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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拯救那只病娇

第 7 节 拯救那只病娇

我把男主养到十八岁,心满意足假死脱身,拿了大把钱做快乐社畜。

没等潇洒两个月,系统找上门来,一脸战战兢兢。

它说男主快疯了,女主快傻了,就连一直淡漠的冷脸男二,也躺在浴缸里割腕自杀。

我:“那......”

“你必须回去。”

系统痛心疾首:“你造的孽,得自己还。”

1

我穿成豪门变态长姐,每日打发时间的消遣,就是用鞭子抽打爸妈收养的弟弟妹妹。

刚好三个,十六岁的男二,和十岁的男女主。

男二总是护着他们,挨的鞭子也最多,至今背上都有消不掉的痕迹。

那时他看我的眼眸黑漆漆的,充满暗恨,像蓄势待发的野狼。

后来我躺在手术台上快死了,哭得最是伤心也是他。

大大的眼睛无声地流泪,看着我,拼了命地摇头。

“姐姐,你别不要我,求你了。”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想摸他,却在半路,无力的垂下。

我闭上了眼睛。

2

我死了,不过是假死。

系统给了我一大笔钱,送我离开江城逍遥,还不忘叮嘱我。

“你悠着点,别被主角团发现了。”

“放心!”

我美滋滋地把钱存进银行,找了个班上当快乐社畜。

虽然远离主角团,但毕竟还在同一个世界,很多消息都能从网络上看到。

比如——

#蒋家少爷小姐相爱,豪门骨科#

#蒋家大少锋芒毕露,进军新能源科技#

大致走向和书里一模一样。

我舒了口气。

3

八年前,我被系统送进来,要求照顾男主,给主角团一个美好童年。

穿进来的时候,我正用鞭子抽男二。

看着他阴测测像狼一样的表情,再看后面冲我呲牙咧嘴的男女主,我叹了口气。

扔了鞭子让管家给男二上药,修养了四五天,我就让他们上学去了。

起初他们不信任我,每每回家都躲着我,不和我一起吃饭,不主动跟我说话,直到那天男二和混混打架。

我被老师叫过去,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冷脸看着对方家长歇斯底里。

等她骂完了骂累了,我轻飘飘说了一句。

“我家今年刚捐了栋楼吧,我弟弟在学校就这个待遇?”

校长如梦初醒。

男二不敢置信。

单薄的脊背直挺,他扭头,压低声音问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在帮你呐,没良心的家伙。”

事情解决已经很晚了,我看着灯火通明的高二大楼,戳了戳男二的手臂。

“去上晚自习吧,我回家了,拜拜。”

他没理我。

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拉着他的袖子,像一个真正的家长,认真告诉他。

“一定要好好学习。”

那本书里,他因为被打加上照顾弟妹,心力交瘁,高考发挥失常,没考到好学校,后期经常被人挖苦。

他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因为我已经走了。

4

回忆结束,我想起主角团那神见了都忍不住嫉妒的容貌,不由得搓了搓我的脸颊。

如今的脸是我在真实世界的面容,和那变态很像,不过眼下有一个小痣,恍惚间容易认成一个人。

我刚打开文件准备看资料。

脑海里突然传来系统的声音。

语气战战兢兢:“你死后,男主快疯了,女主快傻了,就连一直淡漠的冷脸男二,也躺在浴缸里割腕自杀。”

我有点惊讶:“那......”

“你必须回去。”

系统痛心疾首:“你造的孽,得自己还。”

“喂——”

“求你了姐!”

系统就差给我跪下:“他们疯了,这个世界也毁了,我也会被销毁,求你救救我。”

我:“......”

我叹了口气。

5

不情不愿地辞职,收拾行李回到江城,下飞机的时候,天空澄蓝。

男二割腕自杀,现在在市人民医院。

我转着手上的手链,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自杀。

难道现在就对女主爱而不得了?

到达市人民医院的时候,我慢腾腾地上电梯低头玩着手机,头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男女主走进来,手里拎着盒饭。

女主:“小雯姐的葬礼在什么时候?”

男主冷笑一声,没答话。

女主不耐烦了:“你们一个一个都是疯子!小雯姐已经不在了,入土为安懂不懂?”

她想到什么,更恨了。

“蒋丞个神经病,明明是他害死小雯姐的,还在这里装什么深情,要自杀,他怎么不跳楼,死得更快!”

——蒋丞就是男二。

她们骂骂咧咧地下去。

留下一脸懵逼的我。

在脑海里跟系统说:“我记得他们兄妹三个感情很好啊,怎么现在反目成仇了?”

“还有,怎么就是蒋丞害死我?我的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系统叹了口气。

6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发病这么急,才三天就不省人事。”

“蒋丞在原主十七岁,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就给原主下了毒。”

“他爸爸留给他的,很罕见的神经性毒素,潜伏了近十年才冒出来。”

我咬着嘴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和蒋丞关系缓和那会儿,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悲哀。

我蹲在医院的墙角,双手捂住脸。

系统安慰我:“他并不是想杀你。”

“我知道。”

“就是觉得脑海里的印象碎了。”

原本男二虽冷淡,但行事条理分明,让他往东绝不往西,靠谱得不得了。

没想到居然是个下毒不眨眼的毒物。

我闷闷地站起来,拍打了下身上的灰尘:“我现在不想去找他。”

可转身朝着楼梯走,刚走两步,意外对上蒋丞阴冷的视线。

他穿着病号服,身型瘦削,明明坐在轮椅上,却仍让人胆寒。

我下意识后退两步。

“姐姐躲什么呢?”

蒋丞微笑看着我:“再见到我,不高兴吗?”

7

我瞬间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什么?”

蒋丞指尖撑着额头,手腕微微弯着,透出一种不健康乃至病态的白。

“你不是我姐姐吗?”

他转动轮椅朝我走过来,强势地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带到轮椅上坐下,自己反而站起来。

他的腿没病?

那为什么要坐轮椅?

还没等我想清楚,就看见蒋丞从椅背上拿了条毯子,盖在我的腿上,严丝合缝地包起来。

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突然落下滚烫的泪。

“姐姐,我好想你。”

他哽咽着抱住我:“想你想得快死了,姐姐,你要再不回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泪水淌进我的衣领,沾湿发梢,我犹豫片刻,还是拍了拍他的背。

“其实我不是——”

“不”这个字刚说出来,我就明显感觉到蒋丞抱我的力气变大了,捏着的手腕也开始用力,骨头像要碎掉。

他原本清润的表情变得阴鸷,像冬日雪地里的毒蛇。

“你不是什么?”

8

他这个样子不太对劲。

我沉默地盯着他。

见我不说话,蒋丞反而慌了。

他像回过神,匆忙松开我的手,看着上面被攥出的红痕,眉宇闪过悲哀。

他擦掉眼角的泪,指尖颤抖地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

“姐姐,你别怕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这只手弄疼了你,我们罚它,罚它好不好——”

还没说完,他把拳头对着医院的瓷砖,狠狠打上去。

瓷砖破碎。

鲜血淋漓。

周围人一阵惊呼,蒋丞却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渴望与悲寂。

“姐姐,你别生我的气……”

9

他就像一只绝望挣扎的小兽,周身弥漫着我从未见过的脆弱与无助。

刚刚一拳打向瓷砖的狠戾惊到了我,与他发狠动作毫不相配的哀怜表情也让我觉得诡异又陌生。

哪怕相处八年,我也从来没有弄懂他。

我不动声色地攥住他的手腕,制止掉他惶惶欲自弃的情绪,柔声说。

“不能就这么流血......去让医生帮你看看。”

他执拗看着我:“你别生我气。”

“我不生气。”

我冲他笑了下:“别多想。”

蒋丞睫毛微颤,听话的“嗯”了句,绕到轮椅后面,用没受伤的手推着我走。

我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坐轮椅实在太奇怪了......

可我也不敢在这时候违逆他,任由他推着,单薄的身子健步如飞。

我的余光刚好可以瞥到他放在椅背上,完好的右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白皙修长,隐隐触碰着我的发梢,黑白交织,无端生出一丝欲。

我的眸子暗了暗,默默转开脑袋。

10

帮蒋丞处理伤口的医生我认识,是他朋友。

医生一边愁眉苦脸地帮大少爷挑出碎瓷片,一边念叨。

“大少爷,能不能别找事,又是自杀又是自残,你是猫吗,有九条命?”

蒋丞没理他。

他松散地坐在木椅上,目光如鹰隼,牢牢落在我身上。

见我看过去,他笑了笑,温声说。

“姐姐,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买海鲜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塌下肩膀。

等医生走后,我小声问他:“你怎么会知道?”

“嗯?”

“知道我的身份。”

“之前姐姐喝醉了说过。”

蒋丞抬手抚摸着我的下巴,指尖渐渐上移,在我下眼睑处停留。

他轻轻戳了下:“你不是那个会打我的人,你自己的身体,这里有一颗小痣。”

他脸凑得极近,近到好像能看到他脸上的绒毛,近到他的唇瓣仿佛贴着我的——

我用力推开他。

语调严肃。

“蒋丞,你逾矩了。”

11

他的身子僵硬片刻,又低低笑出来。

“逾矩?什么是规矩,姐姐教教我。”

“我们都成年了,你也不是还在上学的小孩。”

我无奈看着他,尽力表现出严肃的样子,眸光从伤口上掠过。

“这种自残的戏码,以后也别再用了,真的太幼稚。”

“幼稚又怎么样?”

“姐姐心疼,不就有用吗?”

蒋丞低低笑了下。

眸光阴暗的拆掉手上缠好的绷带,拿起桌面上的圆珠笔,往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上扎——

伤口崩裂,鲜血喷涌出来。

我连忙把圆珠笔抢走,捧着他的手腕,哆嗦地拿着绷带要裹住。

被蒋丞拦住了。

他仰头和我对视着,琉璃般的眼睛清澈,带着坚定。

“姐姐还是心疼我。”

“你还说!”

雪白的绷带被浸成鲜红,我又生气又恼怒,打了下他完好那边的肩膀,哽咽着。

“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才甘心吗?”

“我想干什么,姐姐不知道吗?”

蒋丞轻声喃喃,指尖握着我的手,抚摸上他心脏的位置。

那里砰砰响个不停,像空旷大草原上激昂的鼓点。

他更加直白地问了一遍。

“姐姐,我喜欢你,你真的不知道吗?”

12

我猛地抽回手。

胡乱把绷带给他裹上,出去重新叫了医生回来,裹着外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

心里乱糟糟的,只听见系统幸灾乐祸的声音。

“他喜欢你诶,乱伦?”

“我就说,年纪相当的孤男寡女,又没有血缘关系,同吃同住生活那么久,早晚得出事。”

我没理他,等心情平稳些许,拎起外套往楼梯走。

没走两步,被两个黑衣保镖拦住了。

“小姐,少爷说了,您今天不许踏出这里一步。”

“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我坚持要走,他们又接了个电话,转头告诉我。

“少爷说,您要是执意想走,就踩着他的尸体出去。”

我不敢置信:“他疯了吗?”

往前迈了一步,看着保镖惶惶的表情,想起蒋丞刚刚那副不要命的病娇样子......

我恨恨捏了下指腹,把腿收回来。

怒气冲冲地回到蒋丞的病房。

13

蒋丞正在往桌上摆着盒饭。

我原本带着气,看他满不在乎的用受伤的手揭开盒饭,再小心把香菜都挑出来,还去剥虾......

我都能想象到绷带底下是什么惨状。

我冲过去,把他摁在轮椅上坐下。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姐姐,你回来了。”

蒋丞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温柔地看我帮他盛饭。

想到什么,他眸光暗了暗。

“姐姐想离开吗?”

“我就是想出去买点东西。”

我的心里有点打鼓。

这才三个月不见,这人怎么在病娇道路上一路狂奔,瘆人得慌。

我敲了敲他的额头。

“我是个人,也需要出去透透气买买东西的,你也肯定不希望去哪里都被管着,对不对?”

“姐姐要是想,我可以被管着。”

他的眼里透露出认真,还越说越兴奋。

“姐姐可以在我身上装定位器和窃听器,我去哪里你都看着,和谁说话你也都知道,一旦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你再惩罚我.......”

他甚至一边说,一边激动得打哆嗦。

我盯着看了两秒,糟心地放弃了,转过身和系统吐槽。

“这什么三观啊!这不妥妥一个神经病吗?”

“你还是小心一点吧。”

系统慢吞吞说。

“他刚刚说的,好像都是想在你身上做的事。”

我一瞬间毛骨悚然。

14

我不知道蒋丞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多疑,敏感,小气,整个人阴郁得不得了......就像个欲求不满的神经病。

一点过渡都没有,在和我重逢的当天,他就直接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为什么?”

我不理解。

蒋丞却拿起旁边茶几上一本薄薄的资料,在手里摩挲了下。

低着头说。

“我让人查了,姐姐是三个月前出现在京城的。”

“这三个月,你唱歌,旅游,聚餐,购物,甚至还和三个男人一起吃饭......”

“摆脱掉我这个拖油瓶的生活是不是很惬意?”

他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抬手掐住我的下巴,眸子里满是质问。

“如果不是我快死了,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蒋丞——”

我试图跟他解释。

“我不想听!”

他后退两步,眼角猩红:“我不想再相信你了。”

“你说你会回来找我,不会丢下我,可结果呢!”

“没有我的时候,你照样好好的,一点都想不起我,只有我一个人被困住了。”

他不停地摇头。

“我不想这样,我不要这样,我要你属于我......永远只有我一个。”

“永远。”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像裹了血珠,沁进我的胸膛,骨肉,四肢,溺进他那含情脉脉,又恶狠狠的眼。

我惶惶着,一时失了声。

他没有说错。

如果没有系统要求,我不会再回来和他们相认。

或许某个清爽的午后,我会买张机票回来看看。

他们或许已经结婚生子,或许有点发胖,或许一家人笑意盈盈,坐在草坪上野餐。

我会在远处看着,拍两张照片,在他们发现前,心满意足地坐上回来的飞机。

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个已经死亡的人,不该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亲人逝去的痛苦,终究会消弭在岁月里,渐渐被遗忘。

我原以为,谁离了谁,都不会过不下去。

直到蒋丞自杀。

直到我看到如今的他。

失魂落魄,偏执阴郁,走路都虚浮着,衬衫洗得再干净,也掩不掉身上的酒气和烟熏味。

没了我,他好像真的会死。

“你别这样、我、我......”

我惊慌地摇头。

蒋丞却轻轻笑了。

“姐姐,你还是想走,想离开我,对不对?”

“没关系,你走,我不会伤害你。”

他又拿起了一旁的水果刀,悬在本就鲜血淋漓的左手上。

低低笑了,声音像暗夜里的鬼魅。

“你离开我一天,我就割掉自己一根手指。”

“你要是彻底走了,我找不到你,就从最高的大楼上跳下去,让你哪怕跑得再远,也能知道我死了。”

眼看着水果刀又要割在他的指骨。

我瞬间瞪大眼睛,本能地冲上去,抢回来扔到地上,哭着大喊。

“疯子!”

指尖颤抖地想去触碰他的伤口,却又在沾到血的时候停住,我流着泪哀求他。

“你别这样,蒋丞,你别这样......”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求你了。”

15

我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我以为经过这八年,他已经是一个正常人,可以像这个世上大多数人一样,接受亲人的死亡。

可不是的。

他在乎我,在乎得要命,一旦失去就直接陷入疯癫,痛苦得像要死了。

大学毕业那天,他穿着学士服,勾住我的小指。

“姐姐,你要永远陪着我,我们拉钩。”

半夜应酬,他醉醺醺地打给我,像条狗狗一样撒娇。

“我好想你啊,姐姐,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分开。”

后来我躺在病床上,他红着眼,心疼地看着我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轻声呢喃,语气坚决到不可思议。

“姐姐,你一定不能不要我。”

“一定不能......不然我会死,真的。”

......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救赎那道光,只有永远陪伴才算救赎。

中间一旦抽走,就是推对方入地狱的凶手。

我泪如雨下。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抬手摸上他的脸颊。

“我不走了,留下来、留下来陪你。”

“你别再伤害自己了,蒋丞,我知道错了,求你别这样。”

“你对我那么重要,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你要好好的,要开开心心地活着......”

16

在原本的世界里,我死于车祸,死在妹妹婚礼前天。

在空中盘旋,绝望地着看爸妈和妹妹哭到抽搐,又被系统强行拉来这个陌生的世界。

穿书第二年,我小心翼翼问起任务奖励,才知道。

在有爸妈和妹妹的世界里,我已经死了。

无论我做什么,做得再好,都回不了家。

那天晚上,我穿着睡衣跑到顶楼的露台,一个人哭了半夜。

微凉的夜风里,皎洁的月光洒在我哭肿的眼睛上,抬头看着圆圆的月亮,才恍惚想起来,今天是中秋。

门口堆着发给保姆阿姨的月饼礼盒。

我跑过去拆开一盒,捏起一个蛋黄莲蓉味道的塞进嘴里,一边哭一边吃。

啪——

客厅灯被打开。

我看见站在楼梯口,眸光复杂的蒋丞。

那时我和他的关系缓和不少,但他总是冷冰冰的,不和我说话。

我没理他,继续往嘴里塞。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透明玻璃杯,装着橙色的果汁。

“别把自己噎死了。”

我恨恨瞪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

蒋丞没理我,从我手里抽出吃了一半的月饼,皱眉。

“怎么吃这个?”

“关你什么事。”

他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行,就当我多管闲事。”

他把月饼塞回我手里,站起来就要走。

我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

“我没有家了。”

“我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我想他们......”

我哽咽着看着蒋丞。

“你不是恨我吗?你杀了我吧,这样我说不定能变成鬼,去找我爸妈。”

蒋丞蹲下来,用手背试着我额头的温度,语气淡淡,带着嘲讽。

“你爸妈在拉斯维加斯,虽然他们不管你,但也不用这么咒他们。”

“他们不是我爸妈。”

我嘟囔着,把剩下的半块月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我嘴里,一半递到蒋丞嘴边。

“分你一半。”

他面露嫌弃:“你咬过?”

“爱吃不吃!”

蒋丞最后还是接过了,用纸巾包着放在一边。

虽然没吃,但好歹没当场扔进垃圾桶。

许是大悲之下,我的脑子也有点浑浑噩噩的。

凑近了看他绝美的容颜,我轻声问。

“你就不想你爸爸妈妈吗?”

他为了躲开我,身子微微后仰,淡声道。

“不想。”

“为什么?”

他沉默地偏过头。

我自己猜:“他们对你不好?”

他依旧没有说话,我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以后我对你好。”

“我再也见不到我爸妈了,蒋丞,我只有你们了。”

“我对你好,你对我好,我们都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

我和他相处了八年。

我的脆弱,难过,悲伤,高兴....所有的情绪他都见过,也是他陪我渡过。

我舍不得他累,舍不得他苦,甚至舍不得他受任何一点伤。

我从没想过,我的死会让他有这么大反应,几近厌世和自弃。

我原以为,他终究会从我的死亡里面走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地对你好,我错了,你骂我吧。”

我用脸颊贴着他的手背,泪水渗进去,眼睛酸涩得疼。

我听见蒋丞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奈。

“姐姐,我不怪你。”

“原本,就是我太贪心。”

17

蒋丞睡着了。

我躺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他的耳朵,他的眉毛,他高挺的鼻梁。

系统问我。

“你就这么留在这里了?”

“我还能怎么办?”

我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左手,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我走了,他会疯的。”

我自以为是的放手在他身上并不适宜。

这个傻子,惩罚我的方式,就是弄伤自己让我心疼。

我舍不得。

我已经失去了爸妈,失去了妹妹。

一个活生生的人远比情爱纠结要重要得多。

蒋丞想要我,我留下来陪他就是。

——只要他能高高兴兴地活着。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包括那种身上带定位器和窃听器的生活,你也可以忍吗?”

我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18

蒋丞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趴在床上看着娱乐新闻,一偏头就撞进他含笑的眸子。

他很高兴,很明显的高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胳膊搂住我的腰身,脸颊小心翼翼凑过来:“姐姐,你真好看。”

我不理他,低头继续看新闻。

倒也不是关注什么东西,就是出不去有点无聊,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蒋丞看出来我的无聊,眸光暗了暗。

“想吃点什么?”

“不用。”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我不饿。”

“海鲜粥或者红烧肉?”

“不想吃。”

“那吃什么?”

我这次没回复他。

指尖飞快的在屏幕上划过,刚看到一则新闻点进去,手机被蒋丞抽走了。

我腾地坐起来,有点气恼。

“你居然连手机都不让我用!”

他茫然地看着我,琉璃般的眼睛流露出局促,带着惶惶和不安。

他好像很脆弱很无助,像我吼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装什么可怜啊!

把头埋进被子里,又气他不讲道理,又气自己的心软,在心里骂了无数遍。

还没消气,就依稀听见被子外面隐隐传来啜泣。

——蒋丞哭了?

我从被子里窜出来。

19

他是真的哭了。

指尖在掌心掐了又掐,扣破血肉,血迹沾在洁白的床单上,他反反复复的抬头,又把头低下,最后低低啜泣。

“姐姐,我是不是有病?”

“我不想让你出去,不想让你离开......哪怕理智告诉我应该给你自由,却怎么都做不到。”

“我太离不开你了,姐姐。”

“我想让你时时刻刻看着我,不离开我,让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我盘腿坐在病床上,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声音细弱蚊蝇,敏感地察觉到他此刻很脆弱。

和之前的强势不同,他如今脆弱得像快死了,飘飘荡荡,像一朵快枯萎的花。

我要走,他强势得不得了,绑也要把我绑在身边。

我不想走了,他反而陷入自责与内疚的怪圈,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个虚弱精致的猫。

走也不对不走也不对。

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我突然有些心累。

抬手帮他擦掉眼角的泪,我说。

“蒋丞,你还没明白吗?”

“我会留下,是因为我想留下。”

“我想让你高兴。”

我抱住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迷茫询问。

“可到底怎么样你才会高兴呢?”

20

蒋丞苦笑了下。

他抱着我,闷声问:“我的性子是不是很讨人厌?”

敏感,多疑,脆弱,很容易崩溃......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的确有一点讨人厌。

可我不敢说。

“怎么会?”

我拍着他的肩膀:“你是我的宝贝,我永远都不会觉得你讨厌。”

他怏怏转过头。

“就知道骗我。”

“没有!真没有!”

我凑上去揉了揉他的耳朵。

“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看看我,和我说说话,高兴一点呀。”

蒋丞沉默着抬头,对上我笑意盈盈的眼,突然捂住我的眼睛。

“你会一辈子对我这么好吗?”

眼角流下滚烫的泪,他发狠的咬住我的耳朵,在唇齿间研磨。

不等我回答,他喃喃自语。

“你一定要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

这次重逢后,他好像很喜欢哭。

泪水连珠串一般滚下来,伴着微微咬住的唇角,和半狠不狠的警告。

我的心仿佛塌下去一块。

他这副样子太没有安全感了。

像刚破壳的雏鸡寻求庇佑,新生儿哭嚎祈求大人的关注......他在渴求我的爱怜。

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蒋董事长,谈判桌上纵横捭阖的蒋少,在心爱的人面前,竟也卑微至此。

我一时不知道这是我的荣幸,还是劫难。

21

女主来找我的时候,眼底是浓浓的疲惫。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掩掉眼里的惊讶。

“你好,我是蒋丞哥哥的妹妹。”

“你好。”

我转着茶杯,打量着面前姿容美艳的女孩。

哪怕眼底大团大团的青黑,也掩不掉她的天生丽质。

其实我对她和男主都不算熟悉。

刚穿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小孩,不懂事,偏偏青春期,倔得要命。

我向来都是躲着,给钱给资源,要什么给什么,剩下的让蒋丞去管。

可后来,他们好像都很爱我。

尤其是女主。

我看到了她额头上浅淡的疤。

听说手术室前,她听到我死亡的消息,直接晕了过去。

额头撞在瓷砖上,留下消不掉的疤。

她来求我,让蒋丞同意让她姐姐入土为安。

“蒋丞把姐姐的骨灰放在家里,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下葬,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说着,直接哽咽了。

“我没别的意思,只想让姐姐有个好一点的结局。”

我试探性问道:“你的姐姐,对你很好吗?”

“姐姐总是很冷漠,可我知道她对我们是好的。”

“每一季的高定,每一个我喜欢的玩具,姐姐有的我都有,姐姐没有的,她也会带一份回来给我。”

“有次在宴会上,我被人嘲笑衣服土,姐姐打了那人一巴掌,回来就给我把衣柜全换了一遍。”

“小阳喜欢音乐,姐姐就帮他找最好的钢琴老师,给他买最贵的钢琴。”

“哥哥想做管理,姐姐就把公司全权交给他,一点都没有怀疑......”

她很认真的说:“姐姐是我们兄妹三个的恩人。”

“我们都很感谢姐姐,她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如果没有她,我们可能一直都是那个自卑的孤儿。”

就像原文里那样,此后无数个多月,哪怕站在金字塔顶层,周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也总会想起那个曾经充满暴力与悲伤的童年。

我的心尖颤了颤。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我的存在给这个世界主角带来的变化。

这就是这个任务的意义吗?

我沉默片刻,认真地告诉她。

“我会去劝他的,蒋小姐,逝者已逝,您也别太难过。”

“您的姐姐在天上看着,也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22

女主走后,我突然想起来,问系统。

“你一开始找我,说男女主也疯了,可现在看他们没有那样。”

“那段时间的情绪检测的确是这样的。”

系统实话实说:“可能他们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他们已经从“我”的离世中恢复过来,开启了新的生活。

时间会带走所有疤痕,人们终究会从亲人的离世中走出来。

——只有蒋丞被困在那个黑洞里,得不到解脱。

他的内核太脆弱太敏感,远没有男女主那样坚定。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十六岁。

前十六年,他的人生遍地阴霾,充斥着痛苦与折磨。

如今偏激性格的养成,大概有迹可循。

我脑袋放空地回去了。

蒋丞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摩挲着一串白色的珠链。

“这是什么?”

我在他身边坐下。

他磨珠子的手顿了下,迟疑好久,还是告诉我。

“定位器。”

我瞬间明白他想干什么:“你要送给我?”

他微微点头,手臂往前伸,想握住我的手腕。

我躲开了。

怔怔看着他:“如果我不愿意呢?”

蒋丞沉默了。

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像有一股股漩涡,挣扎着咆哮着,叫嚣着痛苦与狰狞。

“我就是这么个性子。”

他说:“自私,多疑,敏感,很讨人厌。”

“姐姐,你知道吗?今天你出门,我在公司想了又想,怎么都静不下心。”

“跟着你的保镖的信息一分钟一个,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总觉得你会飞,会跑,会在某个间隔跑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声音甚至开始发颤。

“姐姐,你可怜可怜我,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我真的忍不住。”

“你带上,我时时刻刻看着,我就好了,求求你......”

“真的就好了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重复问了一遍。

“蒋丞,你确定这个定位器是你缺乏安全感的结束,而不仅仅只是个开端?”

今天是定位,明天就是窃听,监控,甚至囚禁......人总是贪心不足,得到了一样,又贪婪的想要下一个。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偏执的黑洞。

接过他手里的手链,放在茶几上,很坚定地摇头。

“蒋丞,这个头不能开。”

他的眼底闪过悲哀。

“可我怎么办?姐姐,我难受,你一不在我身边,我就想死。”

我怔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哪怕恢复不到从前那种如玉贵公子,也不该如此惊慌不安,急匆匆的,像害怕到极致。

我轻声问。

“蒋丞,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23

他声音很轻地告诉我。

“因为你真的死而复生了。”

“连生死都可以跨越,姐姐,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我怎么还敢相信你。”

他盼着我活,可我真的活着回来了,他又惶惶不可终日。

从前我是人,是人就有软肋,就可以掌控和拿捏。

而现在,我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我的存在已经超出他的认知。

他怕他握不住,怕得要命,日日担惊受怕。

精神上的拉扯表现为现实里的疯狂。

他在病娇路上一路狂奔。

“蒋丞......”

我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半晌,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告诉他。

“你别多想,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原本的身体,我只剩这一条命了。”

“死而复生是机缘,这种超出现实的东西,我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眸光依旧是浅淡的,看不出来喜怒,也看不出来有没有相信。

我微微愣了下,指尖松开。

系统察觉到我想做什么,重复着厉声警告我。

“你不能说,一定不能说!”

“主要角色一旦觉醒,这个世界会塌,你们都会死!”

我想抬起的手臂又无力垂下。

我失神的喃喃:“我真的不会走了。”

“到底怎么样你才会相信呢?”

“我永远相信你。”

他替我擦掉眼角的泪:“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

“我不堪,敏感,多疑,可恶到无可救药......我怕你会厌烦,会讨厌,一走了之,让我再也找不到。”

他的声音渐渐开始发颤。

“姐姐......你现在喜欢我吗?”

“还是像刚开始那样,仅仅把我当成一个没长大的弟弟?”

24

我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我在乎他,亲近他,无条件纵容他的偏执与疯狂......

这种关系已经超过喜欢了,好像也不单单是爱。

他是我在这个孤独异世里的依靠。

他那么厉害,那么聪明,那么强大。

好像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一回头,都能看见他带着微笑看我。

斜阳是橙黄色的,洒在他的衣襟。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抓起他的手放在胸口:“蒋丞,相信我,我们之间的关系远比爱来得牢靠。”

“我爱你,也信任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

“只要你想,我们两个之间,永远都不会有别人。”

25

蒋丞就那么看着我,看啊看,指尖突然覆上我的眼睛。

半晌,我听到了他的啜泣。

他又哭了,语气很丧。

“和我相处,压力是不是很大?”

“你要照顾我的情绪,忍受我时不时的发疯,还要想办法安慰我......”

“姐姐,我是不是很差劲。”

他又陷入了一种盲目的自弃。

情绪敏感到要命。

实话实说,我有点心累。

真的很想顺着他回答一句:“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可我不敢。

他心里生病了,要像对待生病的小朋友那样呵护。

我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一点都不差劲。”

“而且很刺激,很有新鲜感,我真的很喜欢。”

为了更真一点,我还扯出一个笑。

蒋丞凝视我片刻,怏怏转过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你一定要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

他低声喃喃。

26

发过疯的蒋丞格外听话。

很乖地坐在沙发上,任我吩咐管家把蒋雯的骨灰盒抱给女主,让她办葬礼。

管家偷偷看了蒋丞一眼。

他正在发呆,察觉到视线,矜贵地点头。

“听她的。”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拿起一旁的财经杂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我头痛。

“姐姐,你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吧。”

蒋丞突然说。

我愣了下,又飞快抱住他,很兴奋。

“你真的要去?”

“嗯。”

他抿了抿唇:“我不能总是这样,你早晚有一天会厌烦我。”

“我不会厌烦你!”

我立刻跟他保证,又挠了挠他的手心。

“我想让你看医生,是想让你快乐一点,不要那么难过。”

“你难过,我真的好心疼。”

蒋丞轻轻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

他依旧对我患得患失,依旧不相信我对他的忠贞与执着。

可没关系。

往后的日子那么长,他会懂的。

我会陪着他,一点点,把他全部的焦躁和不安抹掉。

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27

蒋雯的葬礼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女主跪在墓前,哭得脱力。

男主在一旁轻声哄着她,心疼擦掉她眼角的泪。

蒋丞看着他们,眸光清淡。

“之前蒋阳还来问我,我们家会不会出两对乱伦恋。”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蒋丞说。

“后来你死了。”

我的死还是因为他下的毒。

我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我没想过会这样。”

我抿唇指了指那块不大的坟茔。

“被你害死的那个人的不是我。”

“我不好评价你和她之间的恩怨,你要是觉得对不起她,就去给她磕个头,如果你还是恨她.....就算了吧。”

直到现在,蒋丞想到原主,眸光里还是抑制不住的厌恶。

他的背上至今都有鞭子甩出来的疤痕。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分辨出来我和原主不是一个人的。

或许是我的酒后失言,或许是他的敏锐察觉,或许是我和原主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没问,也不想去深究。

我不想揭他的伤疤。

28

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女主跟我道了谢,看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

男主非常合时宜地把蒋丞叫走。

女主这才跟我说。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瞒着你。”

“你和我姐姐长得很像,而哥哥,刚好喜欢我的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不介意最好,如果介意,也请你别伤害哥哥。”

她哀求道:“他已经很难过了。”

我有些怔。

我记得上次在电梯里,她还恨恨地骂,想让蒋丞去死。

而现在哀求我不要伤害蒋丞的,也是她。

她因为姐姐的死而迁怒蒋丞,可也抑制不住地想对他好。

男二和女主之间的暧昧变成亲情,远比虚无缥缈的爱要来得切实际。

哪怕再多的矛盾,再多的痛苦,他们相依为命的岁月都会牢牢记在内心深处,陪伴他们到死。

我看着女主通红的眼睛,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向她保证:“我会对他好的。”

“谢谢你。”

她轻声说。

29

心理医生给出的反馈不尽如人意。

蒋丞内心太封闭了,少有人能走进去,也少有人能出来。

他记仇得要命,从小到大,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他记忆里都是些什么,才会让医生也无计可施。

“据我观察,他的心理创伤主要来自幼年和少年时期,童年的伤口本就难以疗愈。”

医生很遗憾地告诉我:“我们也只是辅助。”

“那些阴暗和痛苦的记忆,终究需要他自己克服。”

我攥紧手里的包,轻声说:“谢谢。”

我不知道他幼年经历了什么,蒋丞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问。

只是每一次心理干预后,他都会很难过。

数个夜晚,我半夜惊醒,摸到旁边带着些许余温的被褥。

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他靠在阳台上,凭栏向漆黑的夜空眺望。

指尖夹着烟头,没有吸,任由它散着淡淡的霾。

我翻身下床,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身。

“我们不去找医生了吧。”

“没关系。”

他把烟头掐了,转过身:“只是心情有点不好,没什么大事。”

“可这个治疗让你不高兴了。”

我蹭着他的肩膀。

“我并没有觉得你现在的性子不好,让你去看医生也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可现在你不开心......我们不去了吧。”

我摸着他的脸颊,努力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让那些痛苦的事情过去,我们不去想。”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永远陪着你。”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前,让他感受着我的心跳。

我不知道他来到蒋家之前经历了什么。

只知道每次被迫回忆那些痛苦的记忆,他都很难过。

如果治愈他的心理创伤需要一遍又一遍把童年的痛苦拿出来翻炒,戳烂那些痛苦的腐肉,像扒了一层皮一样痛苦。

那就算了吧。

我不想让他难过。

30

蒋丞三十岁生日那天,我们领了结婚证。

他喝了点酒,沉默地坐在床上,抚摸着那个红色的本本。

“姐姐,我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结婚。”

他搂住我,轻轻在我侧脸上吻了下。

原本的气氛很祥和。

直到他的下一句话,几乎让我几乎魂飞魄散。

他说:“姐姐,你知道吗?”

“我十三岁那年,被亲妈送到被三个男人床上,差点被掐死。”

31

我的血液几乎凝滞了。

我以为蒋丞在来蒋家之前,都是在孤儿院生活。

可不是的。

他十四岁之前,都和自己的母亲,和继父住在一起。

他的继父是个研究不顺的科学家,长期的重压让他几近崩溃,急需纾解。

——漂亮的蒋丞就被自己懦弱的母亲推了出去。

久而久之,继父甚至叫了同事,一起行乐......

这副场景,我光听着,就忍不住想死。

我流着泪摇头,转身抱紧他。

“过去了,都过去了,别想他们,他们都是一群畜生。”

“别想他们,你想想我,亲我。”

我捧着他的脸,胡乱在他脸颊上吻着,眼泪混杂着,狼狈得要命。

蒋丞微笑着抱住我。

“别担心我,姐姐。”

“我已经不在乎他们了,我有了你,你这么好,那些事,我早就放下了。”

“你骗人。”

我哽咽着反驳他:“这个怎么能放下,不能放下,要报仇,那群畜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蒋丞怔了下,半晌,眸光幽深。

他摸着我的头。

“放心,我已经报仇了,他们现在很惨,惨得要命。”

“姐姐。”

他又强调了一遍:“你一定要永远永远,都对我这么好。”

32

半夜,我怎么都睡不着。

明明身子疲倦到快晕了,脑袋却出乎意料得清醒,我把脸蒙在被子里哭。

我不知道蒋丞出于什么心理告诉我这些。

我只知道现在我的心很疼,像被针扎钻头打,疼得想死。

“他们怎么能那么对他!他是她儿子,是她哥哥,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怎么能这么狠,这么毒!”

泪水涟涟流下,渗进衣襟。

半晌,我擦了擦红肿的眼,告诉系统。

“我的心好疼。”

当初我跟他提起爸妈,少年漂亮的眼睛闪过落寞,像暗夜里快要灭掉的星星。

他说:“我不想他们。”

在某个圣诞夜,我给男主买了钢琴,给女主买了皇冠。

亲手给蒋丞戴上暗金色的袖口,笑眯眯地说:“真好看。”

他看着钢琴和旁边挂满礼物的圣诞树,微微失神。

那时外面天寒地冻,家里却暖融融的,暖气向外吹着温柔的风。

“早点睡。”

我狡黠地冲他笑了下:“圣诞老人明天会给你送礼物。”

他哑然失笑:“还有礼物?”

“明天是明天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忘了在床头挂一只新袜子,晚安。”

身后,他说了句什么,很模糊,我没听清。

现在我却突然懂了。

他说:“我想一辈子,都这么好。”

......

泪水决堤一般流下来,我死死咬着唇角,怎么都控制不住。

我改变了男主和女主的童年,可我救不了蒋丞。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十六岁了,我改不了他那苦痛又悲哀的童年。

“我想杀了他们。”

杀了那群恶心的人。

“蒋丞已经报仇了,你就别掺和了。”

系统语气复杂的制止我:“你冷静一点。”

“你要出什么事,蒋丞真的会疯。”

它突然想到什么,沉声说。

“那本小说里,蒋丞最后把一切都留给女主,在海边自杀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情深意重,可现在看,也是他实在不想活了吧。”

系统有些叹惋:“还好你改变了这一切。”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无声流出来。

我听到蒋丞的轻叹。

温热的手指搭上我的腰:“姐姐,别哭了。”

我抽噎着:“我只是替你难过。”

“不难过。”

他抵着我的额头:“有你就不难过。”

33

那串定位器手链原本压在箱底,结婚第二天被我翻出来,盯着它想了好久,自己给自己戴上。

吃饭的时候被蒋丞看到,他微微怔了下。

“为什么?”

“我相信你。”

我说:“我相信你会变好,我们一点点来,不着急。”

“我愿意戴着这个,给你安全感。”

我认真告诉他。

“但我也只能接受这个,你不能更过分。”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却给我把手链摘下来。

“不想戴就不戴。”

他说:“你不用为了任何人做不想做的事,哪怕是为了我。”

“蒋丞——”

他突然凑上来吻住我的唇瓣。

“姐姐,我好高兴,谢谢你。”

他的语调绵软,养护良好的脸颊白皙,透着撩人的红,胡茬密密地擦在我的脸上,逗得我想笑。

我抬手环抱住他的脖颈。

我知道他现在依旧不算正常。

童年的伤害永远无法弥补,他的心里始终潜藏着一个凶猛的野兽。

只是如今野兽被我安抚的倦怠了,眯着眼半趴在地上,懒洋洋看着世间潮起潮落。

没关系。

我爱他,也愿意陪着他,一点点,将童年留下的阴影覆盖。

我希望他永远像现在一样快乐。

34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蒋丞。

他站在汹涌的海边,眼底满是悲寂与绝望。

我的心脏被狠狠抓了下,下意识冲过去想拉住——

可我终究晚了一步。

他跳下了漆黑的大海。

身子极瘦,轻盈得像归巢的雀鸟,回到自己湿冷冰寒的巢穴。

上帝并没有善待他。

童年被妈妈推进那个充满狞笑的屋子,怀着一点点期待被蒋家人收养,只得到满身疤痕。

他累了,倦了,纵身一跃,跳进漆黑的海底。

他至死都没有等到自己的救赎。

我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最后是蒋丞把我摇醒的,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姐姐,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我一下子抱住他,泣不成声。

“姐姐,我在呢,别怕。”

他软软地喊着我,手掌轻轻拍打着我的脊背。

我飞速告诉他:“蒋丞,我一直在你身边。”

摸着他的眉毛,很认真很认真地的告诉他。

“我一直在,不会走,你相信我。”

“嗯。”

他微微点头:“我信你。”

如果我没有来, 那眼前这个人的结局,会是冰冷彻骨的大海......

我抱紧他, 不敢深想。

35

男女主的婚礼上, 我坐在台下,看着一对情侣终成眷属。

蒋丞牵着女主出场。

把女主的手交到男主手里是,他突然说。

“以后要对小溪好。”

男主回答得很快:“哥你放心,小溪就是我的命。”

他动作轻缓的松手,又目送他们上台。

回来的时候, 眼睛微微发红。

我握住他的手, 温声宽慰。

“他们有你这个哥哥,真的很幸运。”

他低头用纸巾擦着眼角。

半晌,才轻声说。

“是我们三个遇到你, 很幸运。”

他握紧了我的手。

看着台上甜蜜拥吻的男女, 我一时有些失神。

他们的成长无波无澜。

他们很幸福, 很快乐, 就像最平常的情侣一样,相知, 相爱, 再相伴一生。

——远没有原书里那些痛苦的波折与磨合。

拯救的意义是什么?

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释放的善意扇动蝴蝶翅膀。

当年怯生生躲在楼梯背后偷看我的小男孩和小女孩,被我招手叫过去, 接过我手里的桃酥, 小心翼翼地喊:“姐姐”。

时光跨越近十年, 点点善意积累成旋风,重塑了他们全部的性格与人生。

如今,他们自信,昂扬,开朗, 大方, 有着一切任性的闪光点, 对这个世界保持热爱。

“他们很好。”

我低声说。

侧头看着一旁的蒋丞,我想。

如果我能早一点来到这里, 他是不是,也能像今日的男女主一样, 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

我突然有点遗憾。

蒋丞看出了我的想法。

他轻轻摸着我的头, 安慰我。

“没关系, 现在也很好。”

我轻轻“嗯”了声, 看着眼前的人。

看他西装革履, 眸色温润, 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玫瑰的影子, 慵懒得像天上神明。

他已经正常很多了。

已经不再限制我的出行。

不再那么疯狂地追问我去哪,不再那么敏感、自怨自艾, 不再拿着我和别的男人聊天的照片,哭着质问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一切都在变好。

太阳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西装的料子却是触手生凉。

我凑过去靠在蒋丞的肩上。

他很配合的搂住我的腰:“困了就睡吧,一会儿我抱你走。”

“嗯。”

我笑着闭上眼睛。

指尖抓住他胸前的纽扣,感受那份温暖,我抓住了我在这异世的港湾。

“蒋丞。”

我轻声说:“我爱你, 很爱很爱。”

我改变不了他的童年的悲悸。

但我用以后的美好磨平那些伤痛。

我会努力抱着他,安抚他内心的野兽,给他幸福完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