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逃离无福之家
第 27 节 逃离无福之家
我姐未婚先孕,我妈打了好几次电话,要我替我姐养孩子。
她苦口婆心地劝我:“依依打过三次胎了,再打就怀不上了……”
“她还要嫁人,带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还怎么嫁啊?”
我忍无可忍:“她要嫁人?我就不嫁了吗?”
1
自从一周前我姐查出怀孕,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挂我妈电话了。
每次都是一样的话,依依不能再打胎了,再打以后就怀不上了,难道我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孤独终老吗?
我反问她:“我把孩子养大,孩子以后给她养老?”
我妈骂我白眼狼:“你们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妹,分那么清楚,叫外人听了不怕人笑话?”
这就是我妈的强盗逻辑。
她还说:“依依一个大姑娘,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突然弄出个孩子来,我们在老家抬不起头来。”
我被她气笑了:“妈,你是不是忘了,我也还没嫁人,我弄出个孩子来,就不怕人笑话了?”
“你不是跟小海感情挺稳定的吗?妈都了解过了,研究生结婚的多了去了,你们现在抓紧时间把证领了,一切都来得及。”
“那你有没有想过,小海会同意吗?”
……
每次都是以激烈的争吵结束。
挂了电话,我无力地瘫倒在寝室的床上,室友去上课了,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光被一片云遮了,寝室里阴冷。
过了几分钟,手机提示音响起,我拿起来一看,我妈发了一段 60 秒的超长语音给我。
胸口堵得慌,不想听,手机又连续响了几声,每条只有几秒,我知道,她在催我听那段话。
手指颤了颤,还是点开了那条语音,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楠楠啊……妈知道你委屈……”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叫我,也是第一次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虑,印象中,从小到大只有我姐有这个待遇。
“妈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姐这辈子就这么毁了,那样的话,妈妈……死都闭不上眼啊……”
听筒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妈跟依依商量好了,你和小海结婚以后,就搬到你姐的房子去住,她愿意把房子腾给你们,反正她是一个人,自己租个小一点的住也行,回老家来住家里也行……”
我妈言语中,仿佛陈依依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而她,已经为我争取了最大的利益。
简直可笑至极!
她不提陈依依那套房子还好,一提起来我就来气。
陈依依大专毕业以后,非要到一线城市闯荡,结果自己没闯出名堂,又喊辛苦,又不愿回老家,缠着爸妈给她在一线城市买房子。
我妈到了她租的房子,一看是个隔断,当即就心疼得哭了,回到家不顾所有人反对,把我们家拆迁赔的三套房子卖了两套,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些钱,给我姐在一线城市付了首付,买了套公寓。
买完房第二个月,我姐就丢了工作,没钱还房贷,我读研的同时,还要每个月给我爸妈两千块钱,他们再加点,帮我姐还房贷。
我给我妈敲了句话过去:“我替她养孩子,房子过户给我吗?”
过了半晌,我妈又回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一听,她气急败坏地在电话里喊:“你有没有良心?我把你养那么大,让你帮忙养个孩子,你跟我这样斤斤计较?陈楠楠!你就是个白眼狼!”
很好,这才是我妈,我真的不适应她用讨好的语气跟我说话,歇斯底里才是我妈。
呵……我苦笑一声,把自己摊平在寝室的床上。
这一周天天被家里的事情折磨,我连论文都写不下去,可我还得毕业啊!
凭什么他们犯的错,要拉上我来一起承担?
眼泪顺着眼角滑到枕头上,我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终于忍不住,呜呜呜地哭出了声。
这倒霉的家庭,怎么就让我给摊上了?
更可悲的是,我这一辈子,都要活在他们的阴影里!
2
我姐是我们陈家的第一个孩子,她的出生给全家人带来了欢乐,从爷爷奶奶、我爸我妈,到我大伯和姑姑,全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宠。
没过两年,大伯和姑姑家陆续生了孩子,也都是女儿。
我爷爷奶奶开始着急了,天天催我妈和我婶生二胎,还许诺说,谁先生了儿子,老房子多拨出一间来给谁家。
这场比拼,我妈先胜一局,她先怀上了。
据说我妈怀孕的时候,就爱吃酸,街坊邻居谁看了她的肚子,都说是男孩,我爸妈乐得早早定了我的名字,叫“陈一楠”,寓意老陈家第一个男孩。
结果十个月以后我出生,是个女孩,全家人都非常失望,他们连名字都懒得想,随便改了个字,叫我“陈楠楠”。
更令我妈不平衡的是,我五个多月时,我婶生了男孩,我爷爷奶奶高兴得天天提着好吃的好玩的往我大伯家跑。
从我记事起,我妈看我都是厌烦的眼光。
小时候无论我和我姐因为谁的错发生争执,对的一定是我姐,错的永远是我。
小学三年级,我跟我妈磨了好几天,要了五块钱去买三角尺,我姐自告奋勇帮我跑腿,我天真地信了她,结果三角尺没买回来,陈依依抱着一大包薯片回来了。
我哭着去找我妈告状,求她再给我五块钱,结果被我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自己笨,叫人把钱骗走了,自己想办法赚回来!”
陈依依在我妈身边甜甜地笑着,抓了一大把薯片送到我妈嘴边,我妈一口吃了,摸着我姐的头发说:“还是我们依依懂事,有好吃的先想着妈妈。”
“我们依依啊,以后一定也是个会赚钱的,有头脑,才能把钱从楠楠手上骗出来呢!”
我气得跑出去,第二天上学,因为没有三角尺,还是被数学老师骂了一顿。
从小到大,陈依依的快乐都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上的,这次弄出个孩子来,说什么我也不会同意替她养的!
3
其实陈依依肚子里那个孩子,我大概知道是谁的,但又不完全知道。
为了每个月支援父母两千块钱,帮陈依依还房贷,我找了份电影院夜场的兼职。
一个多月前,有天晚上下班,我刚从电影院里出来,就看见路边有几个人拉拉扯扯往隔壁的酒店走过去。
影院就在酒店旁边,平时下班没少遇到这种场景,但偏偏这天,走在我旁边的同事小张被点燃了八卦的火苗。
她怼了怼我:“哎!楠楠!三男一女,真会玩啊!”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这一看,就看见喝醉了的陈依依,被三个男人拉扯着,为首的那人我有点印象,是陈依依的前前男友,陈依依打的第二个孩子,就是他的,另外两人没见过,但看起来跟陈依依的前前男友是认识的。
陈依依虽然醉得东倒西歪,不时往三个人身上贴,但头脑还算清醒,听旁边人说荤段子,还在跟着笑。
这画面看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情感上不想管她,但理智告诉我不能不管。
趁他们还没进酒店的旋转门,我几步冲上前,一把拉住了她:“陈依依!你干嘛去?”
正跟身边人调笑的陈依依被人打断,懵了一瞬,眼睛努力聚了聚焦,这才看向我:“呦!这不是我那土包子妹妹吗?你怎么在这?”
她眼睛朝我身旁扫了扫,接着探头靠近我,一股酒气喷在我脸上,笑着道:“背着小海出来约人啊?”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陈依依!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赶快回家去,跟三个大男人混在一起,你还要不要脸了?!”
陈依依脚下不稳,整个后背贴在一个男人身上,妖娆地看着我笑。
她抬手在那个男人脸上摸了一把,一双迷离的眼睛还是望着我:“你嫉妒就直说啊,我的妹妹!这么极品的男人,你见都没见过吧?”
“你也只配跟你那个穷酸相的小海过,而你姐姐我……”陈依依抬手朝身边站着的三个人一扫,“随便招招手,就是三个人帅多金的帅哥,怎么样?羡不羡慕?”
这个女人明明在作践自己,还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我真的很好奇,我妈生她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当胎盘给扔了。
我气得握紧了拳头,指甲抠得手心生疼。
跟陈依依这人,永远讲不清道理。
眼看着她又要转身跟那三个人走,我扬起手,想一巴掌把她扇清醒,可手还没落到她脸上,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然后用力甩开,力道大得把我闪了一个趔趄。
陈依依身边一个男人睨着我:“闹够了没有?你姐自愿的,你也想掺和掺和怎么地?”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陈依依,她娇俏地笑着,留下一句:“带这个扫兴的贱货干嘛!”然后扯着三个人进了酒店。
后来陈依依查出怀孕,把当晚见到我的事也跟我父母说了,可我父母听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
她说,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带走,只是一味地嘲笑她,没管她。
我妈信了,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怪我没救陈依依,怪我连报警都不会。
各种难听的话往耳朵里灌,但我已经习惯了。
每次都是这样,陈依依犯下的错,全家人,包括我,都要替她承担后果。
4
陈依依高三复读了一年,同年我上高一,开学典礼上,我作为学生代表在礼堂发言。
街坊邻里听说之后开始议论纷纷,说陈老二家一个学渣一个学霸。学霸指的是我,学渣自然指的就是陈依依。
这是事实,从小到大,我都只能努力用成绩证明自己,渴望以此来引起父母的注意,分得一点点宠爱。
陈依依听到那些议论,把怨气都出在了我身上。
有天中午午休时间,她进了我们班,找到我的座位,往我的书本上洒酱油,出去的时候刚好被我同学撞见。
我去复读班找她理论,她却叫了几个外校来复读的女生,把我拽进女厕所,薅我的头发,顺着我领口往我衣服里面倒水,乍冷的秋末,灌得我直哆嗦。
这事被我班主任知道,当天就告到了教务处,原本陈依依跟那几个女生成绩就不好,留下来只会影响升学率,所以学校当即决定开除她们。
我妈知道以后,把我臭骂了一顿:“陈楠楠!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姐妹之间为了那么点事你能闹到校长那去,你去跟校长认个错,就说是你在家里欺负了陈依依她才那么做的,让学校取消处分!”
“可我没惹她,她为什么那么对我!”我朝我妈哭喊道。
迎接我的却是两个重重的耳光。
“我花了那么多赞助费给你姐复读,就因为你,我钱也白花了,你姐未来也毁了!我告诉你陈楠楠,你要不去学校里认错,你的书也别读了,跟你姐一起辍学,别忘了是谁在养着你!”
是啊,我才高一,我还得靠他们供我上学,我有反抗的余地吗?
第二天,我只好按照我妈教我的,去学校认了错,让他们再给陈依依一次机会。
陈依依留下了,一同留下的,还有学校里师生对我的指指点点,我从入学时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跌落成在家里欺负姐姐、在学校谎话连篇出尔反尔的问题学生。
人人都说:“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呢?人品那么差,以后到了社会上,自然有人教训她。”
我原本有实力冲击清华北大,最后落得只考了个普通的 985 院校。
陈依依复读一年也只上了个大专,可谁来为我的未来负责呢?
5
我姐的事一直这么拉扯来拉扯去的,实在太消耗人了。
于是当我妈再一次打电话试图说服我收养那孩子时,我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我说:“我带她去找找那三个人,也许有人看在孩子的份儿上,能跟我姐把证领了呢?”
“真……真的吗?”我妈将信将疑,“可你姐说他们只是……”
“我姐长那么漂亮,娶回去他们又不吃亏,再说那三个人都挺有钱的,养个孩子也不算什么难事。”
我妈一听,立马同意了。
看,说服我妈其实很容易,她就是要别人像她一样,认同她大女儿就是最棒的!再告诉她,陈依依有希望嫁入豪门。
这事只能让我妈去说服陈依依,因为陈依依自己并没有信心,但由我妈去说,她只能乖乖跟我去。
我也是走投无路,想最后一搏,哪怕失败了,也给自己争取一口喘息的时间。
我们先去找了陈依依的前前男友徐昭,毕竟两个人交往过半年,多少有些情分。
徐昭似笑非笑地看着陈依依:“又怀了?”
陈依依双手在桌子下面揪着衣角,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呵……”徐昭侧过头撇嘴一笑,“看着瘦了吧唧的,还挺好生养。”
接着他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越过餐桌,看着我们,语气轻浮地说:“陈依依,上一个孩子你说是我的,我认了,但这一回,谁知道孩子是谁的?你能跟我们仨玩,不知道跟多少人这么玩过,你让我认我就认啊?”
说完,徐昭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依依头低得跟个鹌鹑似的,我看着她这样子,又可怜,又可恨。
后来我又带她去找了第二个人,到了我才知道,正是当天我要打陈依依时,帮她拦下那一巴掌的人。
这人叫严述,是个有名的富二代,家里是真的豪门。
严述听了我们的来意,笑得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别说你这个孩子是怎么搞出来的,就算真的是跟我一个人搞出来的,你觉得我们家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吗?”
再听下去,就是侮辱的话语,陈依依拉着我走了。
第三个人,是唯一愿意跟我们去做 DNA 检测的,但条件是,如果测出来是他的,他来出钱打掉。
陈依依红着眼圈恳求对方:“能不能不要打?我……打过三次了,这次再打,以后就怀不上了……”
那人非但没有因为陈依依的眼泪燃起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反倒一点谈判的耐心都没有了:“你打过三次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爱打不打,反正肚子里这个甭想安在我头上。”
出了餐厅的门,陈依依挥起手中的包砸向我:“都怪你!我说不找,你非要找!你就是想看着我丢脸对不对?陈楠楠!你早就想看我笑话了,对不对!”
第一下我没防备,被包上的铆钉砸到肩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正要打第二下,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陈依依你有病吧!你不打那些渣男,打我干嘛?”
陈依依控制不住,眼泪直流,歇斯底里地朝我吼道:“看我连着被三个男人甩,你是不是心里很爽?”
“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吗?你在外面胡来,起码找个跟你有点情分的,谁知道你找的都是这种货色,我陪着你来谈这些,我都嫌丢人!”
说完,我扔下陈依依,自己走了。
当天晚上,毫不意外地,我妈又打电话来骂我了。
我默默听完她的污言秽语,回敬道:“她自己惹出的麻烦,她自己去解决!既然你们没有教会她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你们就替她负责任吧,我再也不会管这破事了!”
挂了电话,我把我爸妈和陈依依的号码都拉黑了。
我想清净清净,我还有毕业论文要写。
家里消停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男友小海来找我,跟我说:“我们谈谈吧。”
我看着他不甚轻松的表情,心底泛起不好的预感。
6
我和小海坐在学校的咖啡厅里,窗外的银杏树叶已经有些黄了,入秋降温,校道上人迹寥寥,几个学生裹紧了衣服匆匆而过。
还记得刚跟小海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初秋,我冷得抱紧了双臂,他扭捏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伸出手臂揽住我,帮我搓着胳膊取暖。
那时他说:“楠楠,以后我一定加倍努力,好好照顾你,让你刮风下雨都能窝在暖暖的大房子里。”
如今窗外秋风瑟瑟,我和他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无风,但心寒。
见他几次欲言又止,摇摆不定的样子,还是我先开了口:“小海,我们分手吧。”
他终于敢抬起眼看我,眸光闪烁着,嘴角耷拉得像要哭了一样。
“你今天找我,就是想说这个吧?”
小海低下头,重重吐了一口气:“你猜到了?”
我看着他,一副颓丧的样子,知道他也是迫于无奈:“我妈找过你吧?”
小海点点头,接着开口道:“阿姨说,希望我们帮依依姐养孩子……”
他缓了缓,又看向我,诚恳道:“可是楠楠,养孩子是非常重要的事,不是多一个少一个能一起养的。如果我们领养了依依姐的孩子,那至少几年内,都没有精力养育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年纪都不小了,我不想让你做大龄产妇。”
“你还挺会为我着想的。”我苦笑一声,估计笑得很难看,“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小海,以后我们各走各路吧。”
“楠楠!”小海说,“其实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你也是。”我丢下一句话,起身出了咖啡厅。
秋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却止不住开始冷笑。
前些天还在嘲笑陈依依找的男人不靠谱,自己又能强到哪里去呢?
陈依依那三个人不过是一夜情缘,而我跟小海在一起四年了,还不是被现实打败了?
他无法接受帮陈依依养孩子,直接拒绝我妈就行了,说什么不想让我做大龄产妇,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但我不怪他,摊上我这样的家庭,任谁都会退避三舍的。
先不说我妈这人多不讲道理,就我这个姐,可能一辈子都会是我的拖累。
小海只不过是及时止损罢了,我真的不怪他。
热恋时的风花雪月信誓旦旦,都只不过是过过嘴瘾,真正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谁还不是一把算盘算得清?
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我一口气冲回了寝室,室友看到我一脸震惊:“楠楠,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没事……”说完,我爬上床,一头埋进了被子里。
7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寝室里静悄悄的,室友去上课了。
我从床上爬下来,看见桌上放了包子和豆浆,旁边留了张纸条,是室友的字:“楠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加油!”
寥寥几个字,却好像一下子填补了我心上的窟窿。
养了我二十多年的家人,相恋四年的男友,还不如一个同处了两年的室友。
换个角度想,我陈楠楠,告别这些只会给我投下阴影的人,也许以后迎接我的都是阳光呢?
这么一想,我的战斗力又回来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我妈号码,只响了两声,对面就接起来:“你个死丫头!你敢拉黑你妈电话!我这二十多年真是白养你了……”
我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微远了点,直到她一口气吼完,换口气准备再骂,我说:“我分手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语气很平静,“拜你们所赐,小海和我分手了,所以,你计划的一切,我和他领证,收养陈依依的孩子,所有你这些计划,落空了……”
“为什么?”我妈难以置信地问。
“为什么?”我嗤笑一声,“为什么你不清楚吗?不是你给他打的电话吗?”
“妈——”我在电话里叫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小海他不姓陈,没有义务替我们陈家养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即便我姓陈,我现在也已经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了,我应该有我自己的生活,陈依依也应该靠她自己生活,而不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要我来替她收拾她自己造成的烂摊子!”
我妈静了半晌,像是才反应过来,在对面大吼道:“陈楠楠!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凉薄的玩意儿!”
她猛喘几口气,继续吼道:“你现在大了,翅膀硬了是吧?要跟我分这么清楚!行!你给我记住!以后休想从我这里再拿到一分钱!”
“行啊!”我笑道,“那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替陈依依还房贷了,你们自己想办法。还有,以后你老了,我会养你的,这是我应尽的义务,但该陈依依负责的事,别再找我!”
“我供你读这么多书,就是让你学会跟我顶嘴的吗?”我妈开始口不择言,“好!我现在说不过你!你满意了?你这个死丫头,自己抓不住个男人,让人给甩了,跑来跟你老娘撒气……”
“我受够了!”我打断她,“陈依依三个男人一个都抓不住,你怎么不去骂她?我今天就一句话放在这!我陈楠楠,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该是谁的孩子谁自己养去,别想推给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
骂完了,爽了。
镇静下来,心里却一阵空虚。
我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大脑放空了半晌,然后起身收拾了书本,拿了笔记本电脑,去图书馆,写论文。
8
我用了半个月时间,没日没夜地把毕业论文的初稿写完了。
去找导师那天,导师收了论文,然后将我留下:“陈楠楠啊,我这边有个机会,你看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孙教授,您说。”
“是这样,你的研究方向,目前国际上最权威的是辛普森教授,眼下辛普森教授正在招收留学生,只要我写一封推荐信,以你的能力和这些年的学术成果,应该是可以录取的,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出国深造?”孙教授说完,眼含期待地看着我。
“我……”
做心理学研究的,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辛普森教授,能成为他的学生,当然是梦寐以求的,可我负担不起高昂的留学费用。
孙教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接着说:“如果是经济上有困难,这个项目是可以申请全额奖学金的,学校合作的基金会,也可以提供赞助,我真的希望你考虑一下,因为这个机会很难得。”
的确是机会难得。
不仅可以在顶级学府继续深造,对于我来说,还能远离家里那些是非。
陈楠楠,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我不再有任何犹豫地一口应了下来:“好的教授,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那就麻烦您帮我写推荐信吧!”
孙教授笑着说:“好样的,我就知道不会看错,陈楠楠啊,你是个聪明果断的孩子!你先回去,需要准备什么资料,我会让助手联系你。”
从孙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北方的秋天秋高气爽,凉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很舒适。
我正准备回寝室,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估计又是家里打来的电话,我已经躲了半个多月,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陈楠楠!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我妈的哭声从电话里传过来,“是不是要等你姐死了,你才会回来啊?”
“什么意思?”听我妈这么说,我突然慌了。
“你姐她出了好多血啊……”我妈声音颤抖,语气里都是恐惧和慌张,又开始哭。
她在电话里不肯说出了什么事,但我隐约感觉到,事情很严重。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句“你姐出了好多血”。
一个猜测浮现上来,陈依依该不会割腕自杀了吧?
虽然从小到大跟她感情不深,可一想到她有可能快要死了,我还是心里揪得难受。
挂了电话,我直奔高铁站,买了张票回老家。
9
路上我妈把医院发给了我,出了高铁站,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市一院。
住院部三楼的妇产科,白天有些吵嚷,整层楼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来来往往都是看望产妇的家属,喜气洋洋的。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陈依依的病房,整层楼只有这里,气压低得骇人。
我爸用手怼我妈:“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把孩子害成这样!造孽啊!”
“你推我干什么?”我妈哭着朝我爸吼,“人不是你介绍的吗?你不同意你能介绍吗?怎么现在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陈依依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往日里涂得鲜红的嘴唇,此时干裂着,只有裂开的口子里渗着鲜红,她紧闭着双眼,眉头拧成一团,眼下一片青黑。
我爸妈吵了几声,见我站在门口,像是一下子找到了转移矛盾的发泄口。
我妈挥舞着胳膊冲过来,一拳打在我肩上:“都怪你啊!都怪你!要不是你这么逼我们,你姐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样子啊……呜呜呜……”
我被打得愣在当场。
“要不是你说什么都不肯替依依养孩子,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怎么会发生今天的事啊……呜呜呜……你现在满意了吧?你姐再也怀不上了!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们才满意啊陈楠楠!”
我妈一个家庭妇女,力道却出奇地大,连捶带搡,打得我直往后退。
护士跑过来才把她拦住:“吵什么吵啊?你们这样会影响别的患者休息,要吵去外面吵去!”
护士说着,推着我往外走:“你先离开这里,别刺激患者家属,等他们情绪稳定了再来。”
路过护士站时,两个小护士正在低声议论。
一人说:“还不到三个月,玩得可激烈了,啧啧……这不是自作孽吗?”
另一人说:“你说都怀孕了,那男的还不知轻重……”
“也怪可怜的,听说女的生不了了,这日子可能都过不下去了……”
我看向她们,两个人立马噤了声。
我乘了电梯下楼,刚到住院楼门口,就见姑姑家的堂妹刘沁提了保温桶进来。
堂妹看见我很意外:“楠楠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你这是?”我看向她手中的保温桶。
“我妈煲了乌鸡汤,让我给依依姐送过来。”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刘沁是姑姑家的二女儿,今年才十七,听我这么一问,脸上一红。
“算了,我还是直接问他们吧……”
“其实……”刘沁红着脸说,“也不是不能说……”
我将刘沁带到住院楼后面的花园里,刘沁把事情的原委说了。
10
原来,我分手之后,我爸妈知道让我替陈依依养孩子这事无望,就动起了歪心思,想找个接盘侠。
我爸前战友家有个儿子,今年三十多岁了,银行职工,人很老实,因为母亲精神有些问题,一直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
于是我爸和战友就撮合他和我姐相亲,我姐长得好看,又会打扮,那人当场就看中了,两个人开始交往。
我姐怀孕两个多月了,我妈怕拖久了显怀,到时候早产太提前也容易叫人怀疑,就撺掇我姐带那男的回家,她和我爸躲出去,给两个人创造条件。
结果那男没注意轻重,加上我姐本身这胎怀得就不稳,当场就流血了,那男的也吓坏了,没见过这么多血。
后来紧急叫来了救护车,把我姐拉走了。
那男的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据说到了医院人还在发抖,我妈揪着人家打,说陈依依差点让他害死了,他就老老实实地受着。
后来听了医生的诊断结果,那男的就算再迟钝,也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爸战友专门上我们家,把我爸我妈骂了一顿,这么一闹,街坊邻里都知道我们家出了这么一档子丑事。
我听完叹了一口气,接过刘沁手上的保温桶:“你以后还是少上这来吧,离我们家人远一点,对你影响不好。”
刘沁乖巧地点点头,先走了。
11
我提着保温桶再回到病房,陈依依已经醒了,虚弱地靠在病床上,我妈正用棉签给她湿润嘴唇。
我将保温桶放在小桌上:“姑姑叫刘沁送来的,乌鸡汤。”
一听说乌鸡汤,陈依依手掌覆在小腹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啪嗒啪嗒滴下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前面打了三个孩子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在意自己的肚子。
但我什么都没说,她变成现在这样,家里风雨飘摇,这时候谁都经不起再受刺激了。
我妈没回头,冷冷地说:“把这个家害成这样,你满意了吧?陈楠楠!”
我一愣:“这个家成了这样,是我害的?”
我妈情绪又激动起来:“你如果一开始就同意收养依依的孩子,会有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吗?现在她再也当不了母亲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怎么又怪到我头上来了?
视线扫过病房里的三个人,陈依依完全没有了过去颐指气使的模样,虚弱又可怜地靠在床上,我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爸蹲在墙边闷不吭声。
我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还是压下火气安慰道:“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那么多如果也没用,还是一切朝前看吧,以后的日子还得过。”
“呵……”一直没说话的陈依依轻笑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倒是能朝前看,拿着高学历,健健康康的身子,以后毕业拿着高薪,嫁个有钱人,那我呢?我怎么办?”
“陈依依你讲点道理!”我回怼,“你学历低是我让你考不上的?你身子坏了是我让你去胡来的?”
陈依依说不出话,脸色一白,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着。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
果然,下一秒,我妈回身推了我一把。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啊!你姐都这样了,你还不让着她!”
好一个我不让着她,我从小到大,一直在忍让,唯独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肯收养陈依依的孩子,我就成了全家的罪人。
一回来就看到家里出了这样的事。
虽然这么多年对这个家没什么感情,但也受不了外人连着我一起指指点点。
原以为经过这一遭,他们都能吃点教训。
我能趁机纠正纠正他们扭曲的三观。
没想到我的到来,却正好让他们找到了发泄情绪的出口。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在外人那里遭受的议论和白眼,终于可以在我身上尽数讨要回去。
我妈嘴上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我却像失聪了一样,什么都听不到。
我一步一步退到门口,突然沉声打断她:“妈——”
我妈从没见过我这副阴冷的表情,一下子停住了,怔怔地看着我。
“你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生我呢?本来你们一家三口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多生一个我呢?”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默默数过,你一天里,对邻居家小黄狗笑的次数都比给我的多。”
我深呼吸,调整自己情绪,尽量语气平稳道:“陈依依快三十了,你还要替她摆平她惹下的麻烦,你要替她善后到什么时候?”
“你们想继续母慈女孝, 好……”尽管我努力平复情绪,接下来要说的话还是让我哽咽了, “那我还是……退出这个家吧……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这个家里只有你们三个, 应该会过得更快乐……”
“陈楠楠!你!”
我知道我妈要说什么, 直接打断她:“你放心,你六十岁以后,我会每月给你赡养费,把你花在我身上的还给你,就这样吧……”
说完,我打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一刹那, 我听见我妈歇斯底里地朝我爸吼:“你听听老陈, 她这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别像个闷葫芦似的?你倒是给我把她骂回来啊!”
12
我是什么意思, 已经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
我没在老家停留, 当天又回了学校。
开始了改论文、申请留学、上班赚钱的生活。
第二年年初,我成功拿到了留学 offer。
五月的一天,刘沁给我打电话。
她说, 我爸被单位开除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爸在国企,他和我妈差点骗婚那次, 在老家传开了, 单位认为他道德失范, 有损企业形象。
刘沁还告诉我,我妈和陈依依大吵了一架。
我妈叫她出去找工作,她不肯,她说外面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 她连门都不愿意出。
我妈要卖掉她在一线城市的房子, 她也不肯,还反过来说我爸妈没有投资眼光,才导致家里日子越过越穷。
我妈情急之下打了她一巴掌,母女二人彻底闹翻了。
你看, 这个家里总需要有一些矛盾才能维系下去。
从前, 三把剑一齐对准我。
现在,他们终于把剑互相指向了对方。
这样更平衡, 不是吗?
……
八月,我登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
飞机缓缓上升, 脚下的建筑越来越小。
我想起电话里刘沁最后问我的那句话:“楠楠姐, 你恨他们吗?”
我说不恨。
不是我多圣母。
而是曾经恨过, 怨过。
那是因为,那时的我还在奢望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些关注和尊重。
希望彻底破灭以后, 再看他们就跟看陌生人无异,他们做任何事都惊不起我内心的波澜了。
从刘沁口中听说他们闹来闹去的时候,感觉就像在听别人讲述一部热播的家庭伦理剧。
他们愚蠢又道德感浅薄, 犯下一个错误,不去及时纠正,却不断试图用新的错误去补救,最后亲手让自己栽倒在最在乎的事情上, 余生都要用来消化自己种下的恶果。
这是他们早该懂得的,人永远都逃不掉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飞机穿过云层。
我想,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