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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强取豪夺之后

第2节 强取豪夺之后

我是佣人的女儿,被一起长大的少爷关起来做了禁脔。

为了救我,男友跪伏在地上,像狗一样舔掉少爷皮鞋上的酒液。

包厢里笑声哄起。

少爷的皮鞋踩上他的手掌,在他头顶弹了弹烟灰:

“想带她走?做梦吧。

“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种穷鬼觊觎?”

1

看到姜潮生的时候,他正摸着啤酒肚,在包厢里转着发烟。

我掐紧了小香风套装的衣摆。

也是这一刻,我才明白,顾渝为什么突然允许我参加同学聚会,甚至笑着调侃,让我和老同学叙叙旧。

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姜潮生,不再是当年那个愿意不顾一切带我逃离顾家的少年。

他胖了,成熟了,微微秃顶。

有了妻子女儿,捧着肚子呵呵笑着,沉浸在俗世的幸福。

【挺好的。】

我低着头想:

【他这么好的人,原本便值得这些。】

2

散场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对你好吗?】

没有署名没有备注,可我知道,他就是姜潮生。

鼻尖酸涩了下,我掐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句打下:【很好,勿念。】

我迅速将信息删除。

酒店外的道路右侧,黑色劳斯莱斯低调又惹人注目,我顶着周围同学艳羡的目光坐了进去。

顾渝正在看公司财报,长腿微曲交叠着,昂贵的西装裤蹭出褶皱,露出脚上黑色羊毛袜子,和锃亮的皮鞋。

他瞥我一眼,看见我微红的眼角,突然生了气:

“都那样了还能让你有欲望?许明月,你贱不贱?”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见我没理他,顾渝表情冷淡了些,声音却是软下来了:

“明月,你不能那么对我……我们都结婚了,你还想着他,这和打我的脸有什么区别?”

他搂住我的腰,咬住我的唇瓣,我尝到了血的味道,想躲又被他强势摁在怀里,根本躲不开。

“疯子!”

顾渝低声笑了:“乖,我们生一个小疯子……”

3

我妈是顾渝家的佣人,我从小就是跟在他身后帮他收拾烂摊子的跟屁虫。

忍受着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伺候他大少爷脾气,敢怒不敢言。

等到大学,我搬出了顾家,交了新的男友,以为终于可以摆脱他,顾渝突然发了疯。

他把我抢回来关在顾家,逼我退学,强迫我做他的禁脔。

姜潮生作为我的男友,就那么无辜地躺在了顾渝羞辱的名单上。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横冲直撞闯进包厢要带我走,顾渝轻蔑地瞥他一眼,笑着把红酒倒在了翘起的皮鞋上:

“跪下,舔干净,我就让你带她走。”

我被顾渝钳制着,眼睁睁看着姜潮生跪伏在地上,像狗一样舔掉顾渝皮鞋上的酒液。

包厢里笑声哄起。

顾渝的皮鞋踩上他的手掌,在他头顶弹了弹烟灰:

“想带她走?做梦吧。

“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种穷鬼觊觎?”

……

隔着朦胧烟尘,我看到姜潮生灰霾下去的眼睛。

少年笔直的脊梁被资本压弯,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悲悸与绝望。

姜潮生走了,再也没有出现。

4

当晚,趁顾渝睡着,我穿着睡衣去了顶楼。

坐在别墅顶楼,看着灯火繁盛的富人区,徜徉着奢靡与腐烂,我微微笑了下。

手臂用力,身体腾空。

失重的感觉传来,我终于逃离了这片绝望的囚笼。

顾渝以为,让我看到姜潮生世俗的样子就可以让我忘掉他。

可他错了。

看到姜潮生享受着世俗的快乐和幸福,只会让我了却心事。

至此,那荒芜贫瘠的记忆里,再无值得我眷恋的东西了。

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想:

【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一定会离顾渝远远的,永远不会招惹这个恶魔。】

5

我回到了高三,刚成年。

顾渝正在和他的第八任女朋友打得火热,我也还没有认识姜潮生。

意识到重生当晚,我跑到浴室,对着镜子里青涩单纯的脸又哭又笑,最后捂住眼睛,小声抽泣着。

半晌后,顶着红肿的眼睛,颤抖地抚摸着自己的光洁无瑕的脸。

我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手臂抬起,鲜血沿着脸颊流下——

我毁掉了我的脸。

6

伤口太深,除非做手术,否则会留一道长长的疤痕。

在脸颊一侧,延伸到眼角往下。

妈妈痛心地骂我为什么那么不小心,管家伯伯来看我,看见我被毁容了脸,眸光闪了闪,放下牛奶离开。

大概是去向他的少爷汇报,我的漂亮脸蛋没了,失去了被少爷养着的价值。

我甚至可以想到顾渝那轻佻的挑眉,扬着指尖夹着的烟头,略带遗憾地说:

“原本还打算养来玩玩,可惜毁了脸……”

7

伤好之后,我跟妈妈说想搬去学校。

之前提过搬出去,都被顾渝否决了,这次他倒没有说什么,讳莫如深的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啧”了声。

我恭敬朝顾渝问了声“好”。

“去吧。”

他抱着手臂皱眉说:“丑不拉几的,看着就烦人。”

我掐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从口袋里掏出蓝色口罩戴上,垂着头,默不作声地离开。

我没有和顾渝呛声的资本,从来都没有。

上辈子,一开始我不听话,死命地挣扎和他闹,甚至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刻顾渝的眼神阴恻恻地,狠狠盯着我,像要杀人。

可他掐着我的后颈把我甩在床上,折腾一夜,也没有弄死我。

那时我天真地想,反正他不会杀了我,我大可以和他反抗到底。

可第二天,顾渝就替我办了退学的手续。

他拿走我的手机,命人把我拖走,丢进与世隔绝的山间别墅,三年。

不允许佣人和我说话,不允许我踏出别墅一步,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任何和外界联系的东西。

那三年,我被顾渝养成了疯子。

8

离开顾家的时候,妈妈塞给我 200 块钱,让我买点好吃的,别委屈了自己。

我折起来放进口袋。

管家伯伯让司机送我。

坐在汽车后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到妈妈不停地挥手和略微泛红的眼睛,我垂眸,移开视线。

其实妈妈对我挺好的……如果没有弟弟的话。

她为了弟弟的前程,对顾渝谄媚讨好,甚至不惜放弃我。

有一次,我对着她哭,“我想跑,不要再待在这儿……”

她不耐烦地扇了我一巴掌,直接把我打蒙了:

“你就不能为你弟弟想想?你跑了,他在顾家公司里怎么办?

“顾少对你够好了,锦衣玉食送这送那的,还挑什么挑!”

……

指尖在膝盖上来回打着转,温热气息打在口罩上,略微有些闷。

透过口罩,我摸了摸那道狰狞的疤痕。

这里丑陋又恐怖,却是我如今最好的保护伞。

重来一次,我想好好读书,好好上课,好好恋爱……想好好地活着。

9

顾家佣人的女儿,上的也是贵族学校。

班里鱼龙混杂,有富家公子小姐,有拿奖学金进来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像我一样,靠关系进来,想攀高枝的下等人。

我沉默地把书本拿出来摆好。

后排的呦呦戳了戳我,担心地问:

“明月,你生病了吗?为什么要戴口罩?”

教室里很静,其他人也都听见些许,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注意力凝聚到我身上。

我抬手将口罩摘下一半,直白地冲着教室所有人,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

毫不意外听到他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小心伤到了。”

我重新戴上口罩,微笑着解释。

呦呦眼睛有些红了,紧紧握住我的手,摇着头不说话。

10

和顾渝在同一个校区,总是难免会碰到。

他带着一群人呼呼啦啦过去的时候,视线轻飘飘地落到我的脸上。

我听到了一声嗤笑。

女友拉了拉他的袖子:

“顾渝,明月在那儿,去打个招呼?”

“打招呼干什么?”

他一脸不耐,“她配吗?”

女友不再说话,我也默默后退了两步。

一行人呼呼啦啦地来,又呼呼啦啦地走,留下一堆谈资。

我盯着地上纷乱的脚印看了会,回到座位上坐下。

翻开习题册,抚平褶皱的书页,拿笔一字一句,认真地勾画。

他们都是天之骄子,不用学习,也会有等着他们的康庄大道。

可我不一样。

我想学习,想工作,想交朋友……所有的一切在我眼里都弥足珍贵。

毕竟上辈子,我实在太难过了。

11

顾渝关着我的那三年,不允许任何人和我说话。

每个来往的人都戴着面具,狰狞的獠牙之上,露出漆黑的眼睛。

监控后面,每时每刻都有眼睛盯着我,但凡我对什么表现出兴趣,第二天,这样东西便会从别墅里消失。

玫瑰、金鱼、哆啦 A 梦手办……甚至可能只是一株矮小的三叶草。

空荡的别墅,像极了鬼屋。

无数个日日夜夜,我赤着脚,抱着膝盖蹲在墙角,听着山间晚风的回音,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睡裙上的蕾丝,下意识摩挲,又猛地松开——

顾渝全方位地毁了我,从身到心,从社会层面到心理防线,把我养成了一个只知道取悦他的疯子。

……

这些画面,光是回忆,心脏就剧烈跳着,忍不住心悸。

我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摁下心里涌动的恨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会再发生这些……一定不会!”

12

可我重复再多遍,也挡不住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把故事拉到它原本的轨迹。

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姜潮生,是他穿着侍应生衣服,恭敬垂手,站在桌子旁边,等待顾渝的命令。

我站在楼梯旁,隔着纷乱人群看他。

漂亮的男孩眼睫微垂,鼻梁高高的,架着笨重黑框眼镜,却丝毫不掩眸底清亮。

腰细腿长,统一的侍应生服装被他穿出斯文禁欲的味道,伴着高中生的青涩,无端让人想入非非。

他会成为天之骄子。

如果我没有涉足他的人生。

13

顾渝刚把我抢回去时,姜潮生一身热血,top 大学天之骄子的骄傲促使他一次又一次来找我,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漆黑的夜里,别墅的草坪上,他摸着我散开的长发,一遍又一遍安慰我:

“明月,别怕,我来带你走……别怕。”

他的身上是钻狗洞留下的草屑,是篱笆刮蹭的伤口,是轻微电击散开的焦糊味道。

他的眸子里满是热忱与真诚,透着点点星光,像黑夜中璀璨的繁星。

可同样也是他,最后走投无路,绝望地,像狗一样趴跪在地上,伸出舌头去舔皮鞋上的酒液。

少年挺直的脊梁被资本压弯,一身傲气被磨平,只剩下心如死灰的悲悸。

“姜潮生……”

我默念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仔细看着他如今年少气盛的模样:

“我一定会改变那个结局。

“哪怕我死。”

14

我没有打扰姜潮生的生活。

在没有确定顾渝对我完全失去兴趣之前,我不会再拉他入局。

可那天在酒店看见他被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刁难,我着实忍不住了。

那个男人要求免单。

姜潮生言语很客气:“这要经理定夺。”

刚要转身去叫,男人的脸色就变了。

一杯红酒泼到他脸上,嘴上骂骂咧咧:

“叫什么叫?不知死活的小白脸,到这儿攀高枝?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脸上挂满的血红色掩不住苍白,姜潮生攥紧了拳头,又一次次地松开,手背上的青筋冒出来。

可瞥了眼桌上昂贵的菜品,他终究塌了腰,拖着步子打算逃走。

手腕被我拽住了。

我站在那男人跟前,挑眉讽刺道:

“该撒泡尿照照的是你吧。

“人家好歹年轻好看,你有什么?

“四十好几的人了,吃个饭还要免单,不嫌丢人吗?

“你——”

男人气到脸上的肉都在发抖,一颤一颤的,看起来滑稽得很。

他扬着拳头朝我扑过来。

姜潮生立刻挡在我的身前,毫不犹豫。

15

我不担心那个男人。

我陪顾渝来过这里,很多次,这里的经理对我很熟悉,哪怕现在毁容了,他也不敢眼睁睁让我被打。

可姜潮生的下意识反应,还是让我心尖一颤。

等那男人被保安制服带走、嘴里都不干不净地吆喝着“小白脸”“不要脸”之类的话。

我嫌弃地扇了扇鼻尖萦绕的酒气,看向坐在台阶上发呆的姜潮生。

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手里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轻声问:“你没事吧?”

姜潮生笑了笑,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他的声音低低的:“我没事。”

把手机二维码界面调出来递到我面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我后面会请你吃饭感谢你的。”

我捏了捏指腹,“不用了,顺手的事。”

他颓唐地放下手臂。

16

我起身刚想走,没几步,却听到了小声啜泣。

我顿住脚步,迟疑地转身。

——姜潮生哭了。

在我这个陌生人面前。

我蹲下来,看着他眼角滚出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鬼神鬼差地,抬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怎么了?”

他吸了吸鼻子,摇头:“没事。”

“那我走了。”

还没站起来,衣摆就被姜潮生拉住了。

他仰头看着我,抽泣着,哑着嗓子说: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那么说我了,我都不敢反抗。

“我甚至都不敢打破桌上的一个酒杯……因为知道自己赔不起。”

我垂眸,没有说话。

姜潮生得不到回应,眼里的迷茫重了几分,盯着拉着我衣摆的手看了好久,想到什么,猛地松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

我打断他的话,把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还是加个微信吧。”

他连忙掏出手机,献宝一样送到我手里,像大狗一样规规矩矩坐着,眼睛红通通的,嘴唇向下撇,看起来又乖又纯情。

那股怪异感更重了:“你认识我?”

他的脸颊红了几分:“许同学是学校的名人,我认识的。”

“可我不记得学校有你。”

“初中,我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你不记得也正常。”

所以他从初中就认识我了。

可上辈子,他从未和我说过。

加上微信点了通过,指尖在他空白的朋友圈滑了滑,我轻声劝他:

“你现在年轻,没钱很正常,不要想太多,以后都会好的。

“别为了这种事难过。”

“嗯。”

他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现在的自己太无力了,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反而要靠你来保护我。”

他小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啊!许同学”

我却僵在了原地,没有说话。

17

什么算无力呢?

眼睁睁看着我被顾渝拖走仍上车,自己被保镖钳制着,嘶吼到目眦俱裂也换不来他一个眼神,算吗?

拼尽全力带我逃到机场,听着登机的广播,看着银白色线条流畅的飞机落地。

满心欢喜间,被保镖摁住肩膀,拽脱臼了手臂,算吗?

酒吧包厢里,走投无路的时候,跪下来哀求顾渝放过我,最后伸出舌头,舔着他的皮鞋,又算吗?

如果这一切都算的话,上辈子的姜潮生,不可辩驳地被我拉进了深渊。

我开始感觉到冷了,指尖窜出一阵一阵的凉意,指腹隐隐发白。

甚至都没有回复他,我转身就走,逃得飞快。

18

顾渝的眼里没了我,我妈天天看着弟弟,也很少管我。

我对此没什么所谓。

跟了顾渝那么久,从他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钱,就是很大的数目。

我回忆着上辈子跟顾渝学的商业手段,注册股市的账号玩了两天,大致把他教给我的摸清,钱在我这里就成了跳动的数字。

盯着红绿交杂的页面发呆,我不由自主想到了上辈子。

其实我和顾渝也有过一段和谐的时光。

那会刚结婚,他给了我分公司,手把手教我管理,拿出成堆的人民币出来让我历练。

他教了我很多很多,多少人挤破头想得到的信息……股票、基金、证券,甚至未来三十年的风口产业,他全部告诉了我,毫无保留。

可惜没过几年,他想要孩子,嫌我太忙不配合,就把一切都收了回去,我们之间又转为僵局。

我闭了闭眼,不再想那些事。

如今的我不缺钱,对亲情的要求也淡漠了,倒对学习看得很重,日日埋在题海里,写了又写,生怕自己漏过一个知识点。

姜潮生日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是蚂蚁搬家,有时候是路上叼着老鼠的猫,有时候是街边卖糖人的伯伯,甚至是天上的一轮皎月。

我不回复,他也自言自语说得欢快。

我实在忍不了:【你不用复习高考吗?】

他好像有点委屈:【是嫌我烦了吗?”

我咬了咬嘴唇:【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飞快发给我一句古诗:【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妈妈当时从这首诗句里给我起的名字,初中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这首诗,里面也有你,我就觉得我们好有缘分。

【就是想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发了。】

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低头回复:【我很喜欢这首诗。】

他的心情一下子亮了,连表情包都变得蹦蹦跳跳,打着滚冲我比耶。

我忍不住笑出声。

19

高考、报志愿乃至上大学都很顺利。

姜潮生帮我把行李箱搬上宿舍楼,又认真地帮我收拾,把行李箱里一个又一个手办拿出来摆好。

我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着他耐心的样子,再反思了一下自己不拒绝不接受的态度……像个渣女。

我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承认自己是有逃避心理的。

毕竟上辈子的事太惨烈了,惨烈到几乎毁了他所有的精气,至今仍让我心悸。

可他一直在朝我走,几乎是狂奔,生拉硬拽着也要让我靠近他。

这真的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站在超市货架前,我拿了瓶冰可乐,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瓶常温的。

姜潮生站在超市门口等我。

举着粉红色花伞,笨拙地摆弄着手里的八音盒,又不知道摁到了哪个开关,响起来刺耳的电锯声。

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下来,他急得手忙脚乱。

我走过去,摁掉了,把八音盒抽出来放进书包。

罩在他为我制造的阴凉下,我把可乐递给他:

“什么时候去收拾你的行李?”

“不着急……”

“明月?”

我茫然回头。

顾渝和他的女友站在树荫下。

20

这得谈了六个月了吧。

这个姐姐有点本事。

我不自觉多看了她几眼,看她笑眼眯着,表情柔和,哪怕树荫下,也耐心地帮顾渝打着伞。

伞面朝他倾斜,丝毫不顾落到自己脸上细碎的阳光。

旁边的顾渝就没这么好脾气了。

他不耐烦地瞥我两眼,眸光落到我的口罩上:

“丑成这样还能沾花惹草的,还真是不挑。”

姜潮生登时生气了,就要和他理论,被我死死拉住:

“你别冲动。”

他回过头,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我要说的话一下子噎住。

漂亮姐姐出来打了圆场:“得有六七个月没见过明月了,怎么也没回家看看?”

“一直忙着学习……”

“能有什么忙的。”

顾渝嗤笑道:“谈了恋爱什么都顾不上了呗。”

“这样说不太好吧。”

漂亮姐姐不赞成地想制止他的话。

顾渝低头看她一眼,倒是扯了扯嘴角:

“说起来,也六个月了。”

“怪没意思的,分了算了。”

“顾渝……”

他话说完了,再也不看她一眼,抬脚就走。

路过我的时候,眸光落在我和姜潮生接触的肩膀上,气息阴沉了几分。

21

我是真的没想到会碰到这种场面。

漂亮姐姐被顾渝惊到,大大的眼睛空洞得厉害,几乎要落泪。

我连忙跑过去把她扶到一个咖啡店:

“他就是个混蛋,姐姐你别太难过。”

“我没事。”

她摇摇头,眸光沉沉:“他和我分手,再也找不到这么阔绰的少爷了。

“他指头缝里随便一点,都够我外婆一年的医疗费。”

她叹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他能给我多少分手费……”

这个漂亮姐姐……还挺实用派。

我给她支了个招:

“姐姐,你现在去顾家门口哭,越大声,越深情越好。

“就说你不想分,你喜欢他,喜欢到干什么都行,要分手就撞死在他家门口。”

“这样会不会……”

“上一个这个干的姐姐,顾渝把分手费加了五倍。”

“行!”

她登时站起来就要走。

可到了门口,又退回来停住了,看向我,一脸关切:

“明月,你最近小心一点顾渝。

“之前他生病了我去照顾,他高烧迷迷糊糊的,喊了好几遍你的名字。

“最近有些不长眼地在他面前提起你,他的脸色总是很难看,我总感觉他在憋着坏,你小心一点啊。”

22

她的话把我吓到了,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我的脸毁了,和他已经快半年没见面。

可他还是忘不了我?

至于这么深情吗?

我失神到姜潮生都看出来了,捏着我的手腕一脸委屈:

“他是谁啊?你见到他就跟失了魂一样。”

“仇人。”

我言简意赅:“你以后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

“为什么?”

我沉默片刻,把语气加重了:

“姜潮生,你要是敢主动靠近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你一定一定,给我离他远一点。”

23

虽然不确定那个姐姐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还是想防患于未然。

中午,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晚上回顾家吃饭。

“少爷也在吗?”

“在的,在的。”

妈妈笑眯眯地说:“先生从澳洲带回来的龙虾,你福气好,少爷特地提的你,要你尝尝。”

我沉默了,手机在手心转了转,主动给顾渝打了个电话。

语气怯生生地:“少爷,今晚我能回家吗?”

不知道哪里取悦了他,他心情不错:“可以,我让刘妈准备了低度数的果酒,你可以尝一尝,不会醉的。”

“那我可能会晚一点,少爷等等我,可以吗?”

这话其实有点逾矩了,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一个女佣的女儿让主人家等……

可顾渝没有生气,甚至没问我什么事,就愉悦地告诉我:

“可以,回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我的心彻底沉下去。

24

我十岁就跟在顾渝身边了。

从他人嫌狗憎到处找人打架的初中,到集邮一般找女友的高中,我都是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的那个。

我远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也知道他最讨厌什么。

那天晚上,我很晚都没回顾家。

顾渝气势汹汹的电话打过来,是一个男生接的。

他很客气:“明月在洗澡,您有什么事?”

“你是谁?”

他有些迟疑,半晌后慢吞吞描述道:“明月是我的朋友。”

“你们在干什么?”

男生被问得不耐烦了:“孤男寡女你说能干什么,神经病!”

他啪地挂断了电话。

我在一旁捧着脸发呆。

他走过来,对我扬了扬手里的手机,“估计一会就过来了,许小姐,你真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

最后是裸着身体被顾渝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他好看的丹凤眼像要喷火,大声喘着粗气,压抑着声音问我。

“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晚回去?”

“是啊!”

“几次了?”

“我……”

“我问你几次了!”

“也就三四次。”

我怯生生地揪着被子:“你情我愿,这不过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法……”

“许明月!”

顾渝掐着我脸颊的手倏地松开,嫌弃一般地在袖子上擦了又擦,猛地踹了床板一脚,大步出去。

看都没看我一眼。

说不定心里还在唾弃他真是多管闲事,在我这么恶心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旁边的男生眯起眼睛笑了笑:“他看起来很暴躁。”

“关你什么事。”

我不耐烦地从包里掏出尾款甩给他:“滚。”

25

顾渝有心理洁癖。

准确来说也不算洁癖,就是不会碰没有分寸感的女人。

所以我现在荤素不忌,在他眼里估计和那些特殊行业服务人员差不多。

虽然这个名声不太好听,但能摆脱他,还是值的。

当晚,我兴奋的去找姜潮生,想和他说两句话,还没到宿舍楼下就看到他在和别人打架。

眼下被砸出乌青,流着鼻血,双方都差不多,谁也没讨到什么好。

姜潮生凶恶的眸子像小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像是真的能弄死他……

我费劲地把他俩拉开。

严肃问他:“为什么打架?”

姜潮生抿了抿唇,偏过头去没说话。

我看向对面的男生。

他挠了挠头,张了张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只能说:

“男生打架很正常啊,这有什么。”

他转身跑了,逃得飞快。

我拧眉看着姜潮生,见他倔强地抿着唇,实在不愿说,我也就不问了。

去药店买了酒精,帮他简单清理了下:

“明天要是不好,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站起来收拾着纱布。

衣摆突然被姜潮生拉住了。

他仰头看着我,语气闷闷的:“因为他说你坏话,我才会打他的。”

“说我什么坏话?”

姜潮生犹豫了下,伸手指了指脸颊。

我明白了:“因为我脸上的疤?”

他“嗯”了句:“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不高兴……”

“那为什么还是告诉我了?”

指尖在掌心摩挲了会,他撇过脑袋,慢吞吞地说:“不想瞒着你。”

原本缠绕纱布的动作顿住了,半晌后,我若无其事地捏了捏他的脸,笑道:

“我自己都不在意,你在乎他们说什么干嘛!

“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要真那么在乎流言,上辈子在顾渝身边那会儿,我早就被那一众贵妇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再说了,有疤也不影响我的好看,我身材那么好,他们就是嫉妒我才会用疤来诋毁我,对不对。”

我弯腰,凑近他的脸颊,轻轻亲了下:

“别想太多了,也别为了我打架,我不想让你受伤。”

26

顾渝彻底放弃我了。

无缝衔接了下一任女友,整日忙着接手公司管理,学校的课都很少上。

我试探性打电话过去,发现被拉黑了。

兴奋到大半夜拉着姜潮生去吃海底捞,看着他睡眼惺忪,但还是强撑着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

他嘟囔:“怎么了?这么兴奋?”

当然兴奋了。

我终于有了不会被横刀截断的未来。

我弯腰亲了亲他的耳朵,如愿看到他耳后漫上红晕,把脸埋进胳膊,羞涩到不愿抬头看我。

我戳了戳他的脸:“觉不觉得我和你很配?”

他歪着脸看我,眼神亮晶晶的,还有点疑惑:“怎么了?”

“姜潮生,我们结婚吧。”

我笑眯眯地说:“就现在,我们去荷兰。”

27

姜潮生没有护照,去不了荷兰。

他先带我回家见了他爷爷。

他家庭条件不好,父母早逝,爷爷把他带大,又有常年的风湿骨病,身体不太好。

老人颤颤巍巍地递给我一个包住的手帕:“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姑娘。”

“没事啊!”

接过手帕,打开,是一个黯淡了些的金镯子,上面雕刻着不算繁琐的花纹。

我高兴地戴上,扬起胳膊晃了晃,给姜潮生看:

“好看吗?”

他冲着我笑,眼里却有几分湿润:“好看。”

上辈子,我和他根本没到见家长这一步,或者说那时我们都年轻,以为不用着急。

可后来,他拉着我躲在城中村狭小的小屋里,闻着恶臭的厕所味,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镯子:

“这是我奶奶留给妈妈的,明月,我能给你戴上吗?”

我重重地点头。

少年眼底的星光亮了几分,虔诚地捧起我的手腕——

顾渝派人闯进来了。

那个金镯子掉进了恶臭的茅厕里,不知所终。

28

我和他手拉手走在街道上。

天空透亮,白云软绵绵的,很想让人撕下来咬一口:

“等你签证办下来,我们就去荷兰登记。

“后面我打算去韩国做整容手术,把脸上的疤去掉。

“等我回来,我们再办一场超级超级盛大的婚礼,请好多好多人,怎么样?”

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姜潮生温柔的替我撩走额前碎发:“好,那我好好学习,争取以后能养你。”

“那可能有点难。”

我抱住姜潮生的脖子:“你猜不到我现在有多少钱。”

“那你养我。”

他笑得眉眼弯弯:“我吃软饭好了。”

29

婚礼是真的很盛大,我本来就喜欢热闹,凡事都要轰轰烈烈的才好。

上辈子被顾渝折磨到压抑的性子,终于一点点养了回来。

重工婚纱,掐得我腰身很细很细,蓬蓬裙摆缀着碎钻,一时间惊呆了来参加的宾客。

姜潮生那边的亲戚都在打听我的身份。

妈妈拉着弟弟,一脸震惊:

“明月,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微笑着没有回答。

上辈子还会为她偏心弟弟忽视我而伤心,现在不会了。

注定失去的人,不会因为你撒几次娇,吵几次架就回来,倒不如珍惜当下。

——原本我以为,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感悟。

可没想到,婚礼进行时,上天又再一次印证了这个道理,也给了我致命一击。

30

顾渝出了车祸,脑部被撞击,当场睁开眼,从担架上爬下来,身上都是血,也有着掩盖不住的煞气。

他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婚礼现场。

看着我穿婚纱的样子,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狠戾盯着我:“许明月,用我教你的东西养他,良心不会痛吗?”

声音不小,所有人都听见了。

全场哗然。

宾客议论纷纷。

怀疑讽刺的目光看向我,夹杂着“不要脸”“拜金女”的标签。

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只盯着他的眼睛。

这辈子的顾渝不该有一双这么冷瑟的眼睛。

黑漆漆的,像吞了漩涡,流转着将我撕碎殆尽。

——他也重生了。

31

婚礼没有继续下去。

顾渝那副快死了的样子往红毯上一站,血液滴滴答答地红毯沾了他的血,场面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

我派人把他送去了医院。

此情此景让我觉得荒唐,又冥冥之中,像一切都注定。

顾渝曾发狠地告诉我:“哪怕上天入地,你也永远逃不掉。”

所以之前那么轻易地摆脱他,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如今这样子……也算心里一直忐忑的巨石落地。

当晚,我把名下财产清点了一番,又仔细研究了顾家如今的形势,最终得出结论。

顾家传承百年,在江城根基深厚,我绝对斗不过。

我只能从顾渝下手。

毕竟,他对我,永远都狠不下心。

32

上辈子,顾渝刚把我抢回去那会,也就把我当个玩意儿,随意糊弄。

所以他侮辱姜潮生,侮辱我,把我关起来,都丝毫没有在乎我的感受。

可后来,他爱上我了。

不惜违逆家族也要娶我,明知道我骗他,进公司就是为了毁了他,他还是甘之如饴。

兄弟劝了他一夜不要当“恋爱脑”,可等他回来,我轻轻抱他一下,说几句哄他的话,他就趴在我怀里,哭得溃不成军。

爱情对我来说只是调剂,可有可无,这个不行再换下一个。

可顾渝不是这样。

他很难动情,女友集邮般一个接一个地换,没见他为哪个伤心难过,而一旦动了情,就把最深最痛的软肋交到了对方手上,任人宰割。

这个道理我上辈子都懂,但懒得用,因为那时候,世上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可现在不一样。

我有姜潮生,还有很多很多的股份,很多很多的钱。

我都舍不得。

33

顾渝回来,先给我找了个人。

还算彬彬有礼地把她请到我的公寓,理了理领带,笑着问我:

“知道她是谁吗?”

一个不算好看的女人,皮肤不粗糙,也不细腻,不胖也不瘦,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我皱了皱眉:“她是谁?”

“姜潮生的老婆。”

他笑了下:“还和她生了一个女儿,叫茜茜。”

说得不明不白,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面前这个女人,是姜潮生前世的妻子。

我沉默地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她。

女人欣喜若狂,顾渝却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让人把她带出去,转头对顾渝说:“我也算抢了她那么好的姻缘,自然要给她补偿。”

“你清醒一点。”

顾渝恨不得摇醒我:“他最后放弃你,娶了别人!他是脏的!”

“那我和你一块那么久,又比他干净到哪儿去?”

我摁了摁额头:“顾渝,都过去了,重来一次不容易,你一定要把精力都耗在和我无谓的纠缠上吗?

“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顾家还没开拓欧洲市场,京城也需要人脉,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顾渝沉沉盯着我,突然问:“你不恨我了?”

我沉默片刻,转头避开他的眼睛:“恨你很累的。

“我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费情绪。”

刚重生的时候,我的确恨顾渝,恨到想杀了他。

可后面遇到姜潮生,有了钱,过上畅快舒适的生活……我就很少想起恨他。

“恨”也是一种需要能量维持的情绪。

我每天有很多很多事要做,不想腾出能量来恨他。

两不干涉,原本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可顾瑜明显不这么想。

“浪费?”

他满眼地不敢置信,眼珠水盈盈的,像破碎了的水晶:

“在你眼里,和我纠缠是浪费时间,恨我是浪费情绪?

“他放弃你娶了别人,你不怪他,反而心心念念的都是他。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想做生意我就开公司随你玩,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你的生理期,你喜欢吃的鲫鱼,你最喜欢牌子的衣服……我给你做的所有事,你都看不见。

“你都看不见!为什么!凭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他?”

他好像快疯了。

看着我,好看的狐狸眼里蓄满了泪,像控诉,又像委屈,期待着我能抱抱他哄哄他,他就不闹了……

我撇过脑袋,皱眉说:“你别胡闹了。”

那一刻,顾渝眼里仅存的光,明明白白的,碎了。

34

从前想报复他的时候,我总害怕顾渝爱我不够,如今不想和他有瓜葛了,却盼望着来个神把他的恋爱脑收走。

我走进卧室,姜潮生趴在床上画图,鼠标在床单上不太灵敏,CAD 界面上杂乱交错的,他也明显心不在焉。

我在他身边坐下:“想什么?”

“顾少爷是后悔了,想要重新追回你吗?”

“可能吧。”

我耸了耸肩:“他不太理智,就挺难办的。”

恋爱脑上头,总容易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我倒宁愿他正常一点,有逻辑地和我斗,像这样不管不顾,真的很麻烦。

他小心翼翼抓住我的手腕:“那你感动了吗?”

“不会。”

我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他。”

我很清楚,什么强取豪夺,囚禁,侮辱,如果我喜欢他,日后漫长的岁月里,总会有时间去弥补。

可我不喜欢他。

是真的不喜欢。

从十岁开始,他的狗脾气我就受够了,人嫌狗憎,到处惹得鸡飞狗跳,我跟在他后面受尽白眼,偏偏还逃不开。

他性情古怪,捉摸不定,又很容易生气,经常冷暴力不理人,等着哄好多句才肯说话,嘴还贱,总是口不择言侮辱人,虽然有些时候并没有太大恶意。

这种性格,我是真的吃不消。

我还是喜欢温柔款。

我趴在姜潮生肩膀上,头发散下来,被我勾着玩。

“我们去哪里度蜜月啊?”

“婚礼都没办完呢。”

他闷闷的,声音很小,可我也能听出来委屈了。

“没关系啊,我们以后再办嘛!”

我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到时候再度一次蜜月,你说好不好?”

“随你。”

姜潮生脸红了,狼狈地撇开脑袋,重新盯着电脑屏幕。

任由我的指尖在他腰腹上打转,捏了又捏。

35

从一开始的疯狂冷静下来,顾渝再来找我,就打着合作的旗号。

面上一派平和,可隐隐约约的,总觉得阴森,看我像待宰的羔羊。

他约我去高尔夫球场。

最顶级球场,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我微微晃神,撇开视线。

顾渝从身后捂住我的眼睛。

温热的胸膛凑上来:“我记得你不喜欢浓烈的绿,我定制了室内的球场。”

室内,冲泡三分钟的青茶放到半凉,推到我面前。

他盯着我,沉声问:“他知道你的这些小习惯吗?”

我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顾渝眼睛黑沉沉的,泛着血丝,眼角染上红色。

他冷静的得出结论:“他就是没有我对你好。”

“也不能这么说……”

我摩挲着杯壁:“他对我也挺好的。”

“好在哪儿?靠你养活的软骨头?”

“顾渝!”

我忍不住皱眉:“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冲!”

他怏怏地转过脑袋,咬着嘴唇不再看我。

我扶了扶额头,有点心累:

“顾渝,我其实是个很糙的人……我不在乎青茶煮了几分钟,吃什么种类的鱼,生理期不用你提醒我也能记住……

“你做的一切,其实我都不那么需要。”

上辈子,顾渝结婚后铆足了劲讨好我,我的一切几乎都被他包办。

那段时间,他像要把我养废了了离不开他,处处计较,哪里都做得精细,饭桌,床,换季服装……到处都按照我最喜欢的来。

看似很宠,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和顾渝一起待了十年,我的本质和他很像:习惯掌控,讨厌被牵着走的人生。

就算没有中间那些波折,要和他在一起,也一定要收敛,甚至改变其中一个人的性格。

可凭什么呢?

人生会遇到那么多人,有那么多的选择,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或者别人改变?

“我只想要一段简单的,尊重的,没有那么多爱恨纠葛的亲密关系,你给不了我。”

我叹了口气:“顾渝,你真的……就不能放下吗?”

36

顾渝低头煮着茶,神色掩在袅袅雾气里,语气晦黯: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上辈子,你自杀,我恨你恨到要死,又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去找别的女人,可都谈婚论嫁了,她脱光了躺在我床上,我却没有丝毫想法。

“她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站在我面前,我盯着她头顶的兔子耳朵,想着如果你戴,一定会很好看。

“我带着你的照片,把你想去的地方走遍了,北极极光,非洲撒哈拉,巴西热带雨林……每到一处,我都会想象着你的反应,你会怎么笑,怎么闹,会不会高兴到扑到我怀里撒娇……

“想得太多,到最后,我甚至已经分不清想象和现实,医生说我是精神病,说我疯了。”

他抬起了头,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我:

“你知道最后,我是怎么死的吗?”

我手脚冰凉,下意识呼吸一滞。

“像你一样,从别墅楼上跳下去了。”

他用手比了个落地的姿势:

“你的死状很丑,丑到不能见人,我想,如果我陪你一起丑,阴曹地府,你是不是可以对我好一点?”

他的话语很冷静,语气也是平和的,可就莫名让我害怕。

冰凉从心尖渗进来,流窜四肢百态,甚至蹿上大脑……

我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着他病态般挑剔打量一番,却是长腿曲起,盘坐在地上,脑袋枕着我的大腿。

像受伤了的小兽,发出久违的喟叹: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因果轮回,所有的苦果我都承受。

“可月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轻易地推开我。”

他喃喃自语:“没有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37

因果轮回。

我低头,望着他枕在我的腿上,乖巧的毛茸茸的脑袋,闭了闭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绿色吗?

“十二岁那边,你带我去深山里野营,和别人吵架生气了,丢下我走了。

“我被丢在山野里,跑了三日,又饿又渴,哭到眼泪都流不出来,才勉强找到大路。

“那时候的山野里全是绿色,我每天也只看到绿色,时时刻刻警惕着是不是会有狼或者熊窜出来……”

“月月……

“够了!”

我推开他站起来,看着他惊慌失措的眸子,深深吐了口气:

“你说因果轮回,可这十年的业障,你拿什么还?

“你好奇去逗狗,被咬的是我,你在聚会上发怒,和别人点头哈腰求原谅的人是我,就连你逃课谈恋爱,被骂被打的人还是我。

“还不清的,顾渝。你告白的话,示弱的话,我上辈子早听过千遍万遍了,没用的。

“我只是懒得恨你,但绝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曾经的委屈,被压抑的,遍布灰色与阴霾的日子重新出现在脑海,手臂忍不住颤抖,拼尽全力克制住想打他骂他的冲动。

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染花脸上的妆,冰冰凉凉地渗进高领衬衫的间隙。

室内高尔夫球场很大,浅褐色的定制人造草皮摇曳着,空旷的大厅里满是我压抑着的抽泣。

顾渝怔怔地跪在地上。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永远都不能原谅我吗?”

带着几分心灰意冷的绝望,他惨淡地笑了:

“月月,有些手段,我不想再在你身上用一次。

“你不要逼我。”

38

我擦掉眼角的泪,站起来,使劲儿向后退,离顾渝远远的,直到贴着墙:

“曾经,我以为我长大了,成年了,就可以逃离你,逃离那一切。

“可你把我抢回去,逼我退学,囚禁我……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我已经经历过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人生了,已经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不怕了吗?”

顾渝依旧坐在地上,直视着我警惕的,像看仇人一样的眼神,似乎想到什么,眸光泛上冷意。

身上的脆弱被回收,佩戴上凶猛的獠牙。

他轻轻笑了下:

“月月,你经历过,所以不怕。

“那姜潮生呢?”

39

“你又用他来威胁我!”

我气急败坏,靠着墙壁,真的很想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都那么热衷于毁掉别人辛辛苦苦得来的东西?”

顾渝笑了,神色却仍是沉郁的:

“因为他抢走了我想要的东西,却没能力守住。

“他就是个废物,现在还要靠你养活,我靠实力碾压他,有什么问题?”

他说得自信,也有这个资本。

要真的铁了心对付姜潮生,我拦不住。

肩膀无力地颓下去,我捂住眼睛: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我总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你总是这样,要是姜潮生再为我死一次,我这辈子也跟着毁了。”

顾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走到我身前,擦掉从指缝渗出来的泪,嗓音沙哑:

“他就那么重要?”

“不是他重要。”

我哽咽着:“我不想毁掉任何人的人生,不管是谁。”

一想到有人会因为我,毁掉原本光明的人生轨迹,就觉得难过又折磨:

“那种愧疚到日夜难安的日子,我上辈子过够了。

“如果再来一次,我真的会死,一定会的……”

顾渝垂下了手臂,嗓音平静些许,我却听出了几分委屈:

“你又用死来威胁我。”

“我没有开玩笑。”

“可不管是不是玩笑,只要你说出来了,我都不敢冒这个险。”

他像是在指责我,又黯淡地笑了。

侧身拿了根高尔夫球杆:“陪我打一场吧。

“你赢了,我就不动他。”

40

我十五岁就学会了高尔夫,只是疏于练习,也没必要精通。

后来结婚了,这种上流社会最喜欢的运动搞得我焦头烂额,请了老师教我。

可老师刚来一天,就被顾渝辞退了。

他穿着西装黑皮鞋,领带微散,双手插兜靠在门框上,锐利的眸子满是不悦:

“为什么不找我?”

所以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他温热的胸膛靠着我的后背,紧紧攥住我的手,摆弄着动作。

额头上的汗珠坠下来,混杂着我的,渗进白衬衣。

球被远远打出去,他的身子靠得也更近了,掺杂着木质香调,晕染到我的鼻尖。

我身子僵了僵,到底没有推开……

那是我们少有的温馨时刻。

少有到,漫长的十年纠缠里,只有那一个下午。

41

我赢了他。

其实他远比我厉害,这次却故意让着我。

不仅如此,他这辈子的手段也软了很多,不再强硬地逼我,有些事情我不愿意,也就算了。

我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他的转变。

我上辈子的死,似乎让他学会了退让。

我看着他,眸光复杂:“你真的变了很多。”

他擦拭球杆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是吗?那你喜欢这种变化吗?”

我垂着头没说话。

他像是很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继续追问着:“你说想要尊重,平等,不想被我逼着做什么,我现在都可以做到……你喜欢吗?”

他的表情太急切了,像在孤注一掷地抓住救命稻草。

迫切地求着我的答案。

可我:“算了吧,顾渝。

“这个世上,没有谁会离了谁活不下去。”

我轻声说:“我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也不值得。”

他怔怔地看着我。

水润的眸子掩去急躁,隐藏冲动,甚至那泼天的占有欲都藏住了。

看着我,像含了一汪春水,只剩悲哀与悸动。

上辈子的难过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他失去我,是真的受了折磨。

“你这么劝我,无非是觉得我烦,想摆脱我罢了。”

他轻声说:“但凡你在乎我一丁点,都不会对我这么残忍。

“别逼我,月月。”

他低声喃喃:“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真的会忍不住,再抢你一次。”

42

和顾渝的交锋让我心力交瘁,也实在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就真的非我不可?

公寓里没开灯,我换上拖鞋摁开,才看见姜潮生坐在茶几前,低着头地发呆。周身都弥漫着落寞:

“你怎么了?”

他抬头,我才看到他的眼眶通红,眼眶蓄满了泪,脸颊上几分没擦净的泪痕,一看就哭了好久。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我下午和顾渝见面的照片。

“顾渝给你发的?”

他点了点头。

我沉默半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怎么想?”

他明显很难过,蜷缩着身子,小声告诉我:

“他有钱有权,我比不上,也抢不过。

“可我不想把你让给他。”

他抬头,小心翼翼拽了拽我的衣摆:“明月,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似乎从顾渝出现开始,姜潮生就陷入了一种极其不自信的状态,日日惶恐不安。

我叹了口气,主动上前,抱住他的脑袋:

“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领证了,是合法夫妻。”

我蹭了蹭他的额头,和他呼吸交缠着,轻声说:

“我永远是你的。”

姜潮生和顾渝不一样,他是发自内心地尊重我,仰慕我。

他不在意那些小事,习惯,并且乐意被我安排,有时不满意了,也只小小抗议一下,极大程度满足了我的掌控欲。

长相戳我,性格相配,又有前世的十层滤镜。

我想不出来任何理由离开他。

43

顾渝像是下定决心要有所改变。

每日一捧玫瑰送过来,被姜潮生摘了泡玫瑰浴;日日早安晚安短信,被自动归进了垃圾箱;给我占股的公司投了数不清的钱和资源,合伙人笑得看不见眼睛。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

可一个月后,依旧如此。

我不由得感情复杂:“其实,他不用这么做。”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活得狂妄潇洒,我一度很羡慕他的无拘无束。

上辈子他违逆家族娶我,为此失去了几十个亿的订单,我曾想过他很喜欢我。

可没想到,他居然愿意为了这份感情低下头,丢了无数次面子也不放弃。

就像个……舔狗。

这个本该和他毫无关联的词,就这么被安上,却又出乎意料地不违和。

我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44

我理解不了愿意为对方放弃一切的感情。

就像上辈子理解不了姜潮生为了我,放弃大好光明的前程的坚定。

这辈子,我也理解不了顾渝宁愿当舔狗也要追我的决心。

我总觉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单纯的感情不值得我低头。

所以上辈子的姜潮生让我困惑又感动,如今的顾渝让我疑虑又烦躁。

玫瑰花送来的第三个月,我摁住姜潮生要把它扔进垃圾桶的手。

在他惊讶受伤的眼神里,亲了亲他的嘴角,拿着那束玫瑰出了门。

每天早晨,顾渝都会在门口等我,默默注视着,尾随我去学校。

我走到车窗前,抬手敲了下。

车窗摇下。

我看到顾渝欣喜若狂的眼。

他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忍耐成功了,我真的看到了他的真诚与改变,愿意和他尝试一下……

“顾渝,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喜欢玫瑰。”

他愣住了,“什么?”

我摘下几片花瓣,将剩余的花束扔到地上,细细撕碎了,放在掌心。

对着顾渝,轻轻吹了下:

“想起来了吗?”

艳红色花瓣沾着汁水,沾在他的眉心,鼻尖,贴到了耳垂。

不出意料地,我看到顾渝煞白的脸。

45

那是他逼姜潮生退学的时候。

我痛哭流涕,甚至跪在地上,拽着他的裤脚苦苦哀求,求他给姜潮生一个活路。

他的脚搭在茶几上,懒洋洋摘下旁边花瓶里插着的玫瑰花,撕碎了,放在掌心,对着我,轻轻吹了下。

玫瑰带着汁水沾到我的脸上。

他语调暧昧,又带着惋惜:“这玫瑰的红是好看,可也没有血来得艳。”

他含笑:“你说是吧,月月。”

我缓缓松开拽着他的手……颤抖着放到嘴边,咬下去,又一点点涂抹在脸上沾着玫瑰碎屑的位置。

脸上满是血腥。

心脏仿佛也停滞了。

眼前只剩顾渝含笑的惊艳,与带着恶意的戏弄。

他轻笑:“月月,你也知道,我这人说话,从来都没什么可信度。”

他还是逼姜潮生退学了。

那晚的风流得很缓,我跪在别墅门口的大理石上,脸上是干涸的血腥,交杂着汗水,渗进唇瓣,喉咙……带着一切滑向无可避免的深渊:

“你凭什么认为,你改了,曾经犯下的恶就能一笔勾销?

“我不是一个能忘掉过去的人,你对我做的所有事,我受过的所有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改到什么地步,有多么后悔,哪怕疯了死了,都不能让我忘掉那噩梦般的五年!”

我实在太生气了,气到肩膀不停地发抖。

看着他充满破碎与无辜的脸,我笑了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我原本不想计较上辈子的事的。

“是你一直阴魂不散,是你一直在提醒我,曾经有个恶魔,对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二十一岁,他把我抢走,逼我退学,我没了学历,被逼和社会脱节。

二十二岁,他像逗弄一个玩物一样,毁了姜潮生,我哭着跪着哀求,只换来他轻蔑的一句:“跟我提要求,你配吗?”。

二十三岁,我绝食吵架,他怒极,把我关在山间别墅,三年。

三年后,他接我出去,居然诡异般地爱上了我,神经病一样对我好,纠缠着弥补。

人生的大起大落,反反复复,我体验了好多好多次。

每次都在即将见到曙光的时候,被顾渝毁掉。

总是他,一直是他,也只有他,像是我与生俱来的仇人,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毁掉我所有希望。

“我再告诉你,最后一遍。

“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你死了那条心。”

46

顾渝抬头看着我,眸光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总是这样不自量力。”

“和我吵,和我闹,还打我。”

他摸了摸脸颊,那里有被我甩出的红痕:

“月月,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我喜欢你,容忍你,你早就被关起来,哪里来得如今这么自在。”

望着我警惕的眸子,他笑了笑,撕掉伪装出来的温顺,眸光恢复凶狠。

他说:“月月,你没有给我路走。

“那就别怪我,走自己的路。”

47

我和姜潮生过了半个月安生日子。

他没有问过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只是我想着他最后的那句话,一直心神不宁,焦灼的情绪甚至传到了姜潮生身上。

他放下手里的电脑,低低叹了声气。

他抱着我,让我坐在腿上,脸颊磨蹭着我的肌肤:

“明月,别怕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总会有法子。”

“如果我被他关起来,你会救我吗?”

“当然!”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会带你逃跑,我们就当玩一个逃生游戏,别太紧张。”

他摸着我的头发,语气温和:“你是我辛辛苦苦追来的,我永远都不会放弃。”

“姜潮生。”

我忍不住哽咽了,低声说。

“对不起,我们要不要先分开……”

“我们去超市买点东西吧。”

他打断我的话:“家里没有酱油了。”

48

昏暗的路灯,和徐徐吹来的晚风。

我拉住姜潮生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疑惑回头:“怎么了?”

我上前搂住了他的腰,迎着橘黄色的灯光,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半晌,我抵住他的额头:“我喜欢你。”

姜潮生含笑:“我也喜欢你。”

他摸着我的脑袋,弯下腰,咬住我的唇瓣,含糊不清地说。

“可不可以不要和我说分开。”

“好啊,我……”

“许明月。”

身后有人沉沉喊我名字。

顾渝凉薄的声线,熟悉至极。

49

他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黑色西装隐在夜色里,声音带了潮气:

“我是不是该给你们鼓个掌。”

我挡在姜潮生身前。

他沉默地注视着,眼眶渐渐红了:“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我比他有钱,比他好看,比他对你好,他能给的我都能给,甚至百倍千倍,你却连恨我都觉得厌烦。”

他的声音颤抖:“你甚至愿意为他死——”

“我不是为他而死的。”

我攥紧了姜潮生的手,仰头看着顾渝:

“我只是,看他过得好,不再有任何心事,不想活了而已。”

顾渝以为,我上辈子是为了姜潮生结婚,悲伤欲绝而自杀。

其实不是的。

十年未见,我早就算不上爱他,只是愧疚,愧疚我毁掉了他的人生。

后来看他过得尚好,我也能安心赴死,逃脱这个再无留恋的世界。

而这辈子的重新相识,相知,他的追求,动心,都是顺其自然发生的事。

我从未强求,也不想拒绝:

“你有权有势,随随便便就能毁掉旁人的一生。

“可他要走好多好多步。付出好多努力才能救我。

“那个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只有他还记得我不高兴,让我不要怕,他会帮我,哪怕毁了他自己的人生。”

我的眼眶渐渐红了,执拗地盯着顾渝,一字一句地回复他:

“你问我哪里比不上他。

“那我告诉你,他如今是我的丈夫。

“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这里,他是最好最好的人,你哪里都比不上。”

50

姜潮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可他依旧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顾渝盯着他拉着我的手,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半晌后,惨淡地笑了。

他喃喃自语:“月月,是你逼我的。”

他迈步朝我走来。

四周响起汽车轰鸣,似乎伴着整齐划一的节奏。

刺眼的远光灯射向这边,烟尘呛进肺腑,我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渝:

“你安排了什么?要撞死我?”

“不是我!”

顾渝似乎也惊讶住了,眸子漫上警惕,拽住我的手要跑开。

已经来不及了,黑色劳斯莱斯直直撞过来——

我毫不犹豫推开了姜潮生。

汽车轰鸣声仿佛就在耳边,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

似乎被谁抱住,转圈,推开,我听到了肉体碰撞的闷响,和小声逐渐衰弱的哀吟。

不是我吗……

手腕擦伤的痛挽回了我的注意。

我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顾渝。

51

这是一场针对顾渝的谋杀。

撞向这个方向的劳斯莱斯,原本就没想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

而我推开了姜潮生,顾渝推开了我。

谋杀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顾渝在手术室里待了六个小时,被推进了 ICU。

我坐在手术室前,抱着保温杯发呆。

手上是刚刚抱他上担架时时蹭上的血,黏稠恐怖,照应着他那副惨白得像死了的样子。

手腕颤得厉害,保温杯掉在地上,热水倾倒出来。

我后知后觉,还没弯腰,水杯就被姜潮生捡起来,重新装满了,递给我:

“好歹喝一点。”

他递给我两个包子,小心翼翼地说。

“今晚还没吃饭,饿不饿?”

濒临死亡的滋味让我的感官也迟钝了,我慢了半拍抬头,盯着姜潮生仔细辨认了会,看着他从期待到失落,再到最后的悲伤。

我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冲进他怀里,死死搂着他的肩膀,我一边哭一边喊:

“我害怕,姜潮生,我害怕,差一点就撞到我了,我差一点就死了……”

泪水浸湿他的衣衫,我哭到打嗝,最后转为哽咽。

他耐心地帮我擦着眼泪,一边擦一边哄:

“没事的,都过去了,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我们想点好玩的东西好不好?

“别哭了好不好,再哭眼睛要肿了。”

他俯身过来,亲了亲我的眼睛。

52

姜潮生在安慰我,也在隐藏着自己的失落。

夜幕挂上,他抱着草莓熊抱枕,静静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低着头咬着嘴唇。

身上的失落一点点散发出来,逐渐他把笼罩成一个呆头呆脑的大鹅。

我走进去,亲昵地环住他的脖颈:“你怎么了啊?”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依旧没能保护你,反而靠你来保护。”

他仰头看着我,漂亮的眼睛染上迷茫:“我想不通,为什么车撞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推开你呢?难道我就那么怕死……”

“好了别说了。”

我迅速打断他的话,转到身前,坐在他的腿上:

“这不是你的错。”

“你别安慰我了。”

他低着头,闷闷地,像一只找不到冬眠树洞的树袋熊:

“我知道我不够好,比不上顾少爷,也配不上你……”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眼角挂着涩涩的红。

我一时看呆了,情不自禁吻上他眼角的泪。

半晌后,我问他:“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53

夹在我和顾渝的纠缠之间,我原以为姜潮生会难过,会和我吵,会质问我到底瞒了他些什么。

可他没有。

只是蜷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委屈又落寞地抿着唇,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杏眼里带了血丝,隐着水润,小心翼翼却又满怀期望地看着我,让我真的不能够再瞒着他。

“我死过一次了,姜潮生。”

我端坐着,把和顾渝的纠葛全盘脱出,却小心思地隐瞒了和姜潮生有关的部分。

可即使这样,他的呼吸都放轻了,安静的听着我讲,指尖渐渐地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脸色很白:“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很疼?”

“还好。”

我微微笑了下:“死了就不疼了。”

他大力把我拥进怀里,泪水滚烫地渗进睡衣,呜咽着,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完整的话。

我把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都过去了。”

“没推开我不是你的错。”

这种程度的谋杀,上辈子我跟在顾渝身边,见识了太多太多,当然练就了一身反应力。

而姜潮生刚刚二十一岁。

“你本就不该会这些。”

我擦着他眼角的泪:“我们的生活原本也不会出现这种惊险。

“我只是小人物,只想和你做最平凡的夫妻,你不需要懂在车祸中怎么推开我,只需要记得我的喜好,记得我的生日,会帮我做晚餐,做蛋糕,买提拉米苏……”

最后,我抵住他的额头,郑重又认真地告诉他:

“我喜欢你,很喜欢,至少现在,我没有比你更喜欢的人了。

“我想和你好好过,过一辈子……你不要再想太多,行吗?”

54

顾渝成了植物人。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愣了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这么倒了?

这个认知让我难以置信。

上辈子,我和他斗了那么久,遇到的谋杀,算计,阴谋数不胜数,甚至我都捅过他几刀,他都安然无事。

可就这么轻易地倒了……

我掩下心底的惶恐与不安,抱住一旁画图的姜潮生。

55

顾渝醒的时候,我正站在他的床前,往花瓶里插进一捧百合花。

始料未及,心被高高提起,又在看到他清淡迷茫的眼神时,微微愣了下。

我试探性喊了句:“少爷?”

“嗯。”

他皱着眉头,嗓音沙哑地问我:“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您被人算计出了车祸,警察已经受理了。”

我微笑着:“我去叫太太过来。”

他没有反驳,甚至懒得看我一眼,挥挥手就让我走了。

病房外,我隔着玻璃看他苍白几无血色的脸,掐紧了手里的包。

上辈子的顾渝不在了……是死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我压下心底的惴惴不安,转头离开。

望着医院外澄澈明亮,几无云彩的天,我抬手挡了挡炽热的阳光。

“挺好的。”

我告诉自己:“这已经算很好的结局。”

55

我和姜潮生申请了国外的学校,证件办下来,我接到了顾渝的电话。

他说要约我见一面,声音晦涩:

“有些东西,还是想当面问清楚。”

我答应了。

明亮的咖啡厅里,我看见明显消瘦一圈的顾渝。

他正失神地看着窗外,看到我,眸光聚焦,冲我点了点头。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他立的遗嘱。”

我没听懂:“谁?”

顾渝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我,我却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默默拿起文件,低头翻看着。

越看额角越忍不住跳:“他……”

“你没看错。”

顾渝沉声说:“他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你。”

我抿了抿唇:“您如今没事,这份遗嘱应该也是不作数的,您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他还给我留了张字条。”

“啊?”

“要我永远都不要喜欢你。”

我愣住了。

顾渝往前坐了坐,微微欠身:“我今天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醒来之后,所有人都说,我对你情根深重,不惜当舔狗。

“我觉得这很荒唐,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这样的女人。

“许明月,你觉得这荒唐吗?”

他在沉沉盯着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对的,只能靠本能附和他:

“是挺荒唐的。

“您是天上的月,我是地里的泥,原本就没有交集,又怎么能与感情扯上联系。”

他似乎对我的说法很满意,微微点头,问起了别的事:

“你要出国读书?”

“是的。”

“钱够吗?”

“还好。”

“不够跟我说,好歹有过情分,我也不能看着你饿死。”

我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面闪过几分兴致,涌动着地狱的漩涡。

我微笑道:“我明白了。”

出国的事,不能再拖了。

56

我不打算回国,一到国外就打听着买房子。

我们养了一条很大的狗狗。

搬家那天,我看着保洁打扫,转头,看见姜潮生站在院子里,微微屈膝,对着狗狗喊了声。

大狗猛地扑到他身上,喂他一嘴的毛。

他笑了。

我也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一日三餐,嬉戏打闹,甚至吵架,都是普通人家的生活。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没有强逼与羞辱,更没有整日的惶惶不安,满屋子的监控。

我盼望已久的生活,历经波折,终于还是来到我的身边。

真的好不容易。

眼中闪着泪花,我情不自禁地笑了,飞奔着,扑到姜潮生的怀里:

“我好爱你。”

我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