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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须归

他们都说皇后疯了。 她拿凤钗划花了宠妃萧氏的脸。 皇后将那沾血的钗子攥在掌心,三尺如瀑的青丝披散着,又哭又笑。 「一生一世一双人。陆怀舟,是你先招惹我的……」 话音才落,太监宫女已纷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慎言,娘娘慎言。该称——陛下。」 我捂着侧颊,有血珠从指缝间淌出来。 想来这张脸是不能看了。 一时间,我竟

第 2 / 5 部分

陆怀舟每次拆的时候,被那瑰艳的红晃了眼,就叹一句:「沁沁,妖妃就该是你这样。」

我觉得他对妖妃这个词有误解。

至少我的一切殊荣都得益于他刻意的施舍,根本没有祸乱宫闱的本事。

但陆怀舟偏就热衷于此。

一年一度的大朝会,千官同朝,四方共贺。

各地王侯、邻国来使会聚在京城。

朝会之后的国宴上,他在大殿中央架起了一面鼓,要我穿一身红衣站在鼓上,为四方来使跳支舞。

你看,这世间的权、财,包括女子的容色,无一不是拿来炫耀的工具。

或许我该庆幸,在他眼里,我是值得炫耀的那一件。

我轻舒广袖,半遮妆面,移步起舞,却在转身的一瞬,瞥见一个不该见的人。

赫跖的使臣直勾勾盯着我。

用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那支舞,我没能遂陆怀舟所愿,顺利地跳完。

我踩乱了拍子,旋身时,从高高的鼓上跌落下来。

我看到上座持杯饮酒的陆怀舟脸色一变。

然后在谁都不及反应的刹那,贺兰郁飞身过来,接住了我。

陆怀舟在那一瞬蓦地站起身,眸色阴沉。

但他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他。

天旋地转间,贺兰郁身上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带着浅浅的酒香。

他一贯病态苍白的脸上牵出一个嘲讽般的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萧儿,你太不小心了。」

他也没比我小心。

因为赫跖的王储,不该扮作使臣,出现在汉人的皇都。

更不该当着四方来使的面,将汉人皇帝的宠妃抱在怀里。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我撤身站稳,深深勾起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大方地道谢。

他的确救了我。

那鼓太高了。若没有他这一接,以我方才的姿势掉下来,恐怕要摔断了脚踝。

所以陆怀舟脸色虽难看,却也不得不谢他。

他沉着声道:「沁沁,这位赫跖的使君救了你。去给他敬杯酒吧。」

我走过去,为贺兰郁满斟了一杯,双手执酒盏,递到他面前。

他淡笑着接过酒,抿了一口。

我用眼神问他来这做什么。

贺兰郁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眸底有些暗簇的火焰,语声一字一句传过来:「来看看我的萧儿,是不是……对别的男人动了心。」

挺可笑的,不是吗?

他要是真怕我变心,就不该千里之遥、费尽心思地把我送进汉人皇帝的后宫,送到陆怀舟的床上。

现在又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呢?

整个宴席的后半场,陆怀舟的脸色都不好。

我晓得他生气是为了什么。

他这样的人,自己做过逆贼,就格外敏感,最不喜属于他的东西被旁人觊觎。

无论是他珍视的,还是他厌弃的,都绝不许别人染指,多看一眼都不许。

果然,宴席散后,陆怀舟就急切地把我摔在朝露殿的软榻上。

他较着劲、发着狠地告诉我:「沁沁,今日这样的事,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我掐他的后背,故作委屈道:「陆怀舟,你不讲理。」

他扳着我的下巴,哑声道:「朕如何不讲理?」

「那手,和眼睛,都长在赫跖使臣的身上。」我道,「陛下去砍他的手,挖他的眼睛便是。做什么与妾身置气?」

何况,分明是他把我当作炫耀的资本,摆在众人面前展览。

大约陆怀舟也觉得我说的在理。

「沁沁。」他无奈地在我唇上咬了一口,吃去了不少新涂的口脂,「朕真该把你藏起来,舞只跳给朕一人看。」

其实我清楚地知道,他不会那么做。

无论是将我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还是为此报复赫跖使臣。

这一点,他不如贺兰郁。

贺兰郁发起狠来,就彻彻底底,从无负担。

不像他这样,做着最差劲的事,还总想去摸一摸良心。

春猎前,陆怀舟派人给我送了一身骑装。

是一贯的红色,能看出是用了心,按着我的尺寸,十分干净利落。

我也极配合,卸去华妆,什么首饰都没戴。

马车上,陆怀舟盯着我出了神。我就知道,他又从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太像了。

像极了当初,安定侯府的薛瑾年。

他似乎陷入了什么渺远的回忆,失神问我:「沁沁,你可曾去过朔州吗?那里的塞上飞雪,长烟落日,很好看。」

我正剥一枚荔枝,汁水染在蔻丹上,闻言垂眸道:「妾身自幼在南方长大,连下雪都不曾见过几回。」

顿了一顿,又道:「如今更是久居皇城内,大抵再无缘得见那般盛景了罢。」

陆怀舟听了,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或许觉得,跟我没什么好说。又或许,是我这两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干脆把眼一合,倚在马车里头小憩。

我当然是胡说的。

我在朔州以北的赫跖长大,没见过的,从不是塞北风光。

至少,我很早就识得贺兰郁。

他救过我的命。

我娘是被抢来的汉人女子,生父大约是个赫跖的兵。

有时候我真希望她当初能贞烈一点,拿一把剪刀捅在心口上,并不会很疼。

这样我就不用开始这糟糕透顶的一生。

但谁都想活着,这没有错。

贱奴生下的野种,自然还是贱奴。

我曾以为我什么都可以忍,就像所有被劫掠至此的汉人一样。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逆来顺受才是本能。

如果没有督工的赫跖人伸向我的那只手。

他将我拉进营帐里,一边笑,一边说:「小小年纪,已经这么漂亮。大约就和你娘一样,是个天生的贱种。」

我做了一直都想做的事。

拿一把剪子,捅穿了他的心口。

灼热殷红的血,几乎溅在了我的脸上。

彼时我身形瘦小,在某些疏于修整的角落,还能钻出营地的围栏。我就朝远离贱奴营的地方,拼命地跑。

营里的汉人,总喜欢南望。

他们说,正南的方向,是朔州。

有安定侯府的朔州。

但汉人并不会救一个赫跖人。哪怕只是个穿着赫跖服饰的孩子。

赫跖与朔州的连年交战,使双方边境上的百姓,相互之间,深恶痛绝。

他们害怕不经意间,捡回了祸患。

后来,贺兰郁常给我讲起他见我的第一眼。

他说自己那时听闻有个小孩逃出了贱奴营,还把督工给杀了,很是惊讶。

结果一路找过来,就瞧见我孤零零地坐在地上。

那么小小的一个影子,手里攥着支不知从哪来的流箭,脚边还躺着一只早已经僵死了的野狼。

那场景,教人想忘都忘不了。

其实我也记得他。

他那时也才十五六岁。还不是如今这副阴郁的模样,是个苍白孱弱的少年。

他在马背上伸出手来,眉眼弯弯地一笑,说:「丫头,跟我走吧。以后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那时候,我真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春猎有不少宗室参加。

我在凉亭里远远地瞧,御前统领严忱奉了陆怀舟的令,便在凉亭外守着。

我随手折了一截亭边的树枝,将新叶一片一片扯下来。

扯完最后一片叶子,我倚着亭阑,对严忱招了招手。

「严统领,」我道,「方才我赌这叶子,若是单数,陛下就一定能赢。」

我偏头而笑,「你猜,这叶子,是单数,还是双数?」

严忱冷峻着一张脸,目光正视,声音肃沉地应道:「卑职相信,陛下会赢。」

就是他这副样子,让我一度以为他特别讨厌我。

毕竟——

自小到大,谁见了我,都总要多瞧两眼。

只有他,从不肯看我。

我甚至觉得,他看自己那匹马的眼神,倒要柔和许多。

那匹乌云盖雪踢着马蹄,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

严忱伸出手去,理了理它颈后的鬃毛。

我撑着下巴,盯着他笑道:「严统领宁愿看一只畜生,也不愿看我?」

严忱伸出去的手,蓦地一顿,也不知是羞是恼,脸色一阵红白。

半晌,他憋出一句:「卑职以为,娘娘不该以此为据,妄议陛下的输赢胜负。」

我顿觉无趣,坐直了身子,弯了弯眸,「我可没说。」

「我赌这叶子,若是单数,陛下就一定能赢;若是双数,陛下也一定能赢。严统领以为,并非此意?」

严忱不再说话,我干脆扔了手里的枝条,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去。

那匹乌云盖雪,毛色漂亮,双目炯炯有神,是关外草原上才有的良驹。

此刻却在严忱身边,温顺地垂下头。

我轻轻抬手,摸了摸它的前额。那马儿就有些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严忱难得咧嘴一笑,一改平时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露出了两颗虎牙。

「娘娘,」他说,「看起来,飞光很喜欢你。」

飞光是马的名字。

我一向觉得,给畜生起名字,是件很蠢的事。尤其是一匹战马。

贺兰郁就从不这么做。

他说,一匹马若是没有名字,那它就没什么特殊,和千千万万的畜生一样。

那些把畜生当作战友的人,死掉一匹马,便要折去自己大半士气,荒唐得可笑。

我弯着眸瞧着严忱,道:「那不知道飞光愿不愿意载我一程,我想学骑马很久了。」

严忱有片刻的犹豫,我已经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许久没有挨过马背,我在半空里晃了一下身子。于是严忱本该拦我,却匆匆间只顾得上扶我一把。

待坐稳在马上,我回头冲着他一笑,驱马直闯进林深处。

严忱性子太直。这样好诓的一个人,真不适合做御前统领。

我骗陆怀舟时,尚且坦然。利用严忱,却要心怀愧疚。

可又有什么办法?

贺兰郁身为赫跖的少主,会来中原的京城,自然不是来看我的。

他等不及了。

我驰马入林,直到看见前方的人影,才径自放了手,从马上摔落下来。

声响惊动了不远处的人。

那人一提缰绳,转到我面前来,在高高的马背上俯身打量我。

长广王陆元澈年纪尚轻,气质已有几分冷沉。

谁在幼时经历过那般变故,都不会长到十几岁仍有赤子心性。

可我这次却并非演戏。

从马上摔下来,当真摔断了我的右腿,痛得撕心裂骨。

我抬头,泪水盈在眼眶里,凄声道:「救我。」

少年好整以暇地低头看我,把猎弓握在手里,取出一支箭。

弓如满月,箭锋相对。

「萧云沁,你不是应该安分地跟在六叔身边,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在这做什么?」

他一扬眉,「围场里,受了伤的猎物,都没有命活的。」

我按着右腿,不避不闪地仰头瞧着他,重复道:「小王爷,救我。」

许是我那将坠未坠的眼泪起了效,陆元澈皱了皱眉头,收去弓箭下马,迈步到我身前蹲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受伤的右腿上,眸色凝了凝,冷声道:「能走吗?」

他垂头扣住我的脚踝,微有些用力,痛得我轻轻「嘶」了一声。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少年郎墨色的睫羽翕动,神情竟有些许认真。

我哑着声道:「腿好像摔断了,没办法走路。」

陆元澈拧着眉心,似乎并不耐烦碰我,便向前一俯身,递出一条手臂在我面前,淡漠道:「先试着站起来。」

他往前这么一靠,就将后背一半露给了我。

我在那顷刻间扬手,抽出了他肩后箭袋中的一支羽箭。

然后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反手划伤了自己的胳膊。

「你干什么!」陆元澈恼怒地抓着我的手腕,那箭尖还是沾了殷红,溅出一道血弧。

严忱就是这时候找了过来。

我算好了的。

算好他脾气温厚,拦不住我,算好他恪尽职守,定要寻来。

算好他是个正直的性子,不肯同我在这深林里独处,落人口实,所以来时,必不会是一个人。

我没算错。

陆元澈身为先太子遗孤。

这样尴尬的身份,使得随随便便的一件小事,都有可能是把安稳假象烧作灰烬的一点火星。

何况,何况是伤及今上最宠爱的萧贵妃。

陆怀舟当然知道了。

他来时,脸色又是沉的。

我垂着眸子,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脆弱之态,衣袖上仍洇开一片血色。

陆元澈在一旁冷冷盯着我。

他方才是有几分信了我的,少年郎终究是少年郎,不够心硬,不够冷。

陆怀舟自然是不待见他的。

没有哪个篡位夺权的皇帝,会容让一个祸根。

尤其是还与自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先太子遗孤。

当年先太子势重,陆怀舟兵行险招,以雷霆手段逼宫夺位,软禁先帝,鸩杀长兄,踩着累累白骨坐上这把龙椅。

其时位高权重的老安定侯,对先帝、对太子忠心耿耿,为此变故,以身家性命,殉主明节。

这方是薛瑾年深恨着陆怀舟的缘由。

本来陆元澈那时年幼,也是不该留的。奈何陆怀舟虽做事不择手段,却到底是个人。

是人就有愧疚之心。

那点可怜的愧疚,对薛家的,对先太子的,叠加在一起,让他放了这孩子一条生路。

这么些年了,陆元澈一直藏得很好。

掩去刻骨恨意,藏尽自己尖利的爪牙。

如果不是我偏来招惹他,他该还隐在角落里,演好自己一介闲散王爷的戏。

可我才不管他身世如何,冤不冤枉。

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我是赫跖少主安插在汉人皇帝身边的细作。

是贺兰郁手中随意摆布的棋子,是陆怀舟身边摇尾乞怜的玩物,是群臣百官争相唾骂的妖妃。

我得尽自己的本分。

陆怀舟的目光扫过来,我惊魂未定地抬了抬眼,泪珠还挂在眼睫上,就低着声扮柔弱。

「不过是意外罢了,想必小王爷也并非有心而为。」

春猎用的箭有定数,每人的都不一样。

而此刻陆元澈的一支箭,箭尖沾了我的血,被人呈给陆怀舟看。

陆怀舟的脾气可没那么好。

大抵坐上帝王之位的人,脾气都不会好。

他自然是恼了。

陆元澈本就是一只随时可能反扑的狼崽子,陆怀舟肯留着他一条命,已是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平时派人看紧了他,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

又怎能容他,将事情惹到眼前来。

在有些情况下——

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有那么一瞬,陆怀舟眼里是起了杀意的。但也不知想到什么,生生将怒火压下去。

这事以陆元澈被禁足在王府中收场。

没说期限,就是没有期限。

倘若陆怀舟心情不好,他将一直被人看押在长广王府里,别想离开半步。

陆怀舟竟还对我生出了些愧疚。

大抵是觉得我伤了胳膊,又摔断了腿,陆元澈却只是被禁足而已,相比之下还是我受了委屈。

但其实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当年先太子身死,故旧凋敝,陆怀舟再有手段,却也不可能将余党连根拔除。

有一部分人的确从此安分下来,但亦有一部分,蛰伏暗处,伺机而动。

无论真正忠诚与否,这效忠的对象,便从先太子,转移到陆元澈身上。

陆怀舟忽然对旧主发难,这些余党必定要在暗处搅起些波澜。

以一颗落子,拨乱一盘棋。

这才是最初,贺兰郁送我来此的目的。

而且,我借着伤,在陆怀舟面前装可怜,他便心软不碰我。

能避一时是一时,我求之不得。

我索性整日窝在朝露殿中,哪儿也不去。

其实陆怀舟早就免了我到坤宁宫的例行请安,他让我不想去就不必去。

但我真没有不想去。

我每次都去,从未落下过一回。

当然,薛瑾年见到我,总是没有好脸色。

最开始她还冷言冷语地赶我,后来直接沉着脸不搭理我。

我带的那些礼,金银玉器总要被摔烂,锦绣帛缎又总会被撕坏。

到后来薛瑾年也不再有闲心打发我,干脆任由它们搁在那落灰。

这下我摔伤了腿,不能常常到坤宁宫去叨扰。

薛瑾年居然破天荒地,亲自来找了我。

那时候我正倚在美人榻里头,连鞋都没穿,摇着小团扇,看红蕖给我剥荔枝。

薛瑾年就在这时候出现在殿门外。

她还是老样子,极美的眉目间有冷冷的厌色,视朝露殿的门槛为洪水猛兽。

像是迈步过来就要脏了绣鞋。

我摇团扇的动作停了一停,单手支颐,弯着眸子对她笑,「姐姐,怎么不进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薛瑾年能来找我,我还挺高兴。

但她进门之后,就拿一把短匕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这又令人有些不快了。

红蕖手中正剥着的一枚荔枝滚落到地上。

她一向胆子小,大约是真被吓坏了,白着脸、颤着声道:「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薛瑾年偏了偏头,冷冷地笑,「倒不如问问你家贵妃娘娘,是要做什么?」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给红蕖使了个眼色。

她果真不曾辜负我的好意,撇下我便匆匆退却下去,倒属实惜命得紧。

薛瑾年这才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萧云沁,」她瞧着我,「你万万不该,把主意打到长广王的头上。」

如果说,先前她对我说过的那些狠话不过是威胁,那么如今,我就毫不怀疑她是真想拿匕首划开我的喉咙。

薛家和先太子的关系,我可当真清楚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