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不须归
他们都说皇后疯了。 她拿凤钗划花了宠妃萧氏的脸。 皇后将那沾血的钗子攥在掌心,三尺如瀑的青丝披散着,又哭又笑。 「一生一世一双人。陆怀舟,是你先招惹我的……」 话音才落,太监宫女已纷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慎言,娘娘慎言。该称——陛下。」 我捂着侧颊,有血珠从指缝间淌出来。 想来这张脸是不能看了。 一时间,我竟
第 3 / 5 部分
老安定侯当年拿命来护先太子,薛瑾年如今就也肯拿命护着陆元澈。
陆怀舟明面上虽不曾表露出来,但我有什么不明白?
若非薛瑾年勉力相护,陆元澈岂能活到今日。
陆怀舟在盛怒之下依然压着脾气,无非不愿撕破同薛瑾年的最后一层颜面。
他有所顾忌,我偏要从旁推上一把。
于是我扬着脸对薛瑾年笑,任由那匕首的锋刃紧贴在颈间。
「妾身得陛下宠爱,以至有祸国的言论。陛下不过被规劝二三,我却要背负妖妃之名,受尽唾骂。
「陛下视长广王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我只是从旁递了一把刀,如今声讨的利刃却架在我的脖子上。
「姐姐恐怕比我更清楚。」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眸子,「任人拿捏的棋子,怎就成了罪人?」
我没说假话,薛瑾年的确比我更清楚。
更清楚陆怀舟的为人。
所以,无论陆怀舟于此事上,究竟是真心或者假意,这短短三两句话,已足使她再不能、再不敢信他。
薛瑾年果真缓缓撤了短匕,我顺势站起身,赤足踏在地上。
我身量与她相仿,站起来便能平视她的眼睛。
从那里面看到纷杂莫辨的动摇,我就晓得,我成功了。
陆元澈这枚筹码太重了,足以压过她心底对陆怀舟尚存的一点顾念。
贺兰郁要等一个契机。
而此时,才真正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在贺兰郁身边的那些年,他教给了我许多道理。
比如任何时候都该收起无用的善心,再比如,不要轻易对外人动情。
我跟着贺兰郁十年,做赫跖少主唯一的贴身侍女。
他什么都肯教我,却从不肯正面回应我一次又一次的示好。
直到后来,我走在贺兰郁身边,都并不能阻绝频频看向我的目光……
于是当夜我挑了一身自以为最漂亮的衣裳,钻进他的营帐,站在他面前,自解罗衫。
然后我如愿得到了答案。
贺兰郁将目光从我身上避开,把他的外袍披在我肩头,又替我拢紧了领口。
他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眸色是冷的。
他对我说:「萧儿,有件重要的事,我要你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也是直到那时,我才恍然明白,或许从初遇起,他就算好了,我会是一件极好的礼物。
任凭推给谁,都不会留在自己身边。
所以当他安排好一切,要将我送给陆怀舟时,我走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是以,其实我并不知晓,我离去时,他是怎般神情。
反正我也不再关心了。
陆怀舟下朝之后又照常来看我。
他委实不能算作一个昏君。
我没见过哪个昏君,能在名不正言不顺地篡位之后,稳坐这位子这么多年。
我原本仍缩在美人榻上,有些出神,见他来了才倦倦抬头。
陆怀舟倒是极自然,在一旁坐了,随手拣出一枚荔枝剥给我。
我好意提醒他:「今日初一,陛下不去坤宁宫,来我这朝露殿做什么?」
陆怀舟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颇有些无奈,只道:「沁沁,你是知道的,朕……不会去的。」
他的确不会去。
薛瑾年是如此别扭的一个人,一面割舍不下昨日的种种情分,一面又从不掩藏心底的恨意。
她那样的人,合该一辈子都不可能向谁低头。
陆怀舟即便去了,也进不得坤宁宫的殿门。
他同我说起时,向来是:「自前朝到朝露殿的路,朕每天都走,早在心里记熟了。」
我却晓得,到坤宁宫的路,他只怕是每块砖都记得清楚,唯独不敢走罢了。
任凭看在谁眼里,总归是皇后失宠,被冷落到如此境地。
其实,恰恰弄反了。
从来不是陆怀舟冷落薛皇后,而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年,再不肯要他了。
前朝的那群老顽固,总要担心一些多余的事情。
他们写了堆积成山的折子来弹劾我,满纸忠君之心,护国之切,仿佛如此就能将我这祸国的妖孽淹死在笔墨间。
在我看来,陆怀舟本人,反而比他们中的哪一个,都要更清醒。
为免自己落得太难看,我只好——比他再清醒一点。
贺兰郁当年从外头捡了我回去,我握着手中的那支箭,怎么也不肯撒手。
他温声地哄了我好久,才劝得我放下戒备。
后来他跟我说,女子虽生来柔弱,却未必要学舞刀弄剑这样的手段。
我不能领会。
他便道,世间有的是比刀剑更伤人之物,日后你总会明白。
然而等到我似有所悟的时候,却早养成了一副冷心肠,这些东西,已然伤不了我分毫了。
算算日子,我开始给陆怀舟下毒。
贺兰郁狼子野心,不甘囿居朔州以北,他自手握到实权起,无一日不在为南下图谋。
而失了安定侯府的朔州,在他眼中,是一道随时可以打开的大门。
他已准备了数年,就要按捺不住昭彰的野心。
所以年初,他借着大朝会,亲自扮作使臣,来探一探虚实。
顺带着,不忘提点我。
提点我什么?自然是帮他搅乱中州局势。
他将我安排在陆怀舟身边,不过是为了能有这一天。
世间有的是比刀剑更伤人之物,比如慢性的毒。
它在无形之际,散入骨髓,侵入肺腑,直至积重难返,药石罔效。
我把毒混在熏香间,溶在酒水中,掺在自己新涂的口脂里。
贺兰郁叮嘱我事先服解药。
可是陆怀舟那样聪明的人,要想骗过他的眼睛,如何能侥幸?
拨弄熏香时,我忽然想到,有时候情之一字,未尝不是一种毒。
它伤人也伤己,而且,没有解药。
入夏后的天气,到底还是有几分沉闷。
我来淮安两年有余,仍习惯不了这气候,在寝殿时,就偏爱赤足踩在地上,图个清凉。
陆怀舟见了总要蹙一蹙眉。
他抱我到床边坐下,帮我将罗袜穿好,再低低道一声:「小心别受了凉。」
我既不抗拒,也并不往心里去,下次如旧。
如是反复数次,陆怀舟便命人在朝露殿铺遍了番国进贡的薄毯,由着我随意走动。
倘若我真是寻常出身的女子,一朝得了入宫的机会,又遇着陆怀舟这样的皇帝,或许就会无可避免地爱上他。
可惜我不是。
幸好,我不是。
大多时候我在朝露殿内,偶尔也会到宫中的池塘边乘凉。
陆怀舟对我明目张胆的偏宠,使得后宫中没有谁敢靠我太近。
若我在太华池畔的树荫下小憩,就从没人会来扰我的清静。
所以这日,我在太华池上瞧见一叶小舟时,未免有些诧异。
那小舟中的人远远望见了我,却并没有躲藏的意思,反倒热络地冲我招了招手。
我便想起,在坤宁宫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御史中丞魏况家的小姑娘,今年才只十四岁,入宫被封了婕妤,就闲在宫中做摆设。
她倒与常人不同,短短两月间,就在后宫中混开了一副好人缘。
就连薛瑾年那样的脾气,在她面前,都能染上三分笑意。
小魏婕妤遥遥唤了我一声「贵妃娘娘」,小舟就缓缓从太华池中央靠过来。
待驶近岸旁,她从舟中轻轻一跃,跳到岸上。
她生了一双极讨人喜欢的眼睛,笑起来看人的时候,像两弯月牙,很是澄澈干净。
我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偏偏她能同谁都处好关系。
至少在她笑着向我招手的那刻,我几乎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心。
然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我眼睁睁看她抓着我的衣袖,仰面跌下了太华池。
甚至,连眼底的笑意都还未散。
我鲜少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却偏偏怕水。所以下意识地,我撤身后退,将衣袖从她掌心挣开。
那一瞬间,我心下近乎是空白的。
我习惯了算计旁人,却没料到有朝一日会被人算计,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魏棠被救上来时,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着,气息微弱。
她自己并不会水,却要赌着生死,将我推到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不是严忱恰好带着人从太华池边经过,她都未必能保下这条性命。
陆怀舟尚在前朝,此事便惊动了皇后。
薛瑾年从坤宁宫来时,魏婕妤的情况才平稳下来,仍旧十分虚弱。
后宫里赶来探看魏棠的很多。
陆怀舟不在,没人站在我这边。
薛瑾年沉着脸色,瞥了小魏婕妤一眼,冷冷道:「萧云沁,你总能让本宫刮目相看。」
说来奇怪,我蓄意害人的时候,很能拉得下颜面,仿佛根本没有良心这东西。
此时,却心里并不好受,竟然想着解释。
我才张了张口,想说句「我没有」,在旁守着魏棠的李美人已抢先道:「魏婕妤年纪小,她平日是怎样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
「况且魏大人在前朝亦官居要职,不须争什么抢什么,她有什么理由拿自己的命来陷害你?
「贵妃娘娘,她与你无冤无仇,你如何下得去手……」
我便识趣地咽下到口边的话,再不做辩解。
我做下的坏事何其多,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差别?
又不会有谁当我是个好人。
后来我去找过魏棠。
我没指望从她那儿问出为什么,我自己也清楚,她必不肯说。
小魏婕妤垂头把玩着衣上的纹绣,语声浅浅道:「贵妃娘娘,你有自己所图的东西,不会轻易告诉旁人。我,也是如此。」
那时我也以为,我与她当真无冤无仇。
我不会为这个记恨魏棠。做惯了坏事的人,就该有报应到自己身上的觉悟。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魏棠会有胆量行刺陆怀舟。
本来出了这桩事,陆怀舟要偏护着我,已经很头疼,加之魏况在前朝亦是个举足轻重的官,他不好将此事含混过去。
终究是魏棠受了苦,陆怀舟不得不去探看她。
「沁沁,」他道,「朕自然是向着你的。但此事,确是你不占理……朕不可能……」
「我知道。」我截住他的话,温婉地笑,「陛下若要去探望魏婕妤,还请允许妾身同去,向妹妹赔礼道歉。」
我自然不是去赔礼道歉。
我又不曾推过她,赔什么礼,道什么歉。不过假作姿态罢了。
魏棠见到陆怀舟,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匆匆忙忙相迎,端茶递水很是殷勤。
这些举动若在旁人做来,未免就显得谄媚,在她做来,却全然一副天真纯粹的模样,任谁都无从苛责。
即便是她奉茶时,将茶水不小心洒在了陆怀舟身上,陆怀舟竟也十分好脾气地没有怪她。
魏棠自己反倒慌张,在陆怀舟脚边跪下来,连声请罪。
陆怀舟难得温和,倾了倾身,一抬手道:「无妨。」
就在他倾身的刹那,魏棠从袖中抽出一支打磨锋利的短簪,扬手向他刺去。
变故陡生,我几乎完全未及反应,陆怀舟却似乎早有准备,稳稳攥住了她持簪的腕子。
那簪子脱了手,跌落下去。陆怀舟狠狠一推,便将魏棠挥退两步,摔在地上。
「魏婕妤,」陆怀舟一拂袖,站起身,换了一副冷冷神色,「行刺天子,是诛九族的大罪。」
魏棠心知无望,反倒豁出去了,仰起脸啐道:「呸,昧着良心抢别人的东西,还以为真成了自己的!你是什么天子,恬不知耻的强盗罢了!」
她还想爬起来,严忱却已赶来制住了她。
陆怀舟蹙了蹙眉,「朕早怀疑魏况并非诚心归附。他当年与长兄走得那般近……果然……」
魏棠挣扎三番,恨恨道:「我想杀你,跟我爹没关系。」
她诚然有几分聪明,却到底年纪轻了些。
这点小心思,岂能算得过陆怀舟。
或许陆怀舟正想找个由头,将魏况从前朝拉下来,只等一个合适的错处,好陷其于不复之境。
魏棠挣脱不开,又听严忱道:「魏婕妤,那天在太华池边,为何要假作被推下水,诬陷萧贵妃?」
这话一出,我陡然心惊。
魏棠更是直直怔住。半晌,她才回过神似的,「原来那日……严统领瞧见了?」
她又呆了片刻,忽而明白过来,仰头看向陆怀舟,「你也早就知道,装作不知,不过是想引我出错?」
我冷眼旁观,瞧向严忱。
我晓得严忱对陆怀舟忠心耿耿,竟不知忠心到这地步。
那日太华池边,他带人路过,救了人便未发一言。
谁能想到,他分明知悉真相,却只报给了陆怀舟一人。
严忱不说话,陆怀舟略一颔首,算是默认。
魏棠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眼睛都红了,转头恨恨骂道:「严忱,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陆怀舟身边的一条狗!」
严忱的脸色白了白,却仍是冷峻着脸,目光正视,一声不响。
事情至此,已没什么分辩的必要。
魏棠输得太彻底,反给了陆怀舟降罪魏家的理由。
然而,说到底,谁都料不到结局。
其实我每一回看到薛瑾年时,都在想,她那样的人,本该是一簇火。
永远光鲜,永远炽热,要么灼伤别人,要么焚尽自己。
而不是蹉跎年华,在深宫里蒙尘。
可是在陆怀舟面前,她把自己变成了寻常的牡丹,雍容华美,艳色夺人,却没有了温度,也丢了那种灼灼的气魄。
但那是沉沦,是压抑,陆怀舟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都令这种经年累月的克制,支离瓦解。
直到如今,彻底决堤。
薛瑾年向来情绪不稳,偏偏这次出奇平静。
她站在陆怀舟对面,只淡淡道:「陆怀舟,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这样的平静似乎更令陆怀舟不安,他皱起眉头低声唤道:「阿年。」
薛瑾年根本不理会,接着道:「从先帝,太子,安定侯,到如今的长广王,然后是魏家……你要杀多少人?」
她一抬头,轻轻地笑起来,「陆怀舟,你永远不可能收手。因为,你永远不会知足。」
「阿年。」陆怀舟上前两步,急切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袖,「不是这样的,朕……我……你听我解释……」
太近了。
近到薛瑾年掩在锦袍之下的短匕,轻易就可以又准又狠地捅在他的心口。
近到严忱在那一瞬间,已经把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然而还是晚了。
殷红的血从陆怀舟的心口漫出来,一滴泪滑过薛皇后的眼角。
「我不想听你解释了,陆怀舟。」她哑着声道,「我甚至不会为你哭了。因为我的眼泪,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这条命,早该向你讨。你欠了五年。」
先帝,先太子,老安定侯,都死在五年前。
严忱的佩刀出鞘,却已不知该对着谁。
陆怀舟用了最后的力气,摆了摆手,要他退开。
我转过头去不再看。
魏棠站在一边,双目失神,整个人好似已经傻了。
在场的人里,最冷静的,偏偏是陆怀舟自己。
薛瑾年说完那番话,好像耗尽了所有气力。她语气淡无波澜,却浑身都在发抖。
许是大片血色刺伤了她的眼睛,她几乎站立不稳,而后更是直接白着脸色昏了过去,又被陆怀舟揽在怀里。
陆怀舟点了几位前朝的重臣,急召进宫。
他抬眼扫过殿内其他人,沉沉道:「都给朕出去。」
到这样最后的关头,任是其他什么人,都再无关紧要。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我身上停留一瞬。
我想,其实我还是错估了陆怀舟。
那最后一点时间里,他传下遗诏,将皇位托付给了长广王。
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长广王陆元澈。
魏棠的反应极大,她似乎完全难以置信,却禁不住且惊且喜,语无伦次地喃喃道:「他一定是最后良心发现,才……」
我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
她的确跟我没有仇。
但能使人拼尽一腔孤勇的,可不只是仇恨。
严忱紧紧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一只有力的手隐隐看得到其下的青筋。
便是在这种时候,他仍不多一句话,站得端直,双目远望着前方。
我移步到他近前去。
还不等我开口,严忱先沉声道:「若我是贵妃娘娘,就趁着此时出宫去,远离这皇城。」
他说的不错。
如果等到陆元澈即位,我还在这宫里,下场如何,便可想而知。
无论这话是劝是讽,都实在是一句忠告。
陆怀舟此举,根本没为身边亲近的人考虑。
比如跟他整日厮混、被骂作祸国妖妃的我,比如对他唯命是从、忠心不二的严忱。
他大抵只给一人留了退路。
薛瑾年与陆元澈关系极好,若陆元澈即位,绝不会向她追责。
陆怀舟最后这一步棋,谁也没有猜到,但细细一想,又绝妙至极,聪明至极。
我曾以为他即便死,都宁愿拉上陆元澈陪葬。
与他朝夕相处,我自以为看透了他,其实却并不真正了解他。
何止是我。
与他青梅竹马的薛瑾年,视他为仇的陆元澈,以至远在赫跖的贺兰郁,都没看明白。
他是真的以天下作局,下了这盘棋。到最后一步,他算计别人,也算计自己。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他在时,笃定自己能压住先太子旧党;他遭不测,先太子余党未除,势必又添波澜。
只有这皇位由他亲自下诏传给陆元澈,才能镇住所有心怀不轨之辈,使朝堂上下,再无人能找出兴风作浪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