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暮色
第 9 节 暮色
我逃婚的第三天,未婚夫在新房里自杀,所有遗产都留给了我。
收拾他遗物的时候,我看到了满墙关于我的照片,还有地上斑驳的血点。
他的助理告诉我:“先生喜欢了您很多年。
“他的抑郁很严重了,只有看到您,想起您,才能稍稍好些……”
桩桩件件,令人心惊又窒息,又莫名觉得悲伤。
所以重来一次,面对竹马的逃婚安排,我微笑着拒绝。
“我不走了。”
我想看看那个爱我如命的男人,到底有多傻。
1
沈暮死在我逃婚的第三天。
爸爸和哥哥一脸歉意地告诉他关于我逃婚的事情,刚刚走出庄园,就接到沈暮割腕自杀的消息。
抢救无效死亡。
早就立好的遗嘱里,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
远在北美的我接到哥哥的电话,神色逐渐僵硬。
在我眼里,沈暮是突然上门逼婚的混蛋,我与他素不相识。
可桩桩件件,却像是,他早就与我相爱,许多年。
2
我在律师的要求下匆匆回国,僵硬地接过沈暮的骨灰盒。
他身世成谜,并无亲属,助理沉痛地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轻声告诉我。
“先生喜欢了您很多年。
“他的抑郁很严重了,只有看到您,想起您,才能稍稍好些。
“我以为,您和他结婚后,他就不会再这么悲观,可没想到……”
他的声音停住,并无责备,我的心却莫名揪起来。
助理给了我一把钥匙:“这是先生为您准备的庄园。
“也是他亲手布置的新房。”
他自杀的地方。
3
庄园很大,绿色的草坪上,还建了一个跑马场。
格调是我最喜欢的宝蓝色,家具,装饰,无一不是我的喜好。
里面有一间房间挂满了我的照片。
我仔细辨认了下,从大学二年级开始,直到现在,几乎每时每刻,我都处在这个男人的摄像头下。
地上是割腕留下的斑驳血迹,泛着微微的腥。
桩桩件件,令人心惊又窒息,又莫名觉得悲伤。
我又忍不住生气。
他喜欢我,为什么不说?
像个强盗一样闯进我家,开口就是联姻,我怎么会安心嫁给他。
如今这般惨状,是想让我内疚自责,一辈子都忘不掉他?
做梦吧——我把包括那栋别墅在内的所有遗产都捐了。
墙上的照片被保洁阿姨撕下来,随意扔到地上,覆盖血渍……
沈暮简短而传奇的人生,也在这世间,彻底没了痕迹。
4
我用三天时间来接受重生的事实。
三天前,沈暮刚刚来到我家,强硬要求联姻,手段堪称威逼。
竹马听说了,毫不犹豫地让我跑,去北美避两天风头。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做的。
而这辈子,我想起那满墙的照片,和地上恐怖斑驳的血迹,平静地摇摇头。
“我不想走了。”
我说:“我要去找他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5
沈暮的事业做得很大。
我去找他,他还在开会,助理亲自下来接我,让我在办公室稍等片刻。
“boss 很快就会下来。”
我轻轻“嗯”了声。
沈暮的确来得很快,一盏茶还没喝完的工夫,他步履匆匆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系上散开的袖扣。
见到我,脚步站定,平静地喊了声:“顾小姐。”
面色冷淡疏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被他的冷漠搞得哑口无言,想了想,轻声问他:
“沈先生,我爸爸说,您要娶我,为什么呢?”
“想娶就娶了,不需要理由。”
我:“……”
这让我怎么接?
慢吞吞地站起来,拎起包包:“那我就先走了。”
沈暮神色微动,脸上难得显出一番错愕。
“这就走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得他脸色逐渐苍白,整个人都拢上一层自弃。
却还是让开身体让我出去。
如果不是确定这个人喜欢我,我真觉得他在逗我玩……
我叹了口气,主动上前拽住他的袖子。
“要不,我们一起吃个饭?”
6
沈暮和我的相处看得他助理也心惊胆战。
我走的时候,助理不住地跟我道歉:“boss 他不擅长和女孩聊天,顾小姐您别生他的气。”
“我不生气。”
我微笑着告诉他:“我还挺喜欢他……这个长相的,很对我胃口。”
办公室门没关。
透过那道小缝,我明显看到沈暮摸了下自己的脸,神色怔愣。
我微微笑了下,跟助理说:
“我约了你们老板晚上吃饭,记得提醒他,别鸽了我。”
助理匆忙点头,像下一秒我就会反悔一样。
我踩着高跟鞋走出公司大门。
刚出去,就接到了竹马的电话。
看着备注梁声哥哥的电话,我平静地挂掉,思绪放空地望着天上的云。
7
梁声对我很好,也是真的为我着想。
可竹马也好,朋友也罢,终究都要湮没在漫漫人生的路途里。
就像上辈子。
他有了爱人,有了孩子,跟我学会了避嫌,所以哪怕最后我跟着探测队被困在深山,给他打电话,却被他的妻子一顿嘲讽,骂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女人。
他妻子骂我的时候,梁声就在她身边,沉默无言。
我最后死在了那里,也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8
晚上沈暮来得很早,吃饭的氛围也很冷淡,我费劲地找着话题聊,可他就像话题终结机器一样,说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有些疲惫,把刀叉重重放在桌子上。
“沈先生,你这样,会让我感觉你并不想和我组建家庭。”
沈暮喉结滚动了下,低头道歉。
“对不起。”
“您知道的,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实在有些无奈了。
“您掌管公司那么多年,谈判桌上几无败绩,对人心的洞察也该无任何瑕疵才对,如今却这般……
“叫我觉得,您对我并不感兴趣。”
沈暮的脸色有些苍白,指尖紧紧掐着掌心,隐隐透出血迹。
“你不要多想。”
他说:“我只是……从没离你那么近,有些不习惯。”
他这突如其来,似表白一样的话语让我惊诧。
他的紧张与落寞,还有掌心扣出的血迹也不似作假。
我突然想起来上辈子他助理的话:“先生的抑郁很严重了,只有看到您时,才能稍稍好些……”
“沈先生。”
我突然很好奇,直白地问他:
“我们之前认识吗?”
9
沈暮的薄唇抖了下,眼睛下意识躲闪,偏过头,对着餐厅透明的玻璃窗。
“认识的。”
“什么时候?”
我追问了句,沈暮却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
我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开始吃牛排,不再找话题聊天。
沈暮也不说,好像也并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氛围不对。
他只是呆滞地盯着我的唇和脖颈,眸光顺着咽下的红酒,一点点下移到喉咙,又碍于教养不动了。
我瞪了他一眼。
他慌乱转头,脸色有些白,唇瓣不慎被咬破了,露出鲜红的血。
我无奈。
“想看我就直接看,别偷偷摸摸。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沈先生,你干点光明正大的事好不好?”
拍了我那么多照片,找了那么多人看着我,好像还买通了我家的保姆……要不是上辈子他死得那么惨,我早就报警告他变态。
可他助理也说了,沈暮生病了。
对待病人,应该更有耐心一点。
我主动握住他的手,不顾他瞬间僵硬的神色,用纸巾蘸了水,轻轻擦掉他掌心的血渍。
“手这么好看,不要再掐它了,好不好?”
沈暮没回答我,只是盯着我的眉眼,好半晌,低低问我:
“你现在这样,是愿意嫁给我了吗?”
“你给我不愿意的选项了?”
他喉结滚动了下:“其实如果你不想,也可以……”
“逃婚?还是找到你,指着你的鼻子骂一顿,说我绝对不可能嫁给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样做,我没什么问题,可是沈暮,你会怎么样?”
结果很明显了。
他会死。
上辈子我就没想明白,人得有多软弱多无能,才会连见一面都不敢,仅仅靠一个逃婚的消息,就那般随意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偏偏,我不忍他的死亡。
10
沈暮是个毫无疑问的天才。
眼光毒辣,偏偏身世成谜,对家挖穿了都没挖出他的背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抓住互联网风口,扶摇直上。
谈笑风生间,压得江城老牌世家喘不过气。
可这样一个人,在自己年华最好的时刻,为了个女人自杀了。
上辈子,沈暮成了世人嘴里的笑柄,被冠上“恋爱脑榜一”的称号,在对家刻意炒作下,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不想再让这一切重演。
回家的路上,脑袋放空想了好多,最后看着一旁面无表情开车的沈暮,决定过两天找他助理聊一聊。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家伙相处。
还有……他的病。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11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我家别墅门口,好巧不巧的,遇见拎着糕点过来的梁声。
沈暮的眼睛眯起来。
“要下去打个招呼吗?”
我偏头问他:“梁声是我很好的朋友。不用。”
沈暮俯身过来,替我解掉安全带:“你回家吧。”
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骤然冷凝,还压上了一层苦涩,像吞了黄连。
我抓住他的手腕:“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你别多想。”
“不会。”
“真不会?”
我侧头,看见他把方向盘攥得紧紧的,隐隐露出青筋。
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不好?
“别自己憋在心里,相处起来会很困扰。”
沈暮被我逼着,喉结滚了滚,转头看向别处,慢吞吞说出来。
“我不太喜欢他。”
“那就不和他相处就好了。”
我鼓励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他只是我的朋友,你没必要强迫自己喜欢他。”
“而且以后我们是夫妻,是比他亲密许多倍的关系,你要是介意我和他的关系……我以后也会注意一点,和他保持距离。”
沈暮有点惊讶:“你会为了我远离他?”
“为什么不可以?”
我笑眯眯地看着沈暮,轻声说:“我们才是夫妻呀!”
沈暮愣住了,莫名有些呆。
我趁热打铁凑到他面前,告诉他。
“你看,事情说出来才能解决,对不对?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一定要告诉我。
“不要憋在心里,把自己气得半死,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多亏啊!”
我大概能察觉到,沈暮不懂该如何处理亲密关系。
他把商场上谈判的手段用在感情上,威逼我家联姻,又在我主动找上门时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感情上小白得有点可怕。
“没关系。”
我想:“我可以慢慢教他。”
12
梁声看着我从沈暮车上下来,眼睛眯起来,神色微微有些不善。
车开走,梁声也走到我面前。
“你决定嫁给他了?”
“他长得帅,有钱,圈子里作风好,没什么丑闻,为什么不嫁?”
“可是……”
他说一半就停了。
有点慌,有点乱,带着点怒火,还有点急躁,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
“你确定你喜欢他?”
“这个圈子里,婚嫁有几个是因为喜欢?”
我耸了耸肩:“他很合适。”
梁声瞪大眼睛:“他还能有我们俩……”
“梁声!”
我冷着脸打断他的话:“我要结婚了,有些话就别说了,让人误会。”
说完我就往家里走,没管他。
实话实说,哪怕重活了一次,我也没搞清楚梁声对我的态度。
好的时候超级好,可以为了帮我买一串项链跑遍北欧小镇。
差的时候也挺差的,到现在都记不住我的生日。
上辈子,我跟他提过联姻,被拒绝了。
他说他还想再多玩两年。
结果在圣彼得堡堆雪人的时候,对一个单纯可爱的女孩一见钟情,火速结婚生子,前后不到三个月。
他的妻子很介意我的存在,我也知趣一直没和他联系。
却不想最后成了永别。
梁声得知我的死讯,应该会有一点难过吧。
毕竟他亲爸和继母因为弟弟扇他巴掌的时候,是我陪他坐在天台上,数了一晚上的星星。
13
我第二天去找沈暮的时候,他还在开会。
隔着透明玻璃窗,看他眉头紧蹙的严肃样子,身上的西装也多了几分戾气。
我在休息室里等,顺道和他助理聊天。
助理的嘴很严,一直在和我兜圈子,点明了他的病,他也装聋作哑当不知道。
我都无奈了。
“你难道不觉得,跟我说清楚,对他的状态才最好吗?”
“可先生不希望您知道。”
他说:“他希望在您眼里,永远完美无瑕。”
他意有所指地告诉我:“先生很希望您可以依赖他……”
“在聊什么?”
沈暮开完会,走了进来。
一边走一边拽着领带,看上去有点疲惫。
“说你那么好看,有没有去做整容。”
我靠在沙发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可你助理说没有,那可真是可惜了,沈先生的骨相,我怎么都赶不上。”
沈暮愣住了。
助理早已知趣离开,还带上了门,休息室里极其安静,我听到沈暮西装衣料的摩挲。
他声音哑哑的。
“你喜欢这个长相?”
“这是什么很令人惊讶的事吗?”
我挑了挑眉:“难不成,沈先生对自己的美貌没有认知?”
他的耳后微红,狼狈地转过脸去,不再看我。
“话说,我现在还叫你沈先生,是不是太生疏了。”
我走到他的身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应该是喷了点发胶,手感钝钝的,不太好。
我弯腰凑到他的耳边。
“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沈暮一把推开我。
14
他突如其来地生气了。
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就如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我一样。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我,嗓音里有浓浓的戾气。
“你走吧。”
“可我还想跟你吃个饭。”
“不用了。”
沈暮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我中午还有事。”
这家伙在搞什么?
我打量他几眼,慢吞吞道:“那好吧,你注意一下时间,不能不吃饭。”
拎着包走出去,在门外等了片刻。
在助理紧张的神情里,我听到了砸东西的声音,还有沈暮痛苦的低吼声。
门被我刻意没有关严。
他痛苦又绝望的低吼声伴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冒出来,我敲了敲面前助理的桌面,表情严肃。
“你还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他踌躇着,我却没理他,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15
沈暮变得特别特别狼狈。
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坐在一片破碎的玻璃上。
指尖满是血,不知道是自己抠的,还是玻璃扎的。
我踩着碎玻璃走过去。
高跟鞋低碾在狰狞的破碎的颗粒上,发出刺耳窸窣的声响。
沈暮惊慌地低着头,身型颤抖着,无论如何都不肯看我。
指尖抚上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他太大太重了,一米八多的人,我抱都抱不过来,只能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用镊子挑着掌心的玻璃碎屑。
沈暮这会把头抬起来了,盯着我看,半晌,沙哑地跟我说:
“很丑,对不对?”
“什么?你的手吗?”
我愣了下,盯着眼前修长的,只有薄薄一层皮肉的手指,忍不住嘀咕这人是多么没有自知之明。
“很好看。”
我无奈,弯腰凑到他的指尖,轻轻吻了下。
“真的很好看。”
沈暮却依旧没有很高兴。
他问我:“你之前和你那些前任,也是这么说的吗?”
“什么?”
“讨好我,对我好,叫我……哥哥,这些待遇,你的那些前任,是不是都有过?”
我诡异地沉默了。
原来这家伙刚刚发疯,是因为这个。
我还以为是他原生家庭有个妹妹啥的,才会被那一句“哥哥”刺激到……搞半天还是恋爱脑发作。
明明这么强大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能被感情折磨得这么惨。
我摸了摸他的头,低声叹气:“傻瓜。”
16
我谈过挺多的,毕竟长得好看,家庭不错,追我的不少,也难免有几个心动。
“不过在我们这种家庭,谈恋爱和结婚又不一样。
“我爸很早就告诉我了,恋爱随便我谈,但到年纪了,要规规矩矩地回来联姻。”
我扶着他站起来,坐在沙发上,让保洁进来把地面收拾一下,又给他倒了杯温水,忙前忙后。
沈暮摁住我的手:“这些事情不用你做”
“嗯。”
我顺着他的力道坐下,神神在在地想。
这家伙应该把我有几个前男友都查清楚了。
之前我爱玩,干的荒唐事也不少,这些他要介意我也没办法……
“以后不准再和他们联系。”
沈暮突兀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侧头看他,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伸手挠了挠他的手腕。
“你是在命令我吗?”
他身体骤然绷紧,呼吸都跟着浅淡了,像突然反应过来,紧张地偏过头。
“如果想联系,也要提前跟我说一下,不然我.....”
“我知道了。”
我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再和他们联系的。”
又问他:“你刚刚这么生气,是因为我的前任?”
沈暮没说话。
我有点无奈。
“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这样我真的很累。
“什么都不说,莫名其妙地生气,摔东西,我连哄你都不知道怎么哄……”
“所以你那些前任,都比我做得好,对吗?”
沈暮突然打断我的话,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质问我的语气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事情是怎么到这一步的?
明明我是想和他好好聊聊的。
我直起身子,很无奈地问他。
“你要是介意这些,我也没办法,我并不认为谈了几次恋爱就触犯了天条。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要纠结不放呢?
“沈先生,把这种事情抠出来问干净,真的会让你觉得快乐吗?
“好,那我告诉你,我的确谈过,并且和他们谈的时候,都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听到这些,你有感到欢愉吗?”
沈暮的眼睛红得愈发厉害,惶惶几欲落泪。
他见我站起来,焦急地想拽我的袖子,却被我轻轻拂开。
声音也有些迷茫。
“曾经我以为,只要我好好配合你,我们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适应不了你的脑回路。”
看着他通红的眼,语调放缓了些。
“你和我相处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快乐,还把自己弄伤了……沈暮,要不然,我们退婚吧。”
17
“不退。”
沈暮很坚定地看着我,扬着那双通红的眸子,死死拽着我的手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退婚。”
我和他脸凑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脸颊上细密的绒毛,配上他哀怜的语气,真的很像我在欺负小孩。
我脑袋放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又问了他一次。
“所以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沈暮眸光闪了闪,下意识偏头,被我掐住下巴。
“告诉我,沈暮,哥哥,你告诉我。”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糊涂虫。”
他的睫毛颤抖了下,声音讷讷的。
“我想娶你。”
“为什么想娶我?”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眨着眼睛看着我,似是哀求,又难以启齿。
我替他说出来:“你喜欢我,对不对?
“傻瓜,这有什么不能说?”
我揉了揉他的脸颊,想要站起来,却被他拽住压在沙发上。
原本温顺的皮囊被撕裂了,他搂住我的肩膀,小声哭泣。
他说:“我这样很恶心,对不对?
“我这样恶心的人喜欢你,很讨人厌,是不是?”
18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恶心?他讨厌?
他难道不知道网络上评选最想嫁的男人,他是榜首吗?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自卑?
我好像隐隐窥视到了什么。
捧着他的脸强迫他扬起来,擦掉他眼角的泪。
“我的朋友知道我能嫁给你的时候,都很羡慕,说我攒了八辈子的运气才能嫁给你,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很丢人的事?”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肩,一直没有说话。
不过倒是不哭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微微叹气
“哥哥,麻烦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可以吗?”
“三十二层写字楼都是你的产业,外面谁见到你不恭敬喊一句老板。
“你长得又这么好看,就算我喜欢上你,不也是很正常的事?”
沈暮的身子颤了颤,有点不敢相信地小声问:
“你喜欢我?”
“不然呢?你觉得一个女孩每天来找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
我拍着他的背,很温柔地告诉他:
“哥哥,女孩子是不会在不感兴趣的人身上浪费时间的。
“你也要有自信一点,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们以后也会很好,你相信我。”
沈暮又开始哭了。
泪水浸湿我的衣领,温热,又有些透着麻。
“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摸着他的耳垂,感受颈间的湿热。
还有心脏怦怦地跳动。
“可能是我所有的前任里,都没有过他这种类型,很新奇。”
我想。
19
沈暮的内核太脆弱了。
我的一句话,一个字,一个态度,就能很轻易地让他崩溃。
这个样子本不该出现在一个上市公司老板的身上。
可事实就是这样离奇又荒谬。
他别扭地站起来,脸颊红得厉害,偏偏习惯性冷着脸。
看着我,轻声问:“饿不饿?”
“有一点。”
我站起来,整理了下被揉得凌乱的衣襟,衣襟拉下去,盖住露出一截的腰。
沈暮的脸偏过去,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看得我心有戚戚。
这么纯情?
这家伙都快三十了,不能还没那啥吧?
我忍住心里的猜测,懒洋洋地跟他提要求。
“你让助理打包带上来吧,我不想动。”
“可以。”
沈暮出去找助理吩咐着什么,我背光看着他挺拔的身形,伸手比画了下他的腿长,越发觉得这人比例好到爆炸。
长得好身材好,有钱还不乱搞,如果不是那什么精神问题,大概八辈子都到不了我手里。
我叹了口气。
20
沈暮精神状态不佳的很大一方面来自失眠。
他助理极其羞耻地告诉我,好多个晚上,沈暮都是抱着我的照片睡。
我没有问他哪来的照片。
助理为此松了口气。
等回到沈暮身边,盯着他工作的样子看了好一会,他耳根发红,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
放下手里的文件:“很好看吗?”
我下意识点头,半晌,想起自己的正事。
“我能去你家看看吗?就你准备的新房?”
沈暮愣了下:“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想去看看嘛!毕竟也是以后住的地方。”
他向来不拒绝我的话,听了也只是点头,补充道:
“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再告诉我。”
21
再一次走进那个典雅高贵的庄园,我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这里亮堂堂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不像上辈子,阴冷得让人想逃。
我悄悄瞥了眼二楼最右边,被锁上的房间。
我知道里面都是我的照片,还有他临摹的油画,很明显是我的脸,眼角有一颗黑色的痣。
我沉默地跟着沈暮进了卧室。
里面铺着大红色的床单被褥,印了个大大的“喜”字。
站在床边,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拉了拉一旁沈暮的袖子,问他:
“就这么想跟我结婚吗?”
“嗯。”
他喉结滚了滚:“有什么不满意?”
“没有,都很好。”
我拉着他在床上坐下:“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最近几天。”
他熟练把手指伸过来,任我把玩,乖到无可救药。
因为我的抗议,他现在也不抹发胶了,刘海软绵绵地贴在额头上,少了几分凌厉,看着柔和些许。
隔壁的房间里,就是他上辈子自杀的地方,血溅了满地。
而现在,他抱着我,下巴枕在头顶,神情温和又餍足,像一头吃饱了,懒洋洋趴在草坪上晒太阳的猛兽。
他的命运,算是被我改变了吗?
22
婚期很近了。
我天天去找他,待到很晚才走,我爸骂了我好几次不矜持。
沈暮却好像挺高兴的。
吃的也多了些,胖了点,瘦削的手指多了几两肉。
有一次我就要去找他,公司楼下,看到了等待在那里的梁声。
他一上来就抓住我:“你被他蛊惑了,我带你走,我们去北美。”
“你疯了?”
我不敢置信地甩开他。
“随便你怎么想,但我绝不能再让你这么陷下去。”
梁声咬牙:“你不喜欢他,婉婉,你就是新奇,你不能就这么把一辈子搭进去。”
“我喜不喜欢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奇怪:“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梁声睁着满是红血丝的眼,脸上突然布满悲怆。
他像突然泄了力,声音很轻地哀求我。
“我们联姻好不好,婉婉,你不能就这么不要我……”
他狼狈得像被打过,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惶惶地哀求我的怜悯。
我想起上辈子,闺蜜在梁声结婚时,告诉我的话。
“但凡先结婚的是你,他绝对得发疯,什么一见钟情单纯可爱,哪里比得上你和他之前的情谊?
“他不过是仗着你这些年对男人没兴趣,他是你唯一一个异性朋友,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滥情……”
“梁声。”
我神情复杂地喊了他一句,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回去吧。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过。
“我要结婚了,以后,你也注意一点,不然让人误会,说不清。”
他惶惶盯着我,就那么,落下了泪。
低声喃喃:
“我不过错过一会,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我们是朋友。”
我用上辈子他回答我的话,回答了他。
“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辈子都可以是。”
23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暮正坐在沙发上,身上满满的低气压。
“今天怎么那么晚?”
“楼下遇见了个朋友,聊了会天。”
我把带过来的点心放在桌上,转头看他还是一脸阴郁,有点奇怪。
“你怎么了?”
沈暮抬头看着我,声音莫名有点委屈。
“和梁声聊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
我想问他怎么知道,又想起他在我身边派的那一堆人,觉得没必要。
我实话实说:“他过来找我,说想带我走。”
沈暮眼底闪过阴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靠着他的身子,懒洋洋说:“不过我拒绝他了,我说想留在你身边。”
沈暮慢吞吞“哦”了声。
“不夸夸我?”
他偏过头:“这有什么好夸的?”
“我可是当着别的男人的面,向你表忠心了诶!”
我不满地掐了他一下,故作嗔怒。
“你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沈暮喉结滚了下,茫然无措地看着我,半晌,起身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盒子过来。
打开,是一个巨大的蓝水晶项链。
我觉得有点眼熟:“是香港拍卖会上那个?”
“嗯。”
我噗嗤笑出声。
项链很好,很值钱,但沈暮当时花了三亿。
当晚的新闻标题都是:三亿买项链的冤大头。
“为什么要买这个?”
“你喜欢蓝色。”
他低声说:“我觉得很配你。”
“谢谢你啊,哥哥。”
我抱住他的脖颈,蹭了蹭他的脸颊。
“拍卖会都两个月了,为什么今天拿出来?”
“你今天不高兴了。”
他低声说:“本来打算你生日给你的,但我想你现在可以高兴。”
“我什么时候不……”
我想起刚刚故作嗔怒的话,闭了嘴,有点好笑。
这人是真的分不清女孩生气和假装生气的区别。
我戳了戳他的脸。
“我没生气,真的,但我现在还是很高兴。
“哥哥,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沈暮的脸颊微红,把我抱到腿上坐着,小心翼翼吻着我的额头。
24
实话实说,除了那次他的失控,我感受不太到沈暮的病。
面对我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对感情稍微迟钝了些,不太懂女孩的正常人。
可他助理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让我不要刺激他。
我忍不住问:“这些日子,他的状况难道变差了?”
“没有。”
助理讷讷道:“先生的情绪其实好了很多,晚上也不再需要安眠药。”
“那你为什么一直烦我?”
“先生是因为您的靠近才变好的,如果您厌倦离开了,后果真的会很严重。”
他求我:“我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想法靠近先生的,但是求您,千万不要随随便便地走,先生真的会疯。”
还会死。
我在心里帮他补充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比你更心疼他。”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
我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沈暮不那么难过。
我想他可以开心一点。
心情好了,其他地方总不会差。
25
沈暮的父亲找上我的时候,我还有点惊讶。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家人。
他的父亲来自京市,同样的西装革履,和他相似的容颜,却完全不同的气质。
他阴诡得让我觉得可怕。
一上来,就直白地告诉我。
“顾小姐,我希望你离开我儿子。”
听得我有点蒙,拿起茶杯喝了点水,心平气和地问:“那您能给我多少钱?”
“两个亿,足够你家度过这次危机。”
我顿了下……其实都不知道我家还有危机。
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片刻,果断说:
“我们是真爱,得加钱。
“沈暮给我买的一条项链就三个亿,您这个价钱,不够让我心动。”
他嗤笑了声:“你以为待在他身边是什么好事?”
哂笑看着我。
“你和你那几个前男友没联系过吧,去打听一下,现在还活着几个?
“还有那个梁声,你以为沈暮会放过他?
“还有你哥,你以为和你有血缘关系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沈暮照样不会放过他。
“你和他的爱情可真伟大,遭殃的全是身边人,你还被他瞒得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不可笑吗?”
我皱眉,眼睛里漫上一层厌恶。
“我相信沈暮。
“他不是这种人。”
“是不是,你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他很自信地笑了下。
“都说子肖父,当年我用在他妈妈身上的手段,绝对会被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信不信?”
26
“那令夫人现在应该不在您身边了吧。”
“不,恰恰相反,我们现在过得很幸福。”
他笑起来,神情得意。
“她逃不掉,认命了,还有活着的家人,舍不得丢下所有一走了之。
“她现在很乖,很听话,每天都在家里等着我……
“柔软,温和,被剪掉所有的爪子和利刃,被驯化得只能依附我,乖顺得像笼中的鸟儿。”
我猛地惊醒。
刚刚是梦。
北风呼呼刮在窗玻璃上,打破我的发呆,才后知后觉背上都是冷汗。
我这辈子都没遇见过像沈暮父亲这么讨厌的人。
一想到他洋洋得意的“驯化”理论,就恶心得想吐。
现在还是下午,我睡了近三个小时午觉。
打开手机,上面赫然是来自沈暮的十六个未接电话。
我拨回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暮又促又急的声音打断了。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见过他了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想离开,想退婚、想和我分手?”
“别再猜了。”
我无奈打断他的话:“我没有,不接你电话只是睡着了,你别多想。”
沈暮沉默了,呼吸有点沉,半晌,委屈巴巴地跟我说:
“婉婉,我害怕。”
声音太哀婉太可怜了,惹得我同情心泛滥。
“不怕啊!”
我叹了口气:“他虽然是你的父亲,但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我还是更相信你,你明白吗?”
沈暮没回答我,只是嗓音很轻地说:
“婉婉,我想见你。”
27
沈暮来我家接我。
我刚上车,就直接被他拽过去抱在腿上。
他死死搂着我,头埋进颈肩,带着哭腔哀求。
“你别信他,一个字都不要信。”
“嗯。”
我拍着他的背,言简意赅地回复:“我只信你一个。”
沈暮抬起头,睫毛上沾染了泪花。
在我的调教下,他现在已经能很自如地在我面前表达情绪。
委屈,难过,或者别的什么,都知道要告诉我,而不是憋在心里。
就像现在,他闷闷地说:
“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和他见面……今天我真的好害怕。
“你不接我电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不许说这个字。”
我捂住他的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沈暮的情绪被打断,一时有些呆。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唇角微弯。
“你不想我和他见面,我就不见好了,反正本来也是因为你,我才会见他。
“哥哥,你对自己要自信一点。”
我攥住他的手:“别人怎么说你,我一丁点都不信,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听到的,相信你告诉我的。
“你真的是个很优秀很优秀的人,哥哥,你很厉害了,也一定要自信一点,明白吗?”
沈暮很自卑。
我不知道他从前经历了什么,让他很自卑很怯弱,尤其是在感情上,总是惶惶得像个无头苍蝇,觉得自己不值得任何人去爱。
这些日子,我逮到机会就夸他,从长相夸到学识,从财富夸到地位,看见指甲盖都说长得分外可爱。
只有足够自信,才不会像一只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我希望沈暮可以在这段亲密关系里得到放松和愉悦。
而不是整日精神紧绷着,想着我会不会生气,该怎么讨好我,那得有多累。
“哥哥,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不会因为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改变对你的看法。”
我俯身抱住沈暮的肩膀。
“我喜欢你,也长了嘴,有什么事情我会问,绝对不会离开。
“而且你这么优秀,我也不想把你让出去,平白便宜了别人。”
沈暮的眼睛里闪着碎光,像钻石一样,灼灼其华。
比起我刚遇见他那会,如今,他身上的冷淡气质明显少了几分,多了些人情味,不再像那个随时都可以死掉的朽木。
我的存在,终于切切实实对他有了影响。
28
我大概能猜到沈暮的原生家庭让他很痛苦。
但在他搂着我,很小声地说他不喜欢这个名字时,我还是有点惊讶。
“他恨我插进他和妈妈之间,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希望我早点死。”
暮……日落西山吗?
从他出生,他的父亲就想让他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我的心里涩涩的,握住他的手。
“可你的妈妈是爱你的。”
“她不爱我。”
沈暮苦笑着说:“她只是被我绊住了。
“她和你不一样,她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哪怕接受了高等教育,也固执地认为女人应该相夫教子。
“我出生后,她所有的反抗都变得很空洞。她迫于责任感舍不下我,可单靠她自己,又给不了我充裕的物质生活。
“所以她被逼着认命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慌很乱,眼眶也染上了红,水润润的,像罩了层水雾。
看得我有点心疼。
“可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父亲种下的因,不该由你承受恶果。”
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很认真地告诉他。
“哥哥,你很棒,很优秀,你的妈妈,一定会为现在的你骄傲。”
沈暮苦笑了下。
他摸着我的头:“只有你,会一直觉得我好。
“所以婉婉,我只有你了。”
他抱紧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很认真地求我。
“你一定不能不要我,不然我会疯的。”
29
打开邮箱看到那一堆骚扰邮件的时候,我有一刻想见见那个人。
到底有多恨,才会让他看不惯儿子的幸福到这种地步,铁了心要毁掉。
我深吸一口气。
邮件内容大都是恐吓,或者附上我那些前任的照片,说他们的近况有多惨,再语重心长地劝我远离他。
我看都没看,直接把那些邮件删除。
最近在准备婚礼,整日被我家这边的宾客名单搞得焦头烂额,我和沈暮的联系少了些。
所以傍晚,接到助理焦急地说他自杀的电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
30
沈暮自杀前,刚刚见过他的父亲。
不知道那人跟他说了什么,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经,他刚走,沈暮就割了腕。
所幸发现得及时。
抢救室门口,我抱着披肩,靠着墙蹲在地上,牙齿忍不住颤。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他一定知道沈暮的精神状况很脆弱,又毫不犹豫,残忍地推他入死地。
沈暮被推出来的时候,手上挂着水,脸色惨白。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色,被全数砸干净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愣愣盯着他,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直到他醒。
他一醒来就看见我,声音哑哑涩涩的,喊我名字。
“婉婉。”
我没理他,起身出去叫了医生。
等医生把吊瓶收走,我站在床边,一声不吭盯着他苍白的脸看,把他看得害怕了。
惶惶地说:“你不高兴,就骂我吧,打我也行,别这样,婉婉,别不理我。”
他好像很害怕冷暴力。
每次我一板起脸来不理他,他就惊慌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拽着我的袖子哀求原谅。
可这次,我不打算顺着他了。
我整整一天都没理他,眼睁睁看着他彷徨失措,陷入迷茫和自弃。
手腕上的疤痕狰狞,又数次被他弄破了,继续流血,连医生都忍不住劝我:“先顾及病人的心情。”
“我知道。”
我轻声说:“您放心吧。”
回到病房,沈暮呆呆的,眸光失神地盯着窗户。
他太脆弱太失意了,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皮囊。
“沈暮。”
我站在三米远,轻轻喊了他一声,语气不带情绪。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痛苦地闭上眼睛,不肯回答我。
我却没管他的逃避,直白地告诉他。
“我们还是退婚吧。”
啪——床头柜上的花瓶碎了。
他的面色有一瞬间的狰狞,又很快转为颓废,与极致的绝望。
他嘶哑着喉咙喊我:“婉婉。”
手脚并用地想爬下来找我,手腕上的伤口又撕裂了,鲜血涌出来。
我上前摁住他的手腕,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
“你现在想做什么?
“像你父亲一样把我关起来,驯化得只听你的话,还是宁愿伤害你自己,也不肯动我一下?”
“婉婉。”
沈暮抬头,像小兽一样,惶惶看着我。
我替他回答了。
“你会选择第二个,是不是。”
我俯身吻上他的唇瓣,不带一丝情欲的缠绵,离开的时候,指尖掐了掐他的脸颊。
“哥哥,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我也不是你的母亲,我们不会落到他们那样的结局。
“哥哥,沈暮,亲爱的,宝贝……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31
我觉得自己好像能窥探到一点点他父亲的心理。
他知道,哪怕沈暮的母亲认命了,乖顺地跟了他一辈子,也一点都不高兴。
这段婚姻也远没有他想得那么幸福。
所以他见不得沈暮的幸福。
沈暮这般轻松的就得到想要的爱,让他觉得失败,甚至恼羞成怒。
他一直在跟我强调沈暮是他的儿子,也一定会做出和他一样的混账事。
也一直在给沈暮洗脑。
我去看了监控,他离开前,给沈暮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儿子,你等着瞧,只要你还活着,早晚有一天,你会忍不住,像我对待你母亲一样对待她。
“到那时候,你母亲的现在,就是她的将来。”
看到这里,我讽刺地笑了下。
原来这个人也知道,沈暮的母亲,自己的妻子,很惨,惨到别的女孩重复她的路,都成了有用的威胁。
沈暮不想让我变成他的母亲。
他不想伤害我,也厌恶自己体内肮脏的基因。
在刺激之下,毫不犹豫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感受到你和他的不同了吗?”
我蹲在床边,很认真地看着沈暮的眼睛。
“他得知你母亲的离开,只会强迫、威胁,甚至囚禁,干尽了没品的事情。
“而你只会伤害你自己。”
我抓住他没受伤的右手,和他十指相扣。
“哥哥,你觉得这样的你,会伤害我吗?”
沈暮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发红,悲怆地看着我。
“可我害怕,婉婉,你那么好,那么骄傲,我怕你会变得像我母亲一样……”
“我们不会。”
我又一次告诉他:“哥哥,我们将来会很幸福。
“人本质不过一介猛禽,都有最原始的丑陋欲望,可贵在能压抑和控制。
“你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会伤害我,可你把这个想法控制住了,宁愿自杀,都不忍心碰我一根手指头。
“哥哥,相信你自己,人类进化了那么多年,早就不是森林里茹毛饮血的猛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也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不是你的母亲,没什么三从四德的观念,我愿意留在你身边,只会是因为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32
“婉婉……”
“哥哥。”
我重复了一遍,很认真地告诉他。
“请你相信我。
“我谈过很多任,对感情这件事早就看淡了,也厌恶那些自大厌女的男性。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往后,应该都不会谈恋爱。”
就像上辈子那样,孤独的,一个人死在探险的路上。
年少的时候谈过太多,就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直到遇见沈暮。
他真的好尊重我,也好听话,在我面前,乖顺得像一只没有自我意识的狸猫。
从开始的可怜,到如今的爱慕,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不会有女孩不喜欢他。
33
我约着沈暮的父亲见了一面。
咖啡馆里,我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的人,轻声问他:
“我听说,您的太太,从前是个外交官。
“在国际事务的舞台上挥斥方遒,很是英姿飒爽。”
他眯起眼睛:“你说这个干什么?”
“而现在,她只能待在家里,做家庭主妇,身形逐渐臃肿,思想逐渐匮乏,跟不上这个时代,也让你觉得厌恶。
“这个时候你才意识到,你爱的,让你动心的,只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她,而不是这个如今在家里絮絮叨叨,让人厌烦的疯婆子,是不是?”
“闭嘴!”
他想打断我的话。
我没听,只是微笑着告诉他。
“而很可惜的,刚好,是你亲手造就了这个悲剧。”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小三小四,但看这副样子,应该是少不了的。
曾经那么热烈的爱,最后还是消散在家庭琐事的折磨里。
想必他也后悔过,为什么一切都如他的意之后,什么又都变得不再完美。
“放过沈暮吧。”
我轻声说:“他因为你和你的妻子,已经很痛苦了,你自己的不甘,不该发泄在他身上。
“如果你还执迷不悟。”
我微微笑了下:“沈先生,我如今对你客气,只是因为你是沈暮的父亲。
“一旦我发现你想害他,我不会放过你。”
他没有动怒。
相反,瘫坐在凳子上,神情有些恍惚。
我替他说出想说的话。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你的妻子当初有我一半硬气,你们也不会落得这般结局?
“你错了。
“如果我遇到你这样的人,最后的结局,只会是鱼死网破,两个人一起死。
“沈先生,你这样的性格,任何女孩落在您手里,都会很惨。”
我激怒了他。
他腾地站起来,抬手就想打人。
被我身边的保镖拦住,和他动起手。
五十岁的人了,还被保镖摁在地上打,着实有点丢人。
我轻轻笑了下,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沈先生,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可以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我再跟你重复一遍。
“不许靠近沈暮。
“否则——”
我往他头上浇了一杯滚烫的咖啡:“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34
我虽然不赞成以暴制暴,但也不得不承认,暴力的确能解决很多问题。
江城还是老牌世家的地盘,他斗不过我,只能暗恨地彻底消失。
和沈暮的婚礼结束后,他抱着我在婚床上滚了又滚,像个小孩子,笑得有些傻气。
“婉婉,婉婉……”
他像不敢置信一样呢喃:“我终于娶到你了。”
“傻子。”
我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背:“喝了那么多酒,去洗澡。”
他傻笑着进了浴室。
我换上特地为新婚夜买的内衣,在床上摆好姿势等他。
不得不说,和沈暮相比,我真的很会。
他看到我的第一刻,眼睛立马就亮了,急吼吼地像一只未开化的狗。
我累到要死,他却依旧精神振奋,凑近了,细碎地吻我。
一边吻,一边傻笑着喊我“宝贝”。
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35
那晚,我做了很不好的梦。
我梦见了沈暮的前世。
我逃婚后,他父亲来刺激他,对着他洋洋得意地说:
“你看,你很快就会忍不住把她抓回来,关起来,像我对你母亲那样。
“别掩饰了,你本性就是个贪婪的疯子,你母亲现在怎么样,她的将来就会怎样。
“她会被你折磨疯。”
我看到沈暮痛苦地抱着头,反反复复地低吼,躺在那个满是我照片的屋子里,脸色狰狞,重复着“不”。
他不想伤害我。
所以决绝地选择结束自己生命。
梦被惊醒。
我的后背尽是冷汗。
睁眼,沈暮正抱着我,睡颜恬静。
我摸了摸他好看的眉眼,起身下了床。
站在那个上了锁的房间面前,我偷了他那一大串钥匙,一把一把地尝试。
门开了。
我踏进了几乎噩梦的一间房。
36
沈暮的自杀,大概是重压之下,对自己基因的厌恶而产生出来的自我消亡。
他看着我满墙的照片,腕间流着汩汩的鲜血,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目光一寸寸在我的笑颜上抚过。
生命的最后一刻,眼睛里也都是我。
我想起上辈子的热搜。
“恋爱脑榜一”也真是没什么错。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沈暮对我的爱从何而来。
他不愿意告诉我,问了好多遍,他也不愿意说。
大概夫妻之间还是要有一点秘密的。
他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婉婉。”
回头,原本沉睡的沈暮,逆光站在我身后。
37
他有点失落,很紧张地问我。
“有没有觉得我是变态?”
我摇摇头,走过去拉住他冰凉的手。
“怎么醒了?”
“你不在。”
他好委屈:“被子都是冷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
刚见面的时候,他还一脸冷漠疏离,不知道怎么接我的话。
而现在,他已经能很熟练地撒娇了。
不管孩子还是大人,只要承受了偏爱,总会自然而然流露出幼崽撒娇的神态。
他反应过来,又摇着我的袖子,小心翼翼问我:
“你有没有觉得我是变态?”
“不会,就是有点新奇。”
我实话实说:“没想到你从那么早就开始喜欢我。”
“你不怪我?”
“你是因为喜欢我,为什么要怪?”
沈暮的脸颊红了,搂住我的腰。
“对我这么好啊……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纵容我?”
“我只是相信你不会做害我的事。”
我转过身,搂住他的脖颈。
“我相信你的人品。”
对一个宁愿伤害自己,都不动我半分的人,我不想用任何恶意加以揣测。
世间真情不易,两情相悦更是难得,我很珍惜沈暮的感情,就像他珍惜我一样。
38
得到了偏爱的幼崽,一旦偏爱有被抢走的风险,会毫不犹豫地发疯。
就像现在,沈暮对梁声的态度。
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没让他把梁声送的礼物扔出去。
梁声送了我一套亲手编织的睡衣。
胸前绣了一个很小的心,缠绵和暧昧尽显。
沈暮一看到就想发疯,被我瞪回去,委屈巴巴地坐在沙发上不动了。
我没理他,自顾自拿起那套睡衣看。
“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边嘀咕,一边靠过来抱住我。
大大的身子笼罩住我的,温热的鼻息打在我的脖颈,有点不满,但不敢说出来,只能软软地喊:
“老婆。”
“好了。”
我头疼地握住他的手,把睡衣塞他手里。
“你处理吧,不准扔了,不然让他知道多尴尬。”
于是沈暮把他剪了,泄愤一样,剪得稀碎。
我沉默看了片刻,忍不住问:“你和梁声有仇?”
他动作顿了下,闷闷“嗯”了声。
“从前我就看他不顺眼,明明离你那么近,还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一点都不忠贞。”
他谈女友,我应该也有男友吧。
沈暮这双标搞得我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忍住了。
“现在没关系啦!”
我轻笑着安慰他:“现在我和哥哥在一起,他也插不进来了,对不对?”
沈暮脸红了个彻底,偏头不看我,小声“嗯”了句。
39
我其实没有特地去治疗他的抑郁。
只是把他当正常人看待,竭力地希望他高兴,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自然而然就好了很多。
原生家庭给他带来的自卑和敏感,我全数给他补足了,他越发依赖我,除此之外,也越发自信昂扬。
助理和我聊过。
“其实我总觉得 boss 这种把个人情感依附于别人的状况不太好。
“但也实在没有办法,他可能就是个……”
恋爱脑。
这三个字他没敢说,我也没帮他补,心领神会地明白就好。
“其实我也觉得不好。
“他的精神内核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这样一旦我出了什么意外,他的精神支撑不了继续生活。”
我叹了口气:“但是生活哪来两全其美的事。”
我既然接受了他,也就应该接受在他身上体现的人类性格多样性。
我不想强迫他改变什么。
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两人都应该都里面得到精神的愉悦和富足,而不是痛苦的改变。
我希望他可以高兴。
至于别的,都是小事。
40
三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沈暮很紧张,还隐隐有点颓唐,焦躁到睡不着觉。
我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他抱住我,很难过很可怜地说:
“老婆,我怕我当不好一个父亲,万一孩子养不好,你将来会不会怪我?”
“不会。”
我摸了摸他的头:“你永远比孩子重要。”
“孩子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肯定饿不死,将来长成什么样,活成什么样,都看他们自己。
“哥哥,我们才是要相伴一生的人。”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想说什么,却讷讷说不出来。
半晌,他闷声说:“老婆,你好奇怪。”
“可能吧。”
东亚人生了孩子之后,总是把自己当作为孩子燃烧的烛火,一生都在为孩子铺路。
我不想这样。
人生短短几十年,倘若还不为自己活,多无趣。
沈暮和我不太一样。
他太渴望有家庭了。
在他的印象里,温柔的妻子,听话的,或是吵闹的孩子,是对幸福最美好的憧憬。
“其实,我觉得你会做得很好。”
我告诉沈暮:“你幼年所有渴望得到的东西,都会被弥补在孩子身上,你会对他很好。”
而对孩子好的过程,也会反过来,治愈他曾经悲伤又难过的童年。
所以我才会愿意生下这个孩子,为了他。
沈暮抱住我,轻声说:
“你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是……想要个宝宝,我一定会对他好,很好很好。”
“嗯。”
我笑着对他说:“我相信。”
我相信他会很好,很快乐,会长命百岁。
我会陪着他, 看着他功成名就, 有着幸福快乐的一生。
我们会有很好很好的将来。
番外
1
沈暮一直没告诉顾婉,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高中校园后面的臭水沟。
他那时候好脏好臭,饿得快死了, 钻进垃圾桶里找吃的。
然后遇到了顾婉。
那时候的她像仙女, 穿着白裙子,站在巷口平静地看了他片刻,眼底露出不忍。
她从身上摸出两千块钱给了他。
“去找点别的事情做吧。”
少女的声音温柔:“别做这种你自己也不喜欢的事了。”
2
沈暮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帮他。
或许是同情, 可怜, 又或许是单纯的路过,闲得无聊。
他只知道, 顾婉救了他的命。
他用那两千块买了去外地的车票, 日日夜夜打工, 靠着极高的天赋炒股, 赶上了互联网最后一班车。
重回江城的时候,他已经西装革履, 身边跟着大把大把的智囊团。
而顾婉,早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平均两月换一次男友,玩得极花。
沈暮并不觉得惊讶。
他觉得, 像顾婉这般可爱又美好的女孩,生来便该如此,被一群男人捧在手心。
可他也会难过。
大概是基因里的下流和无耻,他总会生出来一种类似野兽的, 冲过去将她关起来强迫的冲动。
这样不对。
他也在努力克制。
克制的结果就是精神上面的拉扯。
他生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
3
去顾家逼婚, 是他孤注一掷的决定。
他太渴望抱抱那个神一般的少女了,孤独折磨得他日日难安,几乎要消亡。
可如果顾婉不愿意……他也不会强迫他。
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像父亲那样无耻的人。
后来少女主动撞进了他怀里。
沈暮觉得, 这辈子都值了。
4
结婚的第六年, 他们孩子都两岁了。
沈暮梦见了前世。
他死在那个冰冷,阴暗,灰沉沉, 充满阴霾的房间。
他看到顾婉在他的尸体旁,放了一朵娇艳的玫瑰。
那晚, 沈暮在阳台抽了一夜的烟。
眸光猩红地望着天空上的明月, 圆圆的,像老婆去年做的月饼。
沈暮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如果老婆逃婚了, 那他的死……应该也是很自然的事。
情绪正常的沈暮想象不到那段时间他的偏激和绝望, 但觉得也挺正常。
一个精神病, 有什么做不出来。
而老婆这辈子没有逃婚……
“怎么了?”
顾婉搂住他的腰蹭了蹭:“从今天下午开始,你的心情就好像不太好。”
沈暮有点委屈,想跟老婆撒娇,可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把顾婉抱起来。
她惊呼了声, 腿下意识环住他劲瘦的腰, 忍不住拍了他一下。
“流氓!”
沈暮脸颊微红,在顾婉脖子上蹭了好久,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顾婉不喜欢他提从前。
她总是说:“想过好以后的日子。”
所以他也不想纠结了。
不管如何, 这辈子,她在他的身边。
他带着笑意说:“我好喜欢你,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