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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三生

第 33 节 三生

裴元敬幼年被暗杀,我救了他又收养了他。

十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晋王。

“姐姐你这个低贱之人,如何配得上他呀?”

庶妹假扮成我,满面春光地嫁给他做王妃。

她不知道,裴元敬是话本里的冷面阎王,毫无人性。

1

出嫁前一夜,庶妹给我下了迷魂药。

“姐姐,你安心睡上两天,等你醒来,我就是晋王妃了。”

“他不是良人,你会后悔的。”

“那就不劳烦姐姐费心了。”

她一把夺走我手里的发簪,眼神不明地把玩着。

“姐姐不会是想扎自己保持清醒吧?”

她忽地握住簪子靠近我,嫣然一笑:“那我来帮你好不好?”

眼看簪子朝着我的右眼而来,我咬咬牙用尽力气把她扑倒,撞翻了桌子,上面的茶杯碎了一地。

我顺势捡起碎瓷片防身。

动静惊到门外的人,进来的不是丫鬟,而是我的爹娘。

阿爹瞟了一眼,一脚踩上我拿着碎瓷片的左手,阿娘趁机扶起庶妹躲到一边。

看着他们眼里的防备,我全懂了。

“薛妙芙给我下药是你们默许的?”

阿娘一脸厌恶地瞪我:“你这样的身子如何能讨好晋王,等他知道你被贼人夺过清白,整个薛府都要跟着遭殃!”

庶妹掩面而泣:“我也不想毁了姐姐的好姻缘,可是都怪姐姐那天晚上偷偷外出,不然爹娘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血口喷人,那都是你在……啊!”

阿娘扇了我的右脸,为了阻止我说出真相。

左手被阿爹踩在脚下,他碾着我的手指,骨折声咯吱作响。

“从明天开始,你不可踏出房门半步!”

庶妹蹲在我面前,捡起那支掐丝蝴蝶发簪,在我面前晃个不停:

“听说这是晋王送你的定情信物,明天我就戴着它嫁进晋王府,也算是了却你的心愿,姐姐。”

说完将它反手插在头上,唇边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的面容竟与我有九分相像,连声音都与我的难辨真伪。

这样,我就可以躲过裴元敬了吧。

2

薛妙芙出嫁那天,迎亲仪仗横穿十里长街。

整个上京都沉浸在这场盛世的婚典中,茶余饭后都在谈论着这对令人艳羡的佳偶。

两人成亲后出双入对,在河边放花灯,在郊外策马奔腾,在河畔的姻缘树下系上同心结。

这些都是我听丫鬟小红讲的,因为我被爹娘送到了郊外慈恩寺,防止我直接杀到那对新人面前。

粗茶淡饭不及相府的美味佳肴,但是微风拂过檐下的叮铃声让我万分平静。

初春到立夏,我脸上的伤口恢复如初。

而薛妙芙脸上的幸福感也愈发张扬肆意,句句离不开裴元敬,连喝个茶都要说晋王送她的茶是西域进贡来的佳品。

“多谢姐姐当初救了他,我才能成为晋王妃,你要是老实在这待着或者离开上京,我就饶你一命。”

“但你若是敢出现在他面前,就别怪我毁了手足之情。”

我把桃花酥推到她面前,祝他们恩恩爱爱。

如果薛妙芙能一直讨他欢心,永远代替我在他身边就好了。

她离开后,我的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深夜,屋内的烛火骤然间熄灭,我呼吸骤止,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我耳边。

“二姑娘。”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惊得寒毛耸立。

他还是来了。

冷汗浸湿了我的锦服。

“怎么,一年不见,不想看看我吗?”

我僵硬地转过身,视线对上了他的眼睛。

裴元敬忽地扬了扬嘴角:“佛门重地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劳烦二姑娘陪我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一股重力击在我的脖颈上,我两眼一黑倒进他的怀中,手里藏着的匕首掉落在地。

3

十年前,嫡姐逼我发誓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要随便捡路边的男子回府;

第二,不要爱上他,因为他会毁了我,毁了薛家;

第三,要不计任何代价躲开他。

那时我年幼无知,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孩童心性。

所以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倒在路上,再加上又是风雪肆虐的寒冬,于是我把他带回府,给他治伤。

担忧嫡姐见到他之后疯病之症加深,所以我把他藏在下人那里,等治好伤就把他送走。

那天,我正在树上摘桃花,微风乱了我的眼,我脚下一滑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我才记起这个人,而他身上的伤已经痊愈。

他说他叫三生,感谢我救了他的命。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他以后该如何谋生。

他摇了摇头,一脸悲伤。

我心脏猛地一顿,脱口而出:“那就留下来当我的护卫,好不好?”

他先是震惊,接着满眼惊喜:

“三生将以生命保护小姐性命无忧。”

他说他父母被贼人杀害,从小独自流浪,而其中的悲惨被他掠过,只跟我分享各种奇趣的见闻,那都是我在薛府不曾见到的故事。

庶妹和弟弟欺负我的时候,他一一帮我挡了回去。我看着他嘴角流血的笑容出神,不自觉捂上疯狂跳动的心口,懵懵懂懂发觉有些情绪超出了控制。

终于,嫡姐还是发现了他的存在,她朝着三生大喊大叫,好似看见了什么凶神恶煞。

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疯狂,疯狂之下还有无尽的绝望。

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没救了……已经来不及了……”

当晚,嫡姐服毒自尽。

看着嫡姐苍白的脸和嘴角苦涩的笑,我心中的怪异感肆意生长。

为何我和三生在一起的时候会忘记和嫡姐的约定?又为何每次见到他我的心情都超出自己控制?

尽管所有人都说嫡姐疯了,可我从未轻视她告诉我的三件事。

然而哪怕我上一秒还记得,当见到三生后,却又忘得一干二净,大脑全部被他的一举一动占领。

爹娘不相信我的话,说我被嫡姐的疯病传染了,庶妹骂我被小厮勾了魂不知羞耻。

只有大哥相信我,他把三生送到了边塞参军。

我再也没有情绪混乱的时刻。

我才知道,嫡姐说得是对的,三生是我命中的劫。

也是薛府的劫。

4

裴元敬坐在我的床边,看到我醒来的那刻,瞳孔中闪过一丝欣喜。

他淡淡开口:“为什么逃婚?你答应了要让我守护你一辈子。”

“幼时的玩笑罢了。”

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我知道你是被你爹娘关了禁闭,我帮你杀了他们,还有你的庶妹好不好?”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中午吃什么一样,冷漠无情。

说着,他伸手抚向我的左手,我本能地躲避,他强行扯过去,缓缓地抚摸着我的伤口:

“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娶你,就不会害你被父母责罚,也不会受伤了。”

我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竟然会以为他在替我伤心,简直可笑,这样的话怎么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你当初可是囚了我十天,可比爹娘对我狠多了。”

5

那是一年前的上元节。

我和丫鬟在庙会游玩,我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控制,朝着城南的巷子走。

在那里,我看到有人持剑一片一片地削着对面黑衣人的身体,就像是将木头削成木桩那样,只不过地上多了一摊血。

我赶忙捂嘴,可还是迟了,他转头看到了我,我也看清了他,裴元敬。

“二姑娘,好久不见啊。”

我被他打晕掳走,关在郊外的院子里。

周围有侍卫把守,给我送饭的丫鬟都是聋哑人。

他费尽心思囚禁我,为的是让我每天早晚帮他换药。

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双手揽着我的腰,求我不要再抛弃他,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幼崽在寻求安慰。

心脏一紧,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回抱上他的腰。

我狠狠咬着嘴唇让自己清醒,我知道,我又被诡异的力量控制了。

嘴唇被我咬破,鲜血流个不停,我挣扎着离开他的身边,哭着求他放我离开。

他伸手将我扯到他身边,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怒火,说出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知道你嫡姐和兄长是怎么死的吗?不老实的话,下一个就是你!”

我想到了他杀人的模样,兄长可能就像他剑下的黑衣人那样惨死,一瞬间,眼泪弥漫了我的双眼。

裴元敬笑得疯狂:“这是你欠我的,你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都是因为你爹杀了我爹娘,踩着我们家的血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我幼年时在路边捡到他,是他设计好的,为的就是潜入薛府躲避追兵。谁能想到,我爹一直找的人就在他眼皮底下呢?

我害怕极了,表面上对他笑脸相迎,背地里想尽各种办法离开他的禁锢。

他来的时候,院门口的侍卫就会减少。

我在他睡着时悄声推门而出,跑向别院大门,眼看大门就在眼前,他忽地从旁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我懂了,不管是减少侍卫人数,还是假装睡觉,都是在试探我。

“乖一点,不然就挑了你的脚筋。”

我哭着求他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放了我,我也不会向我爹告状。

他假装没有听到,只顾低着头给我发红的手腕上药。

小心翼翼的模样和刚才用力拉我回来的他判若两人。

“只要你别想着离开,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后来他亲自给我送菜,日日都是美味佳肴,西域的香瓜、江南的荔枝,他一筐筐往我房间送。珠宝首饰、锦服华裳堆满房间。

还有一只小黑猫,他说怕我一个人的时候闲得无聊。

一会儿威逼,一会儿利诱,对我喜怒无常,他只要张口,我就得开始推测他心情如何,他话中是什么意思,他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十天过得很漫长,在皇上派他出兵的前一天,他把我送回了薛府。

“等我凯旋,风光娶你进门。”

我想尽办法离开薛府、离开上京,但总是有股不知名的力量阻止我。

直到我发现,我的庶妹似乎有特殊的能力,可以抵抗那股神秘力量。

6

皇上赐婚那日,本应是我领旨谢恩,临近堂门的时候我被庶妹推倒受伤,一瞬间,压迫着我的力量散了,我因为见了血被丫鬟送回房,于是阿娘让庶妹假装我接了圣旨。

那是第一次,我能挣脱开看不见的力量。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升起。

我开始在庶妹面前夸赞裴元敬,戴着他送我的珠簪在她面前炫耀,把民间那些称赞裴元敬的话本子分享给她看。

我知道,她从小都想胜过我,凡是我想要的,她都会与我争夺一番。

“如果谁要是能嫁给晋王,那一定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听了我的话后,庶妹的眼中疯狂闪烁,我知道她动心了。

裴元敬给我送的礼,我以他的名义转交给庶妹一份,里面还有他写给我的信。

我知道庶妹一定会模仿我的笔迹回信,两人相约见面,庶妹戴着帷幕在镜子面前照了许久。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尽管服饰妆容声音都将我模仿得七八成像,但她还是害怕万一出错。

我假装不知道她要出门赴约,把我身上的香囊解下系在她腰间,这是裴元敬送我的,只要见到这个他就绝对不会怀疑庶妹不是我。

她满心忧虑地出了门,喜上眉梢地回到府。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偷偷在她门外听她和丫鬟谈论医术整脸的事,果然她去找了爹娘,阿爹找来名医在她脸上施针,她越来越像我了。

而现在。

我亲手打造的人,竟然端着毒药在我面前。

她眼底的疯狂和绝望清晰可见。

是啊,如果被裴元敬发现,庶妹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别逼我动手,我早就警告过你了,不要出现在裴元敬面前。”

7

我这才知道,这些日子我竟然一直被关在晋王府的偏院。

他真的大胆,一点都不遮掩。

如今看着庶妹和我一样的面容,我感到万念俱灰,不是因为要被她杀了。

而是因为,连她都没有办法对抗那股神秘力量,难道真的如姐姐说得那样,只要裴元敬一出现,我就注定要因为他而死吗?

怎么能有这么蛮横的事?苍天无眼啊。

我问庶妹:“他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你的身份了,我们一起躲起来吧?”

“没可能的,只要你消失,一切就结束了。”

她嘴角苦涩,红了眼眶,眼底是无限的疯狂。

她掐着我的下巴逼我张口,右手端起药碗。

我闭上眼睛,准备接受我的死亡。

耳边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以为是我的,睁开眼才发现是我庶妹的。

药洒了一地,瓷碗碎成两半,连带着落地的还有她的一只手,流着血的手。

裴元敬持剑逆光站在她身侧,鲜血顺着剑身流在地上。

他发现了一切,将我从庶妹手里救了出来。

庶妹死了,死无全尸。

8

裴元敬日夜留宿在我房间。

每到深夜都会把我拥入怀中,力气之大勒得我腰疼。

“我娶了你妹妹,把你关在偏院,你为什么不生气?是不是因为我曾经欺骗了你?”

裴元敬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我已经向你道歉了,也决定不计较你爹灭了我家的事,我知道那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我们就当没有那件事好不好?”

是他一直将我当作仇人之女对待,又一厢情愿地对我好,自始至终,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逼我回应他的感情?

倒不如一开始就杀了我,就像杀掉我的姐姐和兄长那样。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还在埋怨我?对不起,你回答我好不好?”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妹妹,我知道你从小就被她欺负,在她接近我的时候,我就决定要替你向她报仇,她竟然敢代替你嫁进来,我会让她生不如死,这样你就能解气了。”

裴元敬抬手擦掉我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在重复这几个字,言语极度悲伤。

那种不知名的情绪又来了,我竟然在为他的悲伤而难过,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我想到了姐姐的话。

怪不得要我用尽性命躲开他,在他身边,我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拼命和那不知名的力量对抗,咬着自己的嘴唇,让疼痛刺激我保持清醒。

裴元敬捏起我的下巴,强迫我张开嘴,然后把他胳膊抵在我的牙齿上。

“生气的话,咬这里。”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在他眼里看到了心疼。

我狠狠咬了上去,血腥味在我嘴中蔓延。

他神色丝毫未变:

“对不起,虽然其中也有我的小心思,我以为你会因为我接近她而难过,可你没有一点反应。你现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原谅我好不好?”

怎么可能原谅他?他又究竟是何人?为何我会不受控制地被他的情绪牵动?就像现在,我明明一点都不心疼他,也不生气,泪水却流个不停。

庶妹死去的那天,我让他杀了我,他砸了我的镜子,掀了我的桌子,将我房间砸了个遍。

他是个疯子。

我不明白他为何对我有如此强大的执念,是因为小时候救了他一命?还是因为那股神秘力量?

我就像是裴元敬手里的木偶,他开心,我要伸着双臂抱着他;他生气,我就蜷在角落任他辱骂。

外人面前,我是尊贵的晋王妃;王府内,我只是一个为了迎合裴元敬而思考的木偶。

不想再思考了,思考好累。

在裴元敬久违地上朝的那天,我一把火烧了别院,连带着我。

当然,我怕疼,提前吃了安眠药。

希望来生和他再无瓜葛。

9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睁开眼,我躺在了床上,有些熟悉,但不是我的床。

身边的丫鬟我认识,是我庶妹薛妙芙的丫鬟。

就这样我的身体变成了庶妹,时间也回到了两年前,在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既来之则安之,重来一生,我要躲开裴元敬,快乐生活。

让我开心的是,我如今的身体什么都好,吃嘛嘛香,健康有力。

最惊喜的是我没有痛觉,用匕首划破手掌,鲜血流个不停,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和害怕。

我苦笑,这是上辈子的孽缘换来这辈子不怕疼痛的能力吗?

其实现在的身体也不是完全没有痛感,有时候会莫名其妙传来手指被针扎的感觉。

对现在的我来说小菜一碟。

我曾经最怕疼,也最胆小了。

后来,大概是习惯了。

我去见了薛文和,也就是上辈子的我,说来我也有些意外,我竟然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是薛妙芙这个身份。

大概是因为没有神秘力量的束缚,我活得更轻松了。

自从上辈子再次见到裴元敬后,我没有一天不处在精神恍惚中。

如今那些烦恼全都散了。

我开始胡思乱想,大概我是世上唯一一个,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脸的人吧,不是在镜子中,也不是看着整脸后的那张相似的脸,而是真真正正的我的脸。

但我不喜欢这件事,因为上辈子太痛了。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就在我以为可以就这样肆意度过今生的时候。

我的心脏止不住地疼,冷汗浸透了我的寝衣,这种感觉尤为真实。

就像上辈子我被裴元敬囚在别院威胁那样。

一个念头从我脑海闪过,今天是上元节。

是上辈子的我,也就是现在的薛文和被裴元敬掳走的日子!

左手被捏得疼,接着是肩膀上被牙齿咬得生疼。

比起疼痛,心中的恐惧源源不断朝我袭来,我都这样了,还是躲不过裴元敬对我的折磨吗?

尽管我已经不是薛文和的肉体,但是她的痛感和恐惧却出现在了我身上,甚至放大了十倍。

我眼前一白,晕死过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10

梦中的女孩单纯善良,捡了个身受重伤的男孩回家,给他治病,教他识字,一处就是四年。

两人暗生情愫,父亲发现后将男孩送到边疆参军。

男孩临走前对小女孩说一定会建功立业,回来娶她。

女孩等了七年,等来她的心上人,满心欢喜地嫁给了他。

可这却是女孩痛苦的开始,因为她是男孩仇人的女儿。

男孩对她冷眼相待,朝她摔杯发怒,把她逼到角落听他的辱骂。

女孩发现眼前的人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为保护她挺身而出的人了。

女孩想离开,男孩一会儿对她甜言蜜语,一会儿联合爹娘逼她留下,她只能被困在男孩身边,看他喜怒无常。

直到爹娘因通敌叛国罪被赐死,她彻底失望,一把火烧了王府和自己。

她也是被火烧死,和我是同样的结局?

梦中的故事就像我曾经经历过那般熟悉。

如果女孩是我,男孩就是裴元敬了吧。

11

醒来后,我还处在恍惚之中,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或许,我重生在这具身体上,就是为了拯救原本的我逃离裴元敬的囚笼。

反正,我现在不怕疼。

我用庶妹薛妙芙的身体嫁给了裴元敬,就像上辈子她做得那样。

这件事很简单,只要爹娘知道薛文和失去了清白之身,为了不惹恼裴元敬,他们必定会帮我嫁给他。

为了改头换面,我每日按时施针,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这就是我唯一的优势。

成亲后,裴元敬给了我足够的排面,不管是皇家宴会,还是民间灯会,他都同我出双入对,满眼皆是我,深情万分。

是啊,这副身体和薛文和的相差无几,里面的灵魂又是上辈子的薛文和,没有人会发现异常。

可他对我的感情变幻莫测。

白天待我如生命般珍重,晚上却像仇人一样折磨我、辱骂我。

隔天看见我的伤口却又满脸心疼,抱着我一边痛哭,一边道歉。

既然明知自己做错了,为什么不停止对我的虐待?

我的肉体感觉不到疼痛,精神却遭不住他的喜怒无常,疼到极致时我开始恍惚,我究竟是谁。

是上辈子一心远离他的薛文和,还是这辈子主动接近他的薛妙芙,还是梦中那个傻傻被他虐死的薛文和?

我走进了梦中那个别院,看到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是薛文和。

她果然又被裴元敬找到了。

我明明做了这么多,时刻缠着裴元敬,又找机会逼薛文和离开薛府、离开上京,结果还是让他被找到了。

难道又是那股神秘的力量?

心头一动,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我大脑中响起:

“薛文和,这是你和裴元敬的三生情缘,是他用全部心头血为你求来的生机。”

她的声音很慈祥,慈祥中蕴含着威严。

她像是在解释,裴元敬为我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一件事。

心头血,那是牵动魂魄的心头血,献出它后永世不得转世。

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我却不知好歹,费尽心思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可笑。

“我不要,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生机,只是孽缘罢了,没征求我的同意,为何硬要塞给我!”

“你们一个个装得深沉,其实只是想要看着我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吧!”

为什么不问我的想法,就随便安排我的人生?

我偏要反抗到底。

我端着毒药走进别院,既然决定不了如何生,那就决定如何死。

不同于我的绝望,薛文和期待地问我:“他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你的身份了,我们一起躲起来吧?”

怎么可能能躲掉?那个声音的主人会一直控制你。

不管是你这具肉体,还是我这个魂魄。

“没可能的,只要你消失,一切就结束了。”

在看到裴元敬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死了。

他没有表情地看着我,而我知道这是他最可怕的模样,就像地狱里的阎王,杀人本就是工作,哪里需要什么情绪,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宠物。

需要我的时候,他可以对我百般温柔;不需要我的时候,随手就能把我丢弃。

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就算和我成亲也只是为了激怒薛文和。

这辈子,我的灵魂就是薛文和。

究竟我是谁,谁又是我?

或者说,不管我是谁,只要我们两个都是薛家的人,裴元敬就有足够的理由杀我们。

他把我带离薛文和的面前,一剑抹了我的脖子。

还好我没有痛觉。

只不过,我又没死。

12

准确来说是我的灵魂还没有消散。

这次,我回到了十年前,附身在了我的嫡姐薛锦的身上。

在和丫鬟的对话中我知道,现在这个时间,薛文和还没有救回幼年的裴元敬,一切都还有转机。

我劝说爹娘不要动裴元敬一家,父亲不听。

我向他解释,未来要发生的事,他不信。

那我只能求他灭口的时候不要放过一个小孩子。

“放肆!每天胡说八道成何体统!”

阿娘见爹爹一脸不耐烦,赶紧抱着我离开:“锦儿最近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算命大师说锦儿这是被恶鬼缠上了。”

然后,全府上下都只当我疯了。

我好像确实疯了,身体开始不受我的控制,走着走着就在地上爬了起来。

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是对你的惩罚,已经写好的剧情,岂能让你一个十八线配角随便更改!”

剧情?配角。

我懂了,这就是阿姐死之前一直说的话本!

我是话本里的人物,不,我们都是话本里的人物。

只不过我侥幸有了意识,就算被杀死,意识也没有消散,反而附身到了我的嫡姐和庶妹身上,想要拯救薛文和。

但是话本上已经写好的剧情不容我更改,为此,剧情只能出面消灭我。

魂魄没有心,也流不出眼泪,那我的意识为何如此悲伤、如此绝望?

如果我不是剧本中的人物,我的爹娘一定会爱我吧,我的兄长一定会带我去郊外赛马吧,我的庶妹能和我一同去戏院看戏吧。

我和裴元敬不会有灭族之仇和救命之恩,也不会有这些痛苦的折磨。

为什么我会生出意识?

……

当然是为了抵抗这对我不公的话本剧情。

13

身体愈发不受我控制。

每当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我都会一遍遍告诉薛文和,一定不要在路边捡受伤的孩子。

她说好。

我知道她听进去了,因为她就是未来的我。

我松了口气,而冬天来临的时候,我的魂魄再也无法附身到薛锦身上,被迫沉睡。

冬天走了,桃花开满枝头。

我在树下见到了裴元敬。

那张烙刻在我魂魄深处的脸令我此生难忘。

“没救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我刚才用薛锦的身体喊出了声。

薛文和瞪大双眼看着我,双眸充满惊讶……与愧疚。

她有意识了!太好了!她听到我的声音了,只要我们提前杀了裴元敬,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约她傍晚在我房间相谈。

天色刚暗,我激动地前去开门,站在我面前的却是裴元敬。

“你好像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那就对不起了,我也没有办法。”

我被他掐着下巴灌了毒药。

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属于十年后那个心狠手辣、波澜不惊的他。

我知道他也有记忆了。

只不过好像,他的记忆很模糊。当我倒在地上吐血时,他一瞬间又变回了五岁孩童的神情。

惊恐地跌在地上向后缩着身子,等我彻底断了气后,他颤颤巍巍地试探我的鼻息,一脸悲伤地合上我的双眼。

联想到之前的梦境和那个人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梦中的故事应该就是裴元敬的第一世,他在我死后心如死灰,于是用心头血换时光倒回。

可是重来一世,我没了记忆,他断断续续有着上一世的记忆,所以对我的态度总是充满矛盾,一会儿我是他上辈子的爱人,一会儿我又是他这辈子的杀父仇人之女。

多么可笑。

被命运玩弄的不只有我,还有他。

杀害他父母一家的不是我爹,我爹是被利用了,只要这一句话就能解开所有的矛盾。

为什么就是不让我说出来?

14

我的魂魄随着薛锦的火化而消失。

这次我又会附身到谁的身上?

我在无尽的黑暗中飘了很久很久。

想了很多很多。

如果我能重来的话就好了。

“重来的话,你要做什么?”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这次她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平静地问我。

“重来的话,我想好好活着,正常地活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我还没问出口,眼前闪过一片白光。

耳边是裴元敬的声音。

他喊着我的名字:

“薛文和!”

15

兜兜转转,我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只有在这里,我才感觉有了掌控一切的权利。

就算那个话本作者说一切已经迟了。

我偏要让她知道,我不是任她宰割的角色。

我想对裴元敬说出真相,一开口嗓子被磨出了血腥味。

是在大火中被烟雾呛坏了嗓子。

真狼狈啊。

我现在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看着面前的裴元敬。

他的胡子好久没有打理,他在外人面前永远保持干净整洁,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

他眼角泛红,好像刚刚哭过一般。

每次都是在我死后突然醒悟,装作爱我至深,简直恶心。

“对不起文和,是我的错,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在王府,我应该一直陪在你身边。”

“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好不好?我们从此以后做一对恩爱的夫妻,我为你描眉画唇,给你做你最爱的桃花酥,还有你说喜欢骑马,我陪你一起去,郊外、草原、大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好不好?”

都是我喜欢的事情,这些我从未与他谈过。

大概是他记起来了他的上辈子,在那时我曾对他说过吧。

对我来说那是一场梦,我记不清梦中的我有多么喜欢他,才会让他在我死后用心头血换回我重来一世。

重来之后没有任何改变,无非是我又被他绑在身边。

不对,是有变化的,是姐姐告诉我不要爱他、相信他,是庶妹代我嫁给他忍受了一年的折磨。

这些都是我重生到她们身上做的事,是我在想办法拯救我脱出牢笼。

我躺在床上,听他给我讲外面发生的事,后院的石榴树结果了,隔壁的人家正在制作月饼,杏春楼开始售卖桂花糕……

心口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酸涩,对裴元敬的心疼。

我也不想这样。

但没办法。

16

到了中秋节这天,我身上的伤愈合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多亏了裴元敬及时将我从大火中救出来。

丫鬟说那天他拼了命地冲进火中,抱我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被火燎得焦黑一片。

看着他们满眼欣喜,我敷衍地笑了笑。

待他们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裴元敬。

我开门见山:

“你上辈子的记忆完全恢复了对吧,你知道我爹并没有陷害你爹,也没有害死你们一家人,所以能不能放我离开?看在我上辈子为你而死的份上。”

所有的孽缘只需要这么一句话就能解决。

可他仍是不愿承认:

“为什么?我以后会永远对你好,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从前是我跪在他脚边,哭着求他放我离开。

“裴元敬,你凭什么逼我接受你的,我死的时候说过我再也不要见你,可你竟然用心头血换我这辈子也要在你身边受罪,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不爱我,你只是手里的木偶死了,失去了乐趣而已。”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坚决要离开。”

裴元敬躲开我的视线,回避我说的话。

只把切好的一块月饼放在我面前。

月亮,中秋节,这是团圆的日子。

我的姐姐、兄长、庶妹都死了。

我也只是话本里的角色产生的一抹意识罢了。

这种是不是可以被称为孤魂野鬼?

裴元敬没有放我离开,只要有时间,他就会陪在我身边,他做到了他许诺的那些事,给我描眉、带我骑马、陪我放花灯。

“让我向你赎罪吧,文和。”

我说过了,我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那股力量依然牵制着我,在刺客向他背后放冷箭的时候,神秘力量逼我冲上前挡在他身后。

这样是死不了人的。

我挣扎着调整身体,让心脏的位置朝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赶紧结束吧,这该死的孽缘。

临死前,我发自肺腑地在裴元敬面前笑了出来:

“裴元敬, 我原谅你了,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求你了。”

我怕他和话本作者再用狠毒的手段,把我禁锢在他身边。

意识消散前, 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为什么一心求死?之后的剧情都是甜的, 要是你留下来定会被他感动、原谅他,最后完美大结局。”

“这样的好机会, 下次换你来吧,我就算了。”

“木偶当累了,我只想当人。”

17.裴元敬视角。

文和死了。

我的心空了。

我收到了暗卫的调查结果, 上面写着杀害我父亲的真正凶手。

命运竟如此可笑。

我与文和并没有任何恩怨, 是我一直对不起她。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救她, 我要让一切重新开始。

陌生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她说用心头血可以救她。

血算什么,拿走我的命都可以。

只要能重新看到她的笑脸。

……

我脑海中一直有个模糊的身影, 像是我却又不是我,我在梦中旁观了他的故事,断断续续地。

恢复记忆的那天, 我才知道, 那真的不是梦,是我和文和上辈子的记忆。

所以她现在还能完好地躺在我身边,是我用心头血换来的吗?

太好了……

差点就失去她了。

见到大火燃烧的那一刻, 心头好像被千万根针反复穿刺。

幸好,她还活着, 我救了她。

我会向她赎罪。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又死在了我的面前。

那个声音又来了:

“我可以再次让你们重来, 这次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点点头就可以。”

我拒绝了。

文和不喜欢我,我对不起她, 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她进入轮回。

而且,“你之前为何骗我,拿走我的记忆?”

“是你说要回到一开始,难道没有回去吗?错的是你, 自以为从头开始就能挽回错误。你看, 无论你怎么做,你的本性都不会变,你对她的态度也并没有任何更改,我还给了你一些记忆,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你有何目的?”

“没有目的, 只是想把文章写得曲折一些, 没想到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喜欢我给她安排的剧情了。”

什么文章, 什么剧情?她在说些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反正你也要消失了, 女主都没了, 她还把女配都带走了, 光你一个男主留着也没用。”

随着声音消失,我的意识也终于消散。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如果文和在我身边,能告诉我就好了。

对了, 还有下辈子!

下辈子的话是不是有机会?

“没可能,别想了,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