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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伴我

第 1 节 伴我

我养了六年的孩子,见到前夫第二面,就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不松手。

“妈妈,我不能没有爸爸,你们和好吧。

“你不和爸爸和好,我就不要你这个妈妈了!”

我站在三米开外,看着那一大一小像极了,充斥着威胁与得意的眉眼,心都冷了。

“行,你跟你爸走吧。”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不要了。

1

我是带球跑娇妻文里的女主。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孩子已经九个月了,打胎打不了,只能生下来。

我没办法,一边在餐厅洗盘子一边照顾他,熬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好不容易等他大了些,我顺利找到了与专业符合的工作,原以为美好生活就在前方,孩子突然给我拿过来一张画报。

上面是前夫的照片。

小家伙歪着脑袋,一脸单纯:“妈妈,这个人是谁?好熟悉啊!”

我皱了皱眉,抱着他把画报拿过来:“妈妈不认识,宝贝,别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闷闷地“哦”了声。

2

宝宝叫姜然,跟着我姓,很快就六岁了。

那天我拎回去一个蛋糕,还有一个巨大哆啦 A 梦玩偶,想着小家伙的笑,心里就乐开了怀。

可回家,只看到小家伙抱着手臂,冷酷地坐在沙发上。

这副样子……不得不说,和他亲爹一模一样。

我觉得好笑,随手摁开灯。

“宝贝,怎么了?”

姜然撅着嘴:“妈妈,我明明有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愣住了:“谁告诉你的?”

他翻出了一张报纸,上面是我和前夫离婚的消息,占据头条。

“妈妈,你离婚第二年就生下我了,他是我爸爸,对不对?”

……小说里面的孩子智商都好高。

我不想骗他:“宝贝,他的确是你的爸爸。但妈妈和他有矛盾,所以不能生活在一起,你理解妈妈的,对吗?”

小家伙低着头,闷闷地:“可我想要爸爸。”

“等你长大一点,妈妈再带你回去看爸爸好不好?”

我温声告诉他:“虽然妈妈讨厌他,但是你是他的儿子,应该回去看看的。”

3

有关男主那个傻逼我已经很少回想了。

基本就是从头到脚没一点

可取的地方,他妈和小青梅说什么都是真理,而我说什么都是狡辩、玩花招。

就连我怀着姜然被他的小青梅推下楼梯,只要人家一哭一闹一低头,男主就逼着我签谅解书,还一脸不耐烦:“你这不是没什么事?月月还小,不能有污点。”

我觉得当初离婚没给他一刀都是我的仁慈。

不过我和他虽有恩怨,姜然和他也的确有父子关系,我没打算瞒着。

更何况比起别的地方,我还是更希望姜然在京都生活。

公司最近刚好有个京都的调动,我提交了申请。

可没等调令批下来,幼儿园老师就打电话告诉我姜然不见了。

“只是课间休息一小会儿,孩子就自己跑出去了,留了张纸条说要找爸爸。”

我急得要死,翘班找了半天,心慌到手机都拿不稳,才接到他的电话。

那头的他兴高采烈:“妈妈,我找到爸爸了!现在在飞机上!”

“什么?”

男主接过电话,磁性的嗓音传来。

“姜婉,回京都,我们谈谈。”

4

工作还没调动好,可为了姜然,我还是心急如焚地提了辞职,火急火燎地买机票回去。

刚下飞机,就被男主的保镖请到了别墅。

我甚至顾不上骂他,直接冲到了姜然面前,看他小脸红扑扑的,兴高采烈地玩着积木,才松了口气。

随即蹿上来的是怒意。

我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抱起来,打了下他的屁股。

“妈妈怎么跟你说的?不能跟陌生人走!你都忘了?”

姜然很委屈,眼睛里甚至盛了泪:“可那是爸爸。”

我气到不想说话,转头看着前夫,冷笑一声:

“想看孩子大可以走正当途径,这么偷偷摸摸地,真不上台面。”

前夫笑了下,转了话题:“孩子很可爱。”

我毫不犹豫回答:“和你无关。”

他像没听见一样:“为了孩子能有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我们考虑一下复婚吧,姜婉。”

回应他的是我毫不犹豫的一巴掌。

“你做梦!”

5

姜然被我骂了,委屈地缩着身子挤在角落里,不吃饭也不喝水,倔强地和我对抗。

最后是我心疼,先去服软了。

“宝贝,妈妈和爸爸真的有矛盾,不可能在一起了。

“你下次想见爸爸,一定要和妈妈说一声,听见了吗?”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白开水,不说话也不点头,软硬不吃的样子像极了他爸爸。

那股没离婚时经常冒出来的无力感重新蹿回胸腔,我心脏抽抽得疼。

从小到大,他的尿布是我洗的,奶是我喂的,生病了是我火急火燎地送他去医院熬夜守着,是我看着他一点点从小不点儿长成六岁大的孩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就那么想要那个甩手掌柜爸爸。

我撑着沙发,缓缓摁住了太阳穴。

6

更让人崩溃的还在后面。

不过三天,姜然又失踪了。

我急匆匆找到前夫的公司,刚要带他走,就看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男主的大腿大哭,一边哭一边冲我喊:

“妈妈,我不能没有爸爸,你们和好吧!

“你不和爸爸和好,我就不要你这个妈妈了!”

我说不上来听到那句话时具体的心理感受,只知道那一刻,血液仿佛都倒流了,冰冷的触感从四肢流窜到大脑,我好像死了一次,彻彻底底。

前夫眼里是熟悉的讥笑,犹如当年,我怀着姜然,站在他面前提离婚。

“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姜婉。”

心脏抽疼得厉害,我缓缓蹲下身子,抬头,仰望着那一大一小,像极了的脸,轻声问道:

“你确定吗?姜然。”

他毫不犹豫地哭喊:“我要爸爸陪着我,我要爸爸……”

“好。”我深吸一口气。

“你跟你爸爸走吧。

“从今以后,我就当,再没有你这个儿子。”

7

走出前夫公司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浑浑噩噩地,高跟鞋踩进水坑,溅到小腿上,带起的泥点儿弄脏短裙,我都恍然未觉。

六年,我养了他整整六年。

小时候他不喝奶粉,使劲儿咬我的乳头,咬破了,混着血也在吸,我痛到手臂发颤也忍着,想让他多吃点,增加免疫力。

他半夜哭闹,我请不起保姆,只能自己带,熬到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角甚至都有了隐秘的细纹。

好不容易等他大一点,我又怕自己不会教育毁了孩子,到处寻找经验,把育儿当作一门专业课学。

书籍绘本大把大把地买,社群里宝妈群加了个遍,甚至跑去平台有偿询问专家到底应该怎

么养孩子,才能让他快乐幸福地度过童年。

……

泪水哗哗地滚落,混着泥点子和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

我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躲到树下,抱着膝盖坐在水里,颤抖着手臂打开钱包,抽出最里面姜然的百岁照。

盯着那肉嘟嘟的小脸看了好久,久到我甚至开始怀疑今天的事情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姜然没有抱着前夫的腿,也没有说那么伤人的话,他在家里乖乖等我,等我买蛋糕回家……

直到我抬头,看到前夫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

姜然被他架在脖子上,极其兴奋地抱住他的额头,脸颊红扑扑的,脸上是羞涩又愉悦的笑。

我呆呆地看着。

那一刻,说是冰冷彻骨,也不为过。

手里的百岁照掉进了水坑,晕了湿了,逐渐看不清上面的样貌。

8

我抬头,迎着雨,望着天。

南方的天气很奇怪,明明下着暴雨,天空却依然澄明,不见半分阴沉。

像极了我生姜然那天。

初产,宫口开了十个小时,痛到下半身仿佛被撕裂,好像下一刻就要死过去。

我痛到失声,又被护士告诫留点力气不能乱动,只能蜷缩着身子看医院的窗户。

绚烂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光圈。

那时的我满头大汗,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可看着那阳光,心底又莫名升腾起期待。

——我将带一个懵懂的、可爱的、会挥着软软小手喊我“妈妈”的小家伙,来到这个世间。

——他会把小手放在我的大手里,牵着我,摇摇晃晃走过这无聊的岁月。

我照顾他,他陪伴我。

于我而言,孩子的意义就是如此。

可没了孩子,我也不是不能活。

9

回酒店后,我的头快要痛炸了,囫囵冲了个澡,钻进被子里睡觉。

什么梦都没做,一觉醒来下午三点,太阳穴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戳,身上烫得可以煎鸡蛋。

我下床,给自己冲了杯感冒颗粒。

摁开手机,里面密密麻麻的,是前夫发给我的信息。

“姜然在我这里玩得很好,他想要爸爸,我一定会留下他。

“你现在过来,我还愿意跟你聊复婚的事,不然就法庭上见。

“给你三十分钟,不然,以

后都别想见儿子了。”

隔了一个小时。

“姜婉,你居然连儿子都不要,你还配做妈妈吗?

“你现在立刻过来,别逼我上法庭,到时候你就是求着我复婚,我也不会搭理你!”

我:“……”

傻逼。

剩下的消息我都懒得翻,将杯子里的感冒灵喝完,顺手问他:

“姜然在干什么?”

那边秒回,发过来一张他的小青梅和姜然一起拼乐高的照片。

附言:“月月都比你像个妈妈。”

我不理他的智障言论,眸光在那张照片上摩挲片刻,落到他青梅强装出来的有些生硬的笑上。

我扶着滚烫的脑袋,用最后一丝理智给前夫他妈打了电话。

“是我,姜婉。”

“你居然还有脸……”

我打断她的辱骂。

“你孙子现在在陈月手里,你要还想要这个孙子,最好现在就去玉江庭。”

说完我就挂断电话,丝毫没有停留。

10

我敢打包票,我远比前夫了解他妈和他的小青梅。

一个宠自己儿子上天,一个处心积虑想上位,明面上关系好到不得了,私底下不知道掐了多少回。

两人只在对付我这一件事上达成共识。

他妈是因为看不得儿子娶妻,一想到儿子要和别的女人睡一张床就恨到心肝疼。

那小青梅则是把我前夫稀罕到了骨子里,粉红泡泡滤镜拉满了,直接看不见他的脑干缺失。

虽然她们都不太正常,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前夫他妈接受不了我,但一定会接受她的乖孙,甚至当心肝捧在手心疼。

一个乖巧年幼的小孩子,又血脉相连,比那已经长大独立的儿子好掌控,更易于满足她的控制欲和虚荣心。

女人看女人,向来比男人准一千倍,对于恶意与情绪也更敏感。

有他妈在,陈月这辈子都别想碰姜然一根汗毛。

这也算是,我为姜然尽的最后一分母子情谊。

11

我昏睡了一整天,第二天中午醒过来,烧退了,才觉得清醒了些。

手机里是前夫的小青梅发过来的视频。

前夫一脸阴沉地抱着姜然:“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姜然撅起嘴:“爸爸,你太不懂女人了。

“你上赶着找,

妈妈肯定不会理你,你冷着她,她着急了,一定会主动过来找你。”

前夫面色迟疑,一旁的青梅赶紧凑上去附和。

“对啊,而且姜然还在呢,婉婉姐肯定会回来的,别太担心了。”

我安静地看完了视频,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落到姜然那张小小的、软软的、看起来稚嫩无比的脸上。

他智商高,我知道,但却不知他的情绪这般凉薄。我对他的万般好,都比不上前夫与他的基因纠葛。

心已经不能再冷了。

我删除了视频,切到购票软件,下单了去江城的机票。

12

飞机上,我忙着处理邮件。

旷工的那一周忙坏了同事,关切的、询问的,甚至隐隐带着责备的邮件充斥着邮箱。

我一封又一封地回,直到看到上司对我辞呈的回信。

——驳回。

留言:回来来我办公室。

署名:池言。

我的心紧了紧,嘴唇不自觉咬出血,喉咙尝到腥涩。

我觉得愧疚。

池言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他,力排众议招我进的公司。

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就闹了这么一出,他应该会对我很失望。

飞机已经开始下降了,气压沉沉压下来,我的耳膜好像要炸掉。

我忍住眼里的泪,努力地仰着头朝外看,掩藏住胸口充斥着的难过与脆弱。

何止是池言会对我失望……如今的我,连自己都忍不住唾弃。

在一个白眼狼身上浪费六年,耗尽了青春与热血,旷工,辞职,二十七岁的人了,却任性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

手臂抬起,我疲惫地捂住眼睛。

13

池言的办公室很大。

我走进去,就看见他背着身子,站在落地窗前抽烟。

阳光越过烟雾,洒在他挺直的脊背上,照亮定制西装的纹路。

我忐忑地打断了他的冥想。

“总监,我回来了,辞职的事……”

“为什么要辞职?”

他没有转身,声音很冷。

我讷讷地回答:“家里有点事情……不过现在都已经处理好了。”

我大着胆子求他:“总监,我的那封辞职信,能收回吗?”

“收回?”

他冷笑一声,声音忽然严厉了。

“姜婉,你

当公司是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无故旷工、缺勤、辞职,这么任性,家里有矿吗?”

“我……”

“上次你一声不吭地缺勤,留下的文档谁做?和合作商的对接谁做?

“原本定好的计划因为你一拖再拖,给公司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姜婉,这些你担得起吗?”

“……对不起。”

除了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的责任,我犯的错,理应由我承担,我不想推脱什么,只是低着头,轻声说。

“您想怎么处置我,我都接受。”

“我能怎么处置你?”

池言突然转身,大步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他黑色的眸子盯着我,威压沉沉落下,像淬了火的钢,周身都是磅礴的气势。

“周婉,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你想怎么做?

“你要是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可以看在同学情面上给你 N+1 补偿,让你回家养孩子。

“但你要是想继续工作,就给我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收起来。

“全勤,打卡,跑项目,对接客户,争利益攒人脉……有的是比你家里那些破事儿重要的东西,你到底明不明白?”

……

我不明白。

我抬头,迷茫地看向池言,脑子几乎成了一片浆糊,只能仅凭直觉回答。

“我想工作。”

池言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我看了片刻,拿起桌面上的辞职信,当着我的面,扔进碎纸机。

“出去吧。”他说,“再有下一次,我连 N+1 都不会给你。”

14

我那天加班到深夜,凑合着在公司趴着睡了会儿,被上班的同事叫醒,递过来一杯牛奶。

她拍了拍我的肩:“适度加班哈,太多容易猝死。”

我道了谢,拿粉饼盖住黑眼圈,涂了点口红,气色才好了些。

我不眠不休地忙了三天,才把旷工时攒下的工作忙了个大概。

咖啡和红牛换着喝,累了就趴在办公桌上睡会儿,饿了就啃个苹果或是鸡蛋。

第四天,电脑终于可以关机,我踩着高跟鞋回家,走得飘飘然,像要升天。

眼前的一切都恍惚起来,左摇右晃,甚至分成了三截,拼凑出池言阴沉

的脸。

我迷迷糊糊地要打招呼。

“池总——”

没等那个“好”字说出口,我径直撞上池言的胸膛。

腿脚一旦失了力,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我拽着池言的衬衫,努力地撑着身子,可怎么都站不直。

我甚至听见他带着恼怒的声音:“姜婉!你给我起来,信不信我——”

我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地晕了。

15

低血糖,老毛病,我包里备着糖,但以为头晕是熬夜熬的,就没有在意。

醒来的时候,池言正坐在床边,皱着眉头看着输液瓶里的葡萄糖,时不时摆弄一下调整输液速度的那个按钮。

眼见着滴液速度越来越快,我心颤了下,立马喊道:“总监。”

他这才大发慈悲地施舍给我目光,声音凉凉的:

“公司里都在传,我把你撞晕了。”

“啊?”

我没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他。

池言抿了抿唇,偏过目光不再看我,换了个正常一点的话题。

“你儿子呢?需不需要我帮你接他过来?”

我摇了摇头:“他现在在他爸爸那里。”

池言挑眉:“你和他爸爸还有联系?”

“没有了。”

我苦笑道:“那个孩子,以后应该都和我没关系了。”

他沉默了,好半刻才说:“他不一直是你养的吗?就这么抢过去,孩子愿意?”

“就是他自己跑过去的。”

池言不说话了。

16

我还是倾向于相信,这个小说世界里,除了男主身边,其他大多数人都是正常的。

就包括池言。

他沉默很久,对我道了歉。

“对不起,我没有想故意揭你的伤疤。”

“没事的。”

我摇头,对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您给我工作,原谅我失职……实在帮我太多了,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不用感谢。”

他轻声说:“好好工作,别给庆大丢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我捧着装有温开水的杯子,点头,又情不自禁地冲他笑了下。

“还是要谢谢您的。

“如果不是您,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如

果不是池言骂醒我,前几天的自我厌弃足以把我压垮,陷入极端绝望的精神内耗。

如果不是忙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这段时间该怎么过。

我非常真诚地看着池言。

“您真的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重要的人。”

池言原本摩挲输液管的动作顿住,喉结滚了滚,颇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他指了指输液瓶:“快打完了,我去叫护士。”

说罢,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17

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

我好看,我一直知道,但刚刚感谢池言,是真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或者什么。

但他的反应……

我垂下眸子,脑袋放空,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摁开锁屏,看着手机聊天页面空空荡荡的信息,我后知后觉……

上飞机之前,我就已经把他们都拉黑了。

拉黑也好。

拉黑了,接受不到新的信息,也就不会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复盘,徒增精神内耗。

我抿了口温开水。

18

也是我傻,这带球跑娇妻文学,怎么可能因为娇妻逃走就停止?

我接到前台的消息匆匆赶下来,看到前夫抱着姜然,一大一小风尘仆仆,身后还拉着个行李箱。

姜然的小脑袋钻出来:“妈妈,我和爸爸来找你了!”

他推了推前夫的肩,前夫抿抿唇,屈尊降贵地开口:

“我和姜然来接你回家。”

我抱着手臂,盯着前夫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到他脚下的行李箱,无语地摁了摁眉心。

这人是傻逼吗?

我转头看向前台,微笑着告诉她:

“我不认识他们两个,不过感觉精神不太正常,让保安把他们赶出去吧。”

说完,我转身上楼,丁点儿目光都没分给他们。

身后传来姜然的哭声。

我脚步停顿,那哭声也跟着卡了下,随即更加响亮。

寒意蹿上来,我脚步不停,飞快地上了电梯。

19

他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姜然和前夫像。

不仅仅是外表,更多的是性格。

那种唯我独尊、听不进劝,又或者是恶劣、自大、暴躁……实在太像前夫了。

姜然五岁那年生日,我给他买了一件奥特曼外套。

幼儿园的小朋友好奇摸了摸,被他用力推搡了下,倒在了地上。

那时的我问他为什么,姜然仰着脸,一脸倔强:“这是我的,他不能碰。”

那是我第一次打他,事后又帮他擦干眼泪,带着礼物去小朋友家,摁着他给小朋友道歉。

那时的我告诉他:

“你不喜欢他碰你东西,可以告诉他,或者把衣服放在家里。

“但你绝不能去故意伤害别人,这种行为是最可耻、最令人讨厌的。

“姜然,任何伤害别人的行为都会有报应,哪怕是小孩子也不例外,你明白吗?”

那时的他闷闷点头。

我以为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可骨子里、基因里的东西,到底埋没不掉。

说不定,他就是这本霸总文的续写。

跟他爸爸一样,重复着眼盲心瞎,识人不清,后又痛哭流涕,追妻火葬场的狗血宿命。

20

前夫直接找上池言,让他解雇我,为此愿意投资他在国内的项目。

池言婉拒了。

我进去送文件,他告诉我这件事,有些好奇地问:

“看你前夫那样子,应该是想要追回你。

“但这言行举止高高在上的,半点儿对你的尊重都看不出来。

“他一直这么蠢……”

池言换了个好一点的形容词:“这么狂妄吗?”

我苦笑着承认了:“他就是蠢,只听他妈的话,一直拎不清。

“至于他现在想干什么……”

我顿了顿,无奈地摇头:“我真看不懂。

“他是想和我复婚没错,但我真的找不出原因,他的行为就是一团乱麻,根本分析不出来动机。

“就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号。”

池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的确很像。”

他的表情柔和极了:“日后他要是骚扰你,你可以找我,好歹是个男人,有些事做起来,比你方便。”

我迎着他温柔到了极致的目光,身子僵硬些许,到底没有拒绝。

21

我没想到池言说的“日后”,居然会这么快。

下班,刚到家门口,我就看见前夫和姜然蹲在地面上,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半。

姜然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张着手臂朝我扑过来。

我

躲开了。

我低头给池言发了消息,再抬头,看见姜然眼里蓄满了泪。

他眼角红着,可怜又委屈地问我:“妈妈,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当初是你说的,要爸爸不要我。”我平静地告诉他,“那天我就和你说了,我再没有你这个儿子。”

“妈妈——”

“姜婉!”

前夫突然怒极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质问: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居然能这么狠心!”

我无波无澜地看着他,把他看得怯弱了,语气不自主软下来。

“小孩子童言无忌,他不懂事,你别和他计较。

“我这次是真心来带你回去的,婉婉。”

前夫很认真地告诉我:

“我认识到错了,我之前不该那么对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生活。”

我咬了咬舌尖,觉得有点好笑,问他:“你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什么?”

“建议你去医院看看脑科,脑子有病不能拖,早治还能多活几天。”

“你——”

“我什么我?”

我退后两步,直视着前夫的怒容,冷静嗤笑。

“我嫁给你是高攀,我承认,可婚前我也明确告诉你了,要是嫌弃我的身份,就不要娶我,我不会怪你。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信誓旦旦告诉我一定会对我好,婚后就把我扔在老宅任由你妈搓磨。

“嫌我丢人不让我出去工作,嫌我拿不上台面不让我交朋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的时间被你关在老宅,只能等你晚上回来宠幸。

“你那青梅竹马回国,我连在她面前呼吸都是错,你一天骂我八百遍,甚至罚我怀着孕用凉水擦地板。

“这些事你脑子不好全忘了,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随手抄起一旁装修剩下的木杆,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砸。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全部敲在他身上。

他也没躲,就笔直地站着,眼角猩红。

衬衫渗出了血,西装裤被染上大团大团的红色,可他依旧站在那里,看着我,执拗地哀求:

“你出气了,就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婉婉,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嘴上的

道歉算什么诚意?”

池言从身后走过来,手掌覆上来,包住我握着木杆的手。

他凑到我耳边:“皮肉伤有什么意思?不痛不痒,连疤都不会留下。

“姜婉,男人哪里最脆弱,你不会不知道吧?”

说完,他握着我的手,对着前夫下身,狠狠一抽——

整个走廊都是前夫痛苦的嚎叫。

他打着哆嗦,捂住伤处痛到大吼,躺在地上不停翻滚,头一遍又一遍地撞墙。

池言摘下眼镜,用我的衣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的眸光锐利,透过透明镜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蠕动的男人。

“这点儿痛都忍不了吗?

“婉婉生孩子的时候,比你痛千倍百倍,相当于十几条肋骨一块断了,也没见她喊成这个样子。”

薄唇微启,他吐出两个字:

“废物!”

22

直到被池言拉进房间,我都是浑浑噩噩的。

看着他摊开我的手,放平掌心,耐心地替我挑出木棍上的尖刺,我突然开口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生孩子时候的事?”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

“我姐姐当初和你一个病房,我去陪床。

“没跟你说过话,你没印象也正常。”

生产那段时间着实不是什么好记忆。

我没有再问了,垂着头,空洞地盯着池言修长的手指发呆。

细嫩白净的皮肉包裹着骨干,中指内侧因常年握笔有着薄茧,时不时扫过我的手背,一阵酥麻——

我移开了视线。

池言包扎完了,把医药箱收起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两相无言,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我下意识找话说。

“刚刚谢谢你帮我。”

“没事。”

池言的身体紧绷着问我:

“我刚刚下手有点狠,一时没忍住……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我摇了摇头:“不会,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你还帮了我。”

他有点惊讶。

“你这么不在意他……”

他突然顿住,转了话题问我:

“既然这么不在意他,为什么离婚了还要给他生孩子?”

“生下来是因为月份大了,不方便流产,和他没关系。”

“原来是

这样。”

池言笑了。

他的眼睛变得很亮,嗓音也软,肉眼可见的兴奋与愉悦充斥其中。

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神情餍足,像一只被安抚了的灰熊。

“真的感谢我?”

我点了点头。

他说:“那请我吃个饭?”

23

刚换好衣服要出门,就不太巧地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前夫报了警,指控我和池言故意伤害。

也是到了警察局,我才知道,前夫那里被诊断出重度障碍。

也就是说,以后都不中用了。

一种很诡异的感觉蔓延着,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反正挺愉悦的。

理智回笼,我意识到这样不太道德,又懊恼地抿了抿唇。

警察问了好一会儿话,可楼道里没有监控,他们也没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言的律师很快就把我们带出去了。

我出去的时候,池言正靠在劳斯莱斯车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却盖不住他面上沉郁的神色。

见我过去,他掐了烟,脱下西装外套,披到我肩上。

“对不起,我……”

“去吃饭。”

池言打断了我的话。

24

我请他吃了火锅。

红彤彤的番茄锅上来,翻滚着热浪,和旁边的红瓤西瓜一起,看着格外诱人。

池言坐在对面,隔着腾腾热气,专注地盯着我调小料。

搅动的筷子渐渐慢下来不动了,我有些尴尬地抬头看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池言深吸一口气,正色问我:

“证人里包括姜然,你知道吗?”

我愣了下,然后点头:“我知道,警察告诉我了。”

池言愣住。

“你知道,那你怎么……”不难过?

我明白池言的意思。

后知后觉地,我也才意识到,我的情绪居然没有因为姜然的背叛而有太大起伏。

好像我已经默认了,姜然和我不再有关系。他不会再偏向我,也不会再站在我这一方。

我和他之间的那点血缘纠葛,好像真的已经淡到极致,再无痕迹。

可明明几个月前,我们还是最亲密的母子……

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一步的

呢?

恍恍惚惚地,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清晰地看到掌心被掐出血痕。

我轻声说:

“他才六岁,只是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不知道作证对我有什么后果很正常。”

池言深深看了我一眼,眸底情绪复杂。

我在撒谎,他知道。

姜然很聪明,在电视上看多了法制节目,诉讼流程说得头头是道,池言还因此夸过他。

我用显而易见的谎话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

而池言没有揭穿。

他用公筷夹了块牛肉放进我碗里,转了话题,像是随意地和我聊着。

“介不介意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会看上你前夫?”

“当时年纪小,对皮囊比较看重,他刚好长得好看。”

“就这个?”

我点头:“就这个。”

池言沉默了,又好像有点无语,半晌后,扯了扯唇角。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颜控。”

25

池言开始问我和我前夫的事。

从头到尾,细细地,不漏任何细节,像查户口一样,连何时何地送了什么都要问出来。

我大概意识到了什么。

等池言不满地问我送前夫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我半调侃半试探地问他:

“要不等你过生日,我送一个一模一样的?”

池言沉默好半刻,才偏过头去,声音低低的:

“换个颜色。”

“啊?”

“礼物,换个颜色,送给我。”

池言强调了一遍:“我不要一样的。”

我愣住了。

他的额头被热出细密的汗珠,刘海软塌塌地贴在上面,看上去又乖又听话。

和公司里雷厉风行的样子不同,此时的池言,外表和气场都是湿漉漉的。像一只很少得到关注的猫咪,偶然被摸到了,立刻露出他柔软脆弱的腰腹,渴求着留住那抹温暖。

我心底的猜测越发重了。

“直接问出来吧。”我想。

这样猜来猜去的,多逼仄。

我抬头看着他。

“池言。”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池言握筷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了,依稀能看出手背的青筋。

“是。”

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坦坦荡荡。

他盯着我,眸子里灿若星河。

他向来赤诚、坦荡,毫无顾忌地将我从深渊里拉上来,又毫不掩饰地展现对我的偏爱。

他从来都不怕我发现他的喜欢。

池言笑着说:

“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不用因此有负担……”

“为什么?”

我打断他的话,非常疑惑地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26

我离过婚,生过孩子,和前夫关系一团乱麻,生活也糟糕得不成样子。

这样的我,有哪里值得池言喜欢?

“我很久之前就见过你。”

池言轻声说。

“六年前病房里,你痛到身子都蜷缩起来,依旧咬着嘴唇,出了血都不叫。

“因为我姐,我查了很多生孩子的资料,那段时间很害怕、很彷徨。

“然后就看到你对着阳光看,额头汗津津的,却依旧在笑。”

池言的表情变得柔和:“那时候的你,真的很像天使,很伟大。

“后来,每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想起你。

“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没有任何人的照顾,都能那么坦然地面对生育,我还有什么是扛不过去的?”

最后的最后,池言认真而郑重地告诉我:

“哪怕遇到这么多事情,你仍然可以爬起来重新开始。

“我很佩服你。

“姜婉,你很好,值得很多很多的喜欢。”

27

我孤身一人,拎着包走在路灯下。

产房里的惊鸿一瞥,池言记了好多好多年。

每次遇到困难就拿出来想想,视我为人生的明灯。

再遇时,看我为孩子劳心劳力,什么都不顾的样子,他又恨铁不成钢。

他骂醒我,照顾我,帮我反击前夫,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情绪…….

我想起了大学时,被舍友拉着去听老教授的讲座。

聒噪的蝉鸣里,他在刺眼的阳光下,讲解《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追求的爱情。

——平等与尊重。

就像池言如今给我的那样。

他的喜欢,建立在极大的尊重之上。

尊重我的意愿,尊重我的想法,真真正正地,把我当成一个人。

我捂着脸,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夜风微凉,我想起了六年前。

28

六年前,某个晚上,望着皎洁的星光,浑浑噩噩的脑子突然被敲了下,然后涌进来一大片记忆。

剧情走马灯般在我脑海里播放,触目惊心。

我只是个小说里的人物。

我的命运,在一开始,就被标好了结局。

——屈就于前夫的淫威,在他半哀求半恐吓的纠缠里,重新做回他的金丝雀。

每日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凑上去闻他身上有没有其他女人的香水味——

这种结局让我心惊,又觉着恶心。

我毕业于京都最好的大学,接受过高等教育,读过莎士比亚的爱情悲剧,也见过《飘》里斯佳丽顽强又倔强的一生。

这样的我,又怎么可能屈从于一个卑劣至极,怀揣着无限恶意伤害过我的男人,为了他放弃一切,患得患失?

我讨厌这样的结局。

我想过,如果有一天,命运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到那个可笑的终点,我会杀了他,再了结我自己。

——带他一起,下地狱。

路灯橘黄色的光影被遮住,身前出现了瘦高的人影。

我嗅到了苦橘味的香水。

29

池言的声音无奈。

“我告诉你,不是想逼你什么,我的喜欢和你无关,你不用想太多。

“哪怕你不想接受,也不用坐这儿发呆啊!”

我缓缓抬头,眸光从他修长的腿,滑到他劲瘦的腰身,再到清晰的锁骨、下颌线、挺拔的鼻梁,和那双充满柔情的眸子。

我以为,经历过前夫那档子事,我不会再心动了。

可如今面对池言,面对他的尊重与认可,我竟克制不了地想要抱住他,汲取来自他身上的温暖。

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的胸膛很热、很宽,将我全部包裹进去,隐约能听见心脏的跳动。

“池言。”我靠着他的脖颈,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认可和喜欢。

原来渺小又平凡的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灯塔,被珍藏在心底,指引前行的路。

30

刚回到家,在窗前发了会儿呆,还没洗澡就接到前夫的电话。

他语气恶狠狠的:“姜婉,你信不信我让你和那个小白脸一起进局子。”

他的声音太熟悉了。

在那噩梦般

的两年,在那可笑的剧情里,甚至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我听过好多遍。

每一次,都让我胆战心惊。

摩挲着手机,听着他熟悉的、威胁的语调,感受着心里条件反射一般的瑟缩,我缓缓扯了扯嘴角。

我已经逃避很久了。

远离他,不去想他,认真抚养着姜然,渴望着那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让我躲过这个毫无道德底线的疯子。

可现在,我不想逃了。

“那我明天过去。”我柔声告诉他,“你和姜然都等着我,好不好?”

前夫的声音一下子磕磕绊绊了,带着几分欣喜。

“好,那我等你,我和姜然都等……”

我摁断了电话。

皎洁的月光洒进来,我抬头,撑着胳膊,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天。

说不上来那突然冒头的勇气来自何处。

我只知道,池言今天说他敬佩我、描述我很厉害的时候,眸子里闪着的光,刺到了我的眼睛。

就有一股很浅淡,但不可忽视的冲动,促使我撕碎前夫为我设下的牢笼。

我想:“不能让他对我失望。”

28

我去了姜然的房间。

眸光掠过床头的绘本、小熊维尼玩偶,还有散乱摆放着的《中华上下五千年》。

拖出行李箱,把他的衣服、玩具、书本全部放好,还有些琐碎的,出生证、疫苗接种证明、百日相册……

所有的一切,我都耐心地叠起来,放进行李箱。

直到在书桌夹层,掉出来一个红色的本子,还有凌乱散开的信件。

上面用钢笔,潦草写着前夫的名字。

我怔了下,蹲下身,翻看这叠厚厚的信件。

第一封,是去年五月。

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被牵扯出来,我摩挲着信笺的纸面,微微出神。

那天,我把姜然从幼儿园接回来,他一路上都是兴高采烈的,抱着小书包,嘴角弯得厉害。

我问他,他却不告诉我。

“我要帮朋友保守秘密。”

我哑然失笑,倒也没再问了。

好像也是从那天起,姜然开始关注前夫的新闻,看着报纸上他的大头照发呆,缠着我教他识字读信……

各种线索串联起来。

我终于弄清了姜然和前夫那么亲近的缘由。

指尖掐紧信封,汗水晕染了字迹,模糊了那潦

草的名字。

我没有打开信封,只是弯腰捡起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29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拉着行李箱坐出租去了前夫在江城的庄园。

前夫等在门口。

他一只手抱着姜然,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伸过来想牵我,被我躲开。

他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阴沉了。

“姜婉!”

“手上有水。”我轻声解释道,“奶茶洒了,刚洗过手。”

他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走在偌大的庄园里,我看着前夫的背影,看着姜然困倦到半眯着的眼睛。

前夫身上的睡衣很旧了,是我当初买的哆啦 A 梦款式,从前他嫌幼稚,可如今穿得帽子那里都磨出了细小的洞。

他的手指上戴着当初我们的结婚戒指,很大颗的钻石,泛着含蓄内敛的光。

从前弃若敝屣的东西,如今珍之重之。

我突然有点疑惑。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前夫停住脚步:“什么?”

“你从前那么对我,如今却装出一副珍惜的样子。”

我静静看着他,重复问了句: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么没有逻辑、前后矛盾的行径,甚至感受不到一丝转变与过度。

我想不明白缘由。

前夫把姜然交给了一旁的管家,大步朝我走过来。

“我知道。”他声音很温和,“你回来,我不会追究,我从前对你不好,你打我那一下,算扯平了。

“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他看起来很高兴。

好像那一棍子下去,他终于找到了我欠他的东西,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对我居高临下地审判。

我扯了扯嘴角。

30

像是急着证明什么,前夫急不可耐地把我带进了房间。

一进去就脱衣服——

我是真的惊讶了,眼看着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倒出药片,就着水吞下。

他现在……要用药?

可重伤,用药能行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看他脱光了的身体,主动朝他走过去,把手里的牛奶递给他。

前夫的脸色柔软了些:“从前,每天晚上你都会给我准备牛奶。”

“怎么可

能会忘?”我笑容有些淡,“我给你准备了,你却从没喝过,不是吗?”

前夫的表情错愕了,飞快握住杯子,一饮而尽,又急促地告诉我:“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一定不会!”

我笑了笑,避过他的目光。

他上前来想抱我,甚至解我的衣服,可不过轻轻一推,他就倒在床上了。

闭眼前的最后一眼,是不敢置信,与恨不得杀了我的狰狞。

安眠药而已,搞出老鼠药的效果。

我静静看了片刻,嗤笑一声,移开了视线。

31

那段记忆不仅让我知道我的可怜,还让我知道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足够他身败名裂的东西。

我打开他的电脑,靠着记忆输入密码,一点点把资料拷贝出来,然后把 U 盘握在手心。

心脏怦怦跳着,我飞快地下了楼。

客厅里佣人穿梭,还有坐在中心地毯上玩积木的姜然。

看见我,他兴奋地张开手,拿着一块绿色的长方形积木,朝我要抱抱。

我走过去,轻声问他:“你喜欢这里吗?”

他重重点头,小脸红扑扑的,充盈着兴奋。

我笑了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既然喜欢,就待在这里吧。”

走出前夫庄园的那一刻,我回头,迎着日光看了姜然一眼。

这个我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正好奇地摆弄着爸爸买给他的高档积木,一边搭一边笑,脸颊梨涡荡漾,小手拍个不停。

他小是真的,我的伤心与难过也是真的。

我养孩子,不是为了让自己难过。

我转身走了。

临近正午,日光格外地刺眼,我抬手遮了遮,急匆匆地,跑出了庄园。

刚出那紫藤花缠绕的大门,一时没刹住车,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我的血液一下子停滞。

32

好在是池言。

一瞬间从地狱到天堂,心脏从高处坠下又收回来,紧张过了,我忍不住拍了池言一下,大口喘着气。

他脸色也不太好看,扶住我的身子,沉沉问我:

“你找他干什么?”

“拿一点东西。”

我催池言上车,先离开这里。

车上,我把 U 盘给他,详细地告诉他前夫所有安排与进展。

说得絮絮叨叨的,

有些地方记不清了,我停下,苦恼地敲了敲脑袋。

池言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够了。”

“嗯?”

他扬了扬手里的邮盘:“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让他褪一层皮。”

泉水冰凉地划过喉咙,我这才想起来问池言。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喉结滚了滚,别扭地移开视线。

“我昨晚,一直在你楼下。”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

“我这次摆了他一道,他肯定想报复我,我斗不过他。”

我戳了戳他腰间的软肉:“你能不能帮忙保护我?”

“刺啦”一声——

池言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树下,茂盛的绿色枝叶垂下来,遮住劳斯莱斯车顶。

池言的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扭头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昨天说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突然也有点紧张,揪着手指,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不讨厌你,而且非常非常感激你,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试……”

后面的话池言不让我说了。

他解开安全带,倾身吻住我的唇瓣。

他应该是吃了薄荷糖,很香,很甜,也很软,黏糊糊地缠上来,我的脑子也跟着成了浆糊。

“既然答应了,就不许甩开。”

池言敲了敲我的额头,威胁:“听见了吗?”

我乖巧点头,还没说话,他的吻就又凑上来。

明明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他的喜欢与我无关,可真正被我接纳了,又是一副激动到无措的样子。

他身子颤抖着,搂着我的手臂发烫发热,像发烧了一样,忍不住战栗。

我抱住他的头,试探着,一点点回应。

33

前夫果然气炸了,电话连珠炮一样打过来,等他响了三遍,我接起来。

没等前夫说话,我就告诉他。

“扯不平。”

“姜婉——”

“亏欠扯不平。”

我冷静又克制地告诉他:“你不要再幻想什么破镜重圆。”

过去的痛苦忘不掉,彼此的亏欠,只会越攒越多,永远扯不平。

所

谓弥补,不过是自大又愚蠢的笑话。

“你要再敢惹我,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公诸于众。”

我理解不了他思维的内在逻辑,也想不明白他反过来追求我的内生动力,只能把握住最有力的筹码,逼迫他后退。

那边他已经被气疯了,不停的谩骂传过来,夹杂着气急败坏。

我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姜然的哭声。

电话被挂断。

我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34

曾经那一棍子,前夫以为可以得到我,再好生折磨。

有了思想寄托,他的精神就还是正常的。

可如今他控制不了我,就开始发疯,精神临近癫狂,发泄出了本性。责打,辱骂,动不动就摔东西,厉声呵斥让所有人滚。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门口蹲着的小小身影,稍微怔了下。

姜然看到我,大声哭着朝我扑过来。

我摁住他扑过来的肩膀,皱眉问他:“怎么了?”

姜然抽噎着,卷起他的袖子。

上面青青紫紫,夹着红肿清晰的血痕,恐怖异常。

“妈妈,爸爸打我,我不要再回去了,我要妈妈,我不要再找爸爸了……”

我的脸色沉了下去。

是真的没想到,前夫居然会没品到拿孩子出气。

我牵着姜然的手,去警察局报了案,又给在京都的前夫妈妈打了个电话。

听到她儿子废了,唯一的孙子即将被打死,她话都没说完,就急匆匆地问了地址要过来。

我陪姜然在警察局等了几个小时,帮他买了个煎饼果子。

看他饿得大口吞咽,连掉到衣服上的洋葱都捡起来吃下去的样子,我眸光暗了暗,在心里骂了前夫千百遍。

等奶奶过来,我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拎起包就要离开。

姜然拽住了我的衣袖。

他的眼里蓄满了泪:“妈妈,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不想要爸爸,我要和妈妈走,我要和妈妈回去……”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鼻涕眼泪混杂着,黏在他可怜兮兮的小脸上。

我停住了脚步,蹲下来,从包里掏出纸巾,擦干他脸上的泪,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我告诉过你,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妈妈爱你,不代表你可以对妈妈口吐恶言,随意伤害。

“

这些话,不管你听不听得懂,都给我牢牢记住。

“等你长大了,理解了,等时间把这些痛苦都消磨了,再来找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或许到那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生活。”

我转身离开了。

身后,姜然哭得撕心裂肺,依稀能听见他打嗝与大声喘气,他大声地用哭腔喊着“妈妈”。

可我没有回头。

甚至于听着他的哭泣,我心里也没有多大的痛苦。

骨肉相连的血脉亲情,终于败给了现实的悲伤与绝望。

我走下警察局的台阶。

池言穿着栗色风衣,在凉凉秋风里,含笑看着我。

我走过去,抱住他,在他胸膛上蹭了会儿,轻声问他:

“你说,在他奶奶那里,他会被养成什么样子?”

“可能和他爸爸一样吧。”池言摸了摸我的脑袋,“如果你想,我们可以……”

“不,我不想。”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只是……可怜一个注定会被养废的孩子。”

前夫自大偏执的基因加上奶奶无限度的宠爱,姜然的未来,大概会与他爸爸一样。

可笑而又愚蠢。

可即使这样,我也不想再养他。

他可怜,那被他的背叛和恶言伤害过的我就不可怜吗?

那段绝望的,身边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日子,他在他崇拜的爸爸身边,兴高采烈地享受着荣华富贵。

我自私,所以哪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还小,童言无忌,我也做不到原谅。

35

前夫死在那年冬天。

喝醉了,强行吃药,死在了女人的床上。

这种极其不体面的死法让我瞠目结舌,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池言递给我一杯温开水:“别想太多了。”

“我知道。”

我冲他笑了笑。

窗外飘起了雪,纷纷扬扬,雪白的冰晶落下来,吹进瑟缩的寒意。

我莫名想起了《傲慢与偏见》电影版里,达西对伊丽莎白表白时的场景。

青葱茂密的草原,长着茂盛的树,他们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相互诉说着心意。

好像和现在没什么联系,但我就是想到了。

“这里好冷。”我攀住池言的脖颈,不满地撒娇,“过年去海南吧,我想喝椰子水。”

“可以。”

池言摸着我的脑袋,任由我躺倒在他的怀抱里,手臂覆在我的肩上,专注地看书。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苦橘味香水,我突然明白我为什么会想到那个电影了。

我戳了戳他。

“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挑一个暖和一点的时候,有树,有草,还有玫瑰……”

我没能说完。

池言已经用行动说出了答案。

他把书扔到一边,俯身吻住我,又焦躁地摘掉眼镜,随手扔到地毯上。

他的身子因激动而发颤。

我被吻得无力,手臂悄悄地环过他的腰身,在他的后背,用指尖画了个心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