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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折桃枝

第 28 节 折桃枝

成亲后,夫君喜欢上了我的庶妹,想纳庶妹为妾,我不同意。

他便将庶妹养在外宅,与她生儿育女,琴瑟和鸣。

我恶疾缠身,他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

死后,我留下一封和离书。

我的坟前,他却拿着当初的婚书,字字泣血:“季桃枝,当初说好的,都不作数了吗?”

可明明,最先背弃承诺的,是他。

1

四月,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

院墙边的小桌旁,我的夫君谢临安搂着我的庶妹,正与她耳鬓厮磨。

我的庶妹季绵绵很美,即便此时因为怀孕身材微微发福,也不令人厌恶,反而增添了一丝成熟女人的韵味。

我飘在半空中,静静看着他们。

我与谢临安成亲三载,已经许久未见过他这般温柔缱绻模样。

回想当年,我与谢临安刚成亲时,也曾过过几天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次谢临安陪我回娘家探亲,见到了刚从乡下被接回家的庶妹季绵绵。

没过多久,他提出想纳季绵绵为妾。

我不同意,为此事争吵了几次,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差。

我本来以为我态度坚决便能断了他与庶妹的来往,却还是低估了谢临安对庶妹的喜欢。

他竟然瞒着我将庶妹收作外室,养在了如意巷的宅子里。

如今,他们的儿子已经两岁,并且即将迎来第二个孩子。

眼见院子里的两人情难自禁,喘息声此起彼伏,一名小厮急匆匆跑过来。

“世子爷,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世子妃,没……没了。”

“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没了,没了你们就去找,来烦我做什么。”

谢临安的语气里充满了某些事被打搅的不悦。

小厮连忙解释:“不是,世子爷,世子妃她,死了。”

谢临安闻言只是挑眉,冷笑:“这个季桃枝,又在耍什么花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也苦笑了下。

这一次,我真的没耍花样。

我死了,死得透透的。

我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昨天晚上犯病,熬了一晚上,没熬过来,清晨第一声鸡叫的时候,便咽了气。

只是不知道为何,死后会来到这里。

“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别玩这些无聊的把戏,本世子公务繁忙,没时间陪她玩。”

公务繁忙?

明明是为了陪季绵绵。

每次都是这个借口,我已经听腻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将季绵绵养在了外宅,总是以公务繁忙为由夜不归家。

可实际上,在季绵绵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件事。

这么多年,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谢临安没了兴致,季绵绵柔弱无骨地往他怀里钻,他却只是将她抱住。

“绵绵,你现在怀着孩子,我们还是克制一下为好。”

季绵绵娇嗔地瞥了一眼谢临安,拢了拢轻薄衣衫,从他身上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不用被迫看这一副活春宫。

“谢郎,你不回去看看姐姐吗?姐姐毕竟是你的结发妻子,你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去了,姐姐定是想你了。”

谢临安温柔地看向季绵绵:“绵绵,你总是如此善解人意,不像季桃枝那个女人,小气善妒,连你和御儿都容不下。”

小气善妒?

当初向我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难道不是他?

“谢郎~”

“不必理会她,她用各种理由骗我回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总要多冷落她些时日,她才知道自己的错。”

“嗯,那我去准备午饭,今天做谢郎最爱吃的鲟鱼羹。”

谢临安拉住季绵绵的手:“说过多少次了,厨房的事让下人做就行。”

季绵绵调皮一笑:“那怎么可以,谢郎可是最爱吃我做的饭菜。”

此时,一名小童晃晃悠悠走过来,一把扑到谢临安腿上:“爹爹,抱。”

这便是谢临安和季绵绵的儿子,谢子御。

好一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哦,不对,是一家四口,季绵绵肚子里还有一个。

2

谢临安又在季绵绵这里住了七天。

七天,我的头七都过了,他才慢慢悠悠准备回家。

谢临安出了院子,我的魂魄也随他而去。

路上,路过一家珍宝阁,谢临安进去买了一副头面让人送到如意巷的季娘子那里。

临走,又随手拿了一支珠钗。

我猜,这支珠钗是给我的。

这些年,即使吵得再凶,谢临安每次回家时,都会带些小玩意儿送我。

有时是一枚玉坠,有时是一枝绒花,有时是一串珠子。

而这次,是一支珠钗。

从前,每每收到这些小物件儿,我心里都会开心许久,觉得他是花了心思的。

现在看来,简直是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了。

远远地,世子府门口挂起了两盏白灯笼。

谢临安一下马,府上的门童立即过来牵马。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世子妃等了您一晚上,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

这小门童的母亲之前生病我曾送过他几副药钱,如今我死了,他眼里的泪不似作假。

我是七日前凌晨咽的气,那夜病发,我想见谢临安最后一面,差了下人去请他,却迟迟不见他回来。

我强撑着一口气,硬是从天黑等到了天亮。

实在撑不住了,才散了最后一口气。

谢临安还是不信,他怒斥:“季桃枝那个女人真是奸诈狡猾,连府上的门童都能被他收买。”

小门童张了张嘴,眼睛憋得通红,没再多说一句话。

也是,反正很快谢临安就能见到我的尸体了。

3

迈进大门,穿过庭院,大老远,便听见了我的贴身丫鬟春杏的哭声。

春杏这丫头,八岁便跟在我身边,如今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

平时我们虽是名义上的主仆,但实际上我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如今听到她哭得这般肝肠寸断,我的心口处也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感觉。

谢临安加快了脚步,他怒气冲冲进门:“我说过了不要再耍这种花招,你们……”

一切的一切,在看到我躺在棺材里的尸身时戛然而止。

以前,为了让谢临安回家,我确实撒了许多谎。

我骗他家里走水,骗他家中长辈有急事要见,甚至有一次,我骗他我病了,病得很严重,要见他最后一面。

谢临安着急忙慌赶回家中,看到的就是我躺在美人榻上吃葡萄的画面。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狼来了的故事,我就是那个总是撒谎的孩子。

谎言多了,谢临安就不信了。

“呵,这次准备得倒是挺充分,季桃枝你知不知道丢人,本世子已经回来了,快起来吧。”

我纹丝不动,春杏抄起一旁的花瓶朝谢临安扔过去。

“我们小姐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个负心汉,你给我滚。”

我惊讶于春杏的大胆,更惊讶于谢临安的反应。

他竟然没有躲。

花瓶砸到他身上,轰然落地,他踩着碎瓷片上前。

我以为他要伤害春杏,赶忙上前制止,扑了个空。

他却是走到棺材前,揪住了我的衣领。

“季桃枝,我说过了,你……”

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躺在棺材里的我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样子。

也是,我死前本就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如今又死了七天,能好看到哪里去。

谢临安应该是被吓到了。

毕竟,我和他上一次见面,是在两个月前。

那时,我面色红润,杏眼桃腮,还是名副其实的京城第一美人。

谢临安就这样愣在那里,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的时候,他只是轻轻将我放下。

“死了?竟然真的死了?”他踉跄着走出门外。

他果然是个没有心的。

我马上就要入葬,他作为夫君,竟然不打算留下来主持我的葬礼。

他应该是要回如意巷吧。

就如同以前,他每次被我骗回来,都要狠狠责备奚落我一番,然后甩袖离去。

好似这里只是国公府,如意巷才是他的家,如意巷的季绵绵,才是他的妻。

路上,杨柳堆烟,刮起满城飞絮。

我飘在谢临安身边,看他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半路上,一对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嬉闹着从道旁经过。

“讨厌,谁要嫁给你了。”

“好妹妹,我们这般情投意合,你不嫁给我要嫁给谁?”

这般浓情蜜意的样子,我瞧着有些眼熟。

嬉闹声渐行渐远,我回头那一刻,看到骏马之上的谢临安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

他的眼神还死死盯着少年少女离去的方向。

我的心也跟着一揪。

我想起来了,曾经的我和谢临安,也是那般模样。

时间太久,久到我们都忘了,曾几何时,他也是满心满眼只有我的少年郎。

我与谢临安,相识在十四岁那年的花灯会上。

我在人潮拥挤的长安街上迷了路,是他将我送回了家。

十五岁时,他曾在月下起誓:“季桃枝,我沈临安此生非你不娶。

“桃枝,我们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

誓言啊,果然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能守住誓言的人,真的很少。

就像谢临安,他在月下许诺时那双澄明的眸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可是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父,别人的夫。

谢临安吐了血,像是大梦初醒般,褪去了他伪装的不在意,他折返回国公府,一进门直接将所有人赶出灵堂。

4

“滚,都滚,滚出去。”

我冷静地看着谢临安像个发了疯的疯子。

他扑到我棺材前,想推开棺材,可是刚刚离开了一会儿,棺材已经被封死。

“季桃枝,你没死对不对?你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你的演技太好了,我都被你骗住了。

“季桃枝,我认输了,你起来吧。

“我错了,季桃枝,我不应该跟你吵架,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公府守活寡,我都知道错了,要打要罚我都随你,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好不好。”

“世子爷,你别假惺惺地了,这里不需要你,不要打扰小姐入土为安。”

是春杏,她进来了,穿着一身雪白的丧服。

谢临安抬起头来,目光呆呆地看着春杏。

春杏冷笑:“谢世子,当初许诺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是你,转头就要娶别人的也是你,如今人都没了,又来做这副模样给谁看。

“小姐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在外面跟你那外室卿卿我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小姐正受病痛折磨每日每夜咯血睡不着觉。

“小姐不能生育了,你便跟别人在外面生儿育女,全然不顾小姐死活,她死了整整七天你都不曾回来看一眼。

“如今你也不必在这里假惺惺,去跟你那外室双宿双飞吧。”

谢临安嘴张了又张,才勉强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竟然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有外室的事吗?你那外室都挺着大肚子找上门来了,小姐怎么可能不知道?”

谢临安摇头:“不会的,绵绵她……”

春杏打断他:“是,你的绵绵温柔善良单纯,所以一有了身孕便来哀求小姐,想要小姐将你让给她,世子爷真是好大的魅力,竟能让一个女人为你做到这般,连脸都不要了。”

谢临安面色惨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绵绵来找过她。”

“这都不重要了,你养外室便罢,可为何偏偏是小姐的庶妹,小姐病了,你都不曾来看一眼,关心一句。”

“她是何时病的?”

“半年前,被大夫诊断出肺痨。”

“为何不告诉我?”

“不告诉你?”春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谢临安,“世子爷,你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半年前小姐在家咯血不止,是我亲自跑去如意巷找的你。你当时搂着你的外室让我滚,你忘了吗?”

谢临安颓然坐在地上:“我以为你们是骗我的,她明明好好的,怎么会忽然病了呢?”

“呵呵,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十岁那年,你去江南游玩遇到匪徒,中箭滚落山崖,被一女孩所救,你以为救你的人是季绵绵对吧?”

谢临安猛地抬起头来:“你什么意思?”

“这件事,你还是去问你心爱的季绵绵吧。”

春杏已经懒得理谢临安了,她将谢临安从我的棺材前推开,让人将我的棺椁抬走。

“走开,别脏了小姐轮回的路。”

5

恍惚间,我也想起了以前的事。

其实,在那场花灯会之前,我很早就见过谢临安了。

十岁那年,我跟随母亲去江南乡下的庄子看望祖母。

在路上的时候捡到一名重伤昏迷的少年。

少年腹部中了一箭,流了许多血,已经失去了意识,是我将他带回庄子,请了大夫医治,才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少年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跟母亲回了皇城,临走时拜托祖母照顾少年。

季绵绵自小跟在祖母身边,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谢临安的。

与我成亲后,谢临安第一眼见到季绵绵,便误以为她就是当年救他的人。

这件事,是我跟谢临安一次争吵中,才偶然得知。

谢临安认错了人。

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想过去告诉谢临安当初救他的究竟是谁。

因为我想,若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谢临安有千百种方式,但他说想纳季绵绵为妾,应该是真的喜欢了。

谢临安不是傻的,他立即明白了春杏的意思。

若是平时,这种话他是绝对不会信的。

可我死了,春杏没有撒谎的必要。

他衣衫凌乱,狼狈而起,就要去找季绵绵。

身为鬼魂的我无声叹了口气,这一趟趟来回折腾,虽然我不会累,可我会烦。

回到如意巷,季绵绵正在下人的搀扶下晒太阳。

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快生了,是该好好晒晒太阳。

“谢郎,你这是去哪儿了?你受伤了吗?”

谢临安袍子上之前吐的血迹还未干透,又沾上了灰尘,何止一个狼狈。

“我……绵绵,我有些话要问你。”

“嗯?”

谢临安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十年前我被匪徒重伤,身受重伤,你可还记得我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季绵绵面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忽然问这做什么?我当然记得呀,谢郎你那时穿的是一件靛蓝色袍子,上面绣着麒麟祥瑞。

“嗯,我也还记得,我那时昏昏沉沉,却总在你身上闻到雪香的味道。”

“哦,对,我那时候身上是洒了些雪香的。”

我轻叹了口气,季绵绵答错了。

谢临安穿的袍子颜色和纹样没错,可我从未用过什么雪香。

因为雪香虽然味道很淡,但有活血化瘀之效,并不适合当时身受重伤的谢临安闻。

谢临安是在故意试探季绵绵。

广袖下,谢临安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又落在季绵绵肚子上。

“府内有些事要处理,你且在此安心养胎吧。”

谢临安转身要走,又被季绵绵叫住:“谢郎,你回去之后可莫要再同阿姐置气,阿姐从小就性子烈,容不得别人顶撞,且这么多年无所出,心里不痛快是正常的,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她多担待些。”

谢临安扯了扯嘴角,半晌,吐出一个字:“好。”

季绵绵被谢临安养在这里,竟然还不知道我的死讯。

6

谢临安一反常态。

我活着的时候,他不回国公府,我死了,他到死赖在家里不出门了。

我和谢临安的婚房里,谢临安瘫坐在地上,酒坛空了一坛又一坛,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重的酒臭气,令人作呕。

喝得多了,他竟然对我们曾经的婚房产生了兴趣,开始探索起来。

床上放着一蓝一红两床绸面被子,上面刺绣的交颈鸳鸯是我亲手所绣。

这是我的嫁妆,当初谢临安还夸我这鸳鸯绣得好。

衣柜里,我的衣服与他的衣服叠放在一起,他不常回家,许多衣服都是做好了从未穿过的。

他又转悠到梳妆台,妆匣的最底层,压着一封婚书。

他看了几眼,又放回去。

忽然,他在桌脚处发现一只荷包,我看见也是一愣。

这荷包是我们成亲半载,我有了身孕,去庙里求来的。

我和谢临安的第一个孩子,在我们成亲半年后姗姗来迟,我初为人母,激动地去庙里求了这只保胎的荷包。

可就在下山的时候,在山脚碰到了季临安和季绵绵。

我坐在轿子里,他们没有看见我。

季绵绵的肚子明显凸起,谢临安小心翼翼搀扶着。

在那之前,谢临安提出想纳季绵绵为妾,我没同意。

没想到他们已经暗通曲款,连孩子都有了。

而且季绵绵小腹微凸,孩子月份明显比我大。

第二天,季绵绵竟然找上门来,求我将谢临安让给她。

我那时还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加上胎儿月份小,没过几天,便流了产。

谢临安长久不归家,甚至都不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谢临安的手抚在荷包上,一下一下,像在思考什么。

忽然,他朝门外大喊:“来人。”

春杏冷笑着进来。

“世子爷,有何贵干?”

她现在真是越来越大胆,完全不把谢临安放在眼里。

“这是什么?季桃枝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其实,这个问题他问出口的时候,心中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观音庙的保胎荷包,京城中女子有孕后都会去求一个,当初季绵绵有喜,他可是亲自陪她去求了的。

春杏垂下眸子:“是有小世子那会儿,夫人去山上求来的,可惜,荷包求来了,小世子却没保住。”

“小世子?”

谢临安后退一步,险些磕在身后的椅子上。

喃喃自语:“小世子,小世子,哈哈……所以她曾经怀过孩子,我却不知道?”

“世子爷,您可别这么说,说得您好像很无辜似的,当初小姐上山求菩萨保佑,若不是下山遇上你和季绵绵,气得急火攻心,后来季绵绵又找上门来炫耀,小世子也不会保不住。”

他的指腹再次摩挲着荷包,喃喃自语:“季桃枝,原来我这么可恨。”

是很可恨,连死了都不让我去投胎。

“世子爷,小姐还给您留下了一件遗物,嘱托我务必亲手交到您手里。”

“是什么?”谢临安眼前一亮。

“一封和离书。”

7

天黑了,谢临安又一个人躺在床上,抱着我的被子。

不知道的,看见这场景还以为他多么痴情。

我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我知道我已经撑不了多少时间。

一天,谢临安不知从哪请了个道士回来。

他彻底疯魔了,竟然要为我招魂。

“道长,不管出多少银子我都愿意,只要你将我的妻子复活。”

我死了这许多天,尸身估计也已经开始腐烂,找个江湖道士,就能将我复活吗?

白胡子老道叹了口气用拂尘将谢临安推开:“世子爷,贫道是探得你家有鬼魂在此逗留,特来捉鬼,至于死而复生,贫道学艺不精,实在没有这个能力。”

我本以为谢临安病急乱投医,找了个江湖骗子来,却不料这老道是有些真本事的。

他画了个符,往桃木剑上一贴,在空中挥舞几下,剑尖便直指我的胸口。

“世子妃,你久久不愿离去,可是还有什么遗愿未了?”

我愣愣地看着横在眼前的桃木剑,明明距离我还有几指距离,却能感受到上面的灼灼热意。

“桃枝,是你吗?你真的在这里?”谢临安扑了过来,又从我身上穿过。

“桃枝,桃枝,你出来,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烦死了。”老道一掌将谢临安拍晕。

确认老道的确能看见我,我指了指谢临安:“道长,并非我不愿离开,实在是我无法离开此人三丈之远。”

老道拧眉,掐手指一算,了然地摇了摇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你与谢世子乃是十世怨侣,这一世是第九世,你们每一世注定会相遇相知但是无法善终,这一世你早死,若是投胎早会破坏与他下一世的机缘,所以天道将你们锁在了一起。

“我可以将你们暂时分开,你且到奈何桥边等着他,等他这辈子寿终正寝,再与你赴下一场轮回罢。”

下一场轮回?

岂不还是要与他纠缠。

“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天意不可违,不过……唉,算了。”

老道从袖子里掏出一粒佛珠。

咦?佛珠?

“咳咳,佛道不分家,我看你是有点佛缘在身上的,转世投胎的时候将这颗佛珠戴上,或许对你下一世会有帮助。”

“多谢道长。”

老道将佛珠往空中一抛,转瞬消失,实则是落到了我手里。

8

我去了奈何桥,桥上排队的鬼魂很多,鬼差见我整日在这里游荡却不投胎,说我扰乱了冥界秩序,将我的鬼魂又送回了我在阳间的坟。

再次见到谢临安,是在我坟前。

他前襟挂着一枚紫色的香囊,是生了女儿的人家才会佩戴的。

恭喜她和季绵绵,儿女双全了。

“季桃枝,我好想你啊。

“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当年在路边救我的人是你,只是我还未清醒的时候你便已经走了,所以我后面见到照顾我的人是季绵绵,才会以为是她救的我。

“当初陪你回家探亲,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季绵绵,可我当时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遇到了,就要好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季绵绵说她在季家过得很不好,因为是庶出,她不受疼爱,她被接回皇城,是因为家里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让她嫁给家里的一名家奴。

“她苦苦哀求我,求我将她纳为妾室,这样才能救她。

“我本想找你商量,可你听了之后勃然大怒,坚决不同意这件事,我想着你不同意也就算了,总有别的解决法子。

“可从那之后我们便经常因为季绵绵吵架,吵的次数多了,我便一个人出去喝闷酒,有一次不知怎么的,醒来就发现季绵绵不着寸缕躺在我身边。

“我知道我犯了错,可木已成舟,我只能让季绵绵做了我的外室。

“我一直瞒着你,不敢让你知道,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你失望的眼神。

“我不敢见你,也不敢回家,后来每次回家你总是与我吵架,我便干脆不回家了。

“我想找个机会跟你说清楚的,我不爱季绵绵,我对她只有责任,我唯一爱的人只有你。

“可是你死了,你怎么能死了呢?

“季桃枝,婚书上的话就不算数了么?”

我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早已陈旧的婚书。

婚书上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记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纵使青山烂,海水枯,白首不相离。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可做的为什么都是伤害我的事呢?

一阵风吹来,卷走了那封婚书,谢临安伸手去拿,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跤,摔到地上。

婚书随着风飘扬在山林间,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没了,都没了。”谢临安痴痴地笑,“季桃枝,我来陪你好不好?”

谢临安自杀了。

在我的坟前。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我好像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

是为我而流的吗?

9

季桃枝番外

我叫陶枝,是岭安镇桃花村的陶枝,今年十七岁。

前几天,镇上谢员外家的公子突然找上我,说要娶我为妻。

谢公子名叫谢临安,长得一表人才,家世也好,居然要娶我这个山野村姑。

还不是纳妾,而是做妻。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连夜收拾包袱跑路。

10

我被抢劫了。

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叫花子抢了我的包袱,连个铜板也没给我留下。

我身无分文,晚上只能借宿在破庙。

谁承想破庙并不完全是破庙,里面还有个和尚。

“施主,此处不能留宿。”

“为什么?”

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难道我碰到了坏和尚,要赶我走不成?

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双手合十,冲我微微俯首;“阿弥陀佛,这里漏雨,还无窗,野兽也可随意出入,施主若要留宿,跟我到里间来吧。”

小和尚说他叫慧能,十九岁,自小便在这庙里长大。

庙里的老和尚死了,他继承了这间寺庙,因为山下的村子搬迁,寺庙没了香火,所以落败至此。

小和尚所说的里间是另一间不那么破败的屋子,因为这里无窗,还不漏雨。

“我睡这里,那你睡哪里?”

小和尚面色微微泛红:“小僧是出家人,哪里都能睡的,姑娘不必担心。”

“哦。”

夜里,刮了大风,差点把屋顶掀翻。

庙外还有野兽嚎叫。

黑暗中,我叫了声小和尚:“慧能,你睡了吗?”

我知道他没睡,因为我刚刚还听到念经的声音。

“没有。”

“外面有狼,我害怕。”

“不必害怕,它们进不来。”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一阵狼嚎。

听声音,似乎就在门外。

“还真进来了?”慧能像是在笑。

我立即爬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怎么办?狼会不会吃掉我们?”

“阿弥陀佛,看来小僧今日,又要破戒了。”

又?

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幕。

昏白的天幕下,一个身穿赤红袈裟的小和尚赤手空拳与一群野狼缠斗在一起。

数息之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野狼的尸体,小和尚撩起僧袍擦了擦手。

风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小和尚一转头,露出白花花的牙花子:“想尝尝狼肉的味道吗?”

尝了,不好吃,太柴,咬不动。

小和尚递过一只水壶来,我喝了一口,吐了出来。

是酒。

“抱歉,拿错了,这才是水。”

小和尚大口啃着狼肉,仿佛吃的是什么美味佳肴一般,我揉了揉发痛的腮帮子,也跟着啃了一口。

喝酒,吃肉,杀生。

这座寺庙破败自有它破败的道理。

“慧能,你到底还有什么戒没破过?”

小和尚摸着脑袋想了半天:“色戒。”

我又连夜跑路了。

可是跑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个秃头小和尚。

“跟着我做什么?你那寺庙不要了?”

“要,但也不必一直待在那儿。”

也是,寺庙破成那样,小和尚在不在没区别。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小和尚扭捏地捏着袈裟一角。

“你得负责。”

“什么?”

“跟我成亲。”

小和尚说我引得他动了凡心,必须要对他负责。

天地良心,他喝酒吃肉早就不是真正的和尚,还诬陷我勾引他。

但我还是跟他成了亲。

因为动了心的,不止他一人。

成亲后,慧能改回了他的俗家名字,陆安。

我们云游四海,三年后,我陪陆安进京赶考,他高中状元。

又过了一年,我生下一个女儿。

11

孩子满月那天,陆安大宴宾客,将整个京城认识的不认识的官员同僚全都请了过来。

席上,我抱着刚睡醒的女儿,听到背后有人叫我。

“桃枝?”

我回头,竟是那岭安镇的谢家公子谢临安。

多年不见,恍如隔世。

“桃枝,我找了你好久。”

谢临安上来拉我的手,被陆安挡在身前。

“这位同僚,为何直呼我娘子名讳?”

“我与她,曾是故人。”

陆安回头问我:“娘子,你可认识谢大人?”

我轻晃着怀中婴孩,笑着摇头:“不认识。”

12

谢临安番外

我爱季桃枝。

那年花灯会,她迷了路,像只小鹿在熙攘的人群中左顾右盼。

我的眼睛便一直盯着她看。

身旁的狐朋狗友起哄:“哟,谢世子看上谁家的姑娘了?看得这么认真?”

我淡笑不语, 告别了朋友,向那一片灯火阑珊走去。

13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季桃枝死了, 还给我留下一封和离书。

我不想与她和离,我想同她在一起, 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可是她死了。

她知道我在外面养着季绵绵, 知道我与季绵绵生了一个儿子。

她死前得了重病,我连她最后一眼都没见到。

我知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明明爱她,却偏偏招惹了季绵绵。

我痛恨自己,不敢将季绵绵的事告诉她,我害怕看到她对我露出失望的眼神。

可原来, 她早就知道了。

原来, 她早就对我失望。

14

我死了, 却又重生了。

重生成了岭安镇谢家的少爷,谢临安。

一天, 我听人说附近村子里有个叫桃枝的姑娘,是远近闻名的美女。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桃花村,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桃枝, 真的是我的桃枝。

她不记得我了,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镇上谢家的谢临安。

我想娶她。

我知道这样很唐突, 可我等不了, 我迫不及待让她重新变回我的妻子。

这一世, 我一定要好好对她,弥补上一世的伤害,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是我好像吓到她了。

她逃了。

15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桃枝。

她站在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身旁,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

我找了她整整四年, 却没想到她原来就离我这么近。

我小心翼翼地叫她:“桃枝?”

她却说不认识我。

看见她与那个男人站在一起的样子, 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的桃枝,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我发疯地想把你从他身边抢过来,以任何手段,不惜任何代价, 想把你抢过来。

可是我知道, 我不能这么做。

因为你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很幸福。

虽然这份幸福不是我给的, 可是只要你幸福,就足够了。

我看着你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 甜甜地喊他夫君, 还要看着你们生儿育女, 儿孙满堂。

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没关系,这是我活该。

这一世, 我会默默守在你身后。

16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令夫人与我的一位故人有些像, 我一时激动,将她认作了那位故人。”

我回到座位上,饮下一杯酒。

席间,有同僚问我怎么了, 眼睛为何红了。

我摸了摸眼睛:“无妨,风吹的,进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