

陌上花开,谁家少年足风流。

我的小将军,向来都是这般惹眼。

24

摊子四周不知聚攒了多少人,许多都是红着脸的小女娘。手里捏着一方素帕,羞羞答答地似乎是想将帕子丢给沈淮知。

我隐匿在人群,哀怨地盯着他。

我心爱的少年郎,也太过惹眼了些。

嗯,我不承认自己酸了。

「公子可有婚配?」

一位貌美女子大胆走上前,眉眼含情。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沈淮知此刻才做好手中的糖人,那模样同我有九分相似,还有一分被面具遮挡,只能瞧见那双眼睛。

他捏着手里的糖人,穿过人海朝着我笑。

「已有意中人。」

那女子惊叹一声,似乎有些惋惜。但终究没有过多强求,其他围在一块的小女娘们也纷纷散开。

先前还热闹至极的糖人摊子,瞬间就只剩下我跟沈淮知。

还有一个坐在墙角朝着我们笑的老伯。

他伸手捧着脸,笑得祥和。

「老头子就爱看你们这般感情好的小夫妻,瞧着心里高兴。」

我又羞红了脸,沈淮知拿着手里的糖人走到我跟前。

「小月儿,我说过会给你做最好看的糖人。我没有食言。」

是的。

我的小将军从来都没忘记过对我的承诺。

上一次我被司诀所伤,沈淮知便想了各种法子来逗我开心。还替我捏了一个四不像的糖人,可丑了。

他许诺我,日后会给我捏更好的。

可惜城门口一别,我同他再也没有了相见之日。

好在遗憾终究能够被弥补,他说过的话也总会实现。

这次的糖人,同我像极了。

25

我捏着糖人跟沈淮知走在河边小路上。

这里行人很少,但树上挂着的花灯依旧照亮了前方的路。

「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吗?」

虽然心里极其不舍,但如今时辰太晚了。若还是不回府,爹爹恐怕在家急得要抹眼泪了。

沈淮知点点头,我便准备同他一起回去。

可谁料我才往前走了两步,沈淮知却忽然扯过我的胳膊,我身子往后一仰,正好跌进了他的怀抱中。

他拥我入怀,低头吻我。

花灯绚丽多姿。

少年郎站在花灯下说他爱我。

我的心,再次沦陷了。

26

想嫁给沈淮知的念头越发强烈,我又开始了坐在秋千上,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生活。

如今整个都城传言不断,说最是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同丞相之女苏雪儿互有情意。

两人泛舟湖上,吟诗作赋。又一同出席各种宴会,完全没有将我这个未来太子妃放在眼里。

我这些日子都甚少出门。

偶然间出去,便收到了许多怜悯的目光。

他们似乎觉得,我大抵是会被太子殿下抛弃的女人。被皇家所厌弃,恐怕这辈子想嫁出去都难了。

但他们却不知道,我早早就在准备自己的嫁衣。

只等司诀提出求娶苏雪儿,并要同我退婚。我就会迅速跟沈淮知成亲,断了他的念想。

明日便要进宫赴宴,司诀会在这场宴会上同我退婚。

我满心欢喜地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可惜,出了意外。

27

或许是我跟沈淮知双双重生,所以导致许多事情同上一世,都有了些许的变化。

譬如这次郊外踏青,回府的路上并没有再遇到司尧。

又譬如花灯节的偶遇,司尧的莫名出现。

我们搅乱了前世的因果,所以总会有不同的事情发生。

所以这次司尧派手下的人掳走了苏雪儿,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苏雪儿落了单,又恰巧被司尧撞见。醉酒的司尧让跟随自己的那群世家子弟绑走了苏雪儿。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苏雪儿已经被司诀救了下来。

可司诀,却受了重伤。

昏迷不醒至今,已经一月有余。

宫里不知来了几拨人,言语之中似乎都想让我嫁给司诀冲喜。

爹爹自然不同意。

进宫求见当今圣上,抹着泪说他只得一女。便是婚约依旧,也该等得太子殿下醒来再说。

冲喜一事,僵持不下。

好在,司诀终于醒了。

他醒来的那天,我正在跟沈淮知窝在院子里。

我院中的那株桃花,如今已经结了果,硕大的桃子甚是香甜。

爹爹昨晚偷溜进我院子里,摘了我不少桃子。说是要给我做糕点,我心疼那些桃子,好说歹说才抢了不少下来。

又想着沈淮知最喜欢,便赶忙邀他来府中。

「沈淮知,你若是再来得晚些。我院中这些桃子,可就得全部交代在我家厨房里了。」

我叹了口气,我这爹爹两世都如此钟爱厨艺。

可偏偏,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譬如眼前这碗桃羹,也不知爹爹往里加了什么,我只是略微闻上一闻,就难受得想吐。

爹爹瞧着他来,赶忙又做了一碗桃羹。

分量更足些,沈淮知的脸色全变了。

「怎么,不相信我的厨艺?」爹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微眯着眼时,倒显得十分庄严。

沈淮知小心翼翼地赔着笑,二话不说就端起那碗桃羹,仰头喝了个干净。

也不知是烫的还是怎么了,他脸色变得煞白。

但还是满口称赞。

「伯父厨艺还是这般好。」

一听这话,我爹爹才喜笑颜开。当即招呼家里的婢女将身下那一大锅桃羹全部都端了过来。

「既然淮知喜欢,那便多吃些。」

我的沈淮知,脸色更白了。

整整吃完了一锅桃羹,爹爹才说想去做新的样式。沈淮知转头就吐了个干净,一副虚弱模样。

「我在战场上吃那些干粮,都未曾如此难受。」

我知晓爹爹在厨艺这方面的杀伤力,毕竟在我年幼时,爹爹就经常让我吃他做的糕点。

然后……一个月总得请好几次郎中。

后来瞧着我越发瘦弱,爹爹才没有再逼着我吃下那些奇怪的玩意儿。

只是娘亲最爱的芙蓉糕,爹爹一直都会做给我吃。

我虽不喜欢芙蓉糕,但我喜欢娘亲。所以爹爹给我做的芙蓉糕,我总会满心欢喜地收下来。

以至于爹爹,一直认为我最爱的便是芙蓉糕。

司诀也是如此认为。

只有沈淮知,知道我一切喜好。

28

司诀来找我时,沈淮知正在院子里休息。

吃了那么一大锅的桃羹,虽然不需要请郎中,但沈淮知说他需得好好休息一下,否则下午都未必能够安然无恙地走出太傅府。

他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休息,我从屋里拿出了件披风替他盖上。

刚盖好,就听到院门口有人在喊我。

「月儿。」

沈淮知肩膀微动,我看了一眼司诀。然后赶忙走过去,同他一起出了院子。

「怎么不在宫中养伤呢?」

司诀脸色同样苍白至极,那张温润俊俏的脸庞湿了三分色,可眼底却是我看不懂的波谲汹涌。

看着模样大抵才苏醒,便过来找我了。

我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只是未曾等我将话说出口。司诀却忽然伸手,一把将我摁进怀里。

我想挣扎,奈何力气没有他大。

「月儿,让我抱抱你。」

他声音有些沙哑,含着些许苦涩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眼前的司诀,身上有一股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悲伤。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我每一次用力推开他,他肩膀上的血痕又会更浓重些。

「司诀,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总归怕他在我太傅府血尽而亡,我只能耐着性子开口。

他不知抱了多久,才肯松开我。

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与我四目相对,瞧了我许久。

他说:「月儿,我们成亲好不好?

「之前我跟苏雪儿在都城闹出的那些传言,只是为了替我母妃报仇雪恨。待我大仇得报,我们就成亲可好?」

上辈子死死掩饰的真相,甚至亲口告诉我,我同他只是兄妹之情而已。

怎么受了一次重伤,便什么都肯与我说了?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司诀,你是不是……」我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是眼前的司诀却冲我点了头。

「月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一切了吗?」

有些心照不宣的话,再也不只是我跟沈淮知的秘密了。

原本在我院子中休憩的沈淮知,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他揽着我的腰,当着司诀的面将我抱进怀里。

「太子殿下,上一世你还害得我们不够惨吗?」

城门口一别,终生不再相见。

我恨了三年,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我不想那样轻易放弃。

我也不想去恨任何人,只想好好地跟我的小将军在一起。

仅此而已。

前一世偏执痴狂的司诀,此刻却是满眼落寂。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

只是那笑容太苦了。

「月儿,你是我的妻啊。」

我冷笑着开口,将他握上我肩膀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

「可是司诀,我恨你呢。」

恨你害得我失去了最爱的人,让我爹给白发人送黑发人。

边关的风吹不到都城,我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了。

如此痛彻心扉,究竟为何还要纠缠呢?

素日冷傲清高的司诀,第一次低下了头。他看着被我甩开的手,眼里一片荒芜。

「当真,不要我吗?」

我点头,转身便握住了沈淮知的手。

29

终究是不欢而散。

但是司诀同样重生,就迫使我跟沈淮知,必须要想出应对之策。

原本以为按照司诀的性子,他必定会向圣上求娶我。如今他已重生,跟我们一样知晓不少事情。对付三皇子司尧,他还可以想更多的法子。

不一定要赌上自己的幸福。

正当我在家中怀揣不安时,宫中的圣旨下来了。

我以为这是一道催促我跟司诀早日完婚的圣旨。

却不想,是退婚旨意。

天家退婚,依旧给了我郡主的名号,算作补偿。

我忽然有些看不懂司诀了。

正当我打算去找司诀问清楚时,他倒是先派人给我送了封信。

说三日后,会在玉安寺等我。

我心里隐约感觉,这是我同他最后一次了断。

沈淮知想陪我一起去,但那日他需得进宫。圣旨违抗不得,我只能再三保证绝不出事,沈淮知这才放心。

我大抵还是了解司诀这人的。

无论我同他闹成哪样,他绝不会欺负我。

这也是我放心大胆敢跟他见面的原因。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我坐着马车,去往玉安寺。

30

司诀似乎等了许久,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衣,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翩翩公子立于姻缘树下,好一幅谪仙出尘的场景。

「司诀。」

我轻轻喊了声。

他转头看我,接着又伸手指向那棵姻缘树最高的枝丫。

「早在几年前,我就偷偷来过玉安寺。将写了你我名字的红丝带挂在了姻缘树最高的地方。我想同你长相厮守,永远在一起。

「寺庙的和尚说你姻缘必定美满,我原以为说的是你与我。我满心欢喜地等着娶你为妻的那一天。

「后来,你真的成了我的妻。可你最后却选择跳下城楼也不肯同我在一起。后来,我又跑来问这个和尚。

「他说,是我毁了你美满的姻缘。」

说到这里,司诀停顿许久。脸上痛苦之色难以掩饰,他似乎是想伸手摸摸我,但我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么这一次,你还要毁了我美满的姻缘吗?」我的眼眶也不由得湿润起来,上一世的种种恩怨,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怪谁。

我是挺恨眼前的司诀,但更痛恨自己。

司诀眼眶微红,他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面前的这棵姻缘树。微风拂荡下,他曾经寄托了无数相思的红丝带,飘飘扬扬地从最高的枝头落了下来。

掉落在地,染了灰尘。

路过的小和尚双手合在一起,念了句阿弥陀佛。

弯腰将那条写了我跟司诀名字的红丝带捡了起来:「终是有缘无分罢了。」

司诀的脸色,更苍白了。

他伸手接过那条红丝带,藏在袖口里。接着又看着我,眼底的爱意汹涌波澜,似乎怎么看也看不懂。

他说:「没有什么,比让我亲眼看着你从城楼上跳下来更心痛了。」

「所以……」我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似乎眼前的司诀,不一样了。

司诀眼角的泪滑落,却还是扬着笑。眼底恋恋不舍,但还是说出了那句会让他心痛的话。

他说:「所以,我放手。」

这场以爱为名的牢笼,终究因为司诀的放弃而破开了。

31

我好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淮知。

告诉他,我终于能够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可当我坐着马车回城时,小路上却杀出来了许多黑衣人。那些人穿着黑衣裹着脸,手里的弯刀泛着凛凛寒光,似乎一早就在此等候我。

我来时虽然带了不少人,但对比起训练有素的杀手。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那些护着我的侍卫全部都倒在了血泊中。

司诀是跟我一起回城的,他的护卫也被斩杀殆尽。隐匿在四周的暗卫纷纷都冲了出来。也开始和那些杀手厮杀起来。

而我的沈淮知,此刻正在皇宫中。

司诀将我拉到身后,殷红的血迹染红了他素白的锦衣。他带着我拼命厮杀,三皇子司尧却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皇兄,别挣扎了。沈淮知已经被我用计骗进了皇宫,此刻自身难保。如今只要你一死,我再逼迫父皇退位,整个天下便全在我手中!」

眼前的司尧,阴狠之中又多了份毒辣。

完全退去了上一世的稚嫩,蛰伏在黑暗中,只为了给我们致命一击。

司尧仿佛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暗地里招兵买马训练私兵,竟然无一人察觉。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前世恩怨,如今总要一一还回来了。

司诀举着手中的剑,对准了眼前的杀母仇人。

「你可以试一试。」

那一日郊外,殷红的血迹铺满了整条小路,绵延了数里的血河,有些刺痛了我的眼。

司尧本就是有备而来,司诀哪怕武功再高。也难以打过那么多人,他护着我上了马,想要带我回城。

若是一直僵持在郊外,我们必死无疑。

我同他上了马,司诀拔下我头上的那支桃花簪,狠狠插进马背上。

马发了狂,拼了命地往前跑。

但一股极强的阻力,却让马匹有些难以前进。我转头一看,发现司诀左臂被铁质的爪钩狠狠嵌入肉里,四五个人拉着绳子,硬生生想要将他从马背上扯下来。

想要保住手臂,那就只能停下马。

可一旦这样,我同他都未必能够活下来。

司诀看了我一眼,笑着安慰我:「月儿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活下来的。」

他忽然举起手中的剑。

又迅速挥下。

眼前一道血光闪过,高傲如雪的司诀,自断一臂带我逃回了城。

残肢掉在地上,被马踏成肉泥。

32

我们回了城,三皇子司尧依旧紧追不舍。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看着横尸遍野的都城,心里越发恐慌。

我的爹爹,我的沈淮知。

他们怎么样了?

司诀骑着马一直冲到了皇宫,正好和与叛军厮杀的沈淮知相遇。

我跳下马车,被沈淮知拥入怀中。

「小月儿,你有没有受伤?」

他眼底惊恐一片,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司尧逼宫造反事发突然。哪怕沈淮知奋力击杀那些叛军,也没法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

我摇摇头,靠在他怀里才感觉安心。

「他想利用我牵制爹爹牵制你,所以没有伤害我。」

我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爹爹,如今怎么样了?

「沈淮知,我爹呢?」

沈淮知抿着嘴,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他紧握住我的肩。

「我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

司尧叛乱,如今整个都城都乱成一片。爹爹不知所终,我要去找他。

可没等我回去,三皇子司尧就追了上来。

「宋淮月,你爹如今在我手中。只要你肯杀了司诀,并且劝服沈淮知降于我,我便以公主的名义将你赐婚给沈淮知如何?」

做梦!

我狠狠朝他啐了口唾沫,我宋淮月绝对做不出背君的事。

我相信,倘若是我被挟持。

爹爹也绝对不会选择投降,而是会陪着我一起死。

儿女私情跟国家大义比起来,总得有轻重缓急。

「月儿,你若是为了我投降,那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不再是宋家人!」

爹爹哪怕一介文人,也有着铮铮傲骨。

我含泪点头。

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爹爹的。

死又如何呢?

那把刀高高举起,我痛得难以呼吸。

身侧有人冲了出去,以血肉之躯撞开了那堵墙。那把高举的刀被击落,爹爹被司诀拽上了马。

然后他自己,却被司尧用剑挑落在地。

爹爹得救了。

「司诀,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可人家爱你吗?」

司尧冷笑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断了一臂的司诀,话语里全是嘲讽。

司诀面无表情,他将剑尖对准了司尧。

「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的瞬间,司诀冲了过去。剑尖刺进了司尧的心口,而他自己也被无数刀剑刺中。

「司诀!」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苏雪儿疯了似的跑过来。看着身上被扎了无数刀剑的司诀,忽然瘫软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呢?」

她痛苦地闭上眼,最终昏厥。

司诀奄奄一息,但叛乱的司尧,终究因为轻敌,被人刺中了心口,当场一命呜呼。叛军没有了首领自然成了一盘散沙,纷纷丢下手里的剑,蹲在地上投降。

这种叛乱终究还是失败了。

司诀吐了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却一直看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用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血。

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怎么能容忍这般脏污呢?

「月儿。」

他唤我,语气衰弱至极。

「嗯,你说。」

这大抵是这辈子,我对他说过最温柔的语气了。

「我真的好爱你啊。」他又吐出了一大口鲜血,那张俊俏的脸已经有些看不出模样,「只是做错事的人,终究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他用命来换我的原谅。

「司诀,你救了爹爹,救了我。」我竟然也有些忍不住想落泪,「这次,我真的不恨你了。」

前一世的恨,他用了性命来偿还。

「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这是呢喃在风中消逝,司诀抬起的手终究落了下来。

那个我恨了两辈子的人,最终死在了我的面前。

33

司诀没了。

当今圣上哀恸不已,不出三天同样撒手人寰。

病弱的五皇子被众人拥簇,登上皇位。

而我跟沈淮知,也决定永远离开这座都城。

爹爹年事已高,他说如今看着我找到了好归宿很是开心。他如今要去兑现给我娘亲的诺言,带着我娘亲的牌位去游历山川。

而苏雪儿,自愿入皇陵为司诀守墓。

我跟沈淮知曾去见过她。

温柔娴雅的苏雪儿,痴痴地盯着面前棺椁。穿着一身同上一世成亲时一模一样的婚服,她倚靠在棺椁旁,神情有些疯癫。

「上一世,我们还没来得及成婚呢。

「司诀,我不求名分。我就想守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永远……」

她见我们来,嘴角露出了难得的笑。

「月儿,表哥。恭喜啊,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34

晨光熹微,我和沈淮知驾着马车去向远方。

「沈淮知,我们去哪?」

「边关黄沙,江南烟雨抑或是塞外风雪,天下任我们逍遥!」

真好。

我终于,嫁给了心爱的小将军。

番外

苏雪儿篇:

从我初回京城,我便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重生了。

那对因为司诀而被拆散的有情人,这一次选择更加坚定地在一起。

他们一直在撮合我跟司诀。

我默默配合着他们。

我也曾有过那么片刻的期盼,希望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能够多看我一眼。

可惜并没有。

他不爱我。

哪怕重生一世,他依旧不肯爱我。

但我还是等待着那场未完成的婚礼,可是司诀竟然也记起了前世那些恩怨。

我以为他会像上一世那样,强取豪夺让宋淮月入宫。

却不想。

亲眼看着心爱之人跳楼的司诀,这一次竟然选择了放手。

我以为我有机会了。

可在宫门口,我看着满身血窟窿的司诀。

他用自己的死赎清了上一世的罪。

哪怕到死的那一刻,他眼里也只有宋淮月。

没关系,我还是想守着他。

原本我也想以太子妃的名义嫁给他,哪怕他如今已经身死,我也甘之如饴。

可他的太子妃之位,从来都只愿留给宋淮月。

那我就不要任何名分。

我去替他守皇陵,永远陪着他。

希望下一世,我能早些遇见他。

司诀篇:

月儿最近对我冷淡至极。

我苦思冥想,也没有想出缘由。

直到沈淮知出现,我心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恐慌。

似乎眼前这个男人,会抢走我心爱之人。

我想向父皇请旨,早些娶月儿。

但苏雪儿回来了。

这个亲眼见到我母妃被溺死真相的女人,为了躲避灾祸逃出京都五年。如今她一回来,我便能够得知真相,并且为母报仇。

有人想要害苏雪儿,让这段陈年旧事永远封存。

报仇还是月儿。

我暂时选择了前者。

可这并非意味着我会放弃月儿,只需要在大婚之日逼司尧造反,那么我就能够名正言顺绞杀他。

再然后,迎娶我的月儿入宫为后。

此后生生世世,我都不要跟她分离。

可是那次重伤,我昏迷了太久。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月儿最后嫁给我后,可她却一点也不快乐。

她爱上了别人,那个与我截然不同的沈淮知。

宁可以死殉情,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太痛了。

我亲眼见到的那一幕,成了我毕生的痛。

我可以忍受她不爱我,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死在我面前。

看着那一点点鲜红的血液,从她身体里渗透出来。而我的心,也彻底碎裂。

所以重生一世。

哪怕心痛至极,我也选择放手。

只是……

司尧竟然也重生了。

这一世的他竟然学聪明了不少,背地里招兵买马,准备逼宫。我竟然也着了他的道,自断一臂我心甘情愿。

月儿要是没了爹爹,她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用我的命来换太傅。

我想这样,月儿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

多希望能够再重来一世啊。

我的月儿,我真的好爱你。

明知相思苦,奈何情深……已入骨。

编辑于2022-08-·

太子以为我家要完蛋了,所以提出退亲。

他带着柔弱不可自理的真爱,走到我面前恨声说道:「于英姿!告诉你,你们家快完了!我现在就要跟你退亲,迎娶月莹!」

皇上当众下旨斥责我爹,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觉得我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怀里揣着皇上的亲笔信,叹了口气。

皇上说:我的小英姿啊!皇舅舅那是跟你爹演戏呢,你放心,朕还是你们于家最大的靠山!那些欺负你的人,咱们等着算总账!

01

我骑着心爱的小毛驴终于回到了京城,顺手买了一串糖葫芦。

咬了一口,酸甜可口!

就是这个味儿啊!三年没吃到了。

某个上厕所没厕纸,吃饭没筷子,走路踩狗屎的家伙,

三年前把我丢出了京城,美其名曰「让我跟父兄们团聚」。

其实,是让我过去吃苦的!

我一路溜达着准备回家,路上一个女子冲过来,盈盈拜倒在我的脚下。

她长相娇柔,身姿孱弱,像是一缕春风就能吹倒似的。

「郡主!求您成全我跟太子殿下吧!」她仰着头看我,哭得不胜凄凉,嗓音细细地说道,「我不求能嫁给太子,只求能常伴他左右,为他端茶倒水。只要您允诺我入东宫,从此以后月莹愿为郡主当牛做马!」

我一看她哭得如此凄惨,那叫一个痛心啊。

我赶紧跳下小毛驴,把她扶起来,安抚道:「美人,有话好好说,哭得我心都碎了。」

她像是见了鬼似的,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瞪大了瞧着我。

「您……您不怨我抢了太子?」她忐忑不安地扯着手帕,惴惴不安的模样。

「于英姿!你想对月莹做什么!」

我还没来及说话,一个人影冲了过来,将月莹拽到他身边。

三年未见,太子又长高了不少,一张俊脸充斥着怒气。

他防备地看着我说道:「我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你别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郡主。父皇对靠山王早就心生不满,已经下旨训斥靠山王,早晚会撤了你们于家的王位!」

我挠了挠头,想起包袱里还揣着皇上写给我的信:

「英姿小郡主,在边关吃苦了吧。快回京城,让皇舅舅见见你。皇舅舅虽然下旨训斥了你爹,那都是做给朝臣们看的,你千万不要害怕。皇舅舅就是你们于家最大的靠山,只要你肯回京,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舅舅也给你摘下来。」

02

我爹跟皇上是一起马背上打天下的兄弟,好得能穿一条开裆裤。

后来皇上登基,让我爹为他驻守边关,封了我爹一个「靠山王」。

至于我娘,当年女扮男装从军,也是一个巾帼英雄。

皇上认了我娘做义妹,封她为「一等镇国长公主」。

至于我,我上头有三个哥哥,家里唯有我一个女儿。

三岁的时候,皇上去边关看望我爹娘,一见我就喜欢得不得了,封我做了郡主。

他将我带回京城,亲自教养我。

我每年一半时间在宫里度过,一半时间回边关陪我爹娘。

皇上宠得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这小脚跺一跺,城墙都得抖一抖。

要说我于英姿小霸王横行京城十数年,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唯有一大挫折,那就是皇上的唯一的弟弟——寿王。

寿王比皇上小了十五岁,太后老蚌怀珠生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撒手人寰了。

所以寿王出生就身体不好,得了个「寿」的封号。

皇上把他当儿子一样养大,指望着他延年益寿,长命百岁呢。

人人都说寿王光风霁月,温和有礼。

要我看!他就是个兽王,小人!

我五岁的时候生得珠圆玉润,瞧他长得有几分姿色,便想抱抱他。

谁知道这个小人,一只手指头抵住我的额头,说什么时候不冒鼻涕泡了,什么时候再抱他!从那以后,谁见了我都要瞧瞧我有没有冒鼻涕泡。

天见可怜!只是那时寒冬腊月,我得了风寒才流了鼻涕。

我七岁的时候,在宴席上喝了一杯果酒,醉得不醒人事。

晕晕乎乎地抱着寿王亲了好几下,被他端着一碗凉水泼到脸上,害得我打了几个喷嚏,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我十二岁的时候躲在树上睡觉,冷不丁地摔下来正好砸到他,愣是把他胳膊砸折了!端茶倒水地伺候了他三个月,结果我发现他是装的!

总而言之,我跟寿王之间的仇怨,罄竹难书!

我十三岁那年,在皇上的御书房画画。

皇上忽然问我:「小英姿啊,你想不想压过寿王一头?」

我当然想了!赶忙问皇上,怎么样才能让寿王对我恭恭敬敬的。

皇上拿出一张圣旨跟我说:「只要你成了太子妃,将来成了皇后,寿王再不敢欺负你。见了你啊,还得行礼跪拜。」

我一想到寿王对我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跪拜我的模样,当即乐开了花,立马催着皇上盖玉玺,册封我为太子妃。

就这样,我成了太子的未婚妻,就等着及笄以后嫁给他。

我躺在葡萄架下的长椅上,摇着蒲扇长叹一口气:

「郡主,您这都叹了八百下了。」芍药剥了一颗葡萄喂给我,愁眉苦脸地说道,「太子现在可跪在御书房门口,闹着要跟您解除婚约呢。现在全京城的人都以为王府要被皇上厌弃了,等着看您笑话呢。」

「那可不行!我必须当太子妃,将来当皇后,不然我什么时候能压寿王一头。」我咬着葡萄,小脑瓜子转起来,一锤定音地说道,「既然太子不想娶我!那我就让皇帝舅舅换个太子!」

我噌的一下子站起来,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十分欣慰:「你说说!你家小姐这脑袋瓜子,咋这么聪慧呢!这么棒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芍药目瞪口呆,完全被我的智慧震慑住了,我表示十分满意。

我小手一挥:「走走走,立马进宫!」

03

等我冲进宫里的时候,太子还跪在御书房的门口。

他跪得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估计是有些时辰了。

最奇怪的是,我的小毛驴竟然在他身边转悠!

我冲上去,摸着我的小毛驴:「清清,你怎么在这里啊?」

跪在地上的太子,听到我这么喊,嘴角抽搐地说道:「于英姿,你真是过于嚣张了。你如此折辱我皇叔,来日父皇清算于家,你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我的小毛驴叫清清,嗯……我隐约记得寿王的名字叫萧清玄。

唉,巧了么这不是,谁能想到我小毛驴清清白白的,竟然跟寿王撞名了呢。

大太监从御书房出来,把我迎进去,低声说道:「郡主,寿王殿下也在里面。」

好呀!难怪我的小毛驴在这儿,原来是寿王也在。

他来干嘛?

是不是盼着太子退了婚,我当不成太子妃,将来没办法压他一头了。

我哼了一声,走了进去。

皇上跟寿王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只小黄狗一瞧见我,便撒丫子跑过来,在我的腿边上打滚儿。

两眼乌溜溜的,可爱得紧。

我立马将它抱起来,开心地问道:「皇舅舅,这是哪来的小狗,这么可爱。」

「这小狗,是本王送给你的。」寿王端着一盏茶,抬眼看了我一会儿,轻笑道,「郡主喜欢,甚好。」

我直觉不好,我刚送了寿王一只叫做清清的小毛驴,他转头就送我一只小狗。

我绷紧了脸问道:「这小狗叫什么?」

寿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温和的嗓音慢慢说道:「叫嘤嘤,它满月之时总是嘤嘤叫,便取了这个名字。」

嘤嘤……谁不知道我的小名就叫英英,寿王这是故意取笑我呢!

我面不改色地把小狗放在地上,朝着寿王走过去。

皇上眼见我们就要打起来了,赶忙拉住我的手臂,劝道:「三年未见,英姿没有话跟朕说吗?清玄啊,瞧瞧我们英姿,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皇舅舅,太子不是要跟我退婚吗?」我切入正题,坐在边上说道,「那便让他退!舅舅还有三个儿子,既然太子不愿意娶我。那谁娶我,便让谁做太子好了。」

皇上叹了口气说道:「唉,是太子让你受委屈了。英姿,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可好?如果不行,咱们再考虑换太子的事情。英姿,还得委屈你一些时日,朕跟你爹的戏还需要演一阵子。」

我爹是靠山王,这些年掌握着边关三十万大军,是多少人的心头刺。

而我又是未来太子妃,我们于家是整个皇朝最富贵的家族。

什么簪缨世家,百年清流,在于家面前统统是个屁。

前些时日,那些看不惯于家的人,借题发挥。

有人上奏说我爹拥兵自重,若是真让我做了太子妃,将来于家必定会祸乱超纲,取而代之。

皇上气得头痛病都犯了,暗地里跟我爹商议着演这一出戏,将背后那些散布流言,勾结朝臣的势力揪出来,好一一清算。

我只能勉为其难地说道:「我听舅舅的。」

皇上见我委屈,心疼不已地说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朕的私库里给你珍藏了不少好东西,等会儿全都给你偷偷送到府邸。再者,你不是想让舅舅换个太子吗?正好,你去老三,老五,老七那里撺掇一下,让他们给你些好处,就说你能帮他们做太子。」

「老七就算了吧。」我掰着指头一算,「他才十岁!听说去年还尿床了,我可不想嫁给他!」

「这不是让你给他们画大饼,骗一点是一点,老七年纪虽小,可是有不少珍奇古玩。」皇上哄着我说道,「太子不懂事儿,朕已经训斥过了。若是他屡教不改,咱们就换了他。」

我得了皇上的允诺,决定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只是该演的戏,还得演。

「混账!家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可以过问的!」

皇上狠狠砸了一个花瓶,扯着嗓子怒骂我。

我嘤嘤嘤地哭着,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寿王身上。

他不情愿地搀扶着我往外走,也跟着演起来:「郡主,别哭了。」

我趁机把眼泪蹭到他衣袖上,使劲儿挨着他,感觉到寿王身体都有些僵硬。

哈哈,这个洁癖,这下让我捉弄了吧。

寿王扶着我出去,小毛驴跟小黄狗嗷嗷嘤嘤地跟着我们。

太子那双眼睛散发着惊人的光芒,兴奋地喃喃自语:「果然……果然父皇厌弃于家了,只要我再坚持坚持,一定能退婚成功。这肯定是父皇给我的考验,我要经受住!」

04

皇上果真说话算数,给我送了十几个箱子的珍藏。

我一一打开看,大多数是一些珍藏字画,珠宝首饰,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一直看到后面,我才两眼放光。

一把漆黑色的弓箭静静地躺在箱子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我抬手抚摸着,惊喜道:「这可是传说中的灵宝弓!」

传说很早以前有一个南征北战的大将军,有一把爱弓,可以一箭穿石,两箭惊天!

大太监笑道:「郡主果真好眼光。」

我喜不自胜,听到芍药惊呼道:「郡主!这不是您从前一直想要的细柳剑吗?」

我抬眼看过去,一把细如柳条的剑装在锦盒中。这把剑可以缠在腰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后面更有大把大把好玩儿的东西!

上元节的彩灯,一副画将整个京城灯景全都画了进去。点了灯,上面的楼阁转起来,还能看到飞天的仙女。还有花朝节的十二花神泥塑,栩栩如生十分美丽。端午节的赛龙舟,雕刻得极其精美,甚至能看到船边挂着的小粽子。

我瞧过去,整颗心都觉得开了花,开心的地飘起来了。

这些东西,有许多是我以前想要的。

还有一些节日的东西,帮我记录了这三年京城的热闹。

「皇舅舅对我也太上心了。」我立马对大太监说道,「替我多谢谢舅舅。」

大太监连忙说道:「奴才可不敢,改日啊,郡主还是亲自去谢恩吧。」

一晚上我围着这些好玩儿的东西,只觉得玩儿不够。

我趴在地毯上仔仔细细地看着那盏上元节彩灯。

「芍药,你瞧,这彩灯里还有一对情人呢。」我指着给她看,「他们手里,牵着一根红线。」

我俩正研究着,外面寿王府的小厮长鹤来了,说是来送嘤嘤平日里要用的东西。

嘤嘤如今三岁了,白日里玩了一天,现在已经睡熟了。

我正高兴着,不耐烦见寿王身边的人,便抱着花灯躲到了屏风后面。

长鹤带了不少东西,一一给芍药讲清楚:「这是小木球,布绳子,棉毯子,都是小狗爱玩儿的。王爷平日里最是疼爱小狗,望郡主啊看顾好它。至于小毛驴,郡主这边大可放心,我们王爷照顾得好着呢。」

「我们郡主也对小狗好着呢!」芍药不甘示弱地说道,「你可放心吧,回头带给你们看,瞧瞧咱们谁养得好。」

长鹤眼珠子在大厅里瞟了一眼:「呦,皇上赏了这么多东西啊,郡主可欢喜?」

「自是欢喜的。」芍药催着长鹤走,往外推他,「走吧走吧,我要去伺候郡主了。」

长鹤扯着脖子说道:「芍药,你可不知道。郡主走的这三年,我们王爷可惦记她了。前些时候王爷进宫穿的衣裳沾染了郡主的眼泪,我们王爷都叠放整齐,没让人洗。」

我听了眉毛一扬,好啊!寿王这是日日惦记着我那天捉弄他的事情,好赶着过些时日给我挖个坑。这下子好了,长鹤说漏嘴,全给他抖搂出来了。

又过了三日是六公主的生辰宴,我跟好友苗苗一同去公主府。

苗苗是钦天监老神棍的女儿,七岁才被老神棍从苗疆带回来。

她眼睛泛着蓝,长相十分妖艳美丽。她刚回京城都不会说汉话,十岁的时候被六公主几个人骗得掉进荷花池。

我见了,便揪着六公主的脖子将她一脚踹进池子里,逼得她把苗苗捞上来。

我跟她嘀咕着寿王想暗算我的事情,提前商量一下对策。

苗苗特别自信地拿出一对蛊虫说道:「这是我去年刚炼成的子母蛊,你把子蛊给寿王吃下,自己吞了母蛊。从此以后啊,他对你唯命是从。」

我打开看了,两颗黑豆似的子母蛊。

「额……你靠谱吗?」我将信将疑,我可是记得苗苗前些年让我帮她试蛊,说是吃了以后力大如牛,结果我虚弱得连一个茶碗都端不起来!

苗苗挺着胸脯说道:「绝对没问题!这次信我!」

好姐妹,就是用来挺的!

我决定再相信苗苗一次,吞了母蛊。

正好下车的时候遇上了寿王,外面下着雨,他撑着一把天青色的大伞。

寿王今日穿得简单,月白色的袍子,戴着玉簪。

细雨蒙蒙,微风吹过,他像是一身清冷误入浮华的谪仙人。

京城贵女们下了马车,都悄悄看他,却不敢接近。

主要是寿王怪脾气多,旁人跟他讲话必须站在五步之外。

寿王这人平素里脾气特别好,若是惹了他不喜,往后他就会视你为空气。

所以这贵女们再爱慕他,也不敢上赶着靠近他。

只是我就没有这个顾忌了,毕竟我十岁时爬到寿王府上的屋顶,想要放虫子吓唬他。

结果硬生生踩碎瓦片摔了下去,砸进了寿王的浴桶里。

看都看过了,还在乎我离他几步远吗!

我跳下车冲过去,挨在他身边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殿下,忘记带伞了,送我一程。」

「郡主!伞在我这儿呢!」芍药在后面喊。

我立马扯着寿王的衣袖往里面走,全当没听见。

路上我捏了一块糕点递给寿王,劝他:「看你脸色不好,快吃一块补补。太医可说了,你这身子啊,绝对不能饿着,容易晕倒。」

寿王一脸嫌弃。

我压着嗓子威胁他:「快吃!众目睽睽之下让我硬塞可就不好看了。」

他这个人非常注意形象,手都不愿意抬一下,借着我的手低头将糕点吞了下去。

我压抑住仰天大笑的冲动!

小人寿王啊!从此以后,你可就逃不出我的掌心了!

05

苗苗说这子母蛊要半个时辰才能生效,我便让芍药去盯着寿王,瞧瞧这子母蛊到底有什么奇效。

我找了个清静的位置坐着,低头把玩着腰上的玉坠。

眼看着时辰到了,我手腕上出现一个小红点!

忽然之间,我心里烧起一阵怒火!

气得我,恨不得两个耳朵都在冒烟。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养的小白菜,竟然被猪拱了!

我傻眼了,这是子母蛊,竟然能平白无故地改变我的情绪?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要去寿王那边看看,手臂又是一阵疼痛,像是刀割了一样。

苗苗???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子母蛊呢。

走神儿工夫,一个婢女竟撞到了我,一坛子石榴汁全洒在了我的衣裙上。

婢女吓得跪在地上,不断地求饶。

这炎炎夏日,黏糊糊地沾了一身,着实不舒服,

尤其是心里充盈着一种奇怪的情绪,惹得我更加不耐烦。

我挽起袖子瞧了一眼,胳膊上并无伤痕,怎么那么疼呢?

六公主冲过来,一脚将那个婢女踹翻在地上,不悦地说道:「好大的狗胆子!竟然敢如此轻慢本宫的贵客!你可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盛昌郡主!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什么郡主,太子妃的。」六公主的狗腿子凑过来,奚落道,「皇上在御书房斥责她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太子另有佳人,我看于英姿这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可不是嘛,来来来,月莹,过来。」另外一个人推着月莹过来,嬉笑道,「于英姿,你瞧瞧。太子放着你这郡主不要,偏偏爱这五品小官家的庶女,你啊,真是令人羞耻!」

我平息了一下心头的无名火,也算是明白过来了,这六公主是故意寒碜我的。

我说六公主一向见了我就躲着走,如今生辰宴竟然敢请我,原来是一桩鸿门宴啊。

月莹柔顺娇美,今日竟然穿了贡品烟霞锦,跟我身上这条裙子同一种料子。

一个五品小官的庶女,头上簪着硕大的南珠,可见太子当真极为宠爱她。

「月莹,见了郡主,怎么也不说话。」六公主推了她一下,「郡主裙子有污,你带她去那边的荷花湖里洗洗干净,可好?」

月莹轻咬着嘴唇,美目之中含着眼泪,看着我说道:「郡主,请吧。」

哎呀呀,别说太子见了喜欢她,我见了都不忍拒绝呢。

我起身,装作怯弱的样子说道:「六公主!虽说我们于家失了盛宠,可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六公主更加得意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臂,将我推搡着。

她的狗腿子们,一个一个得意洋洋的,用下巴指着我。

我站在湖边,揪住六公主的头发将她狠狠踹了下去!

「啊啊啊啊!于英姿!你竟然敢这么对六公主!」礼部侍郎的女儿尖叫着。

「来人!快来人!」那边户部尚书的女儿也在叫着。

一时间,乱成一团。

我一抬手,吼道:「来人!一个都不许放走!全都给我推下去!」

我坐在边上的大石头上,一声令下,我于家私兵冲进来,将这些贵女们都推了进去!

这荷花池子并不深,只淹没到了她们的腰部。

五个贵女在水里乱作一团,花容失色,妆容狼狈。

我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笑眯眯地说道:「六公主,天热,好好凉快一下。」

「郡主……我……」月莹刚说话,眼泪珠子就落了下来。

她提着裙摆主动要进荷花池。

我抬手拉她,疼惜道:「你瞧着身子骨弱,别去了,跟我在这儿吃会蜜饯果子。」

月莹闻言,哭得更厉害了。她脚下一滑,连带着我都扑进了荷花池子。

她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别怕,这池子不深。」我赶忙抱住她。

「于英姿!你这个歹毒妇人!」太子跟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过来,站在岸边破口大骂道,「你竟然敢这么欺辱月莹,孤今日一定要重重罚你!」

06

我看见太子就想骂他人头猪脑,白白长了一张俊脸。不过想想也是,就太子这个猪脑子,再没有一张俊脸,那老天爷对他实在是残忍了一些。

我本想自己上岸,谁成想刚刚拉月莹的时候扭到了脚,只好站着。

月莹哭着解释道:「不是的,殿下,不是您看到的那样。」

太子派婢女将月莹带上去,心疼地抱住她:「你心善,别解释了。」

月莹竟然将他推开了,站在一旁使劲儿摇头,坚定地说道:「是我将郡主拉下去的!」

「皇兄!救我!」六公主看见了救星似的,一边扑腾一边大哭道,「于英姿竟然想谋害我们!皇兄为我们做主啊!」

太子立马说道:「都傻愣着干什么!快去救公主啊!」

「我看谁敢!」我冷声呵斥道。

「本王看谁敢!」另一个声音,跟我异口同声道。

寿王踩着边上的鹅卵石朝着水里走过来,他一步一步地越过荷花,握住我的手臂,将我抱起来带着往岸上走。

「欺负本王的本事儿都哪儿去了。」寿王低声数落着我,「今日你若是找不回场子,来日别说认识本王。」

他一说话,我心头竟然有一种酸胀感。

这感觉就像是之前有人背地里诅咒寿王短命,我冲出去将那人打得满地找牙!

不对劲,特别不对劲!得赶紧找到苗苗问问,这是什么子母蛊!

我嘟囔一句:「我才没有吃亏。」

从小到大,我欺负寿王,寿王捉弄我。

但是我们两个,从不许别人欺负对方,这是默契。

就像我不吭声,寿王也知道我的脚脖子肿得跟猪肘子一样,来下水捞我。

「皇叔从来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偏宠于英姿!」六公主站在水里哭着说道,「明明是她将我们推下来的,凭什么让我们站在这里!」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寿王接过一件披风,披到我身上,神色极其肃冷地说道,「来人!把王安文给我带上来!」

王安文是六公主的表兄,他犯了什么事情?

王安文被两个羽林卫压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地磕着头说道:「六公主救我啊!是你指使我让我奸污于英姿的!寿王殿下明察!」

「闭嘴!」太子脸色一白,一脚把王安文踹翻在地上,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如此攀扯公主!」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想笑。我是太子的未婚妻,将来的太子妃。

如此大的事情,他竟然只关心王安文攀扯六公主,唯恐六公主被拉下水。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只是个外人,倒也正常。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倒了我一身石榴汁又想把我推下水,竟然是有这样的脏污事儿。」我向边上的侍卫要了一把匕首,反手狠狠一掷。

「啊啊啊啊啊!」王安文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一时间大哭大闹的六公主,荷花池子里的贵女,还有赶来的王孙公子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气得脸都青了:「王安文好歹是侯府嫡子,你……你竟然废了他!于英姿,你眼中还有律法吗!」

「自然是有的,否则早就一刀插在了他心窝子上。」我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寿王递过一张手帕给我,蹙眉说道:「何苦你自己动手。」

「小姐,这是苗苗小姐给您的。」芍药眉眼着急地凑过来,从旁边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打开一看,差点气晕过去!

——好英姿!我错了!我竟然给了你同心蛊!这种蛊虫,会让你跟寿王交换情绪跟肢体感觉,同心同感,每隔三日更要肌肤亲近,否则蛊虫反噬,痛苦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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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刀呢!刀呢!

好姐妹,就是用来砍的!

07

我一刀废了王安文,承恩侯差点气死。

他一口气刚喘上来,咬着人参,带着人进宫要求皇上严惩我。

这臭老头,从小就看我不顺眼。

当时教授我课业的先生是他的同窗,臭老头买通先生想方设法地打压我。

先生总是借故打我板子,或是骂我蠢笨如猪,或是骂我粗鄙不堪。

我跳起来反驳他:「我再蠢,有太子蠢吗!功课做成那样,你还夸他。要我看,将来太子飘上天,全是你吹的!我再粗鄙,有六公主粗鄙吗!她用书挡着脸抠鼻屎!」

这话气得那个羊胡子先生,拿着戒尺追着我满院子打,

还好我没有被他满口胡话打压下去。

因为我于英姿从小就知道自己聪慧可人,人见人爱。

谁说我不好,我便当他在放屁!

这事儿传到寿王耳朵里,他把那个先生贬谪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可为我出了一口恶气。

后来承恩侯这个臭老头去御书房,我端茶给他喝,偷偷放了三勺盐。

他又不敢在皇上面前喷茶,只能使劲儿咽下去。

皇后娘娘更是跪在御书房门口哭诉着,承恩侯就王安文这么一个嫡子,一定要为侯府主持公道。她摆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就算我是她未来的儿媳妇,她也绝不会姑息。

我是无所谓喽,反正她讨厌我也不是第一天了。

我跟太子定亲那年,皇后把我带到中宫,要教我学规矩。

天不亮就要让我给她端茶倒水,伺候她洗漱更衣。

身边更是有五个随行的嬷嬷,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走路步子稍微大了点嬷嬷居然敢用戒尺打我的腿!

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我竟然硬生生地咬牙过了两天!

寿王到中宫看我的时候,我脑袋上正顶着水碗,在烈日下走路。

身边的嬷嬷吹毛求疵,说我碗里的水少了,抬起戒尺抽我的背。

烈日炎炎,水能不少嘛,就是坚冰也要融化了!

寿王见了,冷着脸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嬷嬷手里的戒尺砸在了她的脸上。

皇后为此狠狠训斥寿王多管闲事,竟然管到她头上了。

她还讽刺寿王命不长,有这精神头不如多逛逛京城,说不定哪天就看不见了。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要不是皇舅舅说,只要我忍让皇后十日就把塞外的汗血宝马赏赐给我,我才不会在皇后这里受这个窝囊气!

现在她竟然得寸进尺,欺负到寿王头上了。

「皇后娘娘!你若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儿媳妇,便让皇舅舅换一个。」

我把平日里欺辱我的五个嬷嬷全都打了一顿,踹翻了皇后的茶水架子,带着寿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中宫。

寿王笑话我:「怎么,为了汗血宝马忍辱负重,现在因为两句皇后刺我的话就放弃了?」

「汗血宝马有什么要紧,我可不能让旁人欺负你。萧清玄,你可记好了,放眼整个皇朝只有我能捉弄你、欺负你。往后你要是被别人欺负了,就是丢我于英姿的脸!」

我这话讲得气势十足,可惜我实在比寿王矮了太多,需要仰着脖子看他。

他笑了一声,特别配合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郡主最是威武。」

从那天起,我跟皇后的梁子就结下了。这次我废了她的侄子,她肯定会不依不饶,揪着我的小辫子往死里扯。我要是真当了她的儿媳妇,真怕她做梦都会吐血。

皇后跟承恩侯,还有其他一些官员,都聚集在御书房想逼皇上严惩我。

芍药忧心忡忡地说道:「小姐,这事儿可闹大了,您说咱们可怎么办呀?明明那王安文跟六公主对您意图不轨,让寿王殿下逮个正着,他们却不肯承认了。」

王安文鬼鬼祟祟地在房间点了迷情香,还好寿王身边的人机警,提前发现了端倪。

抓了王安文一问这才知道,原来六公主伙同王安文要毁了我的清白,逼我跟太子退亲。

是啊,闹得挺大了,可是皇上就是要闹大这件事情。

承恩侯三朝元老,当年皇上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承恩侯便敢把独女嫁给皇上。

可以说,皇上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承恩侯功不可没。

太子那样平庸,到如今还没有被废掉。

全因为他是皇后嫡子,他是承恩侯的外孙。

如果说我们于家是皇朝的暴发户,那这承恩侯府却是名副其实的百年世家。

啧啧啧,皇朝世家林立,根系复杂,牵一发动全身。

就算是皇上,有时候在朝堂上都对他们退让三分呢。

人人都说皇上仁善,可我从不敢忘记他是个帝王。

结发妻子,有恩情的岳家,嫡长子。

如果这些威胁了一个帝王的权势,那么皆可抛弃。

「皇上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含着一颗酸梅,轻嘲一声,「于家,就是皇上的一把刀啊。」

皇上让我去挑唆三皇子,五皇子跟七皇子,将他们背后的势力拉入夺嫡之争。

等搅动朝堂风云以后,好将那些参与夺嫡之争的势力清算。

可是我还没有动手,先一把火烧到了承恩侯府头上。

皇上啊,巴不得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最好,烧得这些世家坐卧不安。

08

果然,皇上大怒,要求皇城司彻查此事!

所有涉及此案的人,都被关进了皇城司,以待真相水落石出。

「她为什么能住那么好的地方!」对面的六公主,气得眼斜嘴歪。

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厚厚的棉毯子上,翘着腿啃糖葫芦串儿。

也是奇怪了,这皇城司的人竟然知道我爱吃张记的糖葫芦。

还有这桂花糕、绿豆饼、糖酥,都是我爱吃的,

甚至连我睡觉要抱着的小枕头,都给我送来了。

「郡主还有什么需求,尽管提。」皇城司的人赔着笑说道,「这牢房有些味道,小的为您熏着香。」

六公主扯着嗓子吼:「不公平!这不公平!」

我这牢房住得舒服啊,干净宽敞,想要什么有什么。

也难怪六公主气成这样,看看她住的破地方。烂席子、破草垫,蟑螂还在窜。

她光鲜亮丽地住进来,这才两日就灰头土脸得像是逃荒的小乞丐。

王安文被关在隔壁,伤还没好利索,疼得直哼哼。

他一边哼哼,一边破口大骂道:「于英姿,你敢废了我!我姑姑,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等你被太子退亲,老子就把你蹂躏至死!」

我捏了一颗酸梅朝着他的伤处狠狠一弹,王安文当场疼得晕了过去。

六公主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于英姿,你简直欺人太甚!我母后一定会为我做主的,等你被废那日,本公主要将你五马分尸丢进护城河喂鱼!」

她越说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会儿喊着母后,一会儿喊着皇兄。

我听得刺耳,抓了一团棉花塞住了耳朵。

要说皇后也是有勇有谋的女人,怎么生了一双儿女,一个比一个蠢笨。

哭哭哭,还哭个屁。还想把我五马分尸,等出去的时候只怕皇上都要废太子了!

皇上提出把我们关进皇城司的时候,听说皇后脸都白了。

承恩侯居然要退一步,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们想算了,皇上可不肯!

牵一发而动全身,进了皇城司,想查出多少事情就是皇上说了算。

唉,废了太子,那我嫁给谁好呢?

老三跟老五,倒是不分伯仲。

老七那个尿床鬼,小纨绔,就算了。

老三倒是跟我关系不错,从小到大的功课都是他帮我抄的。

老五呢,为人腼腆了些,一见我就脸红,人人都说他恋慕我。

不好选,不好选呀。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的红痣,此时此刻的心情有些烦闷。

寿王在烦什么,闷什么?

我手臂还是有些疼痛,听说昨日王安文反抗之间用匕首刺伤了寿王的手臂。

同心同感,原来是这个滋味。

他烦闷,我便烦闷。

他伤痛,我便伤痛。

这不跟恋慕人是一个滋味吗?

难怪叫同心蛊。

苗苗说,第三日我要是不跟寿王亲近,同心蛊发作便会疼晕过去。

唉,我只能希望明天她能带着破解之法来找我。

这皇朝所有人的男人我都能碰,唯有寿王不能亲近。

子时一过,钻心的疼痛布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艰难地摸了一颗酸梅塞进嘴里。

熬一熬,苗苗说只需要撑上一刻,便能挺过去。

我疼得几乎晕了过去,嘴里的酸梅都尝不出味道了。

一股凉意贴近我,我浑身的血液几乎都沸腾起来。

躁意像是点点星火,将我燃烧。

我闭着眼睛,只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便知道他是谁。

我死死咬着唇,克制住亲近他的躁动。

「你走!」

「我走了,任你疼死在这里吗?」

他轻抚着我的脸,语气带着一丝喟叹:「三年前我被老神棍种了蛊王,这同心蛊对我无用。要不是苗苗找上我,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在牢里受着这样的痛苦。

「英英,三年前自你出走边关,我便后悔了。

「幸好,还不算晚。」

他的指尖总是带着凉意,在这样烦闷的夏日都不例外。

我不由自主地贴上他的掌心,汲取着一丝清凉。

「疼死我总比于家满门为我陪葬的好。」我推着他,不肯让他碰我,哭着说道,「萧清玄!你走!让皇上知道了,我们都得死!」

我生来便只能是太子妃,便只能做未来的皇后。

否则的话,新帝登基,于家功高震主必会被清算。

我爹跟皇上是兄弟,皇上信任他,给了于家滔滔富贵,边关兵权。

可是这些,都会成为下任帝王的心头刺、喉中鲠。

我跟寿王在一起,皇权加上兵权,只会逼得皇上对我们下杀手。

明知道这是个错误,可我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他。

萧清玄像是匆匆而来,衣袍散漫,姿态清冷。

他用那样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我,带着所有的包容跟妥协。

我听到萧清玄叹了口气,用衣袖遮住我的眼睛,吻了上来。

那一瞬间,我的心绪像是水一样蔓延开。

每一滴水,都藏着快乐。

每一分快乐,都像是酸梅混着蜜糖。

我的眼泪掉个不停,哽咽着说道:「萧清玄,你个骗子。」

三年前,萧清玄把我赶出京城,遣送到边关。

他说,我从未喜欢过你,只把你当妹妹。

他还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那便回吧。

他还说,等你回来就会忘了对我的爱意,那个时候我也娶妻生子了。

09

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萧清玄的,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生了情根。

这大概就是话本里写的那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三岁的时候,在边关跟着我爹娘,备受荣宠。

我爹是靠山王,我娘是一等镇国长公主,我还有三个哥哥。

自出生起,我便是边关十三城最有权势的姑娘。

可是皇上微服出巡到了边关,要把我带到京城去。

我爹娘表面上很欢喜,说皇上看重我要把我封为郡主,

我这一去京城,肯定是有无上恩宠。

可我假装熟睡以后,明明听见我娘在偷偷抹泪。

她是那样坚强的性子,却哭了。

我就知道,去京城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皇上去了京城,住在冰冷冷的宫中。

皇上日理万机,把我托付给皇后。

周围除了芍药,没有一个相熟的人。

六公主是皇后所生,总是欺负我。

我打她一次,不是没饭吃就是没水喝。

皇后当着皇上的面总是疼爱我,

可是背地里总是想着法地欺负我。

皇上是帝王,很忙。

我纵然能常常见到他,却也不能总是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烦他。

他要的是我开开心心在这宫里生活,能逗他开心。

芍药哭着说要给我爹娘写信,我让她别写。

我五岁的时候,把六公主打得狠了。

谁让她烧了我爹娘寄给我的小木马,摔烂了我哥哥给我做的一套小人偶,不打她打谁!

皇后将我关在一个小屋子里,两天没给我吃东西。

我饿得狠了,趁着夜色从窗户爬出去。

我出了中宫,迷了路跑到了寿王的宫里。

他的卧房里摆着鸡汤馄饨,我一口气全给吃完了。

等我脚底抹油准备开溜的时候,才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他的笑声:

「鼻涕虫,这就要走了?」

萧清玄穿着中衣出来,脸色苍白,眉眼带笑。

那是我第二次见萧清玄。

第一次见他是在白日的宴席上,我见他生得好看想抱抱他。

他却嫌我流鼻涕,一根手指抵着我的额头将我推开。

这事儿闹得六公主好一通笑话我,说寿王最是洁癖,说我是个小脏鬼。

可我才不脏呢,我流鼻涕是因为冬日里皇后撤了我的炭火,晚上冻的。

那晚我风寒发作,将吃下去的鸡汤馄饨吐了个干净。

萧清玄亲自收拾了地上的污秽,又配了药给我吃。

我睡在他暖烘烘的被窝里,哭成了一个伤心鬼。

我悄悄告诉他:「我不喜欢皇宫,我也不要当什么郡主。我想回边关,想回我爹娘的身边。」

「那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才能顺利回去啊。」萧清玄轻轻摸着我的头发,温和地说道,「小英姿,皇后折磨人的法子无非就是那么几样。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关你小黑屋。她跟贤妃势不两立,你便借力打力。明日你去贤妃宫中,在她面前装晕。到时候贤妃自会想尽办法,帮你踩皇后一脚。」

我认真听在心里,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皇后是这样的人?」』

皇后在宫里的名声特别好,人人都称赞她是一代贤后。

用这样阴私手段对付我一个小孩子,说出去旁人都不会相信。

萧清玄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皇后也曾这样欺负过萧清玄。

睡到半夜,萧清玄把我送回了小黑屋。

他告诉我:「往后在人前我们要演戏,演得水火不容才行。」

我告诉他:「我懂,我爹是靠山王,有兵权。你是王爷,先帝以前最看重的儿子,所以我们两个的关系不能好,否则皇上会生气。」

萧清玄盯着我看了半晌,轻轻抱了我一下:「走吧,记得明日去贤妃宫里。」

10

从那一晚起,我便认认真真地演起了戏。

萧清玄喝茶,我偷偷在他茶里放糖。

萧清玄去御书房见皇上,我便在他的衣服上洒墨水。

总之,闹得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讨厌萧清玄。

皇上对我无可奈何地说道:「英姿啊,你怎么总是喜欢捉弄寿王。」

我气呼呼地说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他藏了我的课业害我被先生罚站,还把我的蜜饯果子丢到了草丛里。就许他欺负我,不许我捉弄他吗!皇舅舅,您可不能这么偏心。」

皇上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们都是小孩子气,任凭我们两个闹腾。

那个时候我才八岁,已经演戏演得炉火纯青了。

经年累月的,我跟萧清玄便成了这宫里抱团取暖的人。

皇上表面重视这唯一的弟弟,可是背地里却任由宫女太监轻慢他。

有一年冬日,他病得起不了身。太医却磨磨蹭蹭,不肯去给他医治。

太医嘴上说什么寿王久病在床,吃药诊脉也没用,好好躺几天就行。

可是我心里清楚,萧清玄眼看着就要二十岁了。

他及冠以后就要出宫建府,皇上不愿意让他健健康康,活着走出皇宫。

长鹤偷偷去找我,说是萧清玄病得快要死了。

我深夜跑去他的宫里,看他满脸病容地坐在床上,唯有一双眼温和如昔。

「你怎么病成这样!」我抱着他,痛哭不已,「太医呢!怎么没人为你诊治!」

长鹤一边抹泪一边说道:「王爷常用的药断了,太医院说缺了一味珍贵药材,一时间补不上。没有那药,王爷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前阵子吹了风,便病得起不了身了。他偏偏要硬撑着,不许奴才找郡主求救。」

「你不该来找我。」萧清玄推开我,静静地看着我说道,「英英,你跟太子定了亲。再过几年就该嫁给他了,往后不许这么晚再来找我了。宫里人多眼杂,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我狠狠擦了擦眼泪,咬牙说道:「皇上要利用我打压皇后一脉!让我当这个太子妃,那我便当了!他要我跟皇后作对,要我惹太子厌烦,我统统如他的意。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纵容下人欺负你、怠慢你!」

我提着一把刀,带着宫女侍卫们冲到太医院,将太医院砸了个遍!

太医们气得吹胡子瞪眼,集体把我告到了皇上那边。

皇上气得骂道:「你大半夜的是作什么妖!太医院怎么得罪你了,生生砸了人家的药柜子。」

我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说道:「我晚上溜到寿王的宫里,想放虫子吓唬他。谁承想,他病得快死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太医院的人怠慢寿王,断了他的药。

寿王是皇舅舅的亲弟弟,普天之下,唯有他跟您最亲和。平日里,您最是疼宠他,惹得我嫉妒。现在区区一个太医院都敢这么欺负寿王,这不是罔顾圣意,不把皇舅舅放在眼里吗!

我一气之下,就砸了太医院!皇舅舅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哪里轮得到一群奴才欺负您的弟弟,无视您的圣眷!」

皇上听了,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挥挥手让我站起来。

他一脸头痛地说道:「往后出了事情来找朕做主,不许鲁莽行事了。再过三年,你就该嫁给太子入主东宫了,可不许这么冒失了。」

我笑嘻嘻地跑过去,为皇上按着头:「就知道皇舅舅最疼我了。」

我表面装得开心,心里却不以为意地想着。

三年后,太子还能不能是太子,都是个未知数。

皇上,只怕早就厌烦了皇后一脉,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

承恩侯这些年凭借着从龙之功,跟皇上要了多少恩典。

再大的恩情,也该用完了。

那一晚皇上处置了怠慢寿王的太医,惩治了寿王宫里的太监宫女。

又过了些时日,长鹤托芍药给我送来一只小人偶。

小人偶的样子,仔细一看竟然是我。怒发冲冠的样子,煞是可爱。

芍药悄悄跟我说:「长鹤跟寿王说了您那一晚冲关一怒为寿王的英勇事迹,寿王便刻了这个小人偶。」

我将小人偶珍藏在箱子下面,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看看。

11

一直到了我十五岁,皇上要给寿王赐婚了。

选的是李御史的嫡女,那个叫李微雨的女子贞静美好,温柔善良,是个良配。

我知道,整个皇朝谁都能嫁给萧清玄,唯有我不能。

从那以后,我便事事看顾着李微雨。

她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知书达理。

六公主的一些小跟班,讨厌李微雨跟萧清玄定亲,便总是借故欺负李微雨。

让我瞧见了,我便护着李微雨,把那些人打回去。

有一次我带着李微雨藏到屋子里,用弹弓打了马蜂窝,看那些贵女们被马蜂追得团团转。

她们本来是想把李微雨引到马蜂窝下面的,现在自食恶果了。

李微雨忽然说了一句:「前些时日见王爷十分用心地在做一个弹弓,我还想着是王爷童心未泯。原来,他是要送给郡主的。」

我心一慌,赶忙藏了那弓,怕她对萧清玄有了成见,想解释。

偏偏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

李微雨走过来,将我手上刚刚沾染的泥巴擦干净,轻声说:「郡主什么都不必说。」

我看着她温柔的样子,想着,萧清玄跟李微雨真要过一辈子,也许不错。

我本以为能看着他们成亲,可是事与愿违。

我十五岁生辰,出了一件大事。

我中了奇毒,命悬一线。

爹娘从边关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见到我的时候我只剩下半条命了。

皇上雷霆震怒,查了半天,却没有了动静。

我知道,毒害我的人不是皇后就是贤妃。

可是这两个人,皇上谁也不能动。

皇后出身世家名门,贤妃家又是清流之首。

查来查去,只能杀几个宫女太监做替罪羊。

我以为我活不久了,偷偷跑到寿王宫里跟他告白。

我跟他说:「萧清玄,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你能不能在我死之前亲亲我?」

我那个样子也许太惨了,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像个活死鬼。

萧清玄没亲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他将我送了回去,还跟我讲了三句话。

他说:「我从未喜欢过你,只把你当妹妹。」

他又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那便回吧。」

他还说:「等你回来,就会忘了对我的爱意,那个时候我也娶妻生子了。」

我心痛地晕厥过去,等我再醒来,我已经回了家。

边关三年,我爹娘跟我哥哥们,想尽办法宠爱我。

可是我不得不回去了,我十六岁及笄之时便该跟太子成婚。

如今我十八了,皇上已经来信,催我回京了。

圣命难为,于家,从来没有抗命的资格。

我回到京城太子便闹着退亲,我心里清楚皇上为什么要喊我回去。

他觉得到时候该废太子、该动皇后一脉了。

没有我,他这场大戏唱不下去。

没有于家做马前卒,皇后一脉该记恨谁。

皇上送来一大堆东西,后面那几个箱子我一看便知道是萧清玄送我的。

灵宝弓,细柳剑,上元节花灯,端午节龙舟。

这些,统统是我在信里写给他的。

他从不给我回信,但是却读了我的信。

边关三年,我等了又等。

萧清玄始终没有跟李微雨成婚,他们反而退了亲。

李微雨出现在边关,一人一马,轻装简出。

「我跟殿下定亲三年,他允我脱离皇城司暗卫,给我一个自由。」李微雨从容大方地说道,「既然已经不是他的属下,那有些话我便可以说了。」

三年前,我的毒唯有苗疆蛊王可以解。

可是一旦吞下蛊王,我三感尽失。

从此以后,闻不到花香,尝不到酸甜,察觉不到冷暖。

每逢十五都会受到蛊王反噬,痛不欲生。

萧清玄吞下了蛊王,用他的血做药,喂了我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我在昏迷中好转,我爹娘把我带回了边关。

李微雨叹道:「我自十岁起便做了殿下的暗卫,殿下的性情,说得好听点是光风霁月,温和通达。其实他这人,是对世界上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罢了。所以别人赞誉他、诽谤他,他从不当回事。那一年,要不是郡主大闹太医院,殿下自己都不想活了。他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谁又能撼动他半分。

唯有三年前,他雷霆震怒。第一次动用先帝留下的势力,狠狠挫伤了皇后跟贤妃。郡主,您在深宫十二年,殿下为您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望您回京以后,凡事能多惦念他三分。如果往后真要做了太子妃,也莫要让殿下为您主持婚仪。」

那一日我跪拜了父母,决心回京城。

我爹说:「我是皇上的臣子、兄弟。可我更是我们英姿的爹爹。乖女儿,你喜欢谁,便尽管跟他好。万事,爹爹帮你扛着。」

我娘说:「娘只希望你能够幸福,靠山王、镇国长公主这些虚名,我们不要也罢!」

我哥哥们说:「小英姿!可不许像三年前那样病着回来,让哥哥们白白掉眼泪了。这次再回家,一定要带回个好夫婿。」

12

皇城司办案神速,第三日便查清了事情的原委。

「这就是朕的好皇后!好太子!」皇上一脚把太子踹翻在地上,暴怒道,「三年前为了陷害贤妃,毒害英姿!三年后,为了退婚,竟然撺掇六公主谋害英姿!你们一个个的,还把朕放在眼里吗!」

六公主平日里虽然蠢笨,但是伙同王安文给我下迷情药的事情,她还不敢。

她这次胆大包天,全是因为皇后跟太子在背后谋算。

萧清玄跪在地上,呈上一份供状:「皇兄,还有些事情需要您做决断。」

皇上拿过供状扫过去,气得两眼一翻,抄起边上的宝剑就要砍了太子!

大太监冲上去抱住皇上的腰,急急忙忙劝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皇后垂泪说道:「皇上,这次是臣妾的错。臣妾自愿幽禁中宫,再不踏出半步。可是太子他是无辜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是臣妾嫉妒镇国长公主,不愿意她的女儿嫁给太子。臣妾被猪油蒙了心,才出此下策。」

我本来装病,歪歪扭扭地坐在地上,一听皇后的话耳朵就支棱起来了。

啥?皇后嫉妒我娘才不想让我嫁给太子,这是什么歪道理?

「闭嘴!」皇上把剑砸到了皇后的身上,狠狠瞪了她一眼。

太子哭得情真意切:「父皇,儿臣愿意立马迎娶郡主。求父皇开恩,饶了母后跟六妹妹吧。」

你想娶,我也得想嫁啊!

我立马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哭得肝肠寸断:「皇舅舅,我在边关三年,思念太子成疾。可是他却为了别的女人,这样辜负我。我彻底死了心,就算出家做姑子,也不愿意嫁给他。皇舅舅,您若真是疼爱我,便许我出家吧!」

这话说出去,我心里弥漫起一种酸溜溜的莫名情绪。

我偷偷扫向跪在一旁的萧清玄,有些人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背地里已经在吃醋了。

「皇后,别说朕亏待了承恩侯府。」皇上把那供词给了皇后,疲惫地说道,「买卖官爵,单单这一条就够诛九族了。」

皇后跌坐在地上,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

「下旨,将皇后拘禁在中宫,永世不出。太子难堪大任,即日废除太子之位,圈禁在碎石轩,没有朕的传召不可踏出半步。」皇上一字一句下旨,就这样废了皇后跟太子。

他看着皇后,有失望。看着太子,有痛心。

可是我知道,皇上此刻是畅快的。

太子当年不过两岁,皇上就被承恩侯逼着立他做太子。

皇后这些年,毒害了多少宫中佳丽,皇上只能睁一只眼闭只眼。

夫妻情爱,父子亲缘,比起至高无上的皇权,统统不过如此。

「父皇!儿臣不明白,儿臣两岁被立为太子,矜矜业业,不敢行错踏错半分。外祖父做的那些事情,儿臣都没有参与过,为什么要废我,为什么!」太子痛哭流涕,不断地质问皇上。

我低着头揪地毯上的毛毛,掩藏了自己的白眼。

还不是因为你蠢!真让你做了皇上,这皇朝江山不出几年,便要成了你外祖父承恩侯家的了。

皇上叹了口气说道:「太子,你勤勉上进,这些朕都看在眼里。可是你错就错在,实在是蠢笨如牛,无药可救。来人,将月莹带上来了。」

我小耳朵一竖,呦,怎么还有月莹的戏份。

13

月莹出现在御书房,再无从前的怯弱,反而端庄从容,落落大方。

她跪在地上,口齿清晰地说道:「臣女接近太子,本来就是蓄意勾引。臣女出身卑微,母亲只是一介舞女,唯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脱离泥沼。那日太子打猎闯入臣女所在的庄子,臣女看他衣服上的暗纹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故作不知,惹得太子对我情根深种。」

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月莹,痛苦地说道:「你曾说过,不论我是一介白衣还是王孙公子,都愿意爱我,难道这些都是假的?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一场戏?」

月莹表情十分难以描述,我总觉得她想骂脏话,又忍了下来。

「太子总是喜欢听那些缠绵的情话,我只好说给你听。你喜欢柔弱不可自理的女子,那我只好装给你看。你喜欢听我夸你那狗屁不通的文章,我也只能忍着。」月莹看了我一眼,又说道,「可我一想要跟你过一辈子,便觉得这笔买卖不值。所以我为皇城司收集承恩侯犯罪的证据,告诉寿王王安文要谋害郡主的事情,想为自己换取一点福利。」

太子伤心欲绝,竟然噗的一声,吐了血:「假的!原来都是假的!月莹,你可知道我为了你,拼尽一切都要跟于英姿退婚,到头来却是我可笑了。」

「太子可别这么说!」月莹连忙说道,「你只不过是喜欢我捧着你,假装爱你爱得要死要活那种感觉罢了。至于跟郡主退婚这事儿……既然你非要赖在我身上,我就不得不揭穿你暗恋郡主多年,因爱生恨的事情了……」

我正听得起劲儿,冷不丁地听到太子暗恋我的事情,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心里头一股酸酸涨涨的情绪,涨潮似的,噌的一下子把我淹没了。

萧清玄听到这么震惊的消息,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看来早就知道。

皇上也跟着叹了口气:「太子,明明是你自己跑到朕面前,说要让英姿做你的太子妃。到头来,你却不好好珍惜他,闹这么一出。」

太子的表情五花八门的,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哭吼道:「我就是蠢!什么事情都能搞砸!好了,现在于英姿也知道我恋慕她的事情了,可以笑话我一辈子了!」

一辈子……倒也不至于吧。

只是太子暗恋我这事儿,听起来就像是鸟在水里游,鱼在天上飞那么离谱。

我写字太子扯我辫子,被我狂揍。

我画画太子踢翻我的颜料,被我狂揍。

我穿新裙子太子说丑得不行,被我狂揍。

总之,太子是被我揍大的。

一直到十三岁定亲,定亲宴上他还虎着脸跟我说:「于英姿,以后你就是孤的未婚妻了,可不能动不动就跟孤动手了。当然,也不能骂孤蠢笨如猪。」

他凑过来还想亲我,让我揍了一顿。

我揍完了他,便溜出宫去找萧清玄喝酒了。

所以,太子到底爱我什么?

爱我孤身走暗巷,爱我不跪的模样?

「我很早就知道我蠢笨,三弟早早就背会的诗文,可是我背十遍百遍都记不住。五弟早早就能骑射,可我连马都害怕。母后从不许我流露出一丝害怕,一丝后退的情绪。整个皇宫的人,都称赞我聪明,勇武。就连我交上去那么烂的功课,先生都能违心地给我打个甲等。」

「可是唯有于英姿不同,她明明白白说我蠢笨,指出我文章的不好之处。她坦坦荡荡指出我害怕高大的马,让我换一匹小马先适应适应。她虽然骂我,可是从不敷衍我。

我是喜欢她,可她讨厌我。因为母后嫉妒长公主,所以总是欺负于英姿,连带她也讨厌了我。我没有办法,只能搞一些恶作剧来获取她的注目,可是我却把事情搞得越来越糟糕。」

太子满脸是泪,失魂落魄地说道:「谁也不知道,定亲宴那晚我有多高兴,我偷偷藏了她的头发放在锦囊里。可是我知道英姿不高兴,她连打我的时候都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兴致。三年前,她中了毒远走边关。我知道是我母后下毒给她,想要嫁祸贤妃。我也知道,只要我强行娶她,母后一定会杀了她。

「所以啊,我自己骗自己爱上了月莹,闹着要跟她退亲。我把外祖父犯罪的证据收集起来,故意让她看见。我把王安文要欺负英姿的事情,故意在她面前说漏嘴。父皇,你瞧瞧我,一事无成,偏偏在这件事情演得很真,连您都骗过了。

「这太子,儿臣当得太累了。」

太子三拜九叩,辞别皇上,踏出了御书房。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喂!萧年!」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我知道那些糕点,都是你做的!」

萧年脚步微微一顿,大步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吃点甜的,可是御膳房做的总是不合我口味。

后来在萧年宫里偷吃了几块红豆糕,便爱上了。

从那以后,我总能吃到合口味的糕点。

有一次我半夜在宫里晃荡,瞧见萧年躲在小厨房揉面,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做糕点给我吃。

14

皇后被幽禁,承恩侯被判斩首之刑,太子被废,朝野震荡。

老三,老五,老七齐齐跑到我府上,向我打听皇上有意立谁做太子。

我扫了他们一眼:「这么急,都上赶着娶我啊。」

老五一跟我对视,就红了脸,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装什么装!别拿我做深情人设,京城里人人都以为你萧缘对我情根深种,这些年多少闺秀对我恨得咬牙切齿。」

萧缘啧了一声,一双桃花眼最是多情,他摇着扇子叹道:「这都被你识破了,郡主就是聪慧啊。可我要是不装这么多年,我母妃早就逼我娶了她侄女。」

萧缘的母妃就是贤妃,皇后的头号对手。

没了皇后,人人都以为贤妃稳坐六宫之主的位置。

谁知道,一转头的工夫,皇上就把贤妃遣送到了西山别宫。

许多人都觉得,萧缘这是无缘太子之位了。

「于英姿,要不你嫁给我吧。」老七凑过来说道,「将来我做皇上,你做皇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住我。省的我母妃整日里念叨我,先生整罚我做功课。」

「你做了皇上,那朝臣们每天在家睡大觉吧!」我戳着他的额头,让他离我远点。

「英姿,反正我也装了这么多年,要不你就嫁给我吧,我也想试试当太子是什么感觉。」萧缘拿着扇子,在我边上扇风。

我往他的身后一看,笑眯眯地说道:「萧缘!你真的这么喜欢,真的想娶我啊!」

「英姿,嫁谁都不能嫁给他!」苗苗冲过来,警惕地说道,「这人一看就是沾染桃花的登徒浪子,靠不住!」

萧缘看见苗苗,白皙的脸上立马绯红一片。

哼,小样儿,让你调戏我。

我让苗苗把老五老七通通带走了,省得在我眼前惹我心烦。

我点了点椅子,让他老五坐下,啧了一声说道:「萧余,你这个人从小就鬼精鬼精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好吃的藏最后,好玩儿的偷着玩儿。从小到大,为了让我保护你,给我做功课,帮我翻墙逃跑,能屈能伸的。你觉得你有什么筹码,能说服我。」

萧余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呢,生来这名字取得便不好。萧余,一个多余的人。当年皇后跟贤妃斗得天翻地覆,父皇为了躲个清静,宠幸了我母妃,这才有了我。皇后跟贤妃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要不是你进了宫,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

我越听越警惕,萧余这人凡是谋定而后动。

他越是这么锇舌拢抖段鞯模得魉绞怯谐伤恪

果然,萧余看着我,笑得特别温和地说道:「人人都说我性格长相最像皇叔,英姿你若是嫁给我,把我当个替身也好啊。你对皇叔爱而不可得,拿我解解相思吧。你觉得,我做太子好不好。」

我:……

「不好!」

砰的一声!一个木鞠狠狠砸了过来,砸掉了萧余手里的茶碗。

萧清玄大步走过来,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和煦,他笑容不变地说道:「谁说英姿对本王爱而不可得?」

他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鲁班锁给我玩儿。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萧清玄的。」我好奇地看着萧余问道。

萧余唔了一声:「因为皇叔喜欢你。」

这是什么逻辑?

萧余又老老实实地补充了一句:「因为皇叔喜欢你,所以你才能靠近皇叔。但凡靠近皇叔的女子,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他说完这句,跑了!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我仔细想了想,诶……好像这么多年来,真的只有我能靠近萧清玄啊。

旁人就算给他讲个话,都得站在五步开外的位置。

「怎么好好的,带个木鞠过来了。」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球儿。

萧清玄静静地说道:「听说你的三位兄长极其擅长蹴鞠,要想迎娶你必须过了这关。」

我随口说道:「管他们呢!我想嫁给你,谁都管不住!」

「好。」萧清玄笑了。

15萧清玄番外

我出生那年,天下大定,父皇认为是吉兆,故而十分宠爱我。

我自小聪慧,太傅夸我有经天纬地之才。

父皇听了,先是高兴,而后是叹息。

他叹息我先天不足,不可能继承大统。

我却也不在意皇位,倒是我皇兄听了很失落。

他年少时便在外面征战,偏偏父皇觉得他杀伐之气太重,不喜欢他。

那些年父皇喜欢求仙问道,那些道士总说我是仙童转世。

到了立太子的时候,父皇犹豫不决。

最终,他为了江山社稷着想,立了我皇兄做太子。

他临终前,将皇家暗卫统统交给了我,又给了我一半虎符。

若是来日皇兄对我不利,我便可以逃到边关自立为王。

他还下了一道密旨,让皇兄立我为皇太弟。

将来若是我身体好起来,便由我继任大统。

布置完这一切,他才安心离世。

皇兄对我,又恨又爱。

他恨我拥有父皇所有的爱,恨我轻而易举地就能获取朝臣们夸赞。

恨我就算父皇离世,还给了我一道护身符。

但是他对我,也多少有些疼爱之情。

毕竟皇宫冰冷,我出生之时他已经十五岁,他亲手将我抚养到五岁,才外出征战。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兄对我始终下不了杀心。

我为了让他安稳地坐着皇位,这病便一日好一日坏。

皇兄说:「清玄,你若真是无欲无求地过完这一辈子,就好了。」

我那个时候以为,我真的会按照皇兄的话,过完此生。

在这污浊的皇宫里,看着那些蠢笨的人日日演戏。

可是我没想到,我有了欲,也有了求。

靠山王的小女儿进了宫,名义上是郡主,其实皇兄是不放心于家,拿她做质子。

她叫于英姿。

她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五岁了。

那两年我在宫外的道观里躲清静,回宫之后皇兄设宴。

我瞧见英姿坐在皇兄的膝盖上,花团锦簇得像个送福娃娃。

闲来无事,我便想起了长鹤在我耳边念叨的那些事情。

他怕我无聊,总是把暗卫打听到的一些事情,说给我听。

「小郡主可真厉害,进宫头一天先打了六公主,后打了太子。她倒好,眼睛一闭晕了过去。皇后就是想罚她,也罚不了。」

「您猜怎么着,原来是六公主欺负小郡主在先,太子还帮着六公主。」

她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要抱我,惹得我发笑。

我看着她的鼻涕泡,就知道她在皇后宫中没少被欺负。

皇后那人,表面大度,其实最是小肚鸡肠。

皇上当年暗恋镇国长公主,皇后又怎么会真心对于英姿好呢。

只是这么一个小人儿,能结结实实地在皇后手下长了两年,还每天闹得宫里鸡飞狗跳,我便觉得有趣。

我指点她要如何跟皇后斗,期望她能活得久一些。

也不知道为何,回宫以后,每日每日这耳边里全是于英姿的消息。

「殿下!小郡主带着太子,三皇子,五皇子去河里捉鱼了!结果一条没捉到,四个人被狗追着咬,五皇子差点被啃了屁股蛋子!」

「殿下!小郡主翻墙去摘人家果子,被逮住了,还是太子拿银子赎人的。」

「殿下!小郡主居然捉了一条蛇,太子差点吓晕过去了!」

单单去一趟行宫避暑,便能闹出无数事情。

偏偏始作俑者,大摇大摆地闯到我卧房里:

「喏!萧清玄,这是给你抓的鱼,好好补补。」

我瞟一眼,明明长鹤说一条没抓到,也不知道她哪里买的。

「这果子看着丑,吃着甜,喏,给你。」

她举着白嫩嫩的手,喂我吃果子。

我勉强咬了两口,酸得我直皱眉,她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真的不捉弄你了,你瞧瞧这花儿多漂亮,听说放在房间里能助眠。」

她一本正经地帮我插花,我真是懒得告诉她,那花儿有毒,真要是闻一晚上我就晕过去了。

英姿三天两头地揍太子,太子却偏偏喜欢逗她。

我瞧见英姿挽着裤脚淌着河水,弯着腰捉小螃蟹。

太子在一旁脸红地说道:「于英姿!你知不知羞耻啊,女孩子的脚只能给未来的夫婿看!」

「反正我总要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随便看!」英姿头也没抬,十岁的小姑娘了,谈起嫁娶之事,根本不在乎。

三皇子跟五皇子两个望着天。

偏偏太子看了一眼又一眼,我捡起石头砸了他一下,看他疼得嗷嗷叫,这才觉得顺心了一些。

英姿十二岁的时候,被先生欺负得狠了,便干脆逃学,日日溜到我书房。

长鹤给她找了不少话本子,她看得起劲。

「萧清玄,这话本子里的人,都有梦想。」她趴在小榻上,一双小腿晃来晃去,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的梦想是做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女,缠着传说中的细柳剑,背着传说中的灵宝弓,骑着汗血宝马,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你呢,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她眼睛亮晶晶地问我。

我听了倒是一愣,手里的笔微微一顿,便毁了一副上好的墨梅图。

英姿跳下小榻,光着一双脚丫子过来踢了我一脚:「发什么愣,难道你没有梦想?」

我失笑:「还真没有。」

我出生先天不足,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琴棋书画,我一学便会,稍微下点功夫便学得精通。

舞刀弄枪,身子骨又不允许。

许是凡事都得来得太容易,所以对许多事情我都不上心。

太医说我活不过十五岁,后来钦天监来了个老神棍,用苗疆秘药帮我调理身体,我一日日见好。

要说特别想做什么,还真没有。

我不像我皇兄,他生来便想做个帝王。

我日日闲云野鹤似的,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好吧,那我便担起这重任,帮你找找梦想!」英姿信心十足,说一定要帮我找到梦想。

结果她三天两头地就来折腾我。

一天我睡到半夜,她忽然拿着我从前送她的小人偶冲进来:

「萧清玄!你做人偶的功夫这么厉害,要不然你的梦想就是做个人偶师吧!」

我的寝衣都被她扯散了,她跪在我的床榻上却没有察觉。

我面不改色地拽过来寝衣带子,摇头说道:「不好,我只是喜欢给你做人偶,做玩具,但是我不喜欢给旁人做。」

她略表遗憾,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倒是我,睡不着觉,又起来给她做个小马驹玩儿。

找了一年的梦想,英姿坐在我给她做的小马驹上,彻彻底底地失落了:

「唉,画师你不想做,教书先生你也不爱做,考状元吧,你又不能考。

「萧清玄,你没有梦想可怎么活啊。」

她莹白的小脸上,展现出大大的忧愁,很为我这一辈子犯愁:

「不行!我不能放弃!一定要为你找到梦想!」

等她走了,长鹤整理着她的玩具。

长鹤嘟嘟囔囔地说道:「书房里全是郡主的东西,给她画的扑蝶图,给她做的七巧板,给她批注的功课。要我说殿下还找什么梦想,您的梦想啊就是陪郡主玩儿一辈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书桌上刚做好的连环锁,许久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英姿已经十四岁,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

她跟太子定亲一年多,等她及笄后她就会嫁人。

太子此人虽然过于蠢笨,但是对英姿那点小心思,勉强够看。

他或许不是个好太子,但将来一定是个好夫君。

只是英姿这么大的姑娘了,对男女之情完全不开窍。

订婚那日,她还拽着我到宫外喝酒:

「唉,萧清玄,你说订婚有什么意思。太子居然还想亲我,被我揍了一顿。

「话本里说这男男女女一旦爱上,就跟失了魂、丢了神一样。早也想着对方,晚也想着对方。喜怒哀乐,牵肠挂肚。我才不要爱上别人,想想都可怕。」

她坐在长廊下,喝着果酒,望着天上的明月,天真浪漫。

英姿是个果敢聪慧的姑娘,她能在深宫里待了十多年,跟皇后斗,跟贤妃闹,依旧能够获得圣宠,足见她的本事。

只是这样的姑娘,如果被情爱拖累,早晚会葬送性命。

宫里的女人,最忌讳有情。

那个时候,我盼着她无情。

可是她十五岁生辰中了毒,顶着一张青青白白脸,来找我。

她哭着说喜欢我,想嫁给我。

那个时候,我又盼着她有情。

我一时间心头酸涩难忍,她对我兴许是有几分喜欢,但那还不是爱。

在这深宫里,她过得寂寞,只有在我这儿会流露出真性情。

这喜欢,只是因为她太寂寞,太想家了。

皇上对她好是有图谋的,高高在上的。

唯有我对她的好是不计回报,像家人一样温暖的。

老神棍说想帮英姿解毒,需要吞服苗疆蛊王,会失去三感。

可是她那样喜欢吃喝,喜欢花香的人,失去三感该多痛苦。

所以我吞了蛊王,血里有了蛊王的毒性跟药性,喂给她解毒。

她中了毒,皇上亏欠于家,肯放英姿回边关。

我给了我们彼此三年的时间,我等她长大。

如果她回家享受到父母的爱,享受到家的温暖,忘了宫里的冷,忘了我这个没有梦想的人。

那我便在京城帮她筹谋,让她一生安康无忧。

可若是她没有忘记我,还是喜欢着我,那我便有了梦想。

我的梦想,便是娶英姿为妻,陪她笑闹一生。

她心里有我,她是故意吞掉那个同心蛊的。

早年间老神棍为我调养身体,教我辨识苗疆蛊虫,英姿就在边上看着。

她天生聪颖,过目不忘。

苗苗拿的蛊是同心蛊还是子母蛊,她一看便知。

只是她装作不知道,那我也装作没识破。

她回京以后表面上像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绝口不提三年前表白的事情。

偏偏还跟我谈笑如初,装作对我特别讨厌的模样。

英姿啊,最是记仇的小姑娘。

若不是苗苗跑来告诉我,她吞了同心蛊,我差点要被她骗过去了。

那夜,我去牢房看她,她疼得脸色苍白,泪眼莹莹。

我吻了她,她揽着我的脖子说我是个骗子。

我抱着她哄啊哄啊,一直哄到她睡着。

英姿,终于是个大姑娘了。

十八岁,可以嫁人了。

我帮助皇兄肃清承恩侯的势力,钳制贤妃一脉,捧老三做了太子。

我向皇兄坦白心意,主动要求除去宗谱上的名字,抛弃寿王尊位。

为了让皇兄放心,上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

而靠山王上奏请辞大将军之位,携带妻儿迁居祖籍。

那一日,皇兄坐在那儿,叹道:「从此以后,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清玄,父皇的遗旨你留着。若是朕百年之后,老三对你不利,你便拿出遗旨。」

父皇留下的遗旨,便是册封我做皇太弟。

这是皇兄,对我唯一的赠礼。

离开京城那一日,英姿带着细柳剑,背着灵宝弓,骑着汗血宝马。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她。

英姿说道:「萧清玄,如今我能实现我的梦想了!以后啊,我也要帮你实现你的梦想。所以呢,往后的日子你要多多想想,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轻轻一笑,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全文完——

编辑于2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