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继室难为,不如发疯
第 20 节 继室难为,不如发疯
大理寺卿的续弦不好当,前有白月光亡妻,后有朱砂痣外室,下还有恨不得生啖吾肉的继子继女。
我夹在中间苦哈哈。
发疯吧,这日子不过也罢。
1
天刚破晓,晨光熹微,雕花窗上凝着冷霜。
尚子誉带着人闯进来的时候,我正跪在小佛堂诵经。
“顾氏,你身为主母,妒忌成性,谋害子嗣。你以为你求神拜佛,就能洗清你的罪孽吗?”
“我会命人封锁这里,保留你作为正妻最后的荣光。”
身后的大门重重阖上。
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阻挡。
我坐在一片黑暗中,抬手捂眼。
我的人生本不该是如此的。
一开始,尚子誉并非我的丈夫,他是我表姐林素芝的夫君。
林素芝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又恐她丈夫尚子誉再娶,继母虐待她那一双儿女,便将主意打到我头上。
当时的尚子誉不过是翰林院待诏,区区从九品,出身又低微。
而我身为国公府贵女,给他做原配正妻都是他尚家不配,遑论是继室?
林素芝便心生毒计,她在我的酒水里下了药,又引着尚子誉过去,随后将衣衫不整的我们二人抓奸在床。
她明明是因难产患上血崩之症,本就缠绵病榻。
她却让我以为,是因我之故,害她气急攻心,时日无多。
她利用我的愧疚,逼我发誓将她儿女当作亲生儿女,逼我饮下绝子药,此生再无子嗣。
我为他尚家当牛做马,到头来竟是为人作嫁,笑话一场!
罪魁祸首倒是死得干净!
我该去恨谁?
2
门外响起一阵争吵声,片刻后,安静了下来。
尚子誉的大女儿尚芸推开阻拦她的下人,走到我面前,笑道:“姨母安好。”
我进门时,尚芸已经四岁。
她不喜我,在外总是唤我姨母,让我难堪。
她在我身侧迤迤然坐下,面对着菩萨佛祖,言语却轻蔑:“阿娘说过,我们尚家迟早有不需要你的一天,等你没用了,自然可以将你舍弃。”
“我不喜欢你。阿栀姐姐才配做我的母亲。”
阿栀是尚子誉养在外面的外室。
我捏着佛珠的手一顿。
我的手背上蜿蜒着一道长长的伤疤,狰狞难看。
这是八年前,为了救尚芸留下的。
她去看杂技表演,结果百戏人操作失误。
当闪着寒光的剑朝着尚芸脸上劈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挡。
“我下了一点点不致命的毒药……弟弟也真是的,他一说是吃了你的东西,父亲不经查证立刻就信了。”尚芸仍自顾自说着。
我笑出了声:“你和你亲娘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尚芸犹如被踩了痛脚,怒道:“你懂什么?阿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为了成全她的慈母心肠,便要赔上我一生?
3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我捻着佛珠,心下茫然。
啪嗒——
佛珠散落一地。
我蹲下身去捡,眼前却闪过一阵白光。
整个空间扭曲、重叠、拉扯。
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阿爹,我要去买糖人。”
我低头看去,一个小孩正拉着尚子誉的衣角撒娇。
这是尚芸?她还这样小?
还来不及反应,尚子誉已经牵着尚芸的手走到前面,将我远远甩在身后。
我只当这是在做梦。
梦醒后,我还在小小的佛堂里面,暗无天日。
我快步往前走。
“阿爹,举高高,我看不到。”
尚子誉宠溺地把尚芸抱起来,让她坐在肩头。
百戏人笑呵呵地收了一波赏钱,准备表演他的拿手绝活——吞铁剑。
我的心被揪住,这梦中的情景似乎在现实中发生过。
当一截铁剑在他手里脱手,朝着尚芸飞去的时候——
电光石火之间,我突然想起来了。
这是八年前,我为了救尚芸,导致自己伤了手。
这次我没有伸手去挡。
“啊!”
一声惨叫过后,尚芸满脸是血。
我猛然惊醒。
佛堂里静悄悄的。
佛珠好端端地被我握在手里。
门外把守的仆妇开始躁动起来。
“不好了,大小姐毁容了!”
“怎么个事儿?”
“平白无故的,说是一觉起来,脸上就多了一道刀疤。从眉心到嘴角,可吓人了。”
“造孽哟,大小姐可还没说亲呢。”
我怔住,低头去看我的手。
手背光滑细腻,没有任何痕迹。
那道疤凭空消失了。
我又拿起那串佛珠左右摆弄,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4
“放开我,让我进去!”
等尚芸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她形容狼狈,再不复昨日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摔倒在地,发髻散乱。
“顾皎,你为何不救我?”
她抬起脸,满是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整张脸,怪异、扭曲。
狰狞的疤痕从眉心贯穿到嘴角,一张清丽的面孔像是被狠狠劈开成了两半。
她的眼泪落下来,仍还无意识地重复着:“为何不救我了?你不是答应了阿娘要好好护着我吗?”
我蹲下身,抬手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好似我仍旧是那个愿意为儿女付出一切的母亲。
“我又为何要救你呢?狼心狗肺的东西。”
尚芸的视线落在我完好无缺的手背上,瞳孔骤然紧缩:“是你!果然是你!”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癫狂道:“你手上的疤呢?哪里去了?”
“阿爹,是她!”
尚芸爬起来,拽着我,急切地找刚刚赶来的尚子誉求证:“你看,她手上那道疤不见了。是她搞的鬼!”
“你的脸是当年在外面划伤的,干你继母何事?”
尚子誉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吩咐周围的婆子道:“还不快送大小姐回去。”
“明明不是这样的。”尚芸抚着脸,神情恍惚。
“小姐的脸受伤这么多年了,怎的一下子受了刺激?”
连之前在外面谈论的仆妇也是这样附和,不见丝毫异色。
怎会如此?
明明在一炷香之前,她们还说尚芸是突然毁容的。
被婆子们拉住的尚芸,像是一瞬间卸了力,任由她们推搡着出去。
最后一眼,她转头看向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5
我摩挲着这串佛珠,脑子里的思绪百转千回。
这到底是个东西?
它好似能带我回到过去,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串佛珠的来历,我竟记不得了。
我缓缓起身,走到供奉的牌位前。
我点燃一炷香。
“林素芝,若你在天有灵,好好看着吧。不要以为躲到地底下了,就能彻底安生了!”
啪——
牌位被我按下,倒扣在桌案上。
“纵将这帮人剥皮拆骨,又有什么意思?偏你长眠地底,难解我心头之恨!”
“我日日在佛前祈祷,只求你复生,求你长命百岁!”
啪嗒——
烛火跳动。
手里的手串再度断开,佛珠散落一地。
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再度袭来。
我的眼前一黑。
再度睁眼,青烟袅袅。
神佛慈悲,怜悯地望着我。
我后退了半步。
那厢有人打起帘子,含笑道:“妹妹,怎的这般早便在佛堂了?”
我抬眼望去,一阵恍惚。
一晃十年,那张清丽温婉的面孔再度出现在我眼前。
林素芝,我的表姐,尚子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原配。
我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声道:“自然是为表姐求的,求表姐长命百岁。”
6
林素芝抚着肚子,周身萦绕着为人母的温柔气息,眉目间却难掩惆怅:“也不知这一胎是男是女。”
此时她和尚子誉成婚五载,已育有一女,自然盼着这胎一举得男。
我笑了笑,并不说话。
因为这一胎,即便生下来,也是个难养活的。
这孩儿早产,先天不足。而她也会因为产后血崩,丢了性命。
林素芝撒手人寰后,留下四岁的长女和堪堪满月的幼子。
我抱着瘦弱如猫儿的孩儿四处求医,连太医院都直言回天乏术。
我却是个不信邪的,日日用贵重药材为他续命,他吸吮不了乳娘的奶水,便用勺子一滴滴喂养。
我是真心疼爱过他,他幼时也会躺在我的臂弯,一脸孺慕地唤我母亲。
一晃十年过去,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曾经瘦瘦小小的孩儿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可也学会了处处顶撞我。
他亲近外室,听信挑唆,在我吃食里下毒,伙同他长姐陷害我。
我望着林素芝的背影。
若是她提早流产,是不是就不会早死?
反正只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儿。
7
我随着林素芝穿过回廊,走到花厅,早有位妇人候着我。
见我过来,她忙“心肝心肝”地叫着,把我搂过来:“我的儿,又在忙甚?姨母上门也避而不见。”
我嬉笑着挣脱开她的怀抱:“在忙着替表姐肚里的孩儿祈福呢。”
这妇人是林素芝的母亲,亦是我母亲的庶妹,名为徐玉珠。
她嫁的夫家受了牵连获罪,举家流放,后来陛下开恩赦免,她们母女才得以来京中投奔娘家。
舅舅舅母势利,见她夫家落魄,并不如何待见她,她便把算盘打到我身上。
母亲生我时难产过世,我自出生后便不曾见过母亲。
对她唯一的印象,便是来自父亲书房挂着的画像。
徐玉珠眉眼间同母亲有几分肖似,常常心肝似的哄着我。
乳母告诉我,她们这些穷亲戚上门,不过是打秋风的。
我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府上又常常只有我一个主子,我只觉着,表姐姨母对我好,我便也对她们好。
首饰银钱什么的,大把相送。
她母女二人一应支应门庭的,皆出自于我安国公府。
我那时当真蠢笨。
后来,徐玉珠仗着是尚子誉的前岳母,尚府一双儿女的亲外祖母,可没少在其中挑拨。
可这时候她还得小心翼翼奉承着我。
她开始若有若无透露出生活困窘,女婿是翰林院待诏,区区从九品,俸禄微薄,却要打点上下,养活全家。
往常我早就贴心地奉上银钱首饰,这会儿我却低头品茗,时不时附和几句,假装听不出二人的言外之意。
徐玉珠说得口干舌燥,我却懒懒打了个哈欠:“今儿起得太早,有些乏了,表姐怀着身子,也不好留你们。”
8
“十一。”等她母女二人一走,我立马唤出父亲留给我的暗卫。
我不知我还能停留多久,所以我得尽快安排。
“你去寻一位叫云中老人的郎中,这时候约莫在蜀地,速去速回!”
我又取了钥匙,唤来管家,让他清点库房。
我飞快写了一张方子,递给他:“若是库房里有的,便取出来备着。有短缺的,立刻去采买,不管花多少银子,事情都得给我办妥了。”
林素芝,这可是我最后一次给你花银子了。
刚把事情交代完,我便陷入黑暗。
再一睁眼,是在那个小小的佛堂里。
烛光摇曳。
我伏在桌案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而那串佛珠正好端端地戴在我的手腕上。
我揉着酸痛的脖子,目光不经意间与坐在角落里的尚子誉相对。
“景哥儿病着,你倒是睡得安稳。”他冷嘲出声。
那不然呢?
我反唇相讥道:“那是你的嫡长子,自然多的是人替他操心,轮不上我。”
尚子誉,我的夫君。
此时他年过而立,擢升为大理寺卿,又有美人在侧,春风得意。
哪里像我,落魄至此,将自己活活变成怨妇模样。
“你果真恶毒至此!”
“我恶毒?”我步步逼近,指着堂前供奉着的牌位,“那你和林素芝呢?你们算计我的时候,怎的不觉得自己恶毒?”
尚子誉推开我,眉眼俱是不耐:“你配和素芝相提并论?若非你当初下药算计我,素芝何至于急火攻心、早早病逝?你就该在素芝牌位前,日日赎罪忏悔!”
素芝素芝,你果真是好算计啊。
你将你的谋划告知你母亲、你幼女,却不肯透露给枕边人分毫。
你死了十年,在尚子誉心里仍冰清玉洁,任谁也无法动摇你的地位!
9
仆妇们战战兢兢地进来。
“让你们生炭火,磨磨蹭蹭的。”尚子誉将怒火发泄在底下人身上,“我说过,顾氏仍旧是府里的大夫人,谁也不准怠慢她。”
仆妇们诺诺应声。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有眼力见的婆子上前为尚子誉撑伞。
他却毫不犹豫地将伞丢开,转身踏入雨帘。
也不知他来这一趟,发的什么疯。
索性离天亮还早,我躺回榻上。
室内暖意融融,催得人昏昏欲睡。
我抚着那串佛珠,阖上眼,渐渐沉入梦乡。
佛珠从手腕脱落。
我的意识如同一片羽毛,在水面上漂浮着。
“皎皎,你来看看。”
我睁开眼,满室明亮。
我又回到过去了?这又是在何处?
“发什么愣啊,皎皎。”
保养得宜的贵妇拉着我的手,关切道:“昨日没睡好么?”
原来这次是在外祖家。
“昨日贪玩多耍了一会儿,舅母不必担忧。”
舅母话题一转,取过几张卷轴,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皎皎看看,哪位合适给你的素芝表姐做夫婿。”
见我垂眸不语,舅母以为我在闹脾气,哄我道:“你素芝姐姐十六了,也该说人家了。她一没有父亲,二没有兄弟家族,无人替她张罗。”
这时候是人人都要奉承我的。
“你还小,不明白,旁的贵女爹娘心疼,宠到十八九岁才出嫁的大有人在,可你素芝姐姐不成。”
早早打发素芝出嫁,省得外祖家养闲人。
那时我并没有听懂舅母的言外之意。
10
“你瞧瞧,这是尚家的公子,虽说如今只是一介白身,但也有秀才功名。他家世清白,你舅舅也说了,他是个有前途的,不算辱没了你表姐。”
我突然起了坏心,伸手一指:“我看这位公子更好,那位尚什么的,瞧着便一副虚伪模样。”
舅母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道:“这位家世有些……只怕是看不上你表姐。”
林家已经败落了,不复从前。
“罢了,我去说说看。”舅母咬牙道。
我倒要看看,已经发生的事,能被我改到什么地步。
我慢慢踱步出来,趴在栏杆前百无聊赖地喂着池里的锦鲤。
“呀,你是何人?竟闯进内院来了。”身边的婢女出声责备道。
“小生唐突,一时迷了路。”
我转头望去,来人面红耳赤,十分羞愧的模样。
哟,这是年轻时候的尚子誉,脸皮还这般薄。
我轻笑出声。
小厮匆匆赶了过来,拉着尚子誉道:“尚公子,怎的一眨眼的工夫,你就跟丢了?”
又向我讨饶道:“表姑娘饶恕则个。”
我的心情很好,挥挥手,示意他们自行离去。
我慢悠悠晃了一圈,又进了舅母的院子。
“皎皎啊,一刻钟前许家遣人来,说是那个许公子在赶来的路上坠马了,伤筋动骨,需要休养着。”
她示意我附耳过来:“方才你表姐隔着屏风相看,她自己也属意那位尚公子。”
哦,那还真是可惜了。
“瞧着也是一桩好姻缘……”
舅母还在絮絮说着,但声音已经离得我非常遥远。
我的意识陷入黑暗。
11
等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我的榻前趴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
见我睁开眼,他讨好地说道:“母亲睡了好久呀。”
他是尚子誉的长子尚景,今年十岁。
我坐起来,冷冷地盯着他不说话。
他的小胖手捏着一串糖葫芦,殷勤地往我嘴边送:“母亲吃。”
我拂开他的手,糖葫芦被打落在地,滚了一圈。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小嘴一瘪,立刻哭出声来:“母亲坏!”
“母亲乖乖吃了糖葫芦,就会一直睡觉,阿栀姐姐就能做我们的娘亲了。”
又给我下了毒!
我眉心直跳,终于忍无可忍,拎着他衣领,将他连人带糖葫芦一起扔出门去。
“姐姐好大的脾气。”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站在树底下。
尚景抽抽噎噎地朝着她跑了过去,一副得了靠山的模样:“阿栀姐姐。”
阿栀拿着手帕擦拭尚景哭花的脸蛋,声音轻轻柔柔的:“我们做大人的,何须同小孩子计较?”
她生得同林素芝有两三分相似便罢了,这副做派更是宛如林素芝再世。
人前温婉可人,实则虚伪至此。
面上善良大方,内里恶毒算计。
我厌烦她。
“你一个做外室的,上来教正头娘子做事。你也配?”
尚景哇哇大哭,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母亲坏,欺负阿栀姐姐。”
尚府嫡长子,就是这般小家子气做派!
传出去也是丢我的脸面。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12
回到屋里,我取出那串佛珠,仔细端详。
我似乎找到了回到过去的契机。
只有接触到他人或者与其相关的物品,才能以此为媒介,来到与这个人相关的过去。
我想起了方才的阿栀,一横心,拿起手串,双手用力一扯。
佛珠四下散开,落了一地。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半开着的雕花窗户飘进来几分凉意。
“夫人,你都一天没用饭了,别饿坏了身子。”双喜捧着饭食,跪地求我。
铜镜中的女人容颜憔悴。
我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尚子誉转过屏风,行至我面前。
“陛下已经下旨,太子被废,你父亲安国公褫夺敕封,罢免官职,举家流放。”
他冷冷宣读了我娘家的命运。
双喜手里的托盘摔落,饭菜洒了一地。
在这满室狼藉中,我起身,毫不犹豫地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这耳光他挨得不冤枉。
圣人晚年昏聩,宠幸李贵妃,甚至一度起了废储的心思。
太子仁德,又是中宫嫡子,并无过错。
可圣人一门心思要为李贵妃生的七皇子铺路,最先要料理的便是太子的外家——手握重兵的安国公府。
我父亲对尚子誉不薄,可他却扭头投靠了七皇子,吃里爬外。
那时的我一无所知,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未来的我。
他充当七皇子的爪牙,踩着扶持他的岳家,一步步上位。
“尚子誉,你当真让我恶心!”
尚子誉似被我的话激怒,他狠狠扼住我的脖子:“顾皎,覆巢之下无完卵,若非是我在其中斡旋,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发脾气吗?”
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来,有本事你杀了我,为你的素芝报仇!”
我搭上他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掌,用了力道。
他却猛地惊醒,松开了对我的钳制。
我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顾皎,死,实在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偏要你好好活着,活着赎罪。”
13
这次的过去是和阿栀相关的。
按理说这个时候,阿栀是不应该在这里的。
那为何我会出现在尚府呢?
兴许是我弄错了,回到过去的时间点是随机的。
我在尚府漫无目的地走着。
秋叶簌簌,满地枯黄。
“这次多亏子誉,我们才能扳倒安国公府这棵大树。”
游廊曲径间花木掩映,我走上前去窥探。
尚子誉与一锦衣男子正对坐着饮酒。
“七殿下谬赞了。”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肉里。
就是这个人!害我姑母表哥被废,害我安国公府举家流放的罪魁祸首!
“只是你留着安国公之女在身边,不怕有一天被反噬么?每每想起,我实在寝食难安呐。”
尚子誉起身为七皇子斟酒,姿态谦卑:“臣有一结发妻子,被那顾氏所害。臣恨不得剥其骨、啖其肉。让她留在臣身边,不过是为了日日折辱她。”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
复又自知失言,拱手道:“让殿下见笑了。”
七皇子约莫也是派人调查过这桩事,闻言也是放下芥蒂,举起酒杯道:“子誉隐忍,如今大仇得报,加官晋爵,也算快慰。”
他一击掌,一个窈窕身影抱着琵琶出现,盈盈下拜。
“阿栀,给尚大人弹一曲。”
女声低低应诺。
“阿芝?”尚子誉看得有些痴了。
此阿栀非彼阿芝。
可她的确生得与林素芝有三分相似,加上同样的温婉气质,便能聊以慰藉。
尚子誉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
七皇子放下筷箸,笑得意味深长,他吩咐道:“阿栀,还不快扶尚大人去歇息。”
“是。”
14
烛焰轻轻摇曳着。
尚子誉抚着阿栀的脸颊,眉眼柔和:“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阿栀温顺地垂下眸,声音低低的:“是大人的妻子吗?”
“是。”
尚子誉低低念叨了一句什么,离得太远,我听不分明,只瞧着阿栀错愕的神情。
“我安寝了,你退下吧。”
阿栀跪下,声音悲戚:“求大人怜惜妾。”
外边的风吹得又疾又冷。
“妾本也是侯府贵女,一朝落难,才入了教坊司……”
“若大人不要妾身,不知七皇子又会将阿栀送到哪处的魔窟里去!”
阿栀抬袖拭泪,低声哭泣。
尚子誉坐在床沿,定定打量着阿栀的侧脸,最终喉间溢出一丝叹息。
他朝着阿栀伸出手:“上来吧。”
阿栀小心翼翼地将手搭上去,顺着力道坐入他怀里。
一阵风吹过,红烛熄灭,帐子里很快暗了下来。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夫人。”
阿栀的声音似痛苦似欢愉,她颤抖地回话道:“好。”
世界天旋地转。
再度睁眼,我依旧是在小佛堂里。
香已燃了一半,半截香灰落下。
阿栀是七皇子的人,看来他也并非是全然信任尚子誉的。
否则尚府就不会有阿栀的存在了。
至于尚子誉是真心爱着阿栀,还是想让七皇子安心,或是出于别的什么考量,都不重要了。
我抬头看向案上供奉着的牌位,唇角微微弯起:“素芝,若今日面对此情此景的人是你,你又当如何呢?”
15
门外把守的仆妇们又在闲聊,起初我并不在意,直到其中一个仆妇说起了我父亲。
“七皇子过来了,你们听说没?前安国公一家被流放到岭南,那里到处都是毒虫瘴气,他们没捱过,接二连三地病死了。”
“你可小声点,那是夫人的娘家,若教她晓得了,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砰——
房门被我一脚踹开,这些婆子的对话在看到凶煞如恶鬼的我时戛然而止。
“夫人,您不能出去!”
父亲留给我的口信,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我全然听不进去了。
路上我遇到了阿栀,她俏生生立着,笑道:“夫人不是在禁足思过吗?大人正同七皇子议事,姐姐还是回去吧,免得冲撞了贵人。”
我掐着她的脖子,她惊呼一声,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她下意识开始反抗,却终究敌不过我的力气。
我拍了拍她的脸,戾气十足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父亲他们的事是你有意透露给我的吗?”
我一松手,池塘水花四溅,阿栀在水里死命地扑腾着。
我看也不看一眼,直奔尚子誉书房。
书房外有侍卫把守,见我靠近,长剑先架在我脖子上。
“七皇子在此,不得擅闯!”
尚子誉出现在门口,他眉眼冷漠,懒得看我一眼,只转头吩咐小厮道:“将夫人带回去。”
“慢。”七皇子从尚子誉身后走出来,他一挥手,侍卫松开了对我的钳制。
“顾皎,你我故人重逢,竟是这般场面。你匆匆赶来,想必是听说了前安国公之事吧?只可惜,罪人之躯,不配回京安葬,他们的骨灰我已命人就地扬了……”
我长袖扬起,手中掷出一物。
“噗”的一声,利刃入体。
我的动作又快又狠,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七皇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胸口的血晕染开一片。
我生生搅碎他的心脏,拔出匕首。
他摇晃几下,终于倒地,死不瞑目。
16
他身边的侍卫叫嚣着要杀我,几柄刀剑架在我脖子上,我却不闪不避,只抬头盯着尚子誉,嘴角溢出血丝来。
我朝着他伸出手,癫狂地笑出声道:“一起下地狱吧,尚子誉!”
让整个尚府为我陪葬,这样很好。
毒药起了作用,五脏六腑被来回翻搅着,我捂着小腹倒地。
我的意识飘忽着往下沉,沉入水底。
无数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响起。
我忽觉得烦闷,大喝一声:“别吵了!”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掀开沉重的眼皮,屋子里站了一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我就晓得,景哥儿不是你生的,你是不会知道心疼的!”徐玉珠一屁股坐在大堂的地上,哭天抹泪地撒泼。
见我一言不发,徐玉珠面上显出几分慌乱来,她眼珠滴溜溜地转,将一个女童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是你表姐亲生的孩儿,你这样对得起她吗?”
眼下这幅情景,我似乎又是回到过去了。
可我不是死了吗?
我吃下了尚景送来的、掺了毒药的蜜饯。
与其死在乱刀下,或者被斩首示众,不如我自己选一种死法。
“夫人,您得尽快拿个主意。”
我理清了思绪,这是我过门第三年,尚景好不容易在我的呵护下长到三岁,却突然发了病,昏迷不醒。
太医院的院判更是直言不讳,让我准备后事。
在这人仰马翻的时刻,我的暗卫从蜀地请来了云中老人,他说尚景从娘胎里带了毒,得以毒攻毒才是。
不过此法凶险,尚景又年幼,他只有两成把握。
徐玉珠当场便叫骂了起来,说我作为继母,容不下原配之子。
17
我为了养活尚景,多少珍稀药材流水般地往他那里送,为此掏空了我的大半嫁妆。
到头来不过留下一句:继母恶毒,不能容人。
之前我顶着全部的压力,拍板同意了云中老人的以毒攻毒之法。
结果尚景醒过来之后,居然一改之前的孱弱多病,身体越来越健壮。
可是这次么?我绝不会再那么好心,再养出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来。
我斜眼睨着,七岁的尚芸依偎在徐玉珠怀里,满脸怨毒。
从前我以为她只是不喜我占了她母亲的位置,想着等她大些便会懂得我的好,却原来她早就恨毒了我。
我沉吟道:“此法太过凶险,先生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云中老人捋着胡子,遥遥一声叹息:“还有一个保守的法子,只是治标不治本。若夫人同意,老朽愿意一试。”
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小儿啼哭。
徐玉珠松了口气,冲进屋里,搂着转醒的尚景。
云中老人退出来,对我言明道:“这小儿先天不足,生来迟钝痴愚,不曾开智,若用以毒攻毒之法,想来有救,倒是可惜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后来的尚景是多么机敏聪颖。
可他痴傻时,尚且纯真善良,懂得维护乳娘,孝顺母亲,怜惜弱小;一旦他开智生慧,便成了自私自利的一匹恶狼,不明是非。
他所喜爱的,便绞尽脑汁地百般维护;他所憎恶的,便恨不能咬下一块血肉来。
我向着云中老人盈盈一拜,感激道:“先生大恩,顾皎没齿难忘。”
我命人奉上重金,云中老人却摆摆手,背起药箱与我告别:“昔日安国公对我有恩,此番不过是举手之劳。”
18
四面八方的潮水涌来,眼前的世界分崩离析,骤然破碎,我的身体一轻。
耳边有数不清的哭声。
我睁开眼,一个男人正背对着我,提着剑破口大骂着外边的人:“人还没死,你们在这里号的什么丧!”
这声音有些熟悉,我不确定地唤道:“哥哥?”
他的身体一僵,然而转过来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见我醒来,他急急奔到我榻前:“皎皎,你真是吓死哥哥了。”
果真是哥哥?
见我怔愣的模样,他后知后觉,伸手从脸上揭下来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真面目。
我又惊又喜:“哥哥,你们当真无事?”
他答道:“我和父亲,还有你的嫂嫂侄儿,我们都好端端的。我们从京城到岭南,一路遇到的暗杀无数。”
他将他们流放途中遇到的事情一一与我道来,我听得心惊肉跳。
“后来我们索性金蝉脱壳,假死秘密回京。”
“倒是你,”他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父亲让你隐忍,你又沉不住气。”
我亦有些委屈:“你们什么都不曾交代给我,只留下口信,叫我徐徐图之,叫我忍耐。姑母表哥被废,你们又被流放,偏我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连连告饶:“这也怨不得我,谁叫你是顾家人里脑子最笨的那个。”
我白了他一眼,又道:“我杀了七皇子,这下好了,咱家没完也得完了。”
“完不了,你杀的那个不过是个冒牌货。”他冲我晃了晃手里的人皮面具。
“那天的七皇子也是易容?”
哥哥解释道:“对,他生性多疑,那么多次暗杀都能被我们躲过,自不信我们会那般轻易地死掉。”
“所以他借机来试探我?”我冷笑道,“可惜我一无所知,甚至还打算和他同归于尽。”
“谁能想到你那么虎?”哥哥轻嗤一声,“不过这次也算歪打正着。”
“而且我的反应更说明,你们当真死了。”我思索了一番,又道,“只是我不明白,七皇子他为何不杀我泄愤?”
反正顾家再无翻身可能,他为何不直接斩草除根?
19
哥哥赞许道:“皎皎长大了,变聪明了。”
他将人皮面具覆上脸,眨眼间又变作了另一个人:“他不会杀你,相反,他比谁都希望你好好活着,甚至还会抹平你刺杀他的事情。”
“陛下与阿爹年少相识,数十年情谊并非旁人可比。即使他要为七皇子铺路,也不曾想过要顾家人死。”
“前有崔家案牵扯出顾家蒙冤受屈,眼下又有我们的死讯传回京中,陛下虽不会为顾家平反,可你作为阿爹唯一的血脉,陛下一定会厚待补偿你。若连你也出了事,七皇子那边不好交代。”
我急道:“我总觉着你们在暗中谋划什么,为何不能告诉我?”
门外响起了尚子誉的声音,哥哥最后叮嘱我道:“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皎皎,你只要记住,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一切都会拨乱反正。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保全自己。”
哥哥按住我的肩,示意我躺回去装晕。
“大夫,我夫人如何了?”
哥哥声音变得粗嘎:“所幸中毒不深,用了我师父的独门秘方,应当快醒了。”
“先生不愧是云中老人的爱徒。”尚子誉恭维道。
屋中的人尽数退去,只剩下我和尚子誉。
他踩上脚踏,坐在我床边一言不发。
我躺得僵硬,他终于动了,却也只是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随即将被角掖紧了些。
婢女端了熬好的药进来,满室药香。
尚子誉起身,给她腾了位置。
我恪尽职守地装晕,牙关紧闭,只感觉到勺子哆哆嗦嗦递到我唇边,然后温热的药汁顺着嘴角流到我脖子里。
第二勺亦是如此。
婢女战战兢兢地回话道:“大人,药实在喂不进去。”
“我来。”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醒来,一阵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尚子誉那张放大的俊颜,我想也不想地便伸手推开他。
他咽下口中含着的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20
我看向他手中的药碗,讥讽道:“什么药,还得劳烦大理寺卿亲自来喂啊?”
他慢条斯理地搁下药碗:“不想死的话,我劝你还是乖乖把药喝了。”
我拥着被衾坐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尚景呢?”这小子给我下毒的事,我得好好算账,“你儿子谋害继母,人赃俱获,你不会轻轻揭过吧?”
“于礼法来说,他也是你的儿子。”尚子誉扭头吩咐婢女道,“把公子带过来。”
尚景是被乳母抱过来的,他身量小小,瘦弱不堪。
梦中我的选择,已经反噬到他身上了。
“景哥儿,过来拜见你母亲。”
我低头,对上一双呆滞的眼。
“说,尚景知错,求你母亲饶恕你。”
尚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涎水却顺着嘴角往下淌,乳母连忙用手帕擦去。
“说!”尚子誉的声音蓦地变得严厉。
尚景被吓得哇哇大哭。
“尚景,知、知错,求、求母亲原、原谅。”连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这副痴傻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初神童的影子。
“跪下,给你母亲磕头。”
我心中复杂难言。
“他心智如三岁稚童,给你下毒是受了他长姐挑唆,芸姐儿我已家法处置,你可满意?”
这我倒是挑不出错来。
尚子誉很快离去,倒是尚景,呆坐在原地,玩着一只布老虎。
我看得厌烦,吩咐乳母将他抱出去。
他却不肯走,小手死死拽住我的裙摆,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阿娘,别不要、我。”
见我不为所动,他捏着手里的布老虎,讨好地递到我面前:“阿娘,玩。”
布老虎很旧了却依然干净,被洗得发白,针脚也粗糙,我皱眉:“真丑。”
乳母愕然:“这、这是您八年前亲自做给公子玩的。”
是有这样一件事。
我还记得女红学得乱七八糟的我,将布老虎做得歪七八扭,尚景却很宝贝。
可后来,也是他将这布老虎丢到地上,连同所有我送他的东西一并丢弃,再狠狠碾上几脚,他还冲我吼道:“你不是我的母亲!我讨厌你的东西!”
也许从那时起,我的一颗慈母心,便碎了。
21
我擦拭着林素芝的牌位。
“素芝啊素芝,你为你的儿女筹谋一生,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说你多可笑,看看你那一双不成器的儿女,是不是恨不得从地底下爬起来找我?”
我的世界骤然颠倒,意识变成了一片落叶,漂浮在水面上,一阵风吹过,它被打湿,坠入湖底。
“皎皎,你答应素芝姐姐,以后无论如何,都将景哥儿和芸姐儿当作是你亲生的好不好?”
我不耐烦地睁开眼,林素芝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脸恳切。
她的手冰凉得瘆人,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
见我面上有所松动,她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蛊惑道:“皎皎,我时日无多,我那两个孩儿还小,不记事。他们日后会将你当作亲生母亲奉养,你便是没有亲生的孩子也无妨的。”
对对对,待我饮下绝子药,永无子嗣,就会乖乖为她的一双儿女当牛做马。
她说得好听,在尚芸和尚子誉面前又是另一番说辞。
她从来没有想过让我好好过日子,她只是想让尚家吸干我的血,待我无用时,再将我丢弃。
她将她的谋划说与尚芸听,我们便永不会母慈子孝;她在尚子誉面前颠倒黑白,我们便不可能举案齐眉,做恩爱夫妻。
尚家人人都恨我。
素芝啊素芝,你害得我好苦!
我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皎皎,表姐便是死也瞑目了。”
我伏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泪珠:“那可不行啊,素芝。你便是死,也该在地底下好好看着才是。”
我拽着她衣领将她从床榻上拖起来,按到桌案上。
我从来就不是娇滴滴的姑娘,我爹是武将,我自幼也跟着习武。
林素芝本就病得快死了,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那点微弱的挣扎反抗皆无济于事。
我一手钳制住她,一手端着药碗:“这绝子药,我无福消受,还是表姐喝了吧。”
我撬开她的嘴巴,将药一口气灌了进去。
22
“对不起皎皎,是表姐想岔了,绝子药你不喝也没事,表姐相信你会把芸姐儿他们看作亲生孩儿的。”
我掐着她的脸,逼着她看向我:“看来表姐还没意识到问题的真正所在呀?”
她一开始还企图以温柔姐姐的形象哄我,到最后,她一贯戴着的假面破碎,满脸恐惧。
她不明白,她那般缜密的谋划,怎就让我这个蠢货识破了。
“区区尚家,在我面前就是蝼蚁,你们胆敢算计我,就要承受代价。”
我背靠着安国公府、皇后、太子这几棵大树,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林素芝不会不知晓。
她连滚带爬地跪在我脚下磕头,再不见居高临下指责我的模样:“皎皎,表姐知错了,你原谅我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却不为所动。
“不是要我嫁到你们尚家来吗?我都答应了,你还哭什么?”
我此刻的模样一定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林素芝凄厉地尖叫出声,她用力抱住我的腿,“不用嫁了,是我失心疯了,是我错了!”
“不好意思,现如今你说了不算。”我一脚踹开她,“今晚发生的一切,你大可跟尚子誉说去。你说一句,我就剜了你那双儿女的眼睛,说两句,我就拔了他们的舌头,你大可以试试。”
林素芝瘫软在地,一脸绝望。
从前的顾皎,是真的将她视作亲姐姐。
所以一直以来,我在她面前,都是一副乖巧妹妹的模样,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能随便拿捏我。
如今她终于知晓她招惹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太晚了。
“我会嫁给尚子誉,我会好好抚养你的一双儿女,以全你的慈母心肠,如何呢?”
23
再度睁眼,天光大亮。
床榻边围了一群婢女,见我醒来,她们七嘴八舌地对我说道:“宫里来了旨意,奴婢们立刻给夫人梳洗打扮,快快去接旨。”
睡眼蒙眬的我被她们拽起来折腾。
最后一支步摇插入我的发髻,领头的婢女恭敬道:“夫人,请随奴婢去领旨谢恩吧。”
我却迤迤然坐了回去,揽镜自照:“急什么?”
哥哥预料得不错,陛下的封赏来得很快。
我无视婢女们苦口婆心的劝说,尚子誉匆匆赶来。
“你又在胡闹什么?”
陛下初闻我阿爹等人的死讯,心中悲恸,大病一场。
这位九五至尊的帝王后悔了,但他仍不会为顾家平反,他是天子,是无上权威,他怎会有错呢?
他只会将这点悔意弥补到我身上,至于我,只能叩谢皇恩浩荡,不敢有恨,不得生怨。
尚子誉的意思是让我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毕竟我还是罪臣之女。
“顾氏,难道你敢抗旨吗?”尚子誉疾言厉色地道。
我漫不经心打理着指甲:“我便是抗旨不遵又如何?反正啊——”
我拉长了语调:“你们整个尚家都得给我陪葬。”
尚子誉额前青筋直跳,他朝着左右使了眼色。
“你大可以命人将我绑去领旨,到时候我一头碰死在宣旨太监面前,尚家人还是得陪我一起死。”
本朝抗旨不遵、藐视皇权是大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诛九族。
何况皇帝能给我这个罪臣之女封赏,如此皇恩浩荡,我若抗旨,旁人如何想?陛下如何想?
这顾家女显然还在怨恨陛下啊。她触怒龙颜,如此不识抬举,大理寺卿又是怎么做丈夫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抬手指了指朱红色的院门,幽幽道:“还记得吗?当初你说,将我禁足此处,此生都不能再踏出半步。如今风水轮流转,我要你们尚家人,一个个跪在这里,求我出去!”
24
“顾皎,你别太得寸进尺!”尚芸闯了进来,指着我骂道。
她脸上蒙着了一层面纱,额头抹了厚厚的脂粉,以掩盖那道狰狞的伤疤。
她只露出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自她毁容后,整个人变得十分阴郁沉默,再不是京都那个盛名远扬的姑娘。
“随你如何说,横竖我是活腻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陪我死一死了。”
“你敢!”尚芸气结。
“尚芸,跪下。”尚子誉发了话,尚芸又怒又怕,最终在尚子誉沉沉的目光中,提着裙摆朝着我跪了下来。
“够了吗?”
“还不够,尚家难道死得就剩一个尚芸了吗?”
我低头品茗,对尚芸怨恨的眼神视若无睹。
我怕什么?若眼神可以将一个人千刀万剐,我早杀他们这群人千次万次了!
很快,尚景也被乳娘抱着跪到我屋外。
就连落了水、抱恙在床的阿栀也被婆子们抬了过来。
她脸色苍白,跪得摇摇欲坠,瞧着真令人心疼呢。
我若有所思地道:“我瞧着好像还差一个人呢。”
徐玉珠一路疾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又是造的哪门子孽障哟!”
我搁下茶盏,击掌道:“这下人齐了,跪吧。”
徐玉珠正搂着尚芸和尚子誉哄着,闻言伸手指着自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也要跪?我可是你姨母,你眼里有没有长辈?”
“我眼里只有族谱。”我起身,扶着头上的步摇,轻笑道,“违抗圣旨诛九族,姨母好像也跑不掉吧?”
“你连你外祖家也不要了吗?”徐玉珠一脸扭曲。
“你说我那攀高踩低、落井下石的舅舅舅母吗?正好,一并死个干净!”
我脸上的疯狂之色震慑住了所有人。
徐玉珠被仆妇们押着跪倒在地,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我那苦命的女儿啊,瞧瞧你丈夫是怎么对待我的哟!他是个没心肝的,早忘了当初……”
尚子誉神色淡漠,对徐玉珠的谩骂充耳不闻,只低声问我道:“够了吗?”
我矜持地点点头:“够了,你跪吧。”
他撩起衣摆,双膝一弯,朝着我从容跪下。
“瞧瞧,大理寺卿的胸襟气度就是不一般,如此能屈能伸,实在令人钦佩。”我阴阳怪气地道。
25
尚家人特来跪迎,给我做足了排场。
我自然不能拂了他们的意,于是也很配合地起身。
陛下封我为郡主,封号柔嘉,享一县食邑,赐京中府邸。
柔嘉,温婉柔顺,至善至美。寓意很好,但我是半个字都不沾边的。
我捏着明黄色的圣旨起身,却听到身后传来异响,我回头看去,阿栀正捂嘴干呕。
“你们也真是,还不快把她扶回去,病秧子一个,死我面前可太晦气了。”
我想了想,又继续道:“快给她请郎中去。”
我回到我的院中,那群仆妇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她们之前没少折腾我,顿顿馊饭冷菜地伺候着我,哪里想到我能有翻身的一日?
我冷笑道:“还站在这里作甚?难不成还要监禁我?”
婆子们面面相觑,一副唯唯诺诺之态。
“还不快滚!”
我燃起一炷香,从桌案后捧起一尊牌位。
今天这香,敬的是我的婢女双喜。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圆脸讨喜的胖姑娘,她是我从国公府带来的婢女,也是安国公府失势后,唯一一个愿意留在我身边的人。
她饭量很大,还喜欢啃鸡腿,有时候她也会苦恼道:“我吃这么胖,以后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我笑眯眯地捏着她圆嘟嘟的脸蛋:“没关系,以后我养你啊。”
就是这样一个白白胖胖的丫头,后来却饿得面黄肌瘦,她把省出来的口粮都匀给我,自己沦落得吃土啃树皮。
跟在我身边已经没有鸡腿了,只有吃不完的苦,她为何不离开呢?我不明白啊。
阿栀被尚子誉接到了府中,我这才知道,他有一个养在外面一年的外室。
再后来,我生了重病,奄奄一息,她闯出去找郎中,冲撞了阿栀,被阿栀命人乱棍活活打死。
我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阿栀领着人进来,丢给我一件带血的衣裳。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栀。
她生得是有些像林素芝的。
“夫人不知道,到最后,她的尸体都成一摊烂泥了。”
“你问她的尸身葬到哪里去了?”阿栀掩嘴轻笑,“她一个下贱坯子,也配安葬?我早让人丢去乱葬岗喂狗了。”
我失声痛哭。
双喜啊双喜,我是如此恨我自己蠢笨如猪、识人不清!
我恨忘恩负义的尚家人,可我更恨我自己!
这些恨意如万蚁噬骨,早将我折磨得疯掉了!
26
阿栀查出来了两个月的身孕,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命人押着尚芸姐弟俩来给我这个继母请安。
“这是好事啊。”我摸着尚景的脑袋,“你阿栀姐姐要给你们添一个弟弟妹妹了。”
“呀,以后你们不能再叫她姐姐了,她如今还是个外室身份,没名没分的,说出去太没脸面了。”
尚景仍旧懵懵懂懂的。
尚芸白眼翻上天。
“弟弟妹妹。”尚景拍手笑,学着我说话。
我笑眯眯的,心情很好:“是啊,等阿栀给你们生了弟弟妹妹,你阿爹就不要你们咯。”
阿栀拍桌而起,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睨她一眼:“母亲同你们玩笑呢。你俩之前不也总说,你们阿爹纳了阿栀,就不要我这个黄脸婆了嘛,那时候母亲可从未同你们计较呀。”
“如此睚眦必报,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
“什么母亲,你不是向来只当我是姨母吗?现下又觉着我是母亲了……”
我敛眉肃容道:“但我只是继母,你要求别太高。”
阿栀终于被抬为了姨娘,她进门那日,跪在地上给我这个主母奉茶。
我还没喝上她敬的茶,她就突然捂着小腹倒地。
婢女赶紧去扶她,却见鲜红的血液从她裙下蜿蜒流淌出来。
屋里闹得人仰马翻。
等下职的尚子誉归家时,房门紧闭,只听得阿栀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
婆子们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瞧着便触目惊心。
尚芸赶紧跳出来指认道:“母亲,您怎么能推栀姨娘?”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反问道。
尚芸把尚景揪过来:“弟弟也看见了,他自小痴傻,总不能撒谎骗人吧?”
尚景陡然被推到众人面前来,神情还带着迷茫,尚芸推搡着他,催促道:“你快说啊,说母亲推了栀姨娘!”
尚景支支吾吾半天,我白了尚芸一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房门打开,郎中擦着汗大步走过来,他隐晦地道:“这位姨娘是被人下了相克之物,才导致小产的。她伤及根本,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此生都不能再有孕。”
阿栀捂着脸痛哭起来,她扯着尚子誉的衣袖,哀哀戚戚地道:“大人,你一定要为阿栀做主,为我们的孩儿报仇雪恨。”
我站在门边,扬声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栀姨娘莫怕,我自会替你讨个公道。”
27
“你别在这里猫哭耗子了,一定是你!”阿栀扯着嗓子尖叫道,“是你嫉妒我得大人宠爱,偏自个儿又生不出来,才害了我的孩儿!”
“我嫉妒你?”我上上下下打量着阿栀,满脸鄙夷,“你算什么东西?惹我不开心便能提脚发卖的玩意儿,你也配?”
小厮在尚子誉耳边耳语几句,他变了脸色,猛地看向我。
我理了理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笑道:“想必是官府的人来了吧?方才芸姐儿一打岔,我便忘记告知夫君了。”
“我啊,在夫君回府之前,以柔嘉郡主的名义报了个官。这下毒的歹人真是包藏祸心,她今日敢害栀姨娘,明日就敢害我,害夫君这个朝廷命官。”
官府的人动作很快,直接就把在我房门外鬼鬼祟祟徘徊的徐玉珠抓个正着,还从她身上搜出了阿栀所中的毒药。
这些年她仗着是尚子誉的前岳母,在府里扬武扬威惯了的,光长年纪不长脑子,竟然想出这么低级的法子去害阿栀。
这时候的徐玉珠仍旧有恃无恐,人赃并获又如何?自己不过害一个小妾没了孩子,她那个大理寺卿的女婿一定会保下她的。
“您是大理寺长官,亲属犯案,按理说您当回避。”
尚子誉拱手,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徐玉珠打入地狱:“这妇人歹毒,诸位请秉公办案吧。”
我在旁边拱火道:“姨母也真是的,素芝表姐留下的两个孩儿皆是不成器的,可不就只能指着别人了。夫君千盼万盼的孩子,就这般被您弄没了,您也别怪他不讲情面。”
徐玉珠被衙门的人拿下,尚芸又哭又闹地追了出去,我在旁边幽幽道:“你们是该好好哭一场,这世上唯一疼你们爱你们的外祖母也没了。你说她蠢不蠢?随便听得几句挑拨,就要杀了栀姨娘的孩儿为你姐弟俩扫清障碍。”
我掩嘴轻笑:“没了栀姨娘,又会来李姨娘、王姨娘,她杀不完的。”
好姨母啊,你当初舞到我面前来,将你和林素芝的谋划一五一十地说与我听。
你觉着我再翻不了身,怕是从没想过还有这一天吧?
28
徐玉珠被判了绞刑。行刑当日,我心情很好,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
尚芸望着满桌佳肴,筷箸一拍,沉下脸来,高声斥责道:“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外祖母刚刚离世,就弄上一桌子的荤腥,我岂是那种不仁不义不孝之人?”
她斜斜看我一眼,又命人将菜肴即刻撤下,统统换成素菜。
她自作主张地决定道:“府里所有人都必须得食素三月。”
我抬手,制止了上前准备撤菜的下人:“芸姐儿,你心情不好,就让府里全部陪着你食素,如此霸道,这又是何道理?”
我亲自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到她碗碟里:“死的不过是一个罪人,你从前不也说过,顾家人便是死绝了,你也吃得很香呢。你说说,他们从前对你可多好啊……”
“死的也是你的姨母!”尚芸叫出声。
“你最好好好陪母亲用膳,否则母亲可不保证又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下来。
“这才对嘛。”我看向侍立在一侧的栀姨娘,“你也坐下来一块用膳吧,突然变得这么守规矩,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尚景昏昏欲睡,被奶娘抱着退下了,与下职归来的尚子誉擦肩而过。
我盛起一碗鸡汤,推到尚子誉面前,温柔小意地道:“夫君辛苦了。”
啪——
碗碟俱碎,汤水四溅。
尚芸捂着小腹,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来。
“这饭菜有毒!”
阿栀和尚子誉随即也呕出一口血来。
我抬起手背蹭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大笑道:“之前你们一个两个,不都是诬陷我下毒吗?我又岂能不如你们的意?”
屋子里乱作一团,丫鬟小厮们都慌着出去找郎中。
我缓缓起身:“放心吧,我下毒很有把握,你们都死不了的。”
尚芸挣扎着爬起来去推尚子誉:“阿爹,你报官啊,将这个狠毒的女人抓起来!”
尚子誉却不理会她,他的脸色很难看:“顾皎,你就这般恨我们?”
“是!”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地道,“夫君,毒鸡汤好喝吗?你倒是比林素芝乖觉,想当初,我灌她药的时候,她可是死活都不肯喝呢。”
尚子誉浑身都在发抖,我继续添油加醋地道:“她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哀求我,求我放过她,放过她一双儿女,真可惜,你都没看到。”
尚芸听不下去了,她发了疯似的冲过来推搡我:“顾皎,你真该死!我一定要报官,让你偿命!”
我却好整以暇:“请便吧。”
29
我的世界被潮水吞噬,陷入黑暗。
再睁眼,面前站着的人是徐玉珠,我有些恍惚,她不是死了吗?
“皎皎,你快想法子救救你表姐,她快没命了!”
原来我又回到过去了。
从徐玉珠的三言两语中,我明白了,我这次回来的时间点,是林素芝的弥留之际。
她会死在今日。
这一死,就成了尚子誉心中永不磨灭的白月光。
这一死,就成了尚芸和尚景眼中最好的母亲。
因为得不到,因为已失去,她便在这些人的心中被无限美化。
倘若她活下来了呢?
我静下心来,命令管事开库房。
第二次穿回来时命令他们找寻的药材,已经全部都收在库房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尚景病重,幸得云中老人救治,他听闻林素芝病逝,叹口气道:“若遇着老夫,兴许能活一命。”
他还将他研究的方子告知了我。
待我们驱车赶到尚府的时候,林素芝已经陷入昏迷,我命人将我带来的药材通通煎好,给她灌进去。
而我的暗卫十一,经历了数月的奔波,终于在我们赶来的一个时辰之后,把云中老人带了回来。
所有人都在忐忑地等待一个结果。
徐玉珠默念着菩萨保佑。
尚芸依偎在她怀里。
我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尚子誉一身白衣,早已染了尘。
我抬眼看向他,这时候他还是我的表姐夫,和姨表妹有了肌肤之亲的表姐夫。
他玉冠束发,面容沉静,无悲无喜,好似一切与他无关。
我忍不住出声道:“你深爱的妻子快死了,你不在意吗?”
他是爱林素芝的吧?
所以他恨了我这么多年,所以他宠着那个替身阿栀。
可是为何在此刻,我察觉不到他的半点爱意?
尚子誉缄默不言,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夫人醒了!”
我心弦一动,想要抬脚过去,可双腿好似灌了铅般足有千斤重,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院外的人都急忙朝着里屋奔去,徒留我在原地。
尚子誉头也不抬,如同一只牵线木偶,神情恍惚地缀在众人身后。
我窥见月光破碎,远处的房屋楼宇一点点被黑暗吞噬殆尽,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眉眼一弯,叫住他:“永别了,尚子誉。”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做尚家妇!
30
我昏迷的这些时日,外界已然天翻地覆。
先是曝出来李贵妃向圣人下了蛊,圣人突然清醒,下令将李贵妃赐死。
再是我那假死的父兄,里应外合,拿下了造反的七皇子和李家外戚。
顾家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至于我,一觉醒来,尚子誉依旧是我的夫君。
人人都传大理寺卿夫人疯掉了,到处找尚子誉那过世十年的原配妻子。
她成日疯疯癫癫的,幸好大理寺卿情深义重、不离不弃。
这时候外面开始讴歌我俩之间的情谊了,而不是像前几年那般,叹尚子誉薄情寡义,骂我无耻下贱。
林素芝尸骨未寒,作为表妹的我就急急忙忙嫁进来。一对奸夫淫妇!
哦,说得更难听的还有呢。
说林素芝撞见了我和尚子誉苟且,被活生生气死了。
还有说,尚子誉攀权附势,搭上了顾家女,就急匆匆弄死了自己的原配妻子。
为了找林素芝,整个京城被我翻了个遍。
最后是兄长寻到了崩溃的我。
“你说林素芝,她不是早死了吗?”哥哥念叨着要找人为我驱邪,我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没关系,一次救不活林素芝,我就救第二次。
“那尚子誉呢?他跟七皇子是一伙儿的,怎么没有被一块儿清算?”
兄长沉默片刻,告诉我,尚子誉后面早就向陛下投诚,过去种种,陛下他既往不咎。
他藏得还挺深。
我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道:“他可真难杀啊。”
尚子誉来顾家接我回府时,哥哥冷着一张脸不肯放人:“我妹妹嫁给你过得并不快活,你俩这便和离吧,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尚子誉并不肯,被哥哥拿剑指着也不退让。
我拨开哥哥的剑刃,与尚子誉并肩而立:“我可不同意和离。”
既然林素芝没回来,那我就继续折磨尚家人好了。
31
阿栀失了七皇子这个靠山,又被尚芸怨恨针对,在府里过得并不好。
她从前是惯会哄人的,哄得尚芸姐弟对我喊打喊杀,可她一旦怀了孩子,显露出威胁姐弟俩地位的意图时,几人便撕破脸了。
我观她们龙争虎斗。
最后随着七皇子的败落,尚子誉对阿栀的宠爱也不复从前。
这下她在我面前,开始伏低做小、谨小慎微,日日随侍在我左右,再不见从前的傲慢姿态。
我懒得搭理她,照旧在小佛堂上香。
我燃起一炷香。
青烟袅袅,我的神情隐在其中,看不分明。
双喜的牌位立在佛像下方,好似她正怜悯地将我望着。
我将香烛插进香炉,问一旁的阿栀道:“还记得双喜吗?”
阿栀一脸茫然。
我陡然生了怨气。
牌位上金色的字体,越看越鲜红,红得刺眼。
“就是那个,被你命人打死,尸体丢去乱葬岗喂狗的双喜啊。”
阿栀被我狰狞的模样骇到,下意识折身想要跑出去。
我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扯了过来:“想起来了吧?”
一道闪电划过,晃得阿栀的脸煞白,她哆哆嗦嗦的:“夫人,我错了!我错了!”
太晚了,太晚了。
我挑起她的下巴,她的确是个美人,楚楚落泪的模样特别引人生怜:“我很早之前就想那么做了,拿簪子一点点划烂你的脸,再将你千刀万剐,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剃下来,鲜血染红的衣裳一定特别好看吧,你当初不就送了我一件?”
阿栀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外爬,却被我抬脚踩住裙摆。
“夫人饶命!”
我冷冷地望着这一切,她发髻凌乱,形容狼狈,她跪在桌案前,朝着双喜的牌位重重磕头,一下又一下。
“原来你也会害怕啊?那双喜向你求饶的时候,你有没有放过她呢?”
32
我拔下她发间摇摇欲坠的簪子,抵住她细腻无瑕的脸庞。
这簪头磨得很钝,并不锋利,不过没关系,我最喜欢钝刀子割肉了。
我狠狠划下去,鲜血四溅,阿栀捂着脸尖叫。
到最后,阿栀顶着满脸鲜血,她痴痴地道:“你划烂了我这张脸,我又用什么去讨大人欢心呢?”
她复又癫狂地笑出声:“顾皎,你真是蠢钝如猪!你自己蠢,就不要怪别人来害你!”
我深吸一口气,免得失手将她掐死:“你真像林素芝啊,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是,我傻,不如你们聪慧。可凭甚我愚蠢,你们就该来害我?”
她抬手抚着她眼下泪痣:“你以为我像谁?我又是谁的影子?”
“我从来都不是林素芝的影子!”她死死瞪着我,“我是你的替身!”
“你我眼下都有这颗泪痣,大人总是说,我的侧脸很像他的夫人。”她转过身,只露出侧颜,粲然一笑,她面上疤痕交错,我却诡异地从她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
“他喜欢我,连名带姓地唤他尚子誉,喜欢我嗔痴怒骂,甚至喜欢我对他发脾气。”
“他说他爱我着红衣骑大马的飒爽英姿,我知道,那从来都不是我,我并不会骑马,但我必须得会骑马。”
“他对你这个正主残忍至此,他要折断你的翅膀,折辱你,将你困在他的笼子里,却对我这个影子宠爱如斯,我竟然天真地以为他是爱我的。”
阿栀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竟然哭出声来:“我故意折辱你,因为我嫉妒你!我杀死了双喜,你也难过得快要死掉了,那天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他要杀了我……”
“你说多可笑,世人都说尚子誉情深义重,对亡妻念念不忘,七皇子照着林素芝的模样寻来了我,将我训练得有七分相似。可他!他根本没发现,我像林素芝!他早忘了林素芝是何模样!”
“我多么希望我只是林素芝的替身,她好歹是个死人,不会爬起来同我争什么。而不是扮成你,去摇尾乞怜……”
我懒得看她自怨自艾的样子,因而我轻声告诉她道:“你以为你告诉我这些就能击垮我?”
“我早就知道了,尚子誉爱我。你俩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床榻间欢愉的时候,他不就是唤的我的名字吗?”
阿栀满脸愕然,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你怎会知道?”
我不回答她的问题,只低头擦拭着长剑。
“他爱我如何,不爱我又如何?我才不稀罕他那丁点儿令人作呕的爱意。不过,如果他爱我,我才能伤他更深,不是吗?”
33
长剑出鞘,剑刃映出我疯狂的模样。
我长剑指向阿栀:“倒是你,将你当替身的是尚子誉,你不敢将刀剑指向他,却反过来往死里折磨我,今日一切,都算你咎由自取。”
阿栀梗着脖子:“那你呢,你又有什么不同?”
我想了想,告诉她道:“和你不太一样,我打算平等地弄死所有人,包括尚子誉,包括——”
我抬手指向桌案上供奉着的林素芝的牌位:“也包括林素芝,她死了我都要把她从地狱里拖回来收拾!我要让她知道,别以为自己死了,就能岁月静好。”
仆妇们听到佛堂的动静,纷纷闯了进来。
我站在佛像下面,身后的佛像上溅了阿栀的鲜血,血迹又顺着佛像的眼眶蜿蜒流淌下来。
普度众生的佛堂,在这一刻变成了婆娑地狱。
“啊!”
有仆妇冲上来拦我,却碍于我手中滴血的长剑不敢靠近。
“夫人发疯了!”
“快寻大人去!”
阿栀躺在血泊里打滚,我却犹不解恨,又是一剑刺下:“那时候,双喜多疼啊!你放过她了吗?”
“你把我的双喜还给我!还给我!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少法子,我回去多少次,我赶走她多少次!她还是死了!你把她还给我!”
一剑又一剑!
我早就化身为厉鬼了!
有人自身后强行抱住我:“顾皎,你冷静点!”
我听出了尚子誉的声音,拼命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阿栀已经死了!”
哐当——
长剑落地。
阿栀倒在血泊里,再无声息。
她睁着空洞洞的眼睛,血肉模糊,可见森森白骨。
旁边的婆子们都捂着嘴干呕。
34
我跪在地上,神情恍惚。
这亦难解我心头之恨啊。
我浑身是血,状如恶鬼,所有人皆不敢靠近我,只有尚子誉,他蹲下身来将我搂在怀里,带着诱哄道:“顾皎,我把双喜还给你,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狠狠咬住尚子誉的脖颈,恨不能撕下他一块血肉来。
唇齿间品尝到了血腥味,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尚子誉,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早就疯掉了。
“尚子誉,你我十年夫妻,多怨怼,无欢喜。”我定定望着他,“多可笑,我本该有圆满姻缘,而不是一生都笼罩在林素芝的阴影里。”
“是林素芝算计我,那你呢?这么些年,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我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我腕上的佛珠断裂,珠子散落一地。
“皎皎呢?应当睡醒了吧,你将她抱过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在屏风后响起。
我茫然地睁开眼,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娘娘说得是呢,小主子是醒了。”
那双大掌揉了揉我的脑袋,很是慈爱。
我认出这是皇后姑母宫里的梅若姑姑,她瞧上去还这样年轻。
等她弯腰抱起我时,我才注意到自己胖乎乎的小手。
我这是回到小时候了。
姑母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子,笑眯眯地道:“瞧瞧,又睡迷糊了。”
小孩的躯壳里如今装着大人的我,再被这般对待,就有些羞耻了。
我羞赧地红了脸,挣扎着要下地。
梅若姑姑给我梳了两个小花苞,又用鹅黄色的发带扎好。
我那时候还小,她们一贯爱倒腾打扮我玩的。
“喝了这碗牛乳,让梅若陪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我如蒙大赦,一口气喝完了牛乳。
35
我今年二十有九,继子继女都大了,早过了爱放风筝的年纪。
做了主母,便要端庄。
我兴致缺缺地放着风筝,实际上是在思索,我为何会被佛珠送到儿时来。
在这之前,我分明只跟阿栀和尚子誉有过接触,剩下的便是林素芝和双喜的牌位。
林素芝这时候还在江南林家,她父亲还未被革职流放。那会是双喜吗?
双喜便是姑姑亲自挑选,送到我身边来的,但我早就记不清具体年月了。
“哎呀,风筝!”
小宫女急切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眸望去,蝴蝶风筝被一阵风吹得趔趄,飘得远了,最后它越过一方墙头,被里面高高的枝丫挂住。
这是哪位娘娘的宫殿呢?
“算了,回去再拿一个就是。”梅若姑姑轻飘飘地说道。
小宫女有些为难:“可这是小主子最喜欢的蝴蝶风筝。”
我已经不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撒泼打滚的年纪了,闻言颔首道:“这个不要了,再去寻一个吧。”
话音刚落,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个门缝,一个太监躬身立着,手里拿着方才的蝴蝶风筝:“我家公子正在温书,特命奴才将风筝送过来。”
梅若姑姑亲自接了过来,道了谢。
重重的大门再次阖上。
我有些纳闷,我也算常常来宫中住的,怎的不知宫里有了这一号人。
“累了吧?我们先回去歇歇。”梅若姑姑捏着手帕细心地替我擦汗。
我的意识飘忽着往下沉。
最后我眼睁睁看着梅若姑姑牵着那个小小的“我”,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我眼前。
我感觉自己变成了无实质的灵魂状态,谁也看不见我。
我轻易地就穿过那道大门。
里面亭台楼阁、轩榭廊坊,竟别有一番洞天。
36
“你喜欢那个小丫头?”
我循声飘过去,竟然是青年时候的皇帝,他玉带白袍,一副寻常公子哥的打扮。
在他面前,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坐在石凳上温书,声音带着恼意:“儿子只是觉着她活泼可爱,阿爹莫要乱说!”
“哦,不喜欢啊?”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君王居然毫无架子,还起了逗弄之意,“那你天天在明月楼上看的什么?看风筝?风筝好看吗?”
“还眼巴巴地给人家把风筝送出去。”
见这小公子愈发恼了,皇帝才郑重其事地道:“你喜欢这顾丫头也没什么,那丫头的确讨人喜欢,等你长大了,我便将她许配给你,让她永远陪着你。”
小公子紧抿着嘴唇,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我竟然从不知道陛下还有一个儿子,我也从来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我满怀心事地飘回了姑母的宫里。
小小的我已经睡着了,姑母正在给我掖被角。
“你说皎皎的风筝落到了那位的宫里。”姑母叹了口气,“你见到她了吗?她还好吗?”
梅若摇了摇头。
“琉璃啊,我只怕琉璃易碎。”
我记得陛下总将那位李贵妃唤作琉璃,唇齿缱绻,无限眷恋。
可那个小公子,分明不是七皇子啊。
这日姑母领来了一个丫头,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这是幼时的双喜。
“让双喜给你做玩伴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勾住姑母的脖子,撒娇道:“许伯伯一直都想要一个女儿,让双喜给许伯伯做闺女吧。”
许伯伯是父亲麾下的副将,因为上战场受伤,早早退下了。他和许伯母都很喜欢双喜这个丫头,不止一次说想要认双喜当女儿。
只是双喜为了留在我身边,一直都不肯答应。而现在,该是我替她挣一个锦绣前程的时候了。
她不必再跟着我吃苦受罪,直至丢了性命。
我一直改变不了双喜的结局,也许是因为每次回到过去的时间点都太晚。
37
送走了双喜,我一直等着佛珠将我带回去。
可一天、二天,直至三个月以后,都毫无将我送回去的迹象。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我不知道又生了什么变故。
我只能得过且过下去,每到下午,小顾皎睡着的时候,我都会灵魂出窍,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个小孩身边。
陛下日日都来,同他相处得宛若人间的寻常父子。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他在太子表哥面前也从未流露过半分温情。
我亦见到了姑母口中的琉璃,她并不是那位嚣张跋扈的李贵妃,她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女子,眉眼间清冷又脆弱。
“你总这么飘着,不累吗?”
起初我以为这小孩是在和别人说话,但回应他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我才后知后觉,指了指自己:“你看得见我?”
他点了点头。
我突然变得拘束起来,毕竟我已经习惯了每日做阿飘的日子,无聊的时候便将自己倒挂在树梢上。
我是不是给人小孩留下心理阴影了?
“你别怕,我不吃小孩的。”虽然我杀过人,发过疯,但精神稳定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
他笑了,眉眼一弯:“还从来没有人跟我这么说过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顾皎。”
“好,顾皎,你能常来陪我说说话吗?”
我跟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说的?但见他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我又不好意思拒绝了,于是很矜持地点头,反正我总是会身不由己地飘到这个地方来。
38
我又路过了那座奇怪的宫殿,这次皇帝叫住了我。
梅若姑姑很紧张,皇帝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告诉皇后,皎皎今日在这里陪朕用膳。”
我有些拘谨,他便说道:“怎的不叫朕皇帝姑父了?”
我有些汗颜,儿时的我是很混不吝的,擅长在老虎头上拔毛,顾家败落后,我才开始夹起尾巴做人。
那位小公子正在院中扎马步。
“你觉得他练得如何?”
我很实诚地道:“腿脚无力,下盘不稳、虚浮。”
皇帝击掌,嗓音蕴着笑意,他扬声道:“不愧是顾卿的闺女,听到了没?臭小子,人家小姑娘都叫你多练练。”
用过膳后,皇帝赠了我一枚鲤鱼玉佩:“有空多来陪陪朕的小九,他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的的确确有这样一枚玉佩,它如今就收在我房里的梳妆匣中。
而我的记忆深处,似乎有过一个玩伴,我叫他小九哥哥……
世人皆知,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是李贵妃,最疼爱的是她所出的七皇子。
倘若这世上当真存在过九皇子母子,他们又是怎样悄无声息地消失的?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而我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月娘娘自戕了。
这位集帝王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选择了最痛苦的死法。
皇帝给她与皇后平起平坐的地位,为她精心布置了这样一座宅子,同她关起门来做寻常夫妻,不让是是非非来困扰她。
可她还是决绝地去了。
“我只求你一件事,送小九出宫去,让他做一个普通人,别让他陷入宫闱的尔虞我诈。”
九五至尊哭得像个孩子,哽咽不成声:“朕答应你。”
小九被抱过来,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我下意识挡在他身前,不叫他看见他母亲的惨烈死法。
39
可我忘了我只是毫无实质的灵魂,他还是什么都看见了。
他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掉下一滴泪来。
他跪下来,郑重叩首:“儿子,拜别母亲。”
月娘娘眼里含着泪,她欣慰地点点头。
她全身的血液都快流尽了。
“琉璃!”我听到了姑母凄厉的呼唤。
她踉踉跄跄地冲进来,不见一国之母的端庄。
月娘娘终于落下泪来,她说道:“顾姐姐,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恨他利用我,恨他灭我全族。可我还同他生儿育女,做了夫妻。他是个好皇帝,我不能杀他,唯有以我血肉全我月氏一族了。”
她身后燃起熊熊大火,她却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火里。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一切焚烧殆尽,连同那个可以俯瞰整个皇城的明月楼都付之一炬。
这位月娘娘什么都不曾给陛下留下。
月琉璃,彩云易散琉璃脆,倒真是一语成谶。
小九一直固执地守着那片废墟,不吃不喝。
皇帝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命令心腹大太监将小九抱走:“将他送出宫,寻一户寻常人家,莫要让朕知晓。”
“小九,这是你阿娘的遗愿,我们必须要遵从,你我父子缘分已尽。”
小公子在空中挥舞着双手,企图要抓住最后一丝眷恋,但最后他颓然地垂下手,他什么都留不住的。
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皇帝将一串佛珠塞进他手心里:“这是你阿娘的遗物,也是她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这串佛珠,和我手上戴着的那串一模一样!
小九被大太监抱着远去,帝王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就佝偻下来。
我追过去,小九被塞进马车内,他们将秘密前往一个地方,连皇帝的暗卫们都出动了。
小九呆呆的,只摩挲着那串佛珠。
我看着他紧绷的脸,柔声道:“你想哭便哭吧。”
那位小公子号啕大哭起来,他说:“顾皎,你别忘记我,我叫子誉!”
40
子誉?他是尚子誉!
我如遭雷击,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唤醒。
五岁那年,父亲在外领兵打仗,姑母不放心我,将我接进宫中抚养。
在宫里,我有了小九这个玩伴,皇帝赠我鲤鱼玉佩,与小九系在腰间的那块是一对。
“皎皎,让小九以后做你的夫君好不好?”
我那时候还不懂得害臊为何物,昂起头答道:“如果小九哥哥长大了还是这般好看,那我挺愿意的。”
皇帝抚掌大笑,同左右道:“诸位可记下了,省得这丫头日后不认账。”
再后来,因为亲眼目睹月娘娘的死亡,再加上小九被皇帝强行送出宫去,我高热不退,大病了一场。
病好后,姑母红着眼眶,她在我耳边说道:“月夫人和皇九子薨了,陛下下令抹除了她们母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没有小九哥哥了?”
“对,没有了。”姑母狠下心来,“你要忘记他,这是为他好。”
我抚着那枚鲤鱼玉佩,用力点点头。
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小九,我也再没有想起过他。
可他终究还是来到了我身边,他是尚子誉,是我恨不能千刀万剐的仇人。
我任由自己封闭在黑暗中,不愿意再醒来。
耳边有无数的声音响起。
有阿爹的,有哥哥的,有姑母的,还有双喜的……
他们都在哭。
到最后,我听到了尚子誉的声音,他说:“顾皎,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他真的很烦,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41
“不要睡了,顾皎。”
尚子誉整日都在我耳边念叨着。
“你讨厌徐玉珠,我就让她死了。”
“尚芸也屡次三番冒犯你,我把她嫁给贩夫走卒,好不好?”
间或有尚芸的尖叫声响起:“阿爹,我不要嫁!我是你亲生的啊!”
“来人,送大小姐回去,马上出嫁。”尚子誉轻飘飘就决定了她的命运。
“不!我知道错了,我不敢再冒犯母亲了!我知错了!”
尚子誉并不理睬,只继续道:“还有尚景,将他过继出去吧,就当我没这个儿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真是疯了。
我不耐烦地睁开眼。
尚子誉面上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一把推开他,从手腕上剥下那串佛珠:“这是你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表示默认。
“那你知不知道,这串佛珠能带着人回到过去?”
“我知道,这是我阿娘的东西。”
我怒极反笑:“所以你什么都知晓,偏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和离吧,我跟你没法过了!”我挣扎着起身,他却将我拦住。
他眼尾发红,眉眼间生出一股偏执和执拗来:“我不同意和离,顾皎,你回到了过去,应当明白,你原本就该是我的。”
我被他禁锢在床尾,动弹不得。
我与他年纪都不小了,连尚芸都到了出嫁的时候,还兴玩这一出虐恋情深?
42
但我昏睡了十几日,手脚无力,一时竟不能脱困,只能听他断断续续说着。
他的母亲月琉璃是个可怜人,她生来便要舍弃父母亲缘,成为月氏一族的圣女。
她的不幸,从遇上在外游历的皇帝开始。
那时候皇帝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他和我的父亲、姑母来到了月氏部落。
他们同月琉璃一见如故,四个少男少女在大草原上骑马打猎,饮烈酒浇忧愁。
她不知道,皇帝蓄意接近她,只是为了盗取月氏的镇族之宝,来救他青梅竹马的李婉宁,也就是后来盛宠的李贵妃。
而我父亲兄妹俩则是想要伺机瓦解月氏一族与其他部落的联盟。
四个人的友谊,三个人皆是心怀鬼胎,只有最无辜的琉璃遭了殃。
再后来,皇子继承了帝位,他领兵南下,灭了月氏一族。
那时候皇帝还太年轻,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爱上了那个皎洁如月的少女。
可他即便早早明了他的爱意,在家与国之间,分量还是太轻。
琉璃以一己之力将一支军队困于山谷,但也仅限于此,敌军的铁蹄还是踏平了她的故乡。
她在绝望中死去,又被皇帝救活,她失了全部的记忆。
尚子誉托起佛珠,声音悲戚:“在阿娘最后的岁月里,她总是握着这串佛珠,她说,小九,我这才知道,原来世间是没有后悔药的,一步错步步错。”
“再后来,我被阿爹送出宫。李贵妃给阿爹下了情人蛊,阿爹将李贵妃当成了我阿娘,将七皇子当成了我。”
43
我歪头打量他,他目睹生母自戕,又被生父所弃,的确是命运悲惨,可那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他惨淡一笑,伸手抚我的脸颊:“顾皎,你怎么一点都不心疼我?”
我侧过脸,竭力避开他的触碰。
他缩回手,继续道:“十年后,我在徐家再次遇到了你,你在池边观鱼,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原来皎皎妹妹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其实我也想过认命,遵从阿娘的遗愿,只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所以我娶了林素芝。”
“但我真的很不甘心呐。我可以不做皇子,不做阿爹的儿子,可是唯独你顾皎,是阿爹一开始就答应许给我的,我只想要你。”
我满脸讽刺:“所以呢?你这个人多可笑,嘴上说着爱我,又将我打入地狱。”
“是,我一开始被林素芝蒙蔽,以为幼时灿若朝阳的皎皎,长大了当真变得如此歹毒。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心,不敢相信我爱的人心肠歹毒,所以我折辱你,冷待你,让你为素芝赎罪。”
“等后面我查明了真相,反而不敢告诉你了。因为我知道,你留在尚家是为了赎罪,一旦你知晓一切都是林素芝的算计,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我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若不是林素芝从中作梗,我们本可以做一对恩爱夫妻。”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所以从头到尾,最自私自利的便是你们夫妻俩!”
尚子誉并不反驳,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不过在此之前。”他端来一碗白粥,“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先吃点这个。”
44
我竟然不知道,尚府的地底下设有水牢。
我在水牢里见到了不人不鬼的林素芝,她已经不成人形,整个人半泡在水里,伤口溃烂发脓,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她猛然抬起头,对上她那空洞洞的眼眶,我吓了一大跳。
“她被我关在这里整整十年。”尚子誉冷不丁地道。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电光石火之间,我突然明了:“所以那串佛珠,不只是带我回到过去,你也回去了?”
怪不得我明明救活了林素芝,历史轨迹却没有丝毫改变。
他微微颔首:“不光如此,佛珠虽能改变过去,但却篡改不了月氏族人的记忆。”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回到过去,尚芸质问我为什么不救她,原来是她同时拥有改变过去前后的记忆。
“你说尚芸?她已经没有那样的能力了。”
我不想再去刨根问底地追问这些了。
我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得很。
林素芝缩在我脚底瑟瑟发抖,嚷嚷着求我给她个痛快。
我将尚子誉的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了她:“死,实在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偏要你活着赎罪。”
我扭头对尚子誉说道:“放了她吧。”
“你要做什么?”
我笑得花枝乱颤:“自然是让她继续做大理寺卿夫人啊,让她那双废物儿女好好承欢膝下。”
不等尚子誉说什么,我便扬长而去。
没意思,真的好没意思。
我生下来便是众星拱月的存在。
可我知道,阿爹不喜我,觉得我是害阿娘难产过世的灾星。
大哥觉得我蠢笨,何况他年长我许多,要读书要考功名。
我只能自己孤孤单单地摸索着长大。
外祖家的那些人讨好奉承我,只因我是顾家女。
姑母疼爱我,是因为深宫寂寞,聊以慰藉。
其实蠢点没什么不好,只要他们爱我,我又何必去想这些缘由呢?
45
双喜这丫头,生了对白白胖胖的龙凤胎,她的丈夫对她很好,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我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心了。
天地之大,我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我骑着骏马,马蹄飞扬。
其实,我曾有一个青梅竹马。
我长到十九岁,欢欢喜喜地准备嫁给他。
后来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我身穿红嫁衣,迎亲队伍与他的棺椁相错。
其实我也不算多喜爱他,但这一刻,我突然很想他。
我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这些年在内宅中,我生过几场大病,中了几次毒,我耗尽了心血,身子早就大亏了。
云中老人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没了这些恨意支撑,我感觉自己不行了。
我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如同一只断翅的蝴蝶,我听到了尚子誉凄厉的呼唤。
他滚烫的眼泪砸到我脸颊上,我突然觉得他好像有点可怜,亲娘死了,父亲丢下他,而我,我也不要他了。
这是我对他的报复。
我将他对我爱意,化为利剑, 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看看吧, 他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兴许看客们会说,你这算什么报复,你死了,男人痛苦几天, 又兀自逍遥自在去了。
他只是没了爱情, 你失去的可是你的性命啊。
所以我努力睁大眼, 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道:“尚子誉, 你要永远爱我,永远都不要忘记我。”
算啦,这样玩真的很没意思。
我痛苦地喘息着,尚子誉贴近我的嘴唇,想要听清楚我最后的遗言。
我反手将匕首送入他的心脏:“尚子誉,你还是为我陪葬吧。”
番外
从小到大我总是会做同一个梦。
梦见一个男人用匕首剔去自己全身的血肉,浑身的血液流尽后, 以一种献祭的姿态倒在我面前。
我还记得他那惨淡的笑容, 他说:“顾皎, 我换你重来一次吧。”
我醒来,冷汗涔涔。
我叫顾皎, 顾家嫡女, 阿娘生我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 幸好遇到了神医相救。
自小阿爹阿娘就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我梦魇的毛病一直困扰着爹娘, 他们求神拜佛捐香火都没有一点作用。
陛下的九皇子回京了, 听闻他自幼便在台云寺出家, 如今已是得道高僧。
爹娘死马当活马医, 将我领到那位高僧面前。
他正跪坐在佛前讲经,身披袈裟,圣洁庄严, 凛然不可侵犯。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
我亦回了个礼。
这位高僧只是看我一眼,便低头为我解签:“是上上签, 这位施主此后一生顺遂, 长命无忧。”
这就完事了?
我一脸蒙逼地被爹娘领下山。
阿爹突然道:“从前陛下还想给你俩赐婚呢。”
“啊?”我大惊。
阿娘捂嘴偷笑道:“那时候你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小九哥哥地叫个不停。”
我实在汗颜。
回到家里,有下人来报口信,说我母亲的庶妹进京投奔的路上遇到山洪,和独生女儿双双遇难。
我追问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姨母?”
娘亲叹口气, 轻飘飘地揭过此事:“从前在闺中时, 我同她关系也不大好。”
我便不再想了。
说来奇怪,自从见过那位高僧,我竟然不曾梦魇过了。
我很快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别出心裁地搞了个抛绣球招亲。
抢了绣球的是我的竹马魏临。
我俩是一对实打实的欢喜冤家。
见是魏临,我撇撇嘴道:“行吧行吧,我凑合着嫁吧。”
他很不服气, 指了指自己:“小爷我玉树临风,你嫁我很不吃亏的好吧?凭什么叫凑合?”
周围的婢女们闻言都笑弯了腰。
“那行吧,不凑合,也不勉为其难, 我特欢喜嫁给你,你快来我家提亲吧。”
“诶!”魏临忙不迭地应了。
这小子,我就知道他觊觎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