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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良缘

1 我是太子妃,但太子不爱我。 他怕我。 「吴良缘,你离本王远一点!」他见我跟见了鬼一样,一步三回头,生怕我追上他。 他何必呢,跑跑跑,他跑什么呢?他又跑不过我。 「吴良缘,你放开本王!」 「母夜叉!」 夜叉?夜叉最是悍勇猛健,我邪魅一笑,努力表现得更像是图册上的夜叉,抬头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将太子拖进书房,劈头盖脸塞

第 2 / 7 部分

这就是太子精挑细选的重礼?我一时无措,各宫娘娘最轻的礼也是长命锁或是玉坠子,我们东宫这礼实在太过简薄,太子对小皇子的嫌弃之情实在是……呼之欲出,不知我现下掏出一锭金子放在盒里会不会晚了些?

「母后,这,这是太子想,想让七殿下……多听听曲儿。」我磨着脚尖,厚着脸皮辩解。

皇后抚摸着那只光滑的陶勋,低头一笑,而后牵起我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告诉晔儿,谢谢他,堂姨领情。」

堂姨?

皇后虽是太子堂姨,可从未如此自称过,也不曾这般亲昵待我过,我稀里糊涂地直点头,可心下却想,日后若是这小皇子出什么事,别人不知怎么揣测,我肯定是先怀疑到自家太子头上。

然而小皇子没出事,太子却是先遭了难。

坊间近月虏疮病渐起,东宫其实早做了防备,却没想到第一个染了病的会是太子。

我心急如焚地想进寝殿伺候,然而太医却拦着说这病凶猛,极易传染,未患过豆疮的不能近身。

宁欢看着我急得打转,在我身旁低低道:「太子妃,奴婢幼时患过豆疫。」

宁欢虽性格寡言却办事稳妥,又是我极喜欢亲近的人,她在里头照顾我自然放下了心。

我开始按着太医的嘱咐每日熬三遍药,坐在药炉子前面一点儿不敢懈怠,每回熬好了便交给宁欢送进去。

如此便是两个月,宁欢和我都累成了乌眼黑。

但太子终究是熬了过来,他脸侧虽是留下了浅浅几个疮印,容色却一如往日清俊,我十分欢喜,咧着嘴笑个不停,看上去活像一只炸了口的石榴。

我冲太子笑,太子却越过了我的笑,冲着我身后的宁欢眼含深意。

太子喜欢且习惯了宁欢在侧伺候他,宁欢一下便成了他的贴身宫女。

我气得不行,宁欢我也很喜欢啊!

但太子这么一病,气势倒比从前强势了许多,我稳稳地握着轩辕刀,他竟能全当看不见,欣欣然拐了宁欢去。

我以为太子拐了宁欢做侍婢已最是无耻,却没想到太子上面还有个皇上。

皇上在太子病愈三日后便急不可耐地摆驾东宫,我觉得皇上到底还是念着父子之情的,太子患病想来他也心疼,可皇上脸色阴沉得可怕,倒不像是欣慰怜爱,而像是问罪似的,沉声呵退了所有侍从,单单留下了太子一人。

我很不放心,太子大病初愈,皇上这么大怒气不会又要动手吧,我可熬不了再没日没夜伺候两个月了,我看到侍女端着药碗候在院中,连忙抢过去,溜到了门边。

我还没推开门,就听到了太子温声辩解,「父皇,儿臣只是不想……」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皇上大怒,打断了太子的话,「朕之前那一巴掌到底是没能打醒你!你顾念杜家,想着如埙如箎,兄友弟恭,可如今如何?自食其果!」

「儿臣知错。」太子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声音。

「既捡回了条命,就把自己的东宫料理干净,不要让朕再为你操心!」皇上突然推门而出,差点撞翻了我怀里的药碗,我倒是无事,皇上却被我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父皇恕罪!」皇上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我却不知好歹地撞在了刀口上。

「朕听说,太子病时有个宫女伺候得很好。」皇上稳了片刻,并未理会我,威严的声音冲向四周「是哪个宫女?」

宁欢慌张地跪倒在地。

皇上不容置喙道:「太子喜欢你,就赐宝林吧。」

我怔然地望向皇上。

「奴婢谢恩。」宁欢屈膝而拜,诺诺谢恩。

皇上金口玉言之下,太子把我的宁欢纳了宝林。

我开始怀念宁欢做太子侍婢的日子。

我虽知道太子早晚会娶其他妃妾,但怎会想到是我最喜欢的宁欢呢,皇上终究偏心太子。我心里难过且不忿。

太子很喜欢宁欢,整日「阿欢阿欢」的唤她,显得很亲昵。

我醋溜溜地抱着轩辕刀,太子都未叫过我「阿缘」呢,我也想知道太子唤我「阿缘」时是什么感受。

「阿缘!阿缘!」太子终于被我催得烦透了,束冠上的白玉都烦躁地抖了三抖。

我仔细品了品,声音焦躁,并无往日的清润,实在不大动听。

我看向太子的目光便带着几分委屈,握着轩辕刀的手微微发抖。

太子倒是没见过我这般情状,开始忧心我手里的刀会不会拿不稳真的砍下去。

可我没能委屈太久,便发现宁欢做了宝林后身体却越来越差,神情也越发萎靡,我暗自反思了下东宫这三个月的伙食,怎么把宁欢养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子,萧萧瑟瑟,马上要飘零了似的。

我实在看不下昔日白嫩的姑娘瘦得形销骨立,便抱着亲自炖的排骨跑到她的玉欢阁,别别扭扭地递给她,「你吃!」

因着她太子宝林的位份,我这几个月待她不如从前亲昵,但我知道宁欢是个安静温柔的姑娘,不是其他人嘴里那种蓄意勾引太子的小贱人。

说到底,我不该同她置气。

宁欢咬着排骨,却红了眼睛。

「你不要哭,」我见不得宁欢流眼泪,咬咬牙道,「以后我理你,包容你,还不成吗?」

宁欢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太子妃,为何待宁欢这样好?」宁欢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泪眼蒙眬地望向我。

我同她置气三个月,宁欢看我的眼神都怯生生的。

我转过脸去,声音又轻又缓,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容颜,「你的侧颜像我姑姑。」

我的姑姑,我儿时待我极好极好的姑姑,宁欢的侧颜很像她。

宁欢突然放下了排骨,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沉默了片刻后抹了把眼泪,声音细弱,「太子妃,太子他并不喜欢宁欢,宁欢也不想做宝林。」

「我知道。」我低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回了三个字。

「太子妃知道太子不喜欢我?」宁欢诧异地看着我,转而便慢慢释然,「太子妃其实是很聪明的女子呢。」

我鼻头有些发酸,我不是聪明,而是这样的情形我见过,所以我知道。

初时我也以为太子很喜欢宁欢,可是被宠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一日比一日消瘦?就像是我的姑姑,所有人都说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可她在皇宫里却一日比一日的消减衰败,直至一条白绫带走了她最后半缕香魂。

所以我知道,太子他其实并不喜欢宁欢,就像当年的皇上并不喜欢姑姑。

「太子妃,太子他,」宁欢轻轻地摸着素瓷碗沿,手上瘦得浮起淡淡的青筋,「……很可怜。」

我怔然地望向宁欢,不明所以,我以为宁欢不想做宝林,定然是会心生不满的,可她怎么语气里却尽是怜悯。

「可他有太子妃,又很幸运。」

「宁欢?」

「太子妃,宁欢的家在宣城,家中甜枣清甜可口,宁欢自小都喜欢。」宁欢突然含着泪笑了起来,看着我眼中似乎有点点微光,「但太子妃做的排骨却是宁欢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太子妃放的烟花也是宁欢见过最美的风景。」

「宁欢,很喜欢太子妃。」宁欢低着头,轻轻道。

我红了脸,我待宁欢好,多半也是因为她像姑姑,我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宁欢,「那你多吃些排骨。」

我手艺并不好,宁欢却认认真真地将一盘黏黏糊糊的排骨吃得干净。

可一盘排骨也不能阻止宁欢一日比一日瘦弱,今日皇上的寿诞,太子带着宝林入宫贺寿,舍下了我这个东宫太子妃。

我觉得难过且心酸,为宁欢,也为我自己。

我抱着轩辕刀默默想,等到宁欢回来,就和她一起想办法,不让她再做太子的宝林,等到来年甜枣成熟的时候,就放她归家,让她吃她喜欢吃的甜枣。

可宁欢却再也没有回来。

4

我隐隐有些明白阿爹当日不想我嫁入东宫时所说的话:「有时宫里的人命比战场上还轻贱。」

宁欢没了,东宫的宁宝林死在了皇宫里,可是一丝波澜都没掀起。

唯一不同的是,太子破天荒地变得勤谨起来,我每日扛着轩辕刀浑身的力气无处可使,看着太子变了个人似的,有些茫然究竟是现在的太子才是他的真性情,还是从前的太子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你在看什么?」太子提笔写字,眼皮都没抬。

「你的小花狸,她好像怀宝宝了。」我一手拿着轩辕刀,远远打量着他那只蹲在窗下的小花狸,语气有一丝惊异。

太子如今一心只读圣贤书,连那只他最爱的小猫都许久未抱了,而那猫儿如今肚子鼓鼓的,俨然是有孕的模样了。

太子突然停下了笔,抬首看向那只小花狸,脸色微变,转而又重新书写起来,语气轻淡,「胖了而已,赵齐,放它出去跑跑。」

太子的贴身太监闻声入内,看着那小猫脸色顿时大变,似要跪下请罪,太子却笔墨一挥,「驱了它就是。」

「是,主子。」赵齐战战兢兢地拿拂尘将那猫儿驱出了室内。

「写乏了,想出去走走。」太子扔下了笔,神色像是很疲倦的模样。

「奴才去备轿。」赵齐心领神会似的,立马便要去准备。

「不用。」太子走到了门边,望了望远处略有晦暗的天际轻语,「本王想骑马去猎宫瞧瞧四哥。」

我从怔忪中反应过来,诧异道:「殿下竟会骑马?」

我印象中的太子,似乎从未碰过刀戟马匹。

太子迟滞了片刻,回首看了我一眼,又盯着赵齐问:「东宫可有人擅骑?」

我顿时笑开来,推开跪着的赵齐,凑到太子身边拍了拍胸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太子极不情愿地被我挟着共骑一马,别扭地抗议:「本王要坐后头!」

那自然不可,我搂着坐在前面的太子,挥鞭英姿飒爽地往猎宫而去。

「这王都的雨来得也太快了!」行不过半程,我和太子就淋成了落汤鸡,瑟瑟发抖地躲在路边茅草屋下面,屋檐本就不大,一多半的地方还要腾给那匹高头大马。

太子淋得狼狈,却靠着墙默默盯着雨帘,一句抱怨也没有,这也太反常了?我用胳膊轻轻杵了杵太子,「殿下?」

太子被我顶得一个不稳踩进了雨坑里,终于怒目,「吴良缘,你告诉本王你一天吃几顿饭!」

我赶忙将太子重新拉回了屋檐下,用身体挡住外面的风雨,「莫气莫气,我以后少吃些!」

太子气得说不出话,重新盯着雨帘独自生闷气。

我刻意用身子为太子遮挡,雨水打湿了我整个后背,被凉风冷不丁地一吹,冻得我浑身直哆嗦,我愁苦地望着暗沉的天,这雨是要下到何时呢?

「你过来些。」太子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口,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我愣了片刻,抿着嘴笑呵呵地往太子身边挨了挨,没了我的遮挡,风裹挟着雨唰唰地扑了我们俩满脸满身。

「要不,我还是往外挪挪吧。」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淋了也就淋了,可太子要是再病一场,这刚刚养好的身体不知道遭不遭得住。

「一会儿赵齐就能找过来。」太子不置可否,依旧一个眼神都不给我。

天地之间便只剩下雨水的哗啦啦的声音。

然而这雨越下越大,赵齐连半个影子也没见着,我私以为太子应该换一个靠谱些的太监了

「你为何不问宁欢的事情。」太子受不住这长久的沉默,竟冲我先开了口。

我的表情瞬间纠结了起来,我当然十分地想刨根究底,可我阿爹托人送来一沓信,长篇大论地总结下来,就是我要是不想老吴家断子绝孙,宁宝林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问。

我读了数遍,觉得阿爹的话实在是矛盾,吴家就剩下我们爷俩了,他若是没有老树开花的打算,咱们老吴家早没嫡子嫡孙了,那我问上一问,又有何不可?

但我阿爹未等我行动,就发现了这个逻辑漏洞,补了封信快马送到东宫警告我,要是我忍不住问了,他明年开春去往边境就直接跳了漯股江,干干净净地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所以这些日子,我把所有的想法都憋在心里,连带着其他的话也少了,生怕忍不住露出个一丝半点的念头,便收不住话头了。

但若是太子先提起,应算不上我主动问了吧?我犹豫不决,怕阿爹知道了不给我申辩的机会,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地跳了漯股江。

「看来是吴司马不准你打听,」太子瞥了一眼我纠结成麻花的脸,抖了抖被水浸透了的衣袍,瓮声瓮气,「你倒是挺听你父亲的话。」

那可不,我若是不听话,我可就没爹了!想起这后果,我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我已经没有娘亲了,真的经受不住再缺个爹了。

「她不值得你多费心思,她……心思不正,死得不冤。」太子放弃了那怎么抖都抖不干净的衣袍,任由雨水掺着泥点子溅上了他的华袍,语气稍稍放缓,「但她死得也没什么痛苦。」

我怔怔地听着,是吗?人死了,还有不疼的?

「其中缘由你也没必要胡乱揣测,徒惹烦扰,吴司马不准你打听,自是为了你好。」太子见我不说话,微微侧头看了看我,声音依旧不冷不热,「本王将她葬在了宣城,她自己的家乡。」

我忽地抬头,盯着淋得湿漉漉的太子,忍不住抱住了他,将潮乎乎的脑袋蹭到他的怀里,呜呜地说不清话,「谢谢殿下!宁欢她想回家!」

太子意欲挣脱,但自知以卵击石没什么作用,挣了几下便罢了,半死不活地任由我抱着。

所以当赵齐领着人驾着马车匆匆赶到时,就单看到了斜雨屋檐下,我和太子紧紧抱在了一起。

东宫众人看我的眼神和往日不一样了。

以往看我皆是惧怕我手上的轩辕刀,如今眼神却是又敬又畏,还说东宫怕不久便要添一个嫡皇孙了。

「想来太子妃是扮猪吃老虎呢。」

「我之前就说嘛,吴司马的女儿怎么可能只知道舞弄刀剑。」

「到底也是吴贵妃的侄女呢……」

东宫角角落落里关于我的传说真是越传越离奇,甚至连我那过世多年的姑姑都被牵扯了出来,我这榆木脑袋如何能和姑姑的绝代风华相比呢?我继续偷听着墙角。

「不知道太子妃是不是嫉恨了宁宝林,悄悄毒害了宁宝林?」

「可怜了宁宝林,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我看未尝不是,当日太子妃未入宫,想来是避嫌呢,怕是走了贵妃当年的老路了吧……」

「你们胡说什么!」我忽地从角落里蹦出来,又气又恼。

我拔出轩辕刀指着他们,他们顿时跪了一地,哆嗦得跟一群小鸡崽一样,我第一次在东宫里真正动了气,「你们瞎说!我姑姑一直是清白的!」

「太子妃恕罪!」他们反应过来后跪伏在地连连叩头。

「罚你们一年的例银,再编排我姑姑的坏话,别怪我的轩辕刀不长眼!」

他们保住性命连连叩谢,却在抬首瞬间鸦雀无声。

「怎么,还等着我动刀赶你们吗!」我看着他们寂寂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倒好像比刚刚更害怕似的。

我察觉不对,回首便看到太子正站在我身后,太子手中握着书卷,望向地上跪着的人,眼神晦暗。

「都打出去。」太子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转身而去。

「是。」赵齐颔首。

地上的人凄凄切切向赵齐求饶,赵齐回首招来了几个人,一个个地拉出了东宫。

我本也是想把他们打出去,可我知道,纵使打出去他们,也打不散绕在我姑姑身上的污名。

九年前,皇宫里死了两个最为尊贵的女子,一个是太子的生母孝仁皇后,一个是我的亲姑姑吴贵妃。

流言蜚语暗暗相传,都说是我的姑姑害死了皇后然后畏罪自裁。流言纷纷,纵使是皇上亲下了圣旨,都洗不清我姑姑的污名,只因为我姑姑那日是服毒而亡,死得难堪。

可我知道我的姑姑绝不会如此!她绝不会害皇后娘娘,她怎么可能会伤害皇后娘娘呢?

我站在原地,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可太子,又是怎样想的?

5

我发现太子变了。

变得于功课朝政上异常上心,我抱着轩辕刀一身气力无处可使,立在太子书房里,越来越像个门神。

可惜我当门神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了,因为太子回东宫的时辰越来越晚,东宫风向顿时又是一个急转,开始传言我得宠不过几日就又失宠了,真是恩宠散得比烟花还快。

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冤枉,我明明连一瞬间的恩宠也没得到过。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嫁入东宫来全然应了一句老话,尼姑绣嫁妆白欢喜一场,太子他不仅不会喜欢我,他现在连怕我都不怕了,我面子里子一样没捞到。

姑姑错了,她自我幼时便告诉我太子圆润可爱,长大一定会是我的良人,可太子长大了压根半点不喜欢我,更别提是我的良人,我长久以来一直坚信姑姑的话,现下我却再难以自欺欺人了,有些事情果然是经不起剃头担子一头热。

我想走出这误入的歧途,还想为亡者还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