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不须归
他们都说皇后疯了。 她拿凤钗划花了宠妃萧氏的脸。 皇后将那沾血的钗子攥在掌心,三尺如瀑的青丝披散着,又哭又笑。 「一生一世一双人。陆怀舟,是你先招惹我的……」 话音才落,太监宫女已纷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慎言,娘娘慎言。该称——陛下。」 我捂着侧颊,有血珠从指缝间淌出来。 想来这张脸是不能看了。 一时间,我竟
第 4 / 5 部分
甚而,也不给外敌以可伺之机。
我毫不怀疑,若他多活些年岁,有机会将先太子余党一寸寸拔除殆尽,他就当真会向陆元澈下杀手。
这才是他。
罔顾孝悌,薄情寡义,但作为一个皇帝,他合格了。
我没想到,以严忱的性子,会真的肯放我出宫。
他肯放我,我就敢走。
等我踏在长长的宫道上回头看时,忽然又想,其实薛瑾年救了我一命。
我本已打定主意死在这儿。
或许永远再不会有人知道,我曾给陆怀舟下毒。
我问过严忱,为什么放我走,他不作答。
我便又带了些无措,故作柔弱姿态,低声道:「我入宫两年多,即便是走,又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严忱冷峻着一张脸,语气肃沉:「贵妃娘娘,我严忱性子直,却不傻,不会被人骗第二次。
「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女子,驯得了关外的良驹,却竟然怕水吗?
「去到什么地方,你自己该比我更清楚!」他右手按上腰间的佩刀,握紧,「不会有下次了……
「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这话又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幸好他不知道。若他晓得我都做过些什么,或许那把刀就已经取了我的性命。
终究我只是笑了笑,也不再装模作样,就直截了当地应了声「好」。
严忱转过身,我最后扬声说了句:「严统领,如果我是你,就趁着此时挂印远走,这辈子都不回淮安城!」
严忱步子顿了顿,又继续往回走。
将沉未沉的斜晖投下宫墙,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这样迎着暮色,一步步走回去。
即使明知道结局。
或许事实如此。有的人知其不可为,便能独善其身,而有的人,知其不可为,却偏要一意孤行。
其实最后我问严忱的那一个问题,虽是作态,却并非假话。
因为我的确别无选择,无处可去。
他放我走,也不过是将我从一个牢笼,放回另一个牢笼。
出淮安城门不过十里,我就被贺兰郁的人拦下。
时隔两年有余,我终归还是要回到他身边去。
灯下贺兰郁的眼底投下一抹暗色,该是听人说了我逃走的事,他沉着嗓子问我:「既然任务结束了,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还背着从皇宫里收拾出的细软,风尘仆仆,实在是有些狼狈逃窜的意思。
我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失败了,自然没脸回来,向少主复命。」
正因为我失败了,导致中州最乱的时候,提前了整整两个月。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贺兰郁听了我这个回答,倒似乎心情好了些。
他提过我背上的包袱,放在案边,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看着我的眼睛,「萧儿要记得,别想从我这儿离开。除非你死,否则——」
「你这个人,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我张了张口,想问他,那这两年呢,这两年又算什么?
他大约是猜到了,目光有些沉,冷声道:「这两年间的事,你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怎么能当作从未发生呢?太容易出错了。
当我第二次在贺兰郁杯中误斟了陆怀舟惯饮的茶,他终于眯着眼睛,显出几分怒色。
他手握着杯盏,缓缓道:「萧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不过两年时间,便忘了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我挺想解释一句,我只是习惯了。
贺兰郁已经将杯中的茶慢慢浇在地上,阴沉沉道:「没关系。死人留下的习惯,总会改过来的。」
是会改过来的。
好在贺兰郁很忙,他并不是总有闲心留意到我的错处。
他要筹备南下的战事。
陆元澈新即位,虽然比他预期的时间早了很多,但朝野上下的动荡,仍然造就了数倍于平日的可乘之机。
秋风才起的时候,贺兰郁陈兵于朔州城下。
这座阻挡了赫跖人数十年的关隘,此刻却在贺兰郁的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如果说安定侯镇守下的朔州是一块铁板,那么如今的朔州不过是轻易摧折的朽木,只余了一副空壳。
有使节自淮安千里加急赶赴边关,以求和议,被贺兰郁一句话轻飘飘挡了回去。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中州沃野千里,物产丰饶,却无良将。自朔州至淮安城,不过坦途,又有何可谈呢?」
贺兰郁似乎笃定自己有十足的胜算。
他陈兵于朔州外,引得朔州戒备森严,却又佯攻不取,转而绕路突袭朔州侧后方的边邑。
驰援的军队疲于奔命,行至半途被迎面截住,打了个措手不及。
朔州由此孤立,苦等援军不至,终于投下一纸降书。
贺兰郁将那降书反复端详,沉沉道:「朔州没有了安定侯,看来再无人能领兵。这样的国家,拿什么抵御外敌。」
但决断如贺兰郁,也有失算的时候。
朔州没有降,城门大开时,从城中涌出的是全副甲胄的军兵。
这样的负隅顽抗惹恼了贺兰郁,自然落不到好下场。
这一战从日中打到日渐西沉,着实惨烈。
可到了薄暮时分,传令兵却来报,有一支汉人军队忽然从侧翼突围,冲破了防线,一路向南,直迎着援军的方位而去。
贺兰郁眯起狼一样的眼睛,似乎是气极了,语声沉怒,「可看清了,是哪路的人?」
那传令兵打了个哆嗦,小心应道:「没……没看清楚。只是那领头的,似乎、似乎是个女子。」
我愣了片刻,随即就明白了,虽晓得不合时宜,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少主你看,你错了呀。」我笑看向贺兰郁,「你说中州再无人能领兵,可——」
「安定侯是不在了,但薛家,也并非后继无人。」
贺兰郁沉着眸子瞧了我一阵儿,「援军甚众,尚且被拦截在路上,纵使去求援,又有什么用?」
他冷冷下了定论:「女子生来柔弱,战场这样的地方,本就不适合她。」
我不应声,也不反驳。
只是,若他晓得薛瑾年是怎样的人,或许就不会说这番话了。
领兵的人确是薛瑾年,却并不如贺兰郁所料,是去求援的。
她亲自带兵,突围之后,从侧方兜了个圈子,折向北面,轻骑简从,一夜之间,奔袭六百里,直捣赫跖王帐。
然后趁天还没亮,顺着西风,放起了一把明火,又在赫跖忙乱之际,乘势突袭。
这法子几乎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但起了实效。
等贺兰郁觉出不对来,已经不得不分散兵力,将大军陈于朔州城外,暂围不攻,自己则率兵,远路回援。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晚了一步。
在淮安皇宫的那两年多,我从未见过薛瑾年这副模样。
她一身戎装,眉间的英气压过了容色的绝艳,有一种灼然的气质,把所有精心装扮的美都比下去。
从前在宫里,我犹且肖似她几分。
但此刻我蓦然发觉,我已再不可能像她。
赫跖王帐仓促间遭袭,损伤甚重,混乱中,就连赫跖王亦负了伤。
以贺兰郁的手段,还不曾尝过这样的败绩。
我没看过贺兰郁发这么大的火。
他动怒时向来冷静克制,不显在表面,只是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贺兰郁的兵拥上去,薛瑾年带着人且战且退。
在就要撤出重围的时候,贺兰郁阴沉着声,一字一句发令:「今日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着走。」
他一侧眸,觑着手底下的赫跖统领,「若多活下一个,就拿你自己的命来抵。」
从没有人敢把贺兰郁的话当玩笑。他这么说,便真就会这么做。
所以那统领丝毫不敢怠慢,当即点人随他去追。
我想着这气氛委实有些僵,便打算缓和一下,就在贺兰郁身边离着他又近了稍许。
「少主。」我在他身侧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总吵着要看江南的雨……」
贺兰郁当是没明白我为什么忽然提这个,但亦有片刻的分神。
就在他分神的工夫,我将一把短匕贴上了他的颈侧。
大抵是看过薛瑾年做这个动作,我倒没觉得有多生疏,反而是贺兰郁蹙紧了眉,似乎怎么也料想不到。
他说:「萧儿,你从前……从不碰这些东西。」
他大约是忘了,最初相遇时,我是因为犯了什么事,才跑出贱奴营。
我没回他的话,只道:「谁敢去追,就别怪我动手。」
那统领果真定住,不敢妄动。
那一小支汉人军队便去得远了。
这般僵持着,我不动,贺兰郁也不动。
只是他言语间难得有几分躁郁,冷沉地开口:「萧儿,你再不住手,是不想活命了吗!」
他对一切的划分,有时候太过简单直接,比如人,似乎只谈生死就够了。
我终于能当着他的面,淡笑着反驳他:「我是不想活了,少主。我在做什么,我自己清楚得很。」
我清楚得很,在赫跖王帐,对赫跖的少主兵刃相向,必定是死路一条。
但活着,难道就真有出路吗?
我这样的人啊。
贺兰郁少见地有几分慌乱,我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我都不害怕。
一支弩箭从身后贯透了我的心口,我身形一晃,回头看,是老赫跖王自王帐出来,持弩立在帐口。
我其实要多谢他。
我身体里流着汉人和赫跖人的血,可无论是中州或赫跖,都不是我的归处。
贺兰郁伸手将我揽在怀里,我见惯了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不晓得原来他也有无助的时候。
「贺兰郁。」我贴在他耳边说,「我还没有看过江南的雨。」
他似乎有些失神,迭声道:「能看到的,萧儿。总能看到的……」
「你知道吗?」我轻轻地笑,「其实出淮安城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要逃走。」
他蓦地一僵。
我接着道:「我想,如果侥幸没被你找到,我就一个人到江南去。我有钱,我会过得很好,山高水远的,过完这一辈子。」
「一辈子都不再见到你。」
贺兰郁终于不能接受,他的手紧紧扣在我肩头,「可是你的命是我救的。你这个人,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你也说了……」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他,「除非我死。」
「那么如今呢?」我大抵是疯了,笑得竟有些开怀,「我要死了,贺兰郁。我可以离开你了。」
「还有——」我盯着他,「我还要告诉你,你错了。没有谁的命会是别人的。哪怕你眼里最下贱的奴隶,他的命,也只是他自己的。」
「哪怕一条狗,它的命,也是自己的!」
贺兰郁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似的,他该是觉得我彻底疯了。
我索性就都说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救过我的命?」我静了一静,复低声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就连我这条命,都不是你救的呢?」
有生之年,我竟也能欣赏到他近乎情绪失控的一面。
我笑着把话说完,「贺兰郁,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顺从了他一辈子,临死,也不想把这些话带到九泉之下。
我八岁那年,遇到贺兰郁。
他一直都以为是他救了我,我也从未跟他提起过——
其实就在他捡到我的地方,我差一点就死在那里。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死亡离我很近。
我碰到了野狼。
一个弱小的孩子,饥寒交迫,绝望无助下,怎么会有力气与狼搏斗?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是有人路过。
那是个很清朗的女子声音,在马蹄声里甚是动听。她应是在和同行的人说话,语声里有明显的亲昵。
「小六,你看。」她似乎有些诧异,「那里是不是……有个孩子啊?」
马蹄声近了几步,我一抬头,便看清了来人。
那是个一身红衣的少女,大约十五六的年纪,不施脂粉,打扮干净利落,很是好看。
她身旁的少年就要谨慎得多,抬手轻轻拉了她一下,犹疑道:「可你瞧,她穿着赫跖人的衣服呢!」
「阿年,」他略摇了摇头,「我们还是不要多事了。」
那少女果真被说动了,便也驻马不前。
我本以为她会和那些赶我走的汉人一样,置我于不顾。
毕竟,汉人与赫跖早结下了不可抹去的深仇。
可她没走。她抽出了鞍侧的箭,张弓搭箭。
箭矢没入了狼颈,她才收了弓箭,策马赶上前头的少年,与他并髻而行。
薛瑾年可能早已经忘了。
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都做过些什么,也永远不会记起自己曾随手救过我一命。
不重要吧。
反正她救我的命,我也还给她。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不过终究是——不欠谁的了。
(完)
贺兰郁番外
赫跖的新王是个病秧子。
关外的赫跖人肤色往往偏沉些,他却生得好看,只是身子孱弱,有些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
可即便如此,也从没有谁敢轻视他半分。
人们将他比作草原上的狼,有狼的狠厉,狼的血性。
他永远冷静,永远镇定,杀伐果决,稳操胜券。
近卫赴律叹了口气。
他想起来从前。
老赫跖王去得早,五年前那场汉人的突袭,让他受了伤,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临死前,浑浊的眼里淌下两行滚烫的泪来。
他说:「郁儿恨我。我知道,他会恨我一辈子。可我知道我就要死了,我不能、也不会,把那样一个致命的弱点,留在他身边。」
谁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是对。
但贺兰郁明白,自己的心已经彻底死去了。
他这一生冷漠到了极点,细数来,在意过的不过两件事。
其中之一,自然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他亲手把她推开,却又割舍不下。其实告诫她的那些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
不要动情。
他这样的身份,不该、亦不配去沾惹情爱。
案上的灯盏落了一个灯花,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赴律掀开帘子,钻进王帐,垂首站在他身旁,低声道:「今年,您还是不肯去……看他吗?」
贺兰郁晃了晃神。
又到父王的祭日了啊。
算起来,五年了,五年过去,他依然不知该以何种心态面对自己的父亲。
但他想了想,站起身来,裹紧了身上的裘衣,道:「我去。」
朔州以北的草原上,正值冬季,塞外的飞雪层层盖住了枯黄的草地。
贺兰郁是徒步走的,没有骑马。
赴律隔了两步之遥,慢慢跟在后头。
他年纪大了,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颇有些吃力。
发昏的眼睛让他看不清楚,再没办法挽弓搭箭,射下天穹上的雄鹰。
他年轻的时候,给赫跖的先王做近卫,老了,便给先王的儿子继续做近卫。
到如今,已有几十年了吧。
说是近卫,其实已卫不了什么了。只是贺兰郁没赶他,端茶递水也好,不算是全无用处。
老赫跖王与王妃情意甚笃,可惜王妃死于难产,只留下这么一个独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赴律不止一次地劝过先王放弃。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孩子能活到几岁。
老赫跖王那个时候也还年轻,沉着脸色,半晌不言语,最后道:
「我要把他培养成才。」
他请来最好的医者为自己的独子治病,费心费力地保下他的命,然后一天天把他养大。
只是小王子却并不如他的意。
他渐渐长大,学会了走,学会了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读书,偏偏从不碰刀剑,不碰弓弩。
他天生对这些不感兴趣。
后来有一天,他在马栏里捡到了一只小马驹。
那马驹同他一样,先天不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整整半个月才能从地上站起来。
老赫跖王皱了皱眉,就想,也行吧,草原上的民族,总要先学会骑马。
可是很快,他就觉出事情的不对了。
小王子根本不骑那匹马驹,他将马当作了朋友,天天牵着马驹散步,陪它说话,甚至给马起了名字,叫作乌兰。
用了他自己姓氏里的一个字。
赫跖王族姓氏里的字。
贺兰郁如今,已记不起自己那第一匹马的名字了。
乌兰,乌云,还是乌云?无所谓了。
反正它也早就死了。
死在很多年前,也是个冬天。
草原上的狼在冬天会集结成群。他们遇到了狼群。
乌兰那时候已长大了一些,能走,走得尚且蹒跚,踩在雪里,每一步都艰难。
老赫跖王一把将小王子提上自己的马背。
「你必须丢下它。」
赴律张弓搭箭,眯起一只眼睛,一箭射穿了雪坡上一只野狼的颈窝,然后转头对赫跖王说:「我们要走了。」
小王子怔怔地,紧抿着嘴不说话,脸色也极白,默默地回头看。
乌兰还在原地。
它已经站不起来了,跪卧在雪地里,白茫茫的雪埋了它半身。
赴律垂着眸子,低低叹了一口气。
「走吧。」赫跖王一驳缰绳,沉沉下了令。
就在此时,马背上的小王子忽然挣扎了一下,从赫跖王怀里滑脱出去,跳下了马,几乎栽倒在雪里。
他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赴律看着赫跖王,摇了摇头,想,小王子终究没担得起王的期望,他这样的性子,显然做不了赫跖的继承人。
「乌兰……」小王子跪在雪地里,抱住了马的脖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赫跖王沉着脸色瞧了片刻,冷声道:「赴律,去带他回来。」
赴律才应了声「是」,再看过去,却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