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抉择
第 6 节 抉择
我和周亦棠谈的时候,他还是衣服洗得发白的贫困生。
我陪他住出租屋,帮他找最好的医生手术。
又在他情意最浓的时候,毫不犹豫把他甩了。
三年后再见,他是豪门刚找回来的小少爷,而我是被人嘲笑的假千金。
家人想让真千金和他联姻。
我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就看见周亦棠弹了弹烟灰,指尖点到我身上:
“联姻可以。”
“我要她。”
1
白若清是白家走失的真千金,回家前一直惶惶不安。
她怕家人会更喜欢那个从小在家里的假货。
可她多虑了。
她一回家,家人就把假千金赶出家门,给她定下一门极好的亲事,把她宠到了骨子里。
还没等她高兴一会儿,就发现未婚夫是假千金的前男友。
为了展示他的忠诚,未婚夫命人把假千金抓到她面前:
“怎么处理,你决定。”
白若清心下欢喜,却还是装着害怕,小声说:“我不想再看见她……”
未婚夫懂了:“那就让她消失。”
这个先是前女友后是假千金的女人死了。
在她终于找到工作,欢天喜地要开始新的生活前,被扔进了海里喂鱼。
——这就是我的前生。
2
重生的时机不太好。
我刚好帮周亦棠他妈妈找到医生,他欣喜若狂回家,抱着我滚了床单。
少年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丢在地上,白皙的脸颊上爬满红晕,就连睡着的时候,都迷迷糊糊要凑过来抱我。
我推开了他。
赤脚踩在地上,看着狭小的、处处散发着腐味的出租屋,连个窗户都没有,想抽支烟都不能。
我淡漠地看着手机。
里面是哥哥和妈妈打过来的大额生活费。
“宝贝儿,别委屈自己。”
我低着头,脑袋放空,半晌后,把手机摁掉。
3
我蹲在地上发呆,脖子上突然传来温热的鼻息。
周亦棠抱住我,脑袋蹭着我的肩颈,语调缠绵:
“怎么起这么早?”
“没事。”我轻声说,“我们去医院看看阿姨。”
周亦棠转身收拾行李去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到口袋里摸烟,没摸到。
上辈子,我馋他的皮囊,死缠烂打和他在一起,陪他住出租屋,帮他找最好的医生做他妈妈的手术。
可后来他为了白若清抓住我,却只是冷冷嗤笑道:
“白星星,你不会以为那时我很感动吧?”
“不,你的施舍,怜悯,包括和你上床的交易,都让我恶心到想吐。”
……
“周亦棠,”我出声问了,“和我在一起,恶心吗?”
“怎么会?”他明显大吃一惊,“宝宝,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那么乖,那么好看,我怎么会觉得……”
他的耳后悄悄漫上红晕,整个人是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状态,看着我,眼珠似琉璃。
真会装啊……
我笑了下:“没事了。”
4
像上辈子一样,周亦棠妈妈的手术很成功。
不同的是,上辈子,我又继续和他搅和了一年,当了他一年的免费床伴。
而这辈子,他妈妈情况稳定后的第三天,我就把他甩了。
还给他戴了一顶全校闻名的绿帽子。
瓢泼大雨里,他倔强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揽着别人的腰身,嗓音沙哑:
“宝宝,你不要这样,你生我的气可以告诉我,我哪里不好我都可以改,你不要这样……”
我拍了拍旁边男生的后腰。
男生会意,直接给了他一拳,把他打进了泥泞的水坑。
又补了两脚,向他脸上吐了两口唾沫:
“离星星远点,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纠缠她,打得你满地找牙。”
5
往后的三年,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周亦棠。
我出国读书了。
上辈子,哪怕学习不好,妈妈也一直说他们会养我,让我不要担心。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只会养他们自己的女儿。
人总是要有一点傍身的技能,才不会被饿死。
课余时间,我跑到中餐馆,手指泡在厚厚油污里,顶着冰凉刺骨的水洗盘子。
这三年我什么都干,发传单,洗盘子,甚至去酒吧夜场做过陪酒小姐。
油腻男黏糊糊的大手在我大腿上摩挲,我笑了下,脸色不变,继续推销酒水。
这三年,除了学费,我没有用白家一分钱。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坚持什么。
白家养我长大,在我身上花的钱数不胜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我还是想,能少欠一点,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
6
再回国,是爸妈叫我回家认妹妹。
他们歉意地告诉我:“孩子抱错了,你不是我们的孩子。”
彼时我在国外已经找到工作,沉默地点头:“我知道了。”
白家看重血缘,而我的亲生父母,却只看重他们养大白若清的恩情。
上辈子我被赶出家门,落魄到吃不起饭,去找他们,被亲妈用扫把打了出去。
她说她只有若清一个女儿,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我苦笑了一声。
细细想来,如今国内,是真的没有我在意的东西了。
7
白家为白若清准备欢迎晚宴。
我打算参加完就走,顺便带走我的东西,不至于最后被扔出去,一点体面都没留下。
周亦棠也来了。
昔日衣服洗得发白的贫困生,如今是豪门周家新找回来的小少爷,黑漆漆的眸子转向我,还微微点头致意。
白家人围着白若清,极力撮合她和周亦棠,欢声笑语传过来,我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起身刚想走,就看见众人目光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像镁光灯,烫得吓人。
因为商讨婚约的时候,周亦棠沉默片刻,指尖点到我身上,语气很坚定:
“联姻可以。”
“我要她。”
8
明明是缠绵至极的情话。
可看到他凉薄到发冷的眸子,我莫名想起三年前,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晚上。
我打了个寒战,撑着墙壁站起身,说:“不好意思。”
“我不愿意。”
9
气氛一时凝固住。
周家人被下了面子,脸色都很难看。
周母冷笑:
“也是,我们阿棠从小吃多了苦头,怎么比得上白小姐娇生惯养?”
“差点忘了,白小姐不是白家的女儿,那姓什么来着?”
语气明显嘲讽,我却不甚在意,对着周家人鞠了一躬:
“对不起,是我不配。”
说完,我转身上楼,把整理好的行李箱拉上,坐在书桌旁发呆。
想着明天的工作安排,思索着,低头翻阅工作邮件。
门开了,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给我送水果的管家。
“放桌子上吧。”
脚步声停住。
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
10
是周亦棠。
三年未见,他瘦了,高了,合身的西装套在他身上,撑起若隐若现的胸肌。
从前我和他谈的时候,最喜欢摸他的胸肌。
每次摸上去,他都红着脸扭捏,说我不知羞。
“你是我男朋友。”我撒娇,“我也就摸你嘛!”
……
我敛下眸子,手机熄屏放在桌子上,站起来问他:
“您有什么事?”
“来找你。”
“找我?可我们好像没什么——”
“你在和我装不熟?”他讽刺地笑了,“要我提醒你,我看过你多少地方?”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低头盯着脚尖:“所以你打算怎么样?”
11
“答应联姻,嫁给我。”
他说。
我愣住,抬头诧异地看他:
“我不是白家的女儿了,你娶我没有任何用处。”
他的目光在我胸前徘徊片刻,若有所指地说:
“有没有用处,要看我怎么用。”
我:“……我是在说认真的。”
“那我也很认真。”
周亦棠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眸光不知何时变得柔软。
看着我,一字一顿:
“白星星,我想娶你。”
12
“为什么?”我不理解,“就我们两个的关系,怎么都扯不上一个念念不忘吧?”
“是扯不上。”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周亦棠的表情有些阴郁,主动提起了别的:
“你已经不是白家小姐了。”
“嗯,所以呢?”
他嗤笑了声:“你爱马仕的包,香奈儿的衣服,所有游艇豪车别墅都要消失,除非你嫁给我,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我却能听出其中的威胁。
除非我嫁给他,否则就要忍受生活质量的一落千丈。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而是他在威逼利诱,要我嫁给他?
为什么?
13
我刚要出声质问,大脑就一阵晕眩,没控制住,撑着脑袋靠在沙发上。
“你怎么了?”
“低血糖。”我小声说,“能麻烦你给我拿一点吃的吗?”
他犹豫片刻,把西装脱下来,盖在我身上,急匆匆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端着一大盘食物,都是我爱吃的巧克力味道,还拿了杯我最爱喝的柠檬茶。
他用叉子叉着巧克力蛋糕,喂到我嘴边。
我吃下一点东西,终于有了力气。
看着他忙前忙后找医生过来,和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着急,突然有一种很浅淡的感觉。
“周亦棠,”我半真半假地问出来,“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他愣了下。
半晌,他无奈耸了耸肩,温柔地承认了:“嗯。”
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想瞒着。
我不敢置信:“我给你戴了绿帽子。”
“嗯。”
“我让人打了你。”
“嗯。”
“我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喜欢我?”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
“周亦棠,你是不是有绿帽癖?”
他被我气笑了。
原本紧绷的脸松懈开来,脸颊上出现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摘下金丝眼镜,无奈地揉了揉眼睛,冲我招手:
“过来。”
我果断摇头。
他沉默片刻,主动朝我走过来,一步步,直到把我逼到墙角。
“我喜欢你,对你来说就那么难以接受?”
不然呢?
“我都那么对你了,你还喜欢我……怎么可能?”
周亦棠笑了下:
“我找了那位出轨对象,他说你只是和他做了场交易,并不是真的背叛我。”
“这三年,我也一直没能忘掉你。”
“所以,白星星,你要嫁给我吗?”
14
周亦棠的语调太温柔太妥帖了。
恍惚间,我想起了上辈子,他派人把我抓到白若清面前。
我衣衫褴褛地趴在地上。
他们两个坐在那里,衣着华贵,像高高在上的神明。
话语言谈间,用同样温柔小意的语调,把我送上死路。
啪——
我甩了周亦棠一巴掌:
“我都那么对你了,你还喜欢我,真够贱的。”
他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怎么能这样?”
“我说错了?”我冷冷看着他,“被我甩了还眼巴巴说喜欢,不就是贱吗?”
“白星星!”
周亦棠生气了。
快一米九的身体罩在我身前,在脸上笼下大片阴影。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触碰到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他兀自冷静半晌,自嘲地笑了:
“行,就当我贱,对一个不长心的渣女念念不忘。”
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下领带和袖口,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当我今天没来过。”
他转身走了。
我靠着墙,捂着胸口喘息。
15
周亦棠在我房间待了太久了,我实在懒得应付白家一堆人的询问。
当场改签了机票,把日记塞进书包,拎着行李箱悄悄从后门溜走。
漆黑的夜里,白家别墅灯火璀璨。
宴会仍在继续,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我站在马路旁,出租车司机在帮我搬行李箱。
裙摆摇曳在风里,我最后回头看了眼白家。
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姑娘,”司机师傅提醒我,“该上车了。”
“嗯。”
我撩了下额前的碎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过了机场安检,我抚平护照上的褶皱,失神地盯着上面的证件照,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若清回家了。
她很快就会和周亦棠联姻。
我只有躲得远远的,才能逃掉插在男女主中间,被扔进海里喂鱼的宿命。
上辈子那冷到刺骨的海水,至今仍令人胆寒。
16
在国外工作的第三个月,我看到了白若清和周亦棠的订婚消息。
纽约时代广场大屏,被嗑 CP 嗑疯的迷妹用零花钱包了六十秒,刚巧我在那六十秒里路过。
盯着周亦棠那瘦削的侧脸看了会儿,我不由自主回想起我和他刚开始谈那会儿。
他不喜欢吃辣,偏偏我爱得要命,每次他迁就我,总是会露出一副无奈又纵容的笑。
他总是一边帮我剥虾一边说:
“大小姐,除了我,还有谁能这么惯着你?”
“你少吃点,万一胃疼了被你爸妈骂,可别找我哭……”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大概是单身太久了吧。
手机上刚好进来一个华裔同事的私人邀约。
我低头,回复了答应。
17
华裔同事很风趣,也很有涵养。
和他聊天,整个人都处于松垮的状态,很舒服。
我们后面也约着见了几次。
他神神秘秘地,带我去了一家开在小巷里的抓娃娃店。
那天我们一无所获。
我觉得可惜,可他很兴奋:“我们收获了快乐。”
他指着星空说:“亲爱的,你今天就像天上的星星,很美,很耀眼。”
我笑了:“谢谢。”
和他在一起的过程很俗套,也很无聊。
大概只有他拿着一大捧玫瑰,用中文给我念了一遍戴望舒的《雨巷》,我才没忍住笑出声。
周围的白人同事听不懂,但看到我笑了,都激动地鼓掌。
原本的华裔同事,现在是男友了。
我任由他牵着,随意地四处张望了下,余光瞥到熟悉的蓝色西装,又在下一秒不见了。
大概是看错了。
我没有在意。
18
再一次见到周亦棠,是在拉斯维加斯的晚宴上。
他是主办方邀请的贵宾。
而我跟着老板过来开会,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在上面侃侃而谈,忍不住数了数日子。
从他被周家找回来,才过了两年,就已经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商业新贵。
不愧是男主。
昨晚忙着整理表格没有睡好,我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撑着手臂。
前面突然落下一团阴影,周围传来小声抽气的声音:
“白小姐,麻烦出来一下。”
周亦棠清冷的声音把我砸醒了。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出去,酒店的走廊上铺了地毯,暖气开得超级足。
“有什么事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
“我要结婚了。”
“恭喜。”
我接过请柬翻了下,又塞回到他手里,客气道:
“我就不去了,礼金在微信上发给你们。”
周亦棠捏着请帖沉默许久,声音很虚弱地问我:
“不去?”
“嗯。”
“为什么?”
因为不想回国。
在国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他抓走丢海里去了。
国外好歹还能有个海关挡着。
我含糊道:“有工作。”
周亦棠静静看了我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轻声说:
“也行,那你忙。”
我转身要走,突然被他叫住:
“星星。”
“嗯?”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我。”
他指了指手机屏幕,神色莫名有些奇怪。
我不明就里,也不想深究,稍稍点头糊弄过去,匆匆离开。
19
结束的时候,男友过来接我,带了一大捧玫瑰,很惹眼。
“今天是什么日子?”
“路上看见就买了。”
他微笑着说:“觉得很配你。”
“谢谢。”
我和他十指相扣地走进地下车库,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黑色劳斯莱斯,还有靠在车身旁边的,周亦棠。
他用指尖夹着烟,身子松散地斜靠着,眸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光影明灭,落在他的侧脸,显得眸光晦暗。
见我看过去,他冲我笑了下。
明明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画面,我却莫名觉得瘆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可能是太冷了吧,我想。
20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衬衫半解、胸膛微露、在压抑着喘息的周亦棠。
他俯身捏住我的下巴,带起我手腕上的镣铐,发出丁零的声响。
“星星……”
他呢喃着,弯腰覆下来。
我一下子睁开眼。
后背黏糊糊的,出了一身汗。
我起身下床,去浴室处理了下。
盯着里面宽大的镜子,莫名想起刚刚的梦。
周亦棠带着磁性的轻喘,他滴落下来的汗,还有他情动的呼唤……
我叹了口气。
真的佛了太久了,居然开始肖想男主,还是镣铐这种难以启齿的主题……
造孽。
21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白若清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养母,我那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肾脏出了问题,急需肾源。
“姐姐,你是妈妈的亲女儿,配型很大概率成功,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妈妈去死。”
“姐姐,你还年轻,少一个肾也没什么……求求你救救妈妈,我把一切都还给你,求求你救救妈妈吧。”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上去不气不接下气,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熟悉的安慰声音。
像白家大哥,也有点像周亦棠,很模糊,我分不太清。
我安静地摁掉电话,隔绝掉她吵人的哭声,把她拖进了黑名单。
想要我的肾?
做梦吧。
22
再一次被海水的窒息感惊醒。
我擦掉额头上的汗珠,站在浴室里,平静地看着眼下大团大团的青黑。
我已经快一个周没睡过好觉了。
白若清想要肾源的信息像把刀一样悬在我头顶,哪怕我安慰自己一千遍一万遍,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不可能随便把我抓走,也无济于事。
书里的价值观全随男女主而定。
他们杀人叫惩奸除恶,虐待恶毒女配叫调情,我这个插进他们感情里的无耻之徒叫小三,活该去死……
啪——
我打翻了洗手台上的水乳套装。
玻璃碎裂,扎进我的脚背,渗出血,混着奶白色的水乳,冰凉刺痛。
上辈子被周亦棠抓住的时候,我刚找到第一份工作。
老板很和蔼,不嫌弃我没有学历,同事很真诚,开玩笑要我发工资请客喝奶茶。
工资一月三千,不多,但我真的很知足很珍惜。
我满心欢喜地等待入职,却不想被加入了霸总和小娇妻的游戏,死无全尸。
我做错了什么?
恍惚间,我看到面前镜子里惨白惨白、像鬼一样的人脸,微微扯了扯嘴角。
“你们别逼我。”
不然哪怕豁出这条命,我也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23
白若清千里迢迢来找我,堵在我家楼下。
看到我,她接着作势要跪下,泪水涟涟:
“姐姐,求求你救救妈妈,妈妈真的快不行了,你不能这么冷血……”
她当然没跪。
旁边站着的,我的亲哥把她扶住了,看向我,一脸怒气:
“生病的那可是你亲生母亲,清清都比你关心妈妈,你怎么这么冷血?”
他眼里满是憎恶。
我气笑了:“她想要我的肾,我就应该给吗?她养过我一天?”
他依旧在大言不惭:“生育之恩大过天。”
“哦。”我冷笑,“那你不也是她亲儿子,怎么不去配型?”
“我——”
“哥哥是男生,以后要养家糊口,不能少一个肾。”
白若清一边抽泣一边说。
“姐姐你长得漂亮,少一个肾也不影响嫁人……求求你救救妈妈吧。”
这群人脑子是有病吗?
我忍无可忍地说:“这世上就我一个人有肾了?你不是有权有势吗,找个肾源这么难?”
“非得在这儿缠着我不放,有病吗?”
白若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我没理她,径直越过她走了,心里唾弃他们一群神经病。
24
我发誓,我原本真的想避开男女主,过好自己日子的。
可白若清见软的不成,直接开始玩硬的了。
她找了好多人堵在我家门口,轮班,时不时砸门。
这群人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报警也只说砸错了知错了,等警察走了再故技重施。
我被她整得不敢出门。
外卖也不敢点,守着冰箱里仅剩的面包,蜷缩在沙发里,眼眶哭得通红,握着手机的指尖发颤。
我恨白若清,恨得要命,肚子也饿,饿到胃疼。
汹涌的情绪和饿到抽搐的胃纠缠在一起,脑子也开始恍惚。
我不想死,也不想就这么给她送肾。
我想起那天灯火灿烂的走廊,周亦棠说:“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说话的时候眉梢上挑,眉眼带笑,像期待着猎物入笼的猎人。
除了他,我身边已经没有人能阻止白若清。
我已经没有退路。
我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地,打通了周亦棠的电话。
25
电话那头是周亦棠含笑的询问:“星星?”
声音温柔,像情人间的呓语。
我虚弱地问他:“白若清干了什么,你都知道?”
他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下:
“嗯。”
“混蛋!”我气得眼眶更红了,“你们是不是有病?”
他没回我这个话题。
只是在我明显带着哭腔的声音后,轻声问了句:
“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
他果然所有的事情都知道!
“混蛋!”
我愤怒地甩掉手机,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眼眶哭得通红,眼角不停地流泪。
我躲不过去了,我彻底躲不过去了。
摆在我面前的两条路,要么被挖了肾立刻就死,要么享几天福再死……
我已经没有选择。
26
周亦棠过来的时候,我刚从浴室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也没擦,光脚踩在地板上,看他拎着 KFC 的袋子。
“稍微垫一垫,晚上再带你去吃好的。”
我怏怏翻了翻,一把推开:
“我不想吃炸的。”
周亦棠愣了下,倒也没说什么。
“想吃什么?我让助理送。”
他抱起我坐在椅子上,弯腰替我套上拖鞋。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肩头,染湿他深色西装。
我也没管,直接把脑袋靠在他胸膛,沾上一大片水渍,还故意蹭了蹭。
“门口那群人你怎么处理的?”
“我让人赶走了。”
他用毛巾帮我擦着头发,细致地一点点帮我捋顺,看着稍显干枯的发梢,他微微蹙眉。
“以后别烫染了,把头发好好养一样。”
“管得真宽。”
周亦棠原本伺候我的动作顿了下,半晌抬眸:
“星星,我记得好像是你有求于我,求人就这个态度?”
我兴致缺缺:“那我就这个态度,你能把我怎么样?”
周亦棠被气笑了,深吸一口气,指骨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也就仗着我喜欢你。”
我懒懒掀了掀眼皮:
“是啊!”
既然有人像条狗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地喜欢我,那我为什么不受着?
我突然很期待白若清知道这件事的表情。
27
我转过身子,搂住周亦棠的脖颈:
“你还会和白若清结婚吗?”
他有点意外,半晌后似笑非笑地捻着我的唇瓣:“你想要我和她结婚吗?”
“不想。”
我盯着他:“你娶我吧,我答应你了。”
他无语了好半刻,慢慢说:“你还真是得寸进尺。”
“那你娶吗?”
“娶吧。”
他懒洋洋地把毛巾丢在地上,瞥我一眼:
“白星星,你最好盼着我能喜欢你一辈子。”
男主喜欢女配一辈子,怎么可能?
我眼珠转了转,又问:“那你和白若清的婚约……”
“假的,白若清也不想跟我结婚。”
他说:“她好像喜欢你哥。”
28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剧情走向?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周亦棠忙前忙后帮我收拾屋子,又眯起眼睛对着杂乱的床看了好久。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叠被子?”
“叠了晚上还要散开,太麻烦了。”
周亦棠:“……”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星星,你真的有点懒。”
我抬了抬眼皮:“你第一天知道我懒?”
周亦棠不说话了。
他挽起衬衫袖子,弯腰帮我把床品收拾好,忙忙碌碌地抱着被子去阳台晒,扫干净床板上的灰尘。
灰尘沾在他笔挺的西装裤上,上好的料子跪在地上,拿抹布擦着地板。
“其实你可以叫个保洁。”
“我不习惯外人动我的东西。”
我眨了眨眼:“可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29
还没出门,就接到了男友的电话。
我握着手机,瞥了眼弯腰穿鞋的周亦棠,接通了,小声和他说着话。
他说想找我吃饭。
“明天可以吗?”我说,“今晚有点事。”
“行——”
周亦棠抽出我的手机,直接摁断了,面色沉沉:
“你和他还有联系?”
“他是我男朋友。”
“那我算什么?”
我想了想:“你有未婚妻,我有男朋友,我们在一块算……偷情?”
“白星星!”
周亦棠生气了,快步走过来,用力攥住我的手腕:
“你耍我?”
“我耍你什么了?”我奇怪地看他,“我说的有错吗?”
他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我,灯光洒下,莫名有几分委屈:
“那我取消婚约,你也把这个男朋友解决掉。”
30
我现在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周亦棠已经被我拿捏得死死的,我这么在雷区蹦迪他都不生气。
他带我去吃海鲜,大大的龙虾端上来,不等我说话,就戴上手套开始剥。
剥好了放到我碗里,又帮我拿了醋。
“你尝尝,这个很鲜的。”
我静静看了他片刻。
半晌后低头:“我不想吃这个。”
“那想吃什么?”
“想喝粥。”
“这里有海鲜粥。”
“可我想喝白粥。”
他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先喝海鲜粥好不好,我明天早晨给你熬……”
“我说了我就喝白粥。”
周亦棠顿住了,呼吸沉了几分。
他说:“白星星,你是不是在找事?”
我小声道:“我就是想喝白粥。”
他深吸几口气,怒气消了些,揉了揉我的脑袋,认命地站起来拿起外套:
“行,我们现在去买米,回去给你煮。”
袖子被我扯住了。
被他的阴影笼罩着,我仰头看他,轻声问:
“这么过分你都不生气?”
“就那么喜欢我吗?”
31
饶是我再迟钝,也能感觉出来如今的剧情走向和上辈子大不相同。
周亦棠真的好喜欢我啊,喜欢到有点超出我的认知。
而白若清……
算了,不想她,晦气。
我扯着周亦棠的衣角,讨好地笑:
“我们吃饭吧,我挺想尝尝这个龙虾的。”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耍我?”
“没有。”我摇头,“就是想看你能忍到哪一步。”
“哦?”他挑眉,“那结果还满意吗?”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周亦棠腾地一下坐起来,咬牙切齿地质问我:“这还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耍我——”
“我脑子笨。”我打断他的话,“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事情太多,和上辈子偏差太大,我一时真的捋不明白。
32
周亦棠冷笑着坐下,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我也不管他。
静静把龙虾肉吃完,又喝了碗汤,感觉胃里有东西了,慢慢放下筷子。
面前伸出一张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盘剥好的虾肉,语气不容置疑:
“吃完。”
“我吃好了。”
“这才多少?”
“减肥,只能吃五分饱。”
“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些歪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一下子移开:
“我听人说减肥先瘦胸……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本来就不大……”
“滚呐!”我站起来捂住他的嘴,“要不要脸?”
腰弯下去,我和他靠得极近,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他那双盛了水般闪闪发光的眸子。
看着我,眼底仿佛有璀璨星辰,像抓住了自己的神明。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辈子从认识到现在,哪怕是尴尬的重逢,周亦棠看我的眼神也从未变过。
他很直白地,一直在爱我。
从头到尾,变的那个人,只是我。
只有我,在一遍遍践踏他的真心。
33
我迷茫地坐在椅子上。
周亦棠看我这副样子,无奈把装了虾肉的盘子端回去,自己将就戴着手套,蘸着醋吃完了。
和那些金尊玉贵、吃一口丢三口的少爷们不一样,他向来光盘,从不浪费。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的吗?
我努力回想,又无奈敲了敲脑袋。
实在是记不清了。
重生之后,那所谓的前世成了噩梦。
刺骨的海水、狰狞的人脸、憎恶的语调……
这些记忆太痛苦太窒息了,我一直在避免想起。
以至于几年过去,很多细节都记不太清。
可有一点无可辩驳。
那些的的确确,是我真实经历的人生。
上辈子,我是真的被周亦棠绑着,扔进冰冷的海底。
34
男友打电话来的时候,周亦棠刚好吃到最后一条蟹钳。
我接通电话,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外放。
他很兴奋地告诉我他在路边看到了紫色的气球,很漂亮,没有犹豫就买给了我。
“我明天拿给你,亲爱的,真的超级漂亮,我一看就想到你,像神秘高贵的紫罗兰。”
“谢谢——”
还没说完,手机被周亦棠抓起来摔了。
他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就要往外走,嘴里发狠地说着:
“我们现在就回国。”
我没有顺着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仰头看着他接近发疯的样子,小声笑了下:
“周亦棠,我的男友很爱我,我的工作也很好,下个月就要升职。”
“如果没有你和白若清,我会有多么顺遂如意的人生,你看到了吗?”
我像是病了。
明明现在讨好他,把肾源问题解决掉才是正解,可我就是看不得周亦棠高兴。
他一高兴,我就仿佛看见上辈子那个漆黑的夜,他看着被绑住的我,也是那么高兴地说:
“白星星,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
我恨他,恨白若清。
更恨没有勇气报仇的,懦弱的自己。
重生后,我步步后退,他们步步紧逼。
一个图谋我的人,一个觊觎我的肾。
我被他们逼到无路可逃,被迫重新走进由他们书写的囚笼。
上辈子,白若清要我的命,我在周亦棠手里。
这辈子,白若清要我的肾,我还在周亦棠手里。
生死沉沦,皆在他一念之间。
35
周亦棠依旧在站着,保持那个姿势许久,抬手捏了捏我的脸。
“你这是在怪我来找你?”他盯着我说,“可是这次,是你主动求我来的。”
“现在倒打一耙……白星星,你的胆子真大。”
他拎起西装外套。
“但凡你有点脑子,就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和我撕破脸。”
“白若清想要你的肾,而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最后,他嗓音温和下来:
“星星,别任性了。”
他揉着我的头发哄我,语调缠绵,像情侣间的呢喃。
眉眼间却没有丝毫恐惧与不安。
段位差距太大,我被他牢牢掌控,丝毫不用担心逃离和背叛。
我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刚刚糊涂了。”
36
我向周亦棠要了一百万美金,在男友问我想喝什么饮料的时候转给了他。
附言:【对不起,我还是忘不了我的前男友。】
【钱是对你的补偿……】
还没发完,周亦棠就拿走手机,盯着聊天框看了眼,利落地把他删了。
“够了,不用多说。”
“我觉得我应该和他见个面说一下。”我小声说,“在网上说也太不重视了。”
周亦棠冷冷瞥我一眼:“一百万还不重视?”
我沉默片刻,态度变得强硬:“我就是要见他。”
“你——”
周亦棠气到胸膛不住起伏,险些把手机屏幕捏碎。
可他终究对我无可奈何。
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告诉我:
“行,就一面,你去和他说清楚。”
37
见面的时候,我送他一本成语词典,还有一本李白的诗集。
我早就发现了,他爱中国甚于爱我。
他爱它的文化、历史、文字,爱从它那里来的人。
他会喜欢我,大概和初见时我穿的旗袍有关系。
“我决定回国了。”
我微笑着告诉他。
他眸光一下子亮起来:“恭喜。”
然后把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的钱我不能要,我们是自由恋爱,不是不平等的包养。”
“不是包养。”我轻声说,“我的前男友,是个极其有钱的富二代,这些钱是他的。”
“他要求你拿了钱,就不能再和我联系。”
对面的人有点惊讶:“这——”
我打断了他的话:
“这钱不拿白不拿。”
“对我前男友来说,你拿了钱,他反而安心。”
他犹豫好久,才点了点头,把卡放回包里。
我和他除了层恋爱关系,并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感情和利益。
他犯不着为我舍弃一百万。
我不意外这个结果。
38
周亦棠和白若清的婚约取消得很顺利。
因为他极其阴险地,设计让白若清和我亲哥滚床单,被一屋子的人发现。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周亦棠正往洗衣机里塞衣服。
我悄悄盯着他看了会儿,上前去戳了戳他劲瘦的腰。
“干吗?”
他有点凶。
“你设计白若清,不怕将来后悔吗?”
他奇怪地瞥我一眼:“她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后悔?”
“她是……”你老婆。
我卡了壳,没说出来。
因为那是上辈子的事。
我挠了挠头,最终决定不想这个事,转而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国?”
“你要想回,今天就行。”
“那就今天吧。”我指了指转动的洗衣机,“等把衣服洗完晾好,我们就回国吧。”
39
大概在利益面前,所有的原则都不算什么。
白若清被退婚后,周亦棠和我的关系也隐隐有了风声。
白家联系了我好几次。
曾经冷脸说我鸠占鹊巢的爸爸妈妈,冷漠到不闻不问的哥哥,都一副关心到极致的样子,问我缺什么,什么时候回家。
就连我的亲生父母,在周亦棠帮他们找到肾源后,也加了我的微信,别扭地问我喜欢吃什么,回家后他们给我做。
看着那些掺杂着真心或是假意的信息,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人心都是一杆秤。
真心与利益加起来,哪方重,哪方便赢了。
所以,上辈子他们待我凉薄至此,并非仅仅因为对白若清的真心。
还因为周亦棠喜欢她,她能带给他们足够的利益。
而这辈子,周亦棠喜欢我,他们就把白若清舍弃了。
这种想法让我胆寒。
“想什么呢?”
周亦棠从身后抱住我,鼻息打在我身上,痒痒的。
我低头说:“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明明重活了一次,却也是渐渐地,才看懂这些纷争与纠葛。
周亦棠轻笑了声,没继续这个话题:
“行李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我想了想,转过身,主动揽住周亦棠的脖颈:
“你会一辈子喜欢我吗?”
他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我看了片刻,笑了。
“我不知道。”他说,“你最好盼着我会。”
40
我绿过他,打过他,任性差遣使唤过他,把他当作好用的顺手的狗。
因为喜欢我,所以他忍了。
而他一旦不喜欢我了,我会遭遇什么,想想就觉得恐惧。
我轻声问:“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我很相信我的忠贞。”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说。
“这不是信心不信心的问题。”
“我也是人,会心痛,就算再喜欢,撞了那么多次南墙,也会难过。”
“我喜欢你,但你讨厌我,一直不给我回应,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喜欢可以坚持多久……”
“所以星星——”
他盯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我:
“如果你想和我一起走下去,就请对我好一点,让我有动力坚持下去。”
41
我想和他一起走下去吗?
——答案当然是“不”。
我被他杀过一次。
窒息的感觉有多痛多苦,我对他的恨就有多深多坚定。
哪怕现在被极力掩藏起来,也去不掉之前的隔阂。
私人飞机上,我摘下眼罩。
侧头看着一旁闭目养神的周亦棠,迟疑片刻,小心地伸手触摸他的侧脸。
42
当我真正开始思考如今的情形,就很清晰地发现,现在和上辈子所有的不同,源头都是眼前这个人。
他的喜欢和不喜欢,这份情感给了谁,带动蝴蝶扇动翅膀,形成这个世界里的旋风。
——可他为什么会变?
我忍不住去想。
如果我可以重生,那他是不是也有什么机缘?
穿书?觉醒?
这副皮囊下的灵魂,真的是前世那个吗?
杀我的那个人、真的是眼前这个吗?
指尖触摸到他白皙的脸颊,光滑,带着些许温热,慢慢上移,抚过他眼角的痣。
“调戏我?”
我撞上他懒洋洋睁开的带着笑意的眼。
43
“你想多了。”
我收回手,侧头看向窗外空无一物的天。
周亦棠心情极好地笑了下,又想到什么,告诉我:
“你爸妈一直在跟我打听你回来的时间,说让你回家住,从白家出嫁。”
我瞥了他一眼:“他们是为了跟你联姻,不是为了我。”
“是这样。”他赞成地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回去吗?”
“我不想回去住。”我抿了抿唇,“但可以回去看看。”
我还挺想去看看白若清的。
看看同为世界气运之子的她,在这个被搅乱的棋局下,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44
飞机刚落地,周亦棠就放出了我和他的婚约。
他带我去了市中心的公寓,一应装饰都像极了当初我和他住的那个出租屋。
床尾摆着我送给他的玩具熊。
床头柜上摆着我和他的合照。
梳妆台上是我大学时喜欢的护肤品和香水。
衣柜里摆满大牌高定,氤氲着我喜欢的熏香。
明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却仿佛在这里住了很久。
我呆呆地站在床边。
周亦棠从身后抱住我,嗓音哑哑的,沾了水汽。
“喜不喜欢?”
“你准备了很久吗?”
“嗯。”他说,“我准备了好久,等你回来夸我。”
他蹭着我的脸颊:
“星星,你为什么不夸我?你夸夸我好不好,我想你夸我……”
许是回家给了他安全感,他现在周身都是放松的,自带松软舒缓的气质,像一头柔软的大白熊。
看着他执拗盯着我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渴求,像是如果我不答应,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无声叹了口气,无奈转身,捧住他的脸颊,凑上去吻了下: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抿起唇角笑了。
脸颊两侧出现两个梨涡,甜得无可救药,整个人散发着愉悦和欢欣,还有一点点孩子气。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大学时代的他。
第一次接吻后,他也是这样抱着我傻笑,整个人松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乖乖等着我抚摸。
过去的时空与现在重合,有那么一刻,我竟觉得——
中间所有隔阂都没发生过,所有的裂痕都不存在。
我好好地和他在一起,从校服到婚纱。
我们拥吻,放纵,拥抱着彼此挂满汗水的身体,说着悄悄话。
“星星。”
他从口袋里掏出钻戒,小心翼翼地戴在我左手无名指上,轻轻吻了下。
“我爱你。”
他说。
那一刻,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我清晰地意识到。
我的心动了。
45
回家之后我才发现,白若清现在变得很老气。
原本那令人羡慕的皮肤消失了,面容憔悴到无以复加,发黄发黑,年纪轻轻眼角就长了皱纹。
看着她沉默寡言地坐在那里,像个背景板。
气质变得泯然众人,再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让人眼前一亮,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出挑。
白家父母看到我,眼里露出惊叹,像奉承,又像真心实意。
“星星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一眼就能看得到,和阿棠真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拽了拽周亦棠的袖子,让他和他们聊天。
46
周亦棠在应酬,我自顾自上楼,想看一看原来的房间。
白若清鬼魅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头发披散着,唇色苍白,脸色发黄发暗,看向我的眼神带着猛烈的恨意:
“都是你,都是为了你周亦棠才会算计我,让我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偷走了我的人生,偷走了我的未婚夫,如今又来抢走我的所有东西——”
“我没有这么想。”我轻声说,“偷走你的人生,我很抱歉,但抱错这件事也非我所愿,至于周亦棠……”
我抬头看她:“如果不是你对我苦苦相逼,我也不会找他求助。”
“白若清,我从来都不想和你争什么,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现在还是白家的千金,爸爸妈妈还爱你,你也不用这么自暴自——”
话还没说完,白若清突然疯了一样冲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肩膀往楼梯倾倒。
我们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我听到周亦棠的惊呼。
感受到脊背猛烈撞击地板的痛。
感受到身上压下重物的窒息。
也看到了白若清那怨毒的眸子。
一帧帧一幕幕,都在昭示着她恨我。
恨得要命,不惜和我同归于尽。
47
我断了两根肋骨,很危险,出血差一点就控制不住。
白若清也没好到哪里去,腿摔断了,这辈子走路都是跛的。
我似乎被吓到了。
住院的时候一直昏昏沉沉。
上辈子白若清水润单纯的眸子与如今她那充满怨恨的眼睛重合又分开。
等到意识稍微清醒些,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
见我能吃下饭,周亦棠脸上的焦急总算卸下去。
我摸了摸他白皙的脸颊:
“我这不是没事嘛!别担心了。”
他把脸埋进我的手心蹭了蹭,声音隐隐有着哭腔:
“你这次吓死我了,星星……”
我冲他乖巧地笑。
48
很平常的一日,我坐在病床上翻着手机。
周亦棠匆匆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被绑起来、穿着病号服的白若清。
她被粗鲁地摆成跪地的姿势。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我玩手机的动作顿住了,抬头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周亦棠在我床前停下,擦了擦我额前的汗,柔声说:
“之前一直没工夫处理她,现在你好了,我让人把她抓过来。”
“怎么处理,你决定。”
我的心脏被重重锤了下。
下意识地,仅凭直觉重复着和前世一般的话:
“如果我不想再看见她呢?”
周亦棠冷笑:“那就让她消失。”
“你要把她丢进海里喂鱼吗?”
“这的确是最简单的办法……”
冰寒一点点从心底窜上来,流转四肢百态。
我身子僵住,灵魂仿佛被抽离出来,连周亦棠接下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幕我太熟悉了。
多少个午夜梦回,我都是这样跪在地上,绝望地听着周亦棠的审判。
——一如现在的白若清。
她眸子猩红,不住地摇头,脚上绷带渗血,绝望地朝着周亦棠蠕动。
“够了!”
我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
“报警,让法律处置她。”
“周亦棠,你没有资格决定一条人命。”
49
我一直抱有侥幸心理。
周亦棠和上辈子变化那么大,万一换了个灵魂呢?
穿书、觉醒……这些都有可能,不是吗?
而今天,这个梦彻底碎了。
这个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画面告诉我,周亦棠没有变,他依旧是上辈子的那个他。
狠戾、冷漠、视法度如无物。
只是上辈子,白若清是他的爱人,领教这些手段的是我。
而这辈子,我是他的爱人,领教这些手段的变成了白若清。
天道轮回,一切都荒唐到可笑。
我找不到理由去掩饰周亦棠的坏了。
同样的躯体,同样的灵魂。
上辈子,杀我的那个人,就是他。
50
在医院躺了两天,我坚决要求出院。
周亦棠得到消息,推掉所有工作来找我。
来得太着急,熨烫妥帖的西装多了几分褶皱,头顶也沁着密密的汗珠。
身后,助理抱着电脑跟着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了然:“你又推迟了会议?”
周亦棠不在意地握住我的手:“你比开会重要。”
他蹲下来,把我穿好的鞋子脱下来,指腹在脚腕上摩挲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脚链。
红绳串着,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写着“平安”。
他小心系在我的脚腕上。
“从哪里来的?”
“庙里求的,一个护身符,以后都平平安安的,不要出事。”
他重新帮我穿上鞋子,洗了手,过来摸我的头。
“你这次真的要把我吓死了。”
他好看的眉眼展露在斜阳下,带着点点心疼,像最绚烂最极致的荼蘼花。
他就这样看着我。
一瞬间,我有一种被宠成世界中心的错觉。
我摸了摸胸前还有些疼的伤口,对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周亦棠,等我好了,你陪我去一趟海边好不好?”
51
伤口彻底好转是在一个月之后了。
周亦棠一直忙碌着婚礼,挑首饰,挑衣服,挑团队,每每急躁了,又认命地在我脸颊上吻一下。
他半抱怨半撒娇道:“什么都是我管。”
“嗯。”
我撇开手里的杂志,抱住他蹭上来的头,轻声细语地说。
“我要求也不高,你不用那么细致去搞什么……”
“那不行。”他笑眯眯地说,“我要给你最好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52
婚礼前几天,他履行约定带我去了海边。
我选的位置。
未经开发的海岸,海浪咆哮着向岸边冲来,在岩石上打起点点白沫。
周亦棠蹙眉:“为什么要来这儿?”
因为这是我上辈子被你推下去的地方。
我笑了笑,没说话。
拉着他在海边坐下,海水咸湿地打湿裤脚,黏腻得很不舒服。
海风咸涩,拉扯着时空,我仿佛能听见上辈子我拼命的挣扎与怒吼,和濒死的绝望。
悄悄从包里拿出匕首,对准他的身后。
周亦棠对我不设防。
他眼睛闭着,身体微微向前倾,感受着海风,嘴里念叨着:
“你这么喜欢海,我把家里装成蓝色好不好……”
匕首被用力捅进去——
53
周亦棠最后的一眼是看向我的。
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斥着不敢置信的痛苦与绝望。
他晕倒了。
身下大团大团地冒血,猩红映入眼帘,我把匕首扔进海里,就着卷起的浪花,细心地把每一根手指洗干净。
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行人,等我把他推到海里,再把一切责任推卸给过路抢劫的流浪汉……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身体。
手腕突然被人握住,然后一个猛烈的过肩摔,我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一阵头晕眼花。
——是周亦棠的保镖。
看着急促奔上来的一群人,我吐出一口鲜血,惨淡地笑了。
周亦棠身边的防卫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明明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保镖都调走了,他还留着后手……
我这种小儿科的手法,大概永远都斗不过他。
岸边波涛汹涌,掺杂着血腥和人的喧嚣。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踢我两脚,朝我吐唾沫,骂我“白眼狼”。
我听到了救护车的轰鸣。
54
他们没有报警,而是把我拖着扔到一个地下室。
里面阴暗潮湿,间歇有老鼠窜过。
我每天昏昏沉沉,只有一碗清水,和劣质到喇嗓子的窝窝头。
手腕被镣铐磨破皮,磨出血,在劣质的棉麻布上擦了下,沾了满手的灰尘,疼得要命。
这里没有窗,没有太阳,没有钟表,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日升日落。
在我即将被关到疯的时候,他们把我放走了。
给我开门的人明显很不情愿,烦躁地扔给我护照和机票,指着大门让我滚。
“但凡你有点良心,以后就离少爷远一点。”
“少爷这次九死一生,差点就没能出手术室的门,你做梦都该忏悔……”
他后面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我看着护照机票,和里面夹着的现金,打断他的话:
“这些是你们少爷给我的?”
“是啊,少爷就是人太好了,才会被你一遍遍糊弄。”
“我能见他一面吗?”我问他,“我有话想跟他说。”
“少爷不想见你。”
保镖嘲讽地看着我。
“你死了这条心吧,少爷不追究你的责任已经算仁慈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的身子僵了下,慢慢低下头。
半晌,我吐出一口气,拿着护照和机票走出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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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宾馆洗了个澡。
裹着睡衣出来,迈步的时候,看到了脚腕上系着的红绳。
弯腰把它取下来,连带着护身符,小心叠起来,放进包里。
机票是今晚的,在飞机上睡一觉,醒来刚好到纽约。
第二天上班销假的时候,老板和同事都很惊异于我的回来。
前男友喜悦地抱住我,说:“我还以为你会嫁给你的富二代男友。”
“我们有矛盾,就分手了。”我轻声告诉他,“我发现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
“那好吧。”
他遗憾地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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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上班,下班,养了一只巨大的金毛,每每回家,它兴奋地摇着尾巴朝我扑过来。
老板给我升了职,同事相处也很和睦,许多人找我约会,我都带着狗狗去,玩乐一天,再高兴地回来洗澡。
生活安定又愉悦。
再见到周亦棠是十个月之后了。
金融峰会上,我无聊地坐在角落翻着手机,听到台上传来熟悉的、清朗的声音,我愣了下,抬头。
是周亦棠。
他瘦了很多,西装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也憔悴不少,眼底有大团大团的青黑,像熬夜熬了很久。
身体不好到一眼就能看出来,整个人灰颓又压抑,充斥着死气。
——真的像快要死了。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低头重新翻看手机,不敢再看他。
中途去洗手间的时候,我被他的助理拦住。
他依旧对我不满,却有求于我,不得不摆出一副恳切姿态。
他恳求我去劝劝周亦棠。
“您走后,周总天天酗酒,睡不好也睡不着,前段时间身体检查,发现胃部长了个瘤,有癌变风险……”
“我们一直劝周总去治疗,他不听,但他的病是真的不能再拖了,白小姐,求您劝劝他。”
“他晚上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一直在哭,哭多了就醒,一晚上连两个小时都睡不到。”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周总是真的很难受,我们都能看出来……能不能也求求您,别再伤他的心了,他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
我沉默地听着他的话,半晌告诉他:
“身体是他自己的,他要是不珍惜,我也没什么办法。”
“你去找找他的爸妈,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玩命的。”
我越过他就要走。
刚走一步,身子顿住了。
我看见站在拐角,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周亦棠。
57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气色简直差到不像个人,脸色白得如同鬼魅,掺杂着青灰。
我下意识皱眉,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不该管,终究越过他打算离开。
手腕被周亦棠攥住了。
他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用沙哑的嗓音说:
“星星,我都想起来了。”
“上辈子。”
58
相识六年,我终于可以和他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谈。
他说他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他,直到被我捅后,昏昏沉沉躺在病床上,想起了前世。
我皱眉:
“既然想起来了,你为什么不去找白若清?”
他沉默了。
半晌,他慢慢说:
“只是拥有了记忆,并没有同化情感,我对白若清的爱我感受不到,对你的恨也感受不到。”
“那一帧帧一幕幕,总让我觉得,是在旁观别人的一生。”
他苦笑了声:“星星,我是真的想象不了自己会那么对你……会做那么令人厌恶的事,真的接受不了。”
“把白若清想成你的恋人,就会好想得多。”
我轻声说:“你现在不喜欢她,自然站在和上辈子不一样的立场。”
我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缓缓吐出一口气,很认真地劝他:
“别想太多了,把那些单纯地当作一场梦。”
“去医院检查一下,养好身体,好好工作,找一个合适的爱人。”
“人生不长,别把自己纠结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里了,没有意义。”
周亦棠沉默了,指尖捏着杯沿,半晌,低声问我:
“你不恨我了吗?”
“不恨了。”我诚实地告诉他,“捅完那一刀我就不恨了。”
“我没胆子杀你的,那天要是真的把你推进海里,这辈子都要做噩梦。”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我不想再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事情上……我想过好以后的日子。”
“周亦棠,你也别纠结了,就当前世是一场梦。”
“梦醒了,我们还是要在现实里生活。”
周亦棠笑了下,怏怏地,笑意不达眼底。
59
分别的时候,他帮我打开车门,手掌小心地护在头顶。
空空荡荡的袖子在我眼前,手腕瘦得像仅剩一层皮。
我抿了抿唇,真心劝他:
“去医院看一下吧,你还年轻,把身体折腾坏了,得不偿失。”
他咳嗽了声:“回去就去。”
我点了点头。
回家的时候,周亦棠帮我拉开车门,高高地看着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冲我张开手臂:“可以抱一下吗?”
“我要回国了,以后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再见面。”
他重复了一遍:“可以抱一下吗?”
我点了点头。
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脸颊靠着肩膀,我小声告诉他:
“我不恨你了,你也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你总是安慰我。”
他声音很小,带着委屈。
“你说想和我结婚,但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难过的事也不告诉我,我又猜不到……”
他哽咽着:“以后我没脸再来找你了。”
“你不要忘了我,一定不要。”
“结婚也不要让我知道,我怕我知道了忍不住来抢你走。”
泪水滚烫地渗进衣领,他的哭腔明显,夹杂着难过。
“星星,我不想和你分开,真的不想。”
“明明是他做的恶,他杀了你,可结果都是我来承担,我在替他赎罪。”
“但凡没有那么过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但凡没有那么过分,但凡不扯上性命,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谋求我的原谅。
可偏偏上辈子,他杀了我。
所爱可隔山海,却没人越得过生死。
生死的仇,永远释怀不了,原谅不了。
我之所以现在能站在这里,抱着他,安慰他,听他说话,不过是一句“算了”。
“就这样吧。”
我松开手,静静看着他,手臂抬起,擦掉他眼角的泪。
“周亦棠,我走了。”
60
我和他的故事,终于走到了末路。
往后隔着宽阔的太平洋,隔着阶级的差距,我和他唯一交集,大概就是财经新闻,和时代广场大屏。
二十九岁那年,我养的金毛死了。
死前,它在我怀里趴着,小心地舔着我的掌心。
我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抱着它僵硬的身体,从天黑哭到天亮。
把它焚烧后的骨灰撒进大海。
站在波涛汹涌的海边,我头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我只有一个人了。
我只剩我自己。
61
狗狗死后的第二年,我在网络上看到一个领养狗狗的帖子。
照片很像我的宝贝。
我连夜买机票赶了过去。
主人是一个很有爱的华裔男性,家里养了三条狗,刚刚生产下了一窝崽崽。
他看着我,神情柔和:“你要不要抱一下它?”
很小的金毛,昂着头,琉璃般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我,湿漉漉地舔着我的掌心。
我几乎一瞬间就决定了:“我要它。”
主人微笑着点了点头,递给我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
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拍给我丛林与山海,暮色下的松鼠。
第二年,他带着三条狗狗,风尘仆仆来到我定居的城市,买下了我对门的房子。
他家里有积蓄,不喜上班,日日帮我看着狗,带着四条狗狗跑遍了纽约,拍回来好多高楼大厦旁的夕阳。
我问他为什么要拍夕阳。
他顿了顿,说:
“你站在我家门口,开门的时候,刚好有一抹夕阳打在发顶。”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这么美的阳光,这么美的人。”
我笑了笑。
第三年,我们登记结婚。
婚礼的规模很小,他的父母从国内赶来,握着我的手和我说着他小时候的趣事。
他妈妈问我:“你们考虑回国发展吗?”
我一边听,一边看着在窗外草坪上除草的他,微微笑了笑,说:
“我并不介意。”
62
周亦棠的名号,都不需要我打听,随便搜搜,都能出来一大堆词条。
他冷漠了,成熟了,在镜头前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地,带领企业走向国际市场。
和他重逢的时候,是我结婚第三年。
我正站在大街上,头疼地看着小女儿吃棉花糖。
她的衣服上沾满了糖霜,偏偏爸爸不觉得不好,哄着她一直笑。
我嗔怒地瞪他一眼,余光捎到了站在路灯下的周亦棠。
稍微愣神的工夫,他就已经走过来了。
他冲我欠了欠身,嗓音有些哑:“你的女儿?”
“是的,我和我老公回国探亲。”
我拉住一旁活蹦乱跳的金毛,冲他公式化地笑笑:“好久不见了,周总。”
“嗯。”他快速回复道,“我也要结婚了。”
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不解地看着他。
周亦棠却没有对此做补充,只是失神地看着我,眸光从我的女儿、丈夫身上掠过,最后落到我身上,露出一抹苦笑。
我没有注意。
金毛太闹腾了,我力气不太够,拉不住,转头戳了戳一旁的老公。
等我回过神想和周亦棠说话,他已经走远了。
宽大的风衣伴着夕阳,打下细长的影子,莫名品出一种孤寂。
我笑了笑,转头抱住一旁的女儿,帮她擦掉嘴角的糖渍。
“刚刚那个叔叔是谁?”
“妈妈一个很有钱的朋友。”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重要,宝贝儿。”
我和他的故事已经过去。
剩下的,是属于我和家人的人生。
周亦棠番外
1
我骗了星星一件事。
上辈子,我其实没有她想的,那么喜欢白若清。
她死后的无数个岁月里,我躲在书房,翻看着她留下的东西,又哭又笑,后悔到流着眼泪。
很傻逼很扯淡的故事,就连我看了,也想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一帧帧一幕幕荒唐极了,我甚至觉得自己看一场电影,旁观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一生。
我没有脸再去找星星。
把时间全投入到工作上,推拒了爸妈要求的无数相亲,见识过很多整容成她模样的人,却都没有她那般笑语盈盈的甜。
妈妈曾问我,难道喜欢上,就非她不可了吗?
被笼子套住,难道要一辈子都待在里面吗?
我苦笑着说:“妈妈,我也不想。”
如果我能忘了她,那三年就忘了,何必和她纠缠到现在?
我至今仍记得,她穿着热裤短衬衫,勾着我的手,笑语盈盈地说:
“你长得真好看,一眼就撞进我心里去了。”
那时候的她那么好那么乖,满心满意都是我,上辈子,我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2
我不明白。
虽是同样的人,同样的性格,却再也无法重复同样的人生轨迹, 情景不一样, 也做不出来同样的选择。
上辈子做的孽, 尽数由我偿还。
有时候我也会想。
凭什么?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那么无辜,却要替上辈子的那人偿还罪孽。
我越想越不甘心, 想到眼睛通红,连夜买票去找星星。
隔着一条马路, 看她裹着围巾, 溜着活蹦乱跳的金毛, 戴着毛茸茸的手套,巧笑嫣然。
心情又奇怪地平静下来。
“我不是在替他偿还罪孽。”
我想。
“我是在弥补星星受过的创伤。”
星星绝对不可能再接受我。
离她远一点, 对她好。
3
我目睹着星星和那个人相识,相恋,最后结婚。
恶劣一点说,我连他们每天买多少菜, 吃多少米,睡多久,遛了多久的狗都知道。
两个人的恋爱, 插进了第三个旁观者。
我知道自己无耻,有病,任谁都要骂一句傻逼, 可我就是忍不住。
星星生孩子那天,她的丈夫等在产房门口,我站在医院门口。
纷纷扬扬的大雪,像盐粒一样飘洒下来, 渗进我的眼睛。
星星母女平安。
我的眼角也流出几滴泪。
女方孕期和坐月子,男方是最容易出轨的。
那段时间我对那男的严防死守,连他买菜时和售货员说话,都要记录下来细细看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
盼着星星幸福, 却又恶劣地希望她不幸福。
她不幸福了,我才有机会上前去抱抱她。
星星出月子的第二个月,我看着那男的喜上眉梢地买回来蜡烛和牛排,打扮得人模狗样,嘴角快咧到天上。
我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攥出了青筋。
嚼着口香糖, 拼命忍住下去打人的冲动。
座椅放倒,无声地凝视着星星卧房的窗户。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我从来都不是个好人。
只是希望她能高兴。
只是对她多了几分耐心。
4
重逢那天是我精心挑选过的。
恰到好处的风, 不多不少的阳光, 她最喜欢的西装颜色和领带,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
我认真准备了很久。
可她全都没有注意到。
她叫我“周总”,语气陌生又客气。
她盯着男人怀里抱着的小女儿,笑得温柔又幸福。
她过得很幸福。
没有和我在一起时的纠结和难过, 没有劝我放下时的豁达, 没有经历梦魇的痛苦。
她很单纯地,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笑了笑,心里那头叫嚣许久的猛虎,突然被压抑住了。
我突然想不明白, 我为什么要安排这次重逢?
让她看看我的狼狈吗?
我告诉她:“我也要结婚了。”
然后落荒而逃。
恍惚间,想起总是抱着她的衣服哭的上辈子。
我苦笑了下。
对她爱而不得,大概是我逃不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