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此恨绵绵
第 29 节 此恨绵绵
百日宴上,大师说我是气运极盛的旺夫命。
我以为这是幸运,找了个知根知底的夫君。
一朝觉醒,却发现自己是被封锁的亡魂。
错过轮回,我盯上了夫君身边那人的身子。
1
今日是我与顾郎成亲五年之际。
一大早他就将我抱到了铜镜前。
因我爱美,又时刻注重自己的仪态。
顾郎在我闺房里摆放了不少铜镜。
镜里的他面色如玉,眉眼多情。
镜里的我容颜不改,光华动人。
恍如五年前的今日。
那时的我坐在铜镜前比今日更明艳照人。
娘亲却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以后到了云卓府上,定要谨言慎行,莫要搬出自己的旺夫命拿乔。”
娘亲没明说,但我曾偷偷听到她和嬷嬷哭诉。
娘亲母家是祖传的旺夫命。
在宁州可谓是一女万家求。
可十个女儿里九个惨淡收场。
我娘是极幸运的,爹爹是个外地路过赶考的穷书生,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曾听说我娘的命格。
两人成亲之后,就一同赴京赶考。
爹爹一举高中,之后平步青云,成为翰林院开院以来最年轻的学士。
我知道娘亲顾虑什么,便窝在她怀里撒娇道:“顾郎是你和爹爹看着长大的,又与爹爹有师徒之谊,他的人品总归是信得过的。”
娘亲凝重地点了点头。
如今,我窝在顾郎怀里,看着他专注的双眸里仅我一人。
娘亲的顾虑是多余的,成亲五年,我虽一无所出,但顾郎待我如初。
往日我行动自如时,他时常牵着我逛东市,他长得芝兰玉树,一袭青衫,更衬得他出尘不凡,佩上我做的香囊,行走间暗香浮动。
上京万紫千红都为他驻足。
连不可一世的宁安公主,在他面前都羞得面如娇花。
他不为所动,恪守男德,日日按时归家。
便是如今我不良于行,他也日日为我讲述宅院外的奇闻轶事,不知疲倦。
为了防止公主一群人对我叨扰,他索性为我筑起楼台。
千层台阶,让来访者望而却步。
只他日夜往返乐此不疲。
“公主如今还在纠缠,说此生非咱们老爷不嫁。
“我瞧着老爷夫人恩爱如初,倒是她痴心妄想。”
云清是我的陪嫁丫鬟,骄纵惯了,嘴上便没个把门的。
我摸了摸冰凉的双腿。
顾郎闻言,微微蹙眉,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眼底的疼惜轻浅揭过,仔仔细细地替我描眉。
我从来不忌惮公主觊觎顾郎。
她在云台将我推下,我万幸才捡回一条命。
此生再无行走可能。
但这双腿,也让公主想招顾郎为夫的美梦成了空中楼阁。
顾郎温软的唇轻触我额间,声线清越悦耳:
“等我回来,给你做盏花灯。”
云清在一旁吃吃地笑,羞红了我的脸。
热气还未及耳根。
忽然,妆台上的铜镜剧烈晃动。
屋内的桌椅也左右摇摆。
地下仿佛有巨龙游走。
我慌张地唤着顾郎。
他恍若未闻,打开了门。
光束照了进来。
这日头竟亮得我连双眸也无法睁开。
房内陈设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
等我睁开眼——
顾郎不见了,云清不见了。
我一着急竟站了起来。
脚下的步子飞快,像是飘在空中。
巨大的恐惧攫取了我的心。
我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脚下。
日头正盛为何我却没有影子!
我慌张地奔走到镜子前,镜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的人影走动。
屋瓦一片片下坠,连同我的天地也分崩离析。
我骤然头疼欲裂,耳边回响起遥远却深刻的声音——
“你旺夫命格又如何,再金贵也比不得我天生龙女,金枝玉叶。”
“夫人小产,怕是再无生育可能。”
“竹卿,圣上属意于我,顾家又仅我一名男丁,为忠为孝,我身不由己。”
眸光清明。
我想起来了。
我死了。
在中秋夜,顾云卓将公主带回府上之后。
我悬梁自缢。
此刻的我,不过一缕游魂。
2
飘立于门前,我才发现这座宅院形似墓穴,四周建有貔貅镇邪化煞。
门口规规整整贴着的黄符,因为地动都裂开了。
宅院外目之所及全是断壁残垣,所闻皆为载道怨声。
黑白无常拿着命簿,从我身前飘过。
身后跟着一群群灰色身影。
我追了上去。
白无常上下打量我一眼,摇了摇头:“你命数早尽,又错过了轮回,须得重新安排。”
他凝缩的瞳孔扫了眼身后的长龙队伍:“如今人间君主无道,天灾频频,民不聊生,你且慢慢来。”
我茫然苦笑,看着浩浩荡荡的魂群离去。
路边的老魂颓然倒地,哭天抢地。
“天杀的混账东西,自己阳寿已尽竟丧尽天良夺我身体,我这老儿猴年马月才能排上轮回。”
我来不及感叹,就被浮世的喧哗引走了。
“让道让道!”
一群穿着顾府护院衣服的人簇拥着一个黄袍老道跑了过来。
却是那位在我百日宴上断我为旺夫命的大师。
他越靠近我越是四肢欲裂,疼得钻心。
“去,知会顾大人,这院子里的东西,跑了。”
“是。”一位顾府护院领命而去。
我急着见顾郎想问个究竟,随即跟上。
飘了两丈,我才恍然大悟。
大师嘴里那个宅院里的东西,莫不是我?
我瞥过街边崭新的皇榜,落款的日期距离我自缢之日已过去两年。
呵。
离奇。
可笑。
原来人死后,不会记得生前最后的场景。
甚至在一段时间内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亡故。
这两年,不过是我一缕亡魂的黄粱一梦。
若非今日的地震,我还被困在那宅院里,不,那墓穴里。
貔貅镇邪,黄符封门。
铜镜,也是为了困住爱美的我,让我无心外面的世界。
千层台阶,压根不是我以为的让我免于口舌之灾。
是怕不良于行的我,会推着轮椅出来,被外物冲撞,识破我真身。
我攥紧了手,怨毒从心底燃起。
顾郎啊顾郎,我旺你平步青云,你却让我死后也不得安生。
在顾府里,看到宁安公主挽着妇人发髻时,恨意达到了顶点。
那老魂儿说什么来着。
夺舍是吗?
是夜,我蹲在公主房内。
风吹影动,公主的两名侍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公主,隐尘大师说那个女人跑了。”
“听说她这样的魂魄一朝觉醒,会变成恶鬼。”
“都怪顾郎,为了留住那子虚乌有的旺夫命格,弄出这些劳什子东西来。”
宁安公主皱着眉头强装镇定,房门被风呼啸着吹开,却惊得她三魂丢了七魄。
我找准时机,将她动荡的魂魄狠狠一推。
占了这个躯体。
3
“娆儿,你醒了。”
睁开眼就看到顾郎一双明亮的眸子担忧地凝视着我。
不,是宁安公主。
娆儿是她的闺名。
看着顾郎那张清俊如故的玉面,我竟一时想笑。
他是我远亲表哥,一直寄养在我家,我与他也算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爹爹对他颇为看重,科考前便将我与他的亲事定了下来。
彼时,他在云麓书院不过小有名气,尚有礼部尚书之子林知羡压他一头。
可惜,殿试的时候林知羡无故缺席,龙颜不悦直接褫夺了他的资格。
最终顾云卓成为了状元郎。
此后三年,顾郎逢肥缺必补上,挡他路的人或病或灾或另迁,他扶摇直上,从从六品升至正四品,官拜户部侍郎,绯袍加身配银鱼袋。
世人赞他官运亨达时也夸他得此佳偶。
便是如此良人,在我自缢后,将我魂魄困于宅院,继续旺他的官运。
让我错过了轮回,生生世世只能漂泊。
我诡魅地笑了。
苍天有眼,给了我夺舍的机会。
“贱婢,把我身子还给我,离我顾郎远一点!”
宁安公主的魂魄还没离去,张牙舞爪状似泼妇。
她的确很爱顾云卓,不入轮回也想陪在他身边。
我挽上顾云卓秀颀长颈,将上身挂在他身上。
“顾郎,我怕,今夜可否一直陪着我?”
顾郎挥退了仆人,眉眼含春。
宁安公主的魂儿在帐外疯狂地尖叫,挥向花瓶的手越瓶而过。
她什么也提不起,什么也动不了。
只能呆呆地飘在房中,听我撩得顾郎一声声低喘。
看着芙蓉暖帐里,我肆意使用她的躯体,和她心爱之人共度春宵。
她的骄纵无处发挥,开始放声哀号。
她聒噪得很,身为公主的我自是有千万种法子让她滚得远远的。
可我偏要留她在身边。
4
第二天一早,顾郎就去上早朝了。
我方才起身,管家就站在了院子里道有事要禀。
管家还是以前的管家,只是腰身肥了一圈。
他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公主,您嘱咐我办的事有眉目了。”
我自是不知他所谓何事,装作了然,拂手让他起身。
“老爷确是在东郊购置了一处别院。”
他欲言又止,我一个眼风,闲杂人等散退。
他凑到我跟前:“老爷在那别院里,养了一房外室。”
我神情寡淡,并不意外。
在外寻花问柳之事,有一便会有二。
但身边的宁安公主却暴跳如雷:“带我去,快带我去看看那个贱人,敢和本宫抢男人,她吃了熊心豹子胆!”
只可惜只字未入管家耳里,他老老实实俯首,等着我的安排。
“你倒是忠心为本宫啊,连老爷的秘辛也能报给我。”
管家听出我语中不满,忙不迭跪了下去。
“我对公主的忠心天地可鉴,当初我连夜将云台的扶栏割断,让那宋氏坠台断腿,递了投名状,此后我都唯公主马首是瞻,公主定要相信老奴。”
管家骇得额头磕出了血。
我却丝毫同情不起来,一股冷意打心底蔓延,齿尖血意弥漫。
原来我的不良于行,我生前悲剧的开始,竟是他的杰作。
我冷眼扫了眼宁安公主,她眉眼却张扬得很。
“你留不住人心,怪不得本宫。”
我气急反静,对她不加理会,起身扶起了管家。
“本宫自是不曾怀疑过你。
“得空本宫便去会会那外室。”
5
东郊的宅院风景极好,庭院后种了一大片湘妃竹。
我因着名字里带“竹”字,最是偏爱竹类。
“公主饶命。”
屋内,身怀六甲的妇人扶着凳子跪拜下去。
抬头的瞬间,我和丫鬟都惊诧了。
这妇人与我,宋竹卿,竟有六七分相似。
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屋内的人哗然。
“民妇乃西街柳氏,我家郎君被征充军,顾大人见我一面便将我掳夺至此,全然不顾我已为人妇。”
我生前,顾云卓一向克己奉礼、慎独而行,不承想也会干出这种荒唐事。
她欲言又止,我屏退了众人。
“我腹中胎儿绝非顾大人之子。”
柳氏又重重磕了个响头,我连忙将她扶起。
“那时我已诊出了喜脉,怕顾大人不放过我腹中胎儿,我才隐瞒下来委身于他。
“公主仁厚放过我孩儿。”
我闻言甚喜。
如此,更是省去了我笼络人心的功夫。
来之前我便命人查过,与这妇人所言别无二致。
听得她声泪俱下,我才放了心。
我嫁给顾云卓三年,只一次喜讯,胎死腹中。
宁安公主入府两年,一无所出。
就连外室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苍天有眼。
我将锦盒递到妇人手里。
锦盒里是一株带土的千年灵芝,传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可寻机让顾云卓知晓。
接着我又递上一个药方。
细细叮嘱了一番药方的用法。
若有朝一日,顾府派人来要这灵芝,就大方相赠。
我许诺,同日必派人来接她去个安稳之所。
柳氏是个聪明人,千恩万谢地跪拜。
我扶起她闲适地抿了一盏茶。
该来的人终于到了。
“恳请公主放过此妇人。”
管家的门道十分靠谱,禁军统领林知羡果然对这女子十分上心。
我瞅着这位差点成为状元郎的才俊,心里一阵唏嘘。
当年他被褫夺资格,科考再无可能,幸而他文武双修,尚书大人多方斡旋,将他安排进大内侍卫,立状誓死报效圣上。
他也颇为争气,在秋狩中救了圣上一命,一步步走到了十万禁军统领。
禁军统领,天子亲兵,是圣上最信任之人。
我给了他体面,他便欠了我人情。
此行我本醉翁之意不在酒。
给了柳氏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便扬长而去。
一个时辰后,宁安公主暗访东郊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
顾郎回府,雷霆大作。
6
“公主金贵,府外之事,便莫多操劳。”
顾郎双眼猩红,下颌线陡然凌厉,怒目而视,未及我解释几句便拂袖而去。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宁安公主也站在一旁谑笑。
“占了本宫身子又如何,还不是要被横眉冷对?”
我反唇相讥:“他怒视的,是你,不是我宋竹卿。
“你不是瞧见了,那外室与我六七分相似。”
宁安公主气急,却只能在空中无能狂怒,什么也做不了。
当晚,庭院里热闹非凡。
家仆跪了一地,院子中央放着个刑椅。
管家被两名护院押了出来。
“公主,你救救老奴,救救老奴啊公主。”
顾云卓站在门口,青衫萧肃,不怒自威。
没有一人敢上前求情。
管家的哀号在一下下的棍棒声里偃旗息鼓。
形如死尸。
“我与公主恩爱一心,绝不容许有人从中挑拨离间。
“尔等若生二心,便如管家今日下场。”
顾云卓字字铿锵,他这是要拿管家立规矩,不允许有人背叛他。
众人散去,我捏着手帕捂住鼻子走到了管家身边。
“公主……救救老奴。”
管家命硬,竟还在苟延残喘。
我踩住他已动弹不得的右脚,狠狠碾压。
带着往日心酸,快意地欣赏起他的狰狞表情。
“啊……”他仰头痛呼。
“管家糊涂啊。”我足尖又加了些许力度,“你道林统领为何会来?
“林统领出入带兵,声势浩大,我这暗访才能变明访啊。
“这事要传到顾郎耳里,他才会彻查给我报信之人。
“管家竟没发现,今日暗访,我带的都是宫里来的人,除了你。”
“是你,是你害我!”管家瞳孔剧烈晃动,身下竟流出一摊腥臭液体。
他也知道,今日是他的死期。
“来人,管家妄议本宫,把他腿给我打折。”
家仆挥板,打得管家皮开肉绽,管家嘴里,咒骂和哀求更迭,倒显得更有生气了。
“去,给我拿狼牙棒来。”
“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接过狼牙棒,将棒上的铁钉对着他的膝骨,狠狠砸下去。
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他终于晕了过去。
不过是尝了我当年的皮肉苦,我那如坠冰窟求死不能的心境,还未曾体会到,就想装死蒙混过去?
“来人,用盐水把他浇醒。”
管家再度醒来,眼里已了无生意。
“好吃好喝伺候着,药就不用上了,傍晚送去乱葬岗。”
管家还在口出狂言,我已命人将地上冲洗干净。
随他叫吧,这种半死不活还瘸了腿的人,到了乱葬岗,身上的血腥气引来了野兽,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宋竹卿,你好狠。”宁安公主看完一出好戏无悲无喜地点评道。
“公主还是好好操心操心自己吧。”
“本宫乃是游魂,你能奈我何?”
我暗哂,我也曾是游魂,我也曾遇到过害怕的东西。
她还能如此逍遥,不过是时候未到。
7
顾云卓给那柳氏换了一处住处,这次行事小心,没让府里人跟着。
他想不到,那柳氏会自书住处传与我。
“公主,既然咱们明面上不知道她在哪,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做掉她,以绝后患?”
侍女玲儿和珑儿在宫中便是经历了一番尔虞我诈才爬到贴身侍女的位置,行事须得处处想在公主前头。
那日在东郊,我屏退了她们与柳氏交谈,她们只当我是没来得及处理掉她,给林统领面子才暂时作罢。
如今还误以为柳氏腹中是顾云卓之子。
“公主,若是派人不安全,我还记得当初给姓宋的那位下胎的方子,只需故技重施,按方抓药做成香囊给驸马爷日日佩戴,神不知鬼不觉即可斩草除根。”
玲儿比珑儿缜密,出的计谋也似天衣无缝。
我手里的手帕不知何时攥成了一团,指甲掐入掌心,我却浑然不知。
自云台坠落后,我便一直恹恹不乐,直到郎中诊出了喜脉,我以为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日日谨食慎行,安分居家。
直到那日身下的血染红了我的眼,下身的绞痛加上我心底的悲痛,我几度抱着顾郎,哭诉我无能保不住孩子,哀求他给我个痛快。
我怎么也想不到,竟是顾郎的香囊出了毛病。
“公主,奴婢也觉得此计可行。”
玲儿和珑儿齐齐跪地,倒是忠心为主。
既然她们不知内情,我便将计就计。
“不急。”我强压住喉间酸涩,将悲痛就着茶水饮下,“铲除她不过治标不治本。
“眼下本宫需要的,是个嫡子。”
8
要我生个嫡子,我自是不愿意。
那日的欢愉,也不过是将顾云卓当作激怒宁安公主的工具。
如今我嫌他恶心,碰也不愿碰。
我不生,却可以让姨娘生,记在我名下。
“顾郎在外室一事上,自觉亏欠于我,近日会多来我这走动。”
我端起桌上的姜枣茶:“可惜啊,本宫近日身子不利落。”
玲珑二人心思活脑子快,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们都是宁安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心腹,又是一等一的标致人儿。
要抬姨娘,她们俩必是首选。
于是,珑儿换了几身行头,化起那外室的妆容,日日在顾云卓面前殷勤服侍。
玲儿心思深重,人前安分守己,却在背地里往书房端茶送水做解语花。
过了半月,我作主将玲儿抬作姨娘。
玲儿知分寸,不在我面前彰显,私下里却是和顾云卓恩恩爱爱蜜里调油。
珑儿撞见了几次,心里终究是不忿,日日在背后酸玲儿媚上下贱。
我出面呵斥了几回,她虽口头认错,心里的愤恨却愈发浓烈。
珑儿肚皮争气,主子当了两个月,便传出了喜讯。
我那日曾言明我需要一个嫡子。
她知轻重,一早就将喜讯告知与我,她的孩子若成府中嫡子,她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我盛赞了她几句,又命珑儿将我嫁妆里的几副珍稀头面赐予玲儿。
玲儿欢喜,让珑儿也选一副。
珑儿小脸通红,一双鹿眼满是怨恨,死死攥住头面的手被珠钗扎出了血也浑然不知。
我安然地抿了口茶,珑儿善妒好功,该是不会让我失望。
果不其然,一日顾郎陪我在后花园散心,却瞧见了湖中漂浮着一具女尸。
衣服是府上姨娘的制式。
尸体浮肿,近了才分辨出人脸。
是玲儿。
一尸两命。
我拎起手帕,作惊吓状,强掩住心底的畅快。
还是便宜了她。
丧子的剜心之痛,她不过尝试了一刻钟,便随着去了。
她永远不知道,那时时刻刻紧揪着心口的酸楚是多么磨人。
顾郎命人彻查。
那日一整日他都铁青着脸,冷峻面容如高岭之花,越是孤冷越是惑人。
珑儿又不知死活地接近服侍,被顾云卓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老爷,这是从姨娘房里找到的。”
随从呈上了一个拆开的香囊,顾云卓看了一眼,便朝地上的珑儿狠狠踹了一脚。
“贱婢,府上的主子你也敢害,今日我就替公主好好管教你。
“来人,将这贱婢杖责五十大板,再交由公主处置。”
五十大板,我还处置什么,人命早没了。
珑儿慌了,声泪俱下地趴到我脚边,死命地摇头说香囊不是她放的。
自然不是她放的。
那是我命人照着玲儿提过的滑胎方子配好悄悄挂到玲儿床帘上的。
珑儿善妒,迟早会下毒手,这香囊一来是替她坐实罪名。
二来是看顾云卓的反应。
顾云卓一眼就识出了香囊里的药材。
而我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也被粉碎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害我滑胎的,是他身上的香囊。
我的脸上滑过温热的液体。
宁安公主在一旁非但不为侍女的死伤心反而笑得癫狂。
“宋竹卿,你不会以为,顾郎他不知晓他日日佩戴的香囊里面有特制的麝香吧。
“你肚子里那孩子,是他给我父皇的投名状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泪眼婆娑地看了眼那飘于虚空中的女人。
狠狠地擦掉眼泪,一脚踢开了匍匐于我跟前的珑儿。
“玲儿与你朝夕相处,你都能下此毒手,其心可诛,你自去领罪吧。”
珑儿被几个家仆架走,院落里的哭啼声断断续续。
最终停了。
和珑儿的尸体一同从后门送了出去。
她们作恶多端却妄想锦衣玉食。
死后连一床草席也不留给她们。
我倚在门前,望着生前住过的院落,默然泪流。
孩儿,你且等等,娘亲一定会将害过你的人,一一送上路。
9
顾云卓不是酒囊饭袋,我虽折了两名侍女,但也阻绝了得到庶出儿女的可能。
他愈发觉得我狠辣,将柳氏看护得更紧了。
接近临盆,他索性借言部里事务繁忙,搬去了外边暂住。
柳氏来信,他所言不假。
最近天灾频频,又逢黄河水患,他掌着国库钥匙,想从拨款中分一杯羹,的确分身乏术。
我曾许诺柳氏,临盆之前,我必将她送至安全地方。
时日无多,我需要帮手。
“公主召来臣下,不知所为何事?”
林知羡虽安分行礼,眉宇间却未见多敬重。
我废话不多说,将所有事和盘托出。
爹爹寒窗苦读成才,深知读书重要,曾将我送去云麓书院求学。
我与林知羡,也算得同窗。
宋竹卿的身份,比宁安公主能说上话。
“你说你是宋竹卿?”
林知羡清亮的双眸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提笔写下一行小篆,又道出几件书院往事。
他终于打消了疑虑。
只是此事为难,我也不确定他能否答应。
宁安公主虽贵为皇女,但调动不了精兵。
此事,非军中人不可信赖。
“宋竹卿,你疯了?你休要顶着我的名号行这欺君滥权之事。”
“我若不疯,疯的就是天下人!”我目眦欲裂,宁安公主枉为天女,享受供奉,孰轻孰重都不明白。
林知羡拿着我递过去的一盒银票,郑重答应:“定不辱命。”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有化不开的敬意:“昔日老师曾赞竹卿的策论比之内阁也不遑多让,若为男儿身,必是国之栋梁,今日一看,绝非虚言。”
走到门口,他驻足道:“圣上子嗣单薄,值此国运飘零之际,竹卿可曾想过,能者居之。”
我眼底粲然,如伯牙遇子期。
如若只是为了复仇,我的圣贤书岂不白读了?
10
林知羡出城之后,我便大车小车浩浩荡荡回了皇宫。
宫里今日十分热闹,流年不利,圣上体恤民生特地请了隐尘大师入宫,设台祈福。
“宋竹卿,这大师身上有何物?为何我一靠近他就心绞难忍?”
宁安公主跌落在一旁,抚着心口,一副痛苦难耐的样子。
我的脸色也变得煞白,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紧紧攥住袖下的令牌,才让我如火上烤的灼烧感缓解几许。
终于熬到了结束。
祈福礼毕,隐尘大师站在台上,对着上座深深鞠了一躬。
“愿盛世太平,国泰民——”
“咻——”
凌空一支长箭,直直地插进了大师的心脏。
“有刺客!”
“快,救驾!”
御花园里一片混乱,众人忙着护驾抢功,竟无人理会台上奄奄一息的人。
我强忍住浑身的撕裂疼痛,一步步走到台边。
“公主……”
隐尘大师一张嘴,喷出来一口血。
他眼底流露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大师也有看错的时候啊。”
我抓住裸露在外的箭身,缓慢、细致地旋转,听着血肉模糊的搅拌声,身体的疼痛荡然无存。
“大师算无遗卦,怎算不出,本宫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东西呢?”
隐尘大师涣散的瞳孔骤然抖动,眼里布满了惊恐。
“想起来了?”我轻轻拔了拔箭身。
“貔貅镇宅。”
箭镞倒回他肉体里。
“黄符封门。”
我细细研磨箭镞。
“百面铜镜。”
血肉模糊的身体垂死颤动。
“千层台阶。”
隐尘的手颤颤巍巍摸上了胸口,掏出一张黄符。
我五骸像被车裂一般,痛得几欲晕厥。
“啊——”
半空中的手垂了下去,台上的身体仰起。
又重重落下。
心口处一个窟窿,血流不止。
隐尘的眼还在迷离。
“去死吧!”
我狠狠按压他的心口。
他喷射出一口鲜血,了无生气。
快意达到顶点,巨大的疼痛裹挟了我,我掏开他的掌心,晕了过去。
11
“公主醒了。”
太医替我把完脉后,明黄色的身影坐到了榻边。
“皇儿可还有何不适?”
皇上面如菜色,眼底的关怀却真切。
当今圣上子孙福缘浅薄,皇子早夭,皇女也仅剩宁安公主一人。
传言他极宠宁安,如今看来是真的。
我翻身跪下:“父皇,儿臣有罪。”
皇上揉着眉心,一脸不解。
“儿臣妄自拔箭未能救回大师,害得父皇失去炼丹之人,此为其一。”
皇上这些年子嗣缘浅,便另辟蹊径,妄求永生,隐尘大师地位水涨船高,我必须先领罪。
他一脸唏嘘扶起我:“此事怪不得皇儿,是那刺客做的孽。”
我却坚持不肯起来:“还有一事,儿臣擅自调动禁军统领,害得宫内戒备松懈,让刺客有机可乘,是儿臣之过。”
我深深叩拜下去。
“此事,林统领出发前曾来请命,黄河决堤,百姓流离失所,皇儿用私银接济难民,心怀天下,乃国之典范,功过相抵,皇儿切莫再犯。”
皇上沉吟:“只是,这徽州府的消息尚未传到朕这,皇儿又是从何得知的?”
我一怔,不再言语。
我的沉默振聋发聩,任谁都知道,能得宁安公主如此掩护的,除顾云卓别无二人。
“他顾云卓是反了天了!”
圣颜大怒,寝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圣上旁边大内总管高公公站了出来:“老奴听闻,这顾大人还养了外室。公主,你又何必再替他隐瞒?”
皇上闻言,瞠目摔杯:“来人,给我传顾云卓入宫!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当的驸马爷,又是如何当这堂堂户部侍郎的!”
言毕他气得急喘起来,公公连忙递上丹药,虽不见好,但已能平缓怒气。
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宁州旱灾,难民纠结成军,沿途占领了冀州、徽州,不日,不日便可抵达上京。”
上座之人闻言,急咳几声,上气不接下气,晕了过去。
顾云卓领命赶来的时候,皇上还在昏迷。
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圣上是急火攻心,加之常年服用丹药,身体油尽灯枯,怕是时日无多了。
皇上的病发得突然,他有意培养为储君的侄儿幽王,为了功绩和声名,也出京赈灾了。
如今跟前只剩我一人尽孝。
宁安公主趴在龙榻前:“父皇,父皇你快起来,你还要替儿臣作主讨回我的身子,你可千万不能驾崩了”。
我冷笑,皇上待宁安公主是真心,她却一心只有自己。
顾云卓还跪在寝殿外。
他脊背笔直,便是此刻依旧不卑不亢。
“娆儿,圣上年事已高,你该为自己打算。”
若非柳氏传信告知我他私下勾结我的堂兄幽王,克扣赈灾款给幽王私募士兵,此刻我或许会以为他是为我好。
时至今日,我也不用装傻。
“如今天灾频发叛军四起,宁州乱党不日即将兵临城下,在这上京城内,只有十万禁军或可一战,你真当我堂兄归来就能坐上龙椅?”
顾云卓沉默了,他在权衡。
“如若此次父皇得天庇佑大难不死,我愿在父皇面前替你与幽王美言几句。”
顾云卓目光闪烁,他动摇了。
我跪立于他身侧,温声轻语:“顾郎,当年东市我对你一见倾心,此后桩桩件件,都是不想让他人分走你的心。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我可曾害过你?”
说完,我垂首低泣,偌大的寝宫回荡着我的哭声。
半晌,一个冰凉的手掌抚上我手背。
“我幸得一千年灵芝,据说可以延年续命,你命人去取吧。”
12
不愧是精心照料的灵芝,生长得极为茂盛。
我命人将其熬制成汤,亲自喂药。
一口值千金的灵芝,被我耐心地塞入龙口。
一个时辰后,太医诊脉,惊慌地跪倒在地。
“圣上,圣上驾崩了。”
顾云卓脸色灰败,颓然跪坐在地上。
眼见复生唯一的可能也湮灭了。
宁安公主竟心生歹念:“父皇如此愚钝,莫不如将身躯留给皇儿。”
天子身份比她一介公主尊贵万倍,她眼底不禁闪烁出贪婪的眸光。
她起身,拼命往皇上身子里撞,却在他身躯里穿梭来去,无法停驻。
“废物!”
她咒骂一声,神色恹然地躺到龙榻上。
门外禁军来报,安宁公主的堂哥幽王,听闻宁州兵变,心系圣安擅自返京,现与叛军在城外对峙。
偌大的皇宫,人心惶惶。
国将不国,没有人在意这个国丧。
除了宁安公主。
她不接受自己将永世沦为游魂的命运,还在龙体旁大呼小叫。
13
城外剑拔弩张。
宫里各怀鬼胎。
我拿着林统领留下的令牌,号令十万禁军,控制住了局面。
顾云卓被我幽禁在寝宫里。
他进献的灵芝,被太医查出,浸泡了某种药材,与丹药混食,会产生剧毒。
弑君之人,其罪当诛。
这是我为他设计的下场,连同纵容宁安公主为非作歹的皇上一同诛灭。
不过世事难料,横生枝节。
便让他再苟且一阵。
我推开宫门,顾云卓安坐榻上。
从禁军来报那一刻,他便是这副表情。
我曾爱极了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一种上位者的决断和自信。
城外战鼓擂擂,顾云卓终于睁开了眼。
“娆儿,开城门吧。
“自古就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
“此刻投诚,我尚能保你一命。你还是顾府唯一的夫人。”
我笑了。
我也曾以为顾夫人这个头衔是我的荣光。
后来却发现,它是枷锁,是无尽的地狱。
我尚未发作,侍女匆匆赶了过来。
“公主不好了,幽王大军与叛军联手,城门破了。”
14
我号令禁军放弃反抗,不做无谓的抗争。
我命云清在大殿内布上美酒。
诸位大臣齐聚一堂。
众人忧心忡忡,只我与顾云卓举杯畅饮。
“灵芝染毒,可是你在熬制过程中动过手脚?”
我摇了摇头。
“你可曾后悔做了驸马?”
顾云卓喟叹:“不曾。”
未及推杯换盏,幽王一行人轻而易举地攻进了大殿。
顾云卓轻啄一口美酒,放下杯盏,站到了他身边。
“公主执迷不悟,臣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我摔下酒杯放声大笑,想起了他带着公主回府那夜。
也是如今这副为难的模样,说“为忠为孝,身不由己”。
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狼子野心,何苦还要做出一副深情不悔被辜负的样子?
“公主,把玉玺交出来吧。”
幽王提剑上前,今日我若不交出玉玺,当命绝于此。
我踏步走上高高的御台,轻旋龙椅右侧扶手。
龙椅旁缓缓升起一方金台。
台子上放置着明黄丝缎包裹的四方物体。
幽王的眼睛亮了,快步迈上龙台。
“噌——”
一道冷光划破长空。
血液飞溅,将明黄丝缎染得鲜红。
“你——”幽王瞪大了双眼,指着我道不出第二个字来。
飞箭锁喉,一箭断息。
幽王可去阴间登坐龙椅了。
我朝着顾云卓身侧之人颔首拱手致谢。
他便是宁州叛军首领,李辰。
此人生得高大,回我的行军礼也虎虎生威。
顾云卓厉色质问:“为何?你不是与幽王结为盟友了吗?”
“李郎。”低唤的妇人被云清搀扶着,怀里尚有一幼婴。
她面色红润,不枉我将云清派去照料。
李辰闻言,疾步迎上,不可思议地探问妇人。
妇人点了点头,他才颤抖着接过了襁褓,黝黑的脸上露出慈祥笑意。
顾云卓见到那妇人,却后退了三步。
“你不是死了吗?”
圣上传召顾云卓那日,他害怕自己在柳氏住处商议之事泄露,对柳氏起了杀心。
若非我提前将柳氏转移到宫中,她必死无疑。
柳氏跪下:“叩谢公主救命之恩。”
说来也巧,当初我许诺将柳氏安全送走,便着人去了宁州寻他夫婿。
不承想,宁州因长期克扣军饷,士兵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竟发动了兵变。
柳氏夫婿正是带头揭竿之人。
我有恩于他,又有意招安。
他行军至徽州地界,遇到了林知羡领兵赈灾,知晓林知羡是受我所托,内心便起了变化。
与幽王结盟,是我们的计策。
请君入瓮,擒贼擒王,是损耗最小的谋断。
如今国势不稳,人,是最重要的。
不战而胜,才是我的目的。
幽王麾下群龙无首,又见盟军首领与我交好。
纷纷弃械。
“恭迎新帝!”李辰大呼,拱手跪地。
大殿里一阵寂静。
阶下右侧,爹爹站了出来。
拜手稽首,四拜一口头:“恭迎新帝。”
“恭迎新帝!”
殿前大臣纷纷效仿跪拜。
殿下士兵乌泱泱跪下一片。
只顾云卓一人,孤立人群。
“女帝登基,有违天理伦常,是大逆不道!”
我与他的这场博弈,胜负已分,他却还在负隅顽抗。
“自古择君当举贤,君若爱民,为万民之福,何论男女?”
爹爹铿然出声,倒叫顾云卓一愣。
“老师,她是宁安公主,谋害了竹卿的宁安公主。”
“宁安公主若为明君,自会给竹卿一个交代。”他怒瞪顾云卓两眼,“倒是驸马爷,不配提及我儿。”
“驸马爷”三字咬得极重。
公主登基,驸马为囚。
殿下士兵纷纷交头接耳。
顾云卓还欲辩言,被林知羡一脚踢跪在地上。
脸色惨白,如丧家之犬。
宁安公主从后殿奔了过来。
静坐在他身侧,双眸似怨似怜。
15
国丧结束,我便微服私访了宋府。
厅堂里一群人整装以待,我不禁扑哧笑了。
身后云清站了出来:“老爷,夫人,这是小姐啊。”
娘亲难以置信,爹爹抚着白须细辨真伪。
我上前挽住了娘亲手臂:“娘亲母家是祖传的旺夫命,对否?
“娘亲可还记得,我出嫁那日,娘曾在闺房叫我不要拿旺夫命格拿乔,可有此事?”
娘亲眼里沁了一层雾,欢喜地抚着我手腕:“是我儿,是我儿啊。”
爹爹眼里的戒备总算消弭,可终究不同往日了。
“圣上身为一国之主,该当了却前尘,大步流星从头越。”
我整了整衣冠,敛了哭啼。
走到了后院的一株小树旁。
当初有了喜讯,爹爹忙不迭地在后院种上此树,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便由此树伴我儿修身修行。
后来我儿胎死腹中,此处便埋下了我替他做的衣冠。
我轻抚小树,只差一点点了。
是该了却了。
16
顾云卓被我关在了他为我建造的墓穴里。
宁安公主陪在他身边,阴阳两隔。
我推门而入的时候,顾云卓抬了抬眼皮,眼底一片死寂。
我命人将他四肢捆绑坐在轮椅上。
立于那千层台阶之上。
“顾郎,成王败寇,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面如死灰,一双清亮的眼睛黯然无光。
“我死后,将我埋葬在竹卿身边吧。”
宁安公主闻言,神色哀戚地声声质问:“为何?为何这个时候了你还念着她?”
她愤怒地冲撞我的身体,想将我的魂魄冲出这具躯体。
我光明磊落,一身坦荡,自是无惧于她。
却是顾云卓的话, 激起了我的怒气。
我俯身贴耳,在他心里绽出一道惊雷。
“若是宋竹卿没死呢?”
顾云卓眸色动荡:“何意?”
我从他腰间扯下我为他缝制的香囊。
“顾郎博闻强识, 可听过夺舍?
“你再仔仔细细想想,那些害过宋竹卿的人, 可有好下场?”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张宠辱不惊的脸, 裂出惊恐。
反手将香囊扔进火炉里。
“你是,竹卿?”
顾云卓难以置信。
我伸手,云清送上一捆麻绳。
我一圈一圈耐心地缠在他身上。
“为了你,我甘愿洗手做羹汤,在宅院做一寻常人妇。
“你是如何报答我的?
“为了平步青云,弑子投诚。”
麻绳缠至腰间,我狠狠一勒, 粗粝的麻绳磨砺出丝丝血色。
“又为了子嗣绵延, 抛妻背信。”
颈间的麻绳在我手里越收越紧, 顾云卓隽秀的脸涨得通红。
宁安公主跪倒在地:“求求你,放过他。”
她倚仗的不过皇权, 一旦失势却是连寻常人家女儿的风骨也无。
我越过她,将顾云卓扶正。
“还为了官运亨通,锁我魂魄。”
我将一桶盐水从他头顶浇下。
昔日争相追捧的翩翩公子, 狼狈如丧家之犬。
我十指一送,顾云卓便如陀螺一般, 从千层台阶翻滚而下, 在连绵的阶梯上留下长长的血迹。
宁安公主追了几步, 跌倒在地上。
状似疯癫,喃喃自语:
“如此,也好。
“顾郎以后就只剩我了。”
她想岔了。
以为阴阳两隔我便没法子了。
我忍着剧烈的拉扯感,从云清递过来的盒子里取出一张黄符。
狠狠贴到宁安公主后背。
“啊——”
她仰头惊呼, 疼痛难忍地蜷缩在地上翻滚。
渐渐地, 她的四肢消弭成了流光。
“不,宋竹卿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啊——”
宁安公主已经无暇咒骂,无孔不入的灼烧让她发狂。
慢慢地, 身躯也不见了。
最后黄符跌落, 耳根清净。
17
“启禀圣上,如今内安外定, 微臣认为可以实行新政,造福千秋万代。”
“臣反对, 动乱稍安, 切莫重蹈覆辙, 还得以休养生息为主。”
……
我心中早有了论断,却也只能由得这帮老臣争论一番。
“圣上可是头疼?”
云清冲我狡黠一问, 我们俩心领神会。
顾府旧宅走一趟,松了松筋骨,果然心神舒畅。
登基二年, 春和景明,国泰民安。
人人都赞新君脾性温良,善纳良言。
同时,坊间盛传顾府旧宅的墓穴里, 时常传出鬼叫,声声惨厉,骇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