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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槐花落,人相错

第 1 节 槐花落,人相错

世道开始笑贫不笑娼的时候,穷苦人家的女儿多被家里卖给人牙子。

我不一样,我是自愿被卖的。

马车上同行的几个女孩哭哭啼啼。

我呵斥道:“哭什么哭,有好吃好喝的,总比全家勒紧裤腰带伺候几亩地强。”

1

林家村靠近白山脚下,整个白山镇数林家村最穷。

我弟出生那年,我爹带着我撅着屁股在白山山脚下又开垦了几亩荒地。

他说我弟是他的根,这几亩地是我们家的根。

十一岁那年,月桃去看她县里的姐姐,回来时偷偷地告诉我,县里的牙婆今天会来我们村。

前几年,宁州闹灾荒,村里的树皮被扒得一干二净,家里的口粮我爹嫌给我浪费,他给我娘一口吃的,我娘又分给我半口。

后来实在饿得不行了,我吞了两捧土,肚子胀了两天。

月桃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看到我心疼得直掉眼泪,背着她爹偷偷塞给了我两个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普通人家平常都见不到,何况是荒年呢。

但月桃家不一样,她家会嫁女儿,或者说会卖女儿。

几两银子卖给牙婆的女儿,转眼间成了县里富商的小妾,灾荒的时候,月桃她爹从县里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我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前往村口,等我到时,王婆子身边已经围满了人,但她只赏了些糕点果子给我们几个长相俊俏的姑娘。

“过些日子,扬州的人会来,被他们看上,还怕得不到月桂姑娘的造化?”

扬州的牙婆在各地买穷苦人家面容姣好的姑娘,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再卖给富商权贵。

我娘看着我带回来的糕点乐滋滋地笑出了声。

我也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糕点,粉嫩的酥皮包裹着蜜糖的馅,一个个小巧的开口桃花状,好似长在树上一般,纸包上浸出的油都够我家做几次饭。

还没等我看够,我爹一把夺过,用锅盖盖住,说要留给我弟。

我在心里撇撇嘴,面上不显,趁他不注意,抱着纸包跑出了家门。

我爹在我身后边追边破口大骂,前些年,他上山狩猎伤了腿,他跑不过我。

我一口气跑进了后山里,已经快到傍晚,村里的人都不敢进山了。

可我不怕,很多时候有些人比山里的猛兽还可怕的嘞。

找到熟悉的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糕点太干,噎得我捶了好几下胸口,把纸包里的碎屑都舔干净,又舔了几下纸包才作罢。

早上的时候,我算着时辰醒来,沿着之前留的记号,找到了几株草药。

我爹向来看不起我,我也不顺着他,三天两头和他作对。

在山里睡上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根据闯祸的程度,寻些山里的猪草,野味,草药之类的给他,他的气就消了大半。

我爹忍着气放下手里的竹竿,我弟不乐意了,在地上撒泼打滚。

“都是她我才没吃上桃花酥,大柱和二虎他们都吃上了。”

我爹心疼他的宝贝儿子,到底还是记挂着等几天会有扬州的人来,没有打破我的皮。

2

扬州的牙婆来的那天,大人们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被挑选的女孩却是皱眉苦脸,没人在乎她们怎么想。

扬州的有钱人多,污糟事也多,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王婆子领着另外几个牙婆下了马车,为首的那个是殷婆子,从扬州过来的,镶了几颗金牙,满身的脂粉气。

待她挑了几个人后,走到我身边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比了个手势。

十两,月桂当年才卖了七两。

我爹像是不满意,没有点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月桃家前年盖了石砖房,月桂直接拿出了五十两。

我爹羡慕,也嫉妒,所以他不肯就这样放我走。

扬州啊,一别千里,怕是以后都见不了面了,他找谁要钱去啊。

殷婆子拉着满满一车人出了村,我看着富丽堂皇的马车逐渐远去,终究是横下了心。

我飞快地跑着跟了上去,拦下了前面那辆她的马车。

她对我有些印象,乐呵呵地下了马车,问我有什么事。

我拍着胸脯,气喘吁吁地对她说:

“你花五十两买下我,我保证让你不吃亏。”

她颇有些惊讶:“五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你拿什么保证。”

我的眉眼生得极标致,邻近村里的人都说我有福相,正因为这一点,我爹才觉得我肯定能比月桂的去处好。

“您也看到了我的样貌,不仅如此,我还识得几个大字,学东西也快,等我学些东西,指定飞黄腾达,到时候好处自然少不了您的。”

殷婆子围着我打了几个转,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就是肤色有点黑。”

我急忙反驳:“村里每天日头足,您别看现在黑点,等过了冬保证白里透红。”

农村人风吹日晒的,白净的几乎没有,但我只要入了冬,总会白回几分。

殷婆子用帕子掩着嘴,轻笑一声:“人倒是个伶俐的。”

随即拍了下手,“那我就买下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我又多要了一两银子,塞给了偷偷抹眼泪的我娘,她除了懦弱点,对我也算挺好了。

马车里的几个女孩都是十岁左右的样子,月桃也在其中,她比我小一岁。

离开家人的愁绪和未知的恐惧笼罩着她们,整个马车里都是抽泣哽咽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哭声持续了许久,着实让人听着心烦,我吼了一声:“哭什么哭,有好吃好喝的,总比全家勒紧裤腰带伺候几亩地强。”

我认识她们中大部分人,性格懦弱点的,比我过得还苦些。

她们止住了哭泣,我探着头看车外的景色,路边的女孩唱着童谣。

“星水中,蓝天上,星河处处闪金光。牛郎牵牛往饮火,织子浣纱洗衣裳。惋惜星河不火,声声叹气多哀伤。”

3

扬州城内,繁华骚动,歌舞升平。

那些大腹便便的盐商权贵身旁,围聚着一堆忙前忙后的养马人,不断地推销着她们手中的“瘦马”。

马车行进到最热闹的芙蓉街,殷婆子坐在前面,行人识相地让出了路。

街道的末端,是装修奢靡的春湘楼。

楼阁里是细心调教过的瘦马,附近的富商,慕名的权贵,来往的文人皆可进去一坐。

新被买来的女孩还没资格进去,马车进入楼后的院子里。

我们被交给了楼里的许妈妈,她是整个扬州最有名的养马人。

她掏给殷婆子几张银票,相互调笑间就将我们分为了三六九等,我和月桃被分为了一等。

殷婆子走的时候特地叮嘱了我两句。

“你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好好学着,说不定以后能混个姨娘夫人当当呢。”

一等资质的女孩由许妈妈亲自调教,她给我们分好了房间。

“今日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都是你们要学的东西。”

几句话,就概括了我今后的道路。

这里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锦衣绣服,珍馐美馔,都是我从前万万不敢奢想。

世人以极瘦为美,许妈妈禁止我们多食,可贫困人家出生的女孩,哪怕多吃几口,也难以胖上两分。

早起学习的技艺比起农忙时肩上的麻袋,不知松快了几分,这也是不知何时世人开始笑贫不笑娼的原因。

隔壁房里的那个女孩因为缠足发了烧,躺了两天还未能起来。

夜里的时候,一阵哭声传来,几尺白布一裹,我们送了她最后一程。

她爹是个赌鬼,又穷手气又臭的赌鬼,卖她的十两银子,还未等我们的马车出城门,就又全部输光了。

她是不愿意离开家的,因为家里有年幼的弟弟妹妹。

她说扬州的油糕好吃,衣服的布料柔软,我还记得她脸上笑起来时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月桃哭着抱着我说:“做女人真难。”

穷人苦,穷人家的女孩更苦。

我用药水洗掉她脚上的脓血,再重新给她裹上,比上次更紧,只是她不再反抗。

缠足后,院里的女孩站起来都困难,在她们还在痛苦地哀号时,我已经迈开了三寸金莲。

走起路来一深一浅,我不知道是否好看,可那些人喜欢。

我技艺学得好,也是最听话的,很快成了这批人中的翘楚,许妈妈对我也偏爱两分。

异族进贡了牛奶,京中牛乳制品盛行,在扬州也颇受人喜爱。

许妈妈差人送来一小盆牛奶,让我泡手。

那些有头有脸的小姐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双手白嫩滑净,而我自小干农活,双手都起了茧子。

我将手浸在牛奶里,淡淡的奶香飘来,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泡完后,婆子要把牛奶倒掉,我拿起小盆一饮而尽,撑得打了个饱嗝。

许妈妈推门看到,忍着笑说:“等你日后得了好去处,自会有喝不完的牛奶。”

4

十四岁的时候,我从院子里进到了春湘楼,许妈妈让楼里的阿衿姐姐教导我诸事。

阿衿姐姐比我大一岁,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长相,但眼中又透着一丝妩媚。

许妈妈对她也很偏爱,其实许妈妈待楼里的女孩都不错。

开门做生意,大家都有一个好去处,她也会名声在外。

春湘楼能这么辉煌,也与这无情买卖中的一丝真情有关。

我进楼时,阿衿姐姐刚好及笄,来竞价的人坐了满楼,只是阿衿姐姐脸上起了疹子,未能见客。

晚上时,我去给她送药,在窗边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我认得出,那是城里的萧书生。

她央求着我不要告诉许妈妈,她的情郎付不起买瘦马的钱。

许妈妈领着一众姑娘到她的房间时,她目光幽怨地看向许妈妈身后的我。

“你也不必看她,在这个楼里还没有什么能逃得出我的眼睛。

“赵老板无论你脸上的疹子能否消下,都愿意花八百两买下你,你且安心准备着。”

阿衿姐姐跪在地上扯着许妈妈的衣裳。

“我与萧郎是真心相爱,还望妈妈能网开一面,妈妈宽限些时日,我可以为自己赎身。”

许妈妈对她冷声道:“这楼里因为『真心相爱』死了多少人?他夜里与你相会,却不曾为你赎身,我们这里虽然是买卖之地,但姑娘还都是清白之身,他将你放在何地,你可要认真想明白了。”

阿衿姐姐被婆子拖着关在了屋子里,我想去为她送些吃食,刚好撞到她已经挂了白布,想要自尽。

我迈着步子及时将她救下,又叫来许妈妈,许妈妈对她恨铁不成钢。

“我已经差人告诉他,只要一百两就可为你赎身。”

阿衿姐姐止住了泪,对着许妈妈磕了几个头。

临走时,许妈妈警告她。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这些年你也早就攒够了一百两,你想跟他走也要看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他是举人出身,家里也不算贫穷,要是有心凑够一百两只是费些时间而已。

“你耐心等几天,若是他如期来了,我自会放你走,买你花了十两,剩余的九十两就当作这些年的伙食钱。”

阿衿姐姐开始每日坐在窗外,盼着她心上人。

只是世人薄情,她的心上人再也没有出现。

阿衿姐姐哭了两天后就恢复如常了,许妈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了,许妈妈为她绣了盖头,被我发现时她还不好意思地藏了起来。

许妈妈讪笑道:“她家里人都死光了,也没个送嫁的,只希望她别嫌弃才好,钱和情总要得到一个。”

阿衿姐姐心死了,人也不似从前好看了,赵老板也没有嫌弃,半月后开开心心地带着阿衿姐姐离开了。

走的时候许妈妈还是将绣的盖头塞进了她的怀里。

5

我在楼里养了一年,身有几何,脚有几寸,有何技艺,早就声名远扬。

来来往往的商人都知道,春湘楼里的槐安姑娘身轻如燕,能做掌上舞。

等月桃进到楼里时,我也快要及笄了,能进来的,都是有几分本事的。

月桃弹得一手好琵琶,刚进楼的时候,就吸引了不少人。

我随着琵琶音起舞,台下欢呼声连连。

一舞毕,在众人的赞赏声中,我前去谢客,有些人给了赏赐,也有些大胆的直接对我动手动脚。

我马上及笄,为了我能有个好去处,我尽量对每个人都摆足了笑脸,一圈下来,衣服上的扣子都丢了几颗。

这是新进楼的姑娘们第一次登台表演,月桃跟着她们讨论何人情深,谁家的小妾少上几房。

我将今天贵人们的赏赐交给许妈妈,自己偷偷地也留下一二,对于听话的,许妈妈是不会计较那么多的。

她将东西放进自己的袖子里,脸上堆起笑。

“中秋节的时候,会有京里的大官来参加宴会,那可是比陈县令还大的权贵,你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指不定就飞黄腾达了。”

青县的陈县令,祖上盐商,为他买了个官,正值青年,他对我有意,出手也算阔绰,是我最好的去处。

我是不求真心的,真正情深的人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为了让自己更上一层楼,我铆足了力气,推了陈县令的邀请,没日没夜地练习着我的舞。

只是距离宴会还有一月时,我领舞的位置被新来的青青姑娘顶替了。

6

她主动来到楼里,甚至未曾索要一两银子。

许妈妈只告诉我那是上面的意思,她也没有办法。

上面的人,大约是哪家的权贵,没想到她刚来到这里就已经傍上了权贵。

我咽不下这口气,想要找这位青青姑娘理论,但我却没想到,竟是熟人。

陈县令喜爱礼佛,原来他是看不起瘦马的。

他某次上山礼佛,途中偶遇到我给一乞儿碎银,又让那乞儿好好活着,自那之后他便对我赞赏有加。

而青青便是那乞儿,不过短短月余,竟在这里重逢。

她料到我会来,倒了杯茶拉我坐下。

她说我们这儿不过是话本子中的世界,男主角是当今五皇子,她来到这里只是想免除一场悲剧发生。

从小被丢在边疆的五皇子,打了胜仗,回京前,来扬州拜访他母妃的家乡。

中秋宴在这里遇到了男扮女装的女主角,历经磨难,他们登上帝后之位,成为一段佳话。

只是皇宫之中,五皇子不能只有女主角一人,在权势与误会之下,逐渐失去了本心。

五皇子也愈发思念从前市井中爱过之人,二人逐渐离心,女主角郁郁寡欢,病死在深宫之中。

青青姑娘说了一大段后,才喝了口茶水:“所以,为了避免悲剧发生,我是来阻止他们相遇的。”

我看着她长得也算水灵,没想到脑子却是个不灵光的。

“难为你为了诓我,编了段如此离奇的故事。”

“你不信我,不出五日,扬州城外就会遭遇水灾,皇上会派人前来赈灾。”

在我的烦闷之中,原本大晴的天空突然降了雨,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冲垮了城外的堤坝。

我原本我还是怀疑的,但青青口中赈灾的赵御史,果真坐着轿子来到春湘楼。

我同青青坐在二楼,看着许妈妈招待满脸油腻的赵御史。

“他心狠手辣,家中姬妾无数,往往活不到月余,最爱琵琶曲《昭君出塞》。”

楼里善弹琵琶的瘦马不在少数,而这首是月桃的拿手曲。

我放下手中的糕点,焦急地想要去找月桃,青青拉住我。

“我早就告诉了月桃姑娘。”

月桃病得下不了床,许妈妈着急地去找其他人,有一人自荐。

挽月走到我身边时,趾高气扬地对我说:“御史的官可比县令大多了,你自视受宠,也要在我之下了。”

台上不断有曲音传来,正是《昭君出塞》。

我虽然信了她几分,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

“你想要阻止那女主角,那天拦下她就好了,为何你要登台表演?”

她的眼睛黯淡了几分:“你可听说过太子殿下?”

“自然是听说过的。”

太子容奕,当今皇上的嫡子,只是皇上并不喜皇后,直到皇后去世,才被迫立他为太子。

“那你可会喜欢上他?”

我被水呛了一口,连忙示意她噤声:“不可妄言。”

而后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难道中秋宴,太子也会来?”

“正是,书中的他是反派,不得父爱,儿时压抑悲惨,最后也不得善终,我想见上一见。”

我以为她是心悦太子,我也愿意成全她。

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多好的人,我虽然想走得远些,但皇家的人是万万不敢碰的,更何况市井中都说太子心思深沉,喜怒无常。

我还是没忍住提醒她:“皇家的人心思深沉,何况太子殿下已有婚约,你就算想要做妾怕也是艰难的。”

青青看向窗外,在夜色中有些孤独:“只是同情罢了,哪怕能救下他的命也好。”

同青青相处月余,我总觉得她眼中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与她月下饮酒,谈天说地,她抱着我哭诉。

“槐安,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可它非要我完成任务才肯放我回去,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完成不了的。”

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她的家乡一定有她珍爱的东西。

我也问青青,书中的我是怎样的结局,青青认真地盯着我:“书中没提到。”

我有些失望:“看来我也是个普通人,在书中连个名字都没有。”

青青笑了一下:“没提到才好,他们可都没有一个好结果。”

7

中秋夜前,楼里的桌间已经坐满了达官贵人,我戴着面纱掩面出门。

夜色里,有辆装修雅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马车在楼外的街上行驶,待马车走到我身旁时,我顺势假装晕倒。

从马车上下来两个身穿男装的人,前面那个焦急地走到我身旁扶起我:“姑娘可还好?”

我缓缓抬眼,细细地打量她,耳垂上有被脂粉遮住的耳洞,她就是青青说的话本中的女主,护国将军府洛家的嫡孙女洛清词。

“想来是头疾犯了,你能否将我扶到旁边的茶水铺?”

她小心翼翼地将我安置好,又给我倒了水,之后与身后的侍从窃窃私语,转过身来想要与我道别。

“春湘楼里虽然新奇,到底还是风月场所,姑娘气度不凡,还是少去为好。”

她并没有很惊讶,弯着眼睛冲我笑:“你既然知晓我并非常人,楼里今日可是有什么大人物?”

“朝廷派来的赵御史。”

青青说洛家掌门人洛川是洛将军的小儿子,自小厌恶京城的尔虞我诈,隐去本名,离开了京城,京外很少有人知晓他的身份。

后来夺嫡之争,洛家人除了她,一家皆战死,她才不得已回到京城与五皇子相认,想来她应该是不想与京城中人有何牵扯的。

“京城的人?真晦气。”

她的语气很是失望,看向我转头有了些兴致。

“姑娘身姿曼妙又聪慧异常,怕是楼里的槐安姑娘都不能与你相比。”

我放下茶杯想要离开:“都是风月场所之人罢了,姑娘既知我是从楼里来的,就早早地离开吧,免得污了自己的圣贤身。”

世家大族的小姐不该同我们这些人有过多的牵扯。

“姑娘此言差矣,世间不如意万般,若是能随心所欲,谁又乐意来这儿,姑娘定自有一番造化。”

呼吸停止一瞬,我转头向她行礼告别。

阿爹小时候说我是个白眼狼,自私自利,只会想着自己。

楼里的姐妹们日日叹气,诉说着她们如何被强迫而来,仿佛这样她们便能清高两分。

她们看不起我,因为我事事讨好,讨好许妈妈,讨好那些权贵商贾,仿佛我就应该生在长在这里一般。

可我靠过自己,也争过。

小的时候,县里的绣坊招绣娘,我想挣银子,可我手上的茧子直接划伤丝线。

我摘山里的野果蔬菜去集市上贩卖,其他商贩看我不满,明面上打压,暗地里找人殴打我。

我采药去药铺卖的时候,被人盯上了,他看我孤身一人,抢了我的药材,还要侵犯我。

我踢伤了那人裆下,那人要我赔钱,我爹不管我,将我丢出去,我被打得半死。

世道不公,我斗不过任何人,我明白靠自己是多么难,不再追求自力更生。

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吃好吃的,穿好看的,赔笑什么的都不重要,清高什么的也多是无用。

8

我回到楼里时,楼里已经没了热闹的场景,我被几个侍卫压着跪到了赵御史面前。

一起跪着的还有楼里众人,青青知道太子爱才,就一连作了几首诗,只是不知为何惹怒了他。

赵御史身边的年轻公子开口:“你就是林槐安?听说你与青青姑娘交好,你可知这些诗是都是何人所写?”

我随着他的手指看向地下散乱的纸张,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诗句,都是青青的字迹。

我低着头回答:“不知。”

穿着贵气的男人抿了口茶:“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抄袭他人诗句可是杀头的大罪。”

当前圣上重文轻武,尤其爱好诗词,花重金悬赏能作好诗之人。

曾经有投机取巧,抄袭他人诗句之人,直接被斩首示众。

座位上的人越发没有耐心,瘫坐在旁边的青青终于回过神。

“大人不必再为难她们了,这些诗皆是出自我之手。”

饶是我只学过几年的诗词,我也看得出那些诗句或愉快或沉闷,单是包含的感情便各不相同,如此割裂,怎会为一人所作?

我向青青使眼色,许妈妈却不断扯我的衣袖示意我别说话。

青青的眼里逐渐黯淡,压低了声音,幽幽地开口。

“太子殿下可愿听我说几句话?”

冰冷的佩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你是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的?”

青青没有说话,太子的侍卫将余下的人打发出去,他则跟着青青进了她的房间。

我端着茶水,不顾许妈妈的阻拦,想要去打探下情况,她的房间外有士兵把守,我只能在门外徘徊。

只听到了一声惨叫,太子推门而出,手里拿着带血的佩剑,身后的青青倒在血泊中。

我受了惊吓,跌倒在地上,我爬着想去探她的鼻息,太子的剑指向我,阴着眸子问。

“她可同你说过皇位继承的问题?”

手指碰到了茶壶的碎片,疼痛使我快速回神,我转身跪向他。

“并未,我不过一介女子,不敢妄言。”

“你撇得倒是干净,可青青姑娘像是格外维护你啊。”

我微抬起头,费力挤出个笑:“奴同她不过是这些日子练舞走得近些罢了。”

他收起剑蹲下,捏住我的下巴。

“你的好友刚死,你就对着凶手笑,果然这里都没什么好东西,想来槐安姑娘是空有其名罢了。”

他的手逐渐移到我的脖子上,我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奴出身风月场所,自然要笑着迎接客人,当然也包括太子殿下。”

太子来这种场所,被人知道了自然大做文章,他的手用力两分,我有些喘不过气。

“皇兄不在京城里过中秋佳节,没想到竟然来扬州快活了。”

太子的到来让我对青青的话深信不疑,既然是话本子,风光霁月的男主角怎么会来春湘楼呢?除非春湘楼的主子也非常人。

太子松开了我,我用力地喘了两口气,幕后之人果然是五皇子。

“不过是领略扬州风采罢了,五皇弟也是好雅兴。”

“父皇将扬州盐务之事交给我,这春湘楼又是盐商寻乐的地方,自然是要来的,要务在身,比不上皇兄悠闲。”

太子也不着急,不断地擦拭着手中的佩剑。

“皇弟说笑了,最近坊间有抄袭的诗文传播,不过来调查一二罢了,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五皇子看向青青的尸体,饶有兴致地盯着太子。

“皇兄真是利落,不过出了人命,我还是要如实回禀父皇的。”

太子冷哼一声,命人押着我,抬脚离开。

“不劳烦皇弟了,我自会禀告。”

五皇子拦住他,面上带着笑:“槐安姑娘与盐务之事有关,怕是不能同皇兄走了。”

近些日子青青带着楼里的人与那些盐商周旋,也托我打探了些事情。

太子转过头看我,满脸阴狠:“皇弟还真会怜香惜玉。”

扬州盐商与官吏勾结,贪污甚多,太子不只流连风月场所,还与盐商有勾结。

太子被软禁的消息传来时,已过了青青的头七,我在院子里给青青烧纸钱,五皇子站在我身后。

我问他:“原本殿下可是想利用我去监视太子?”

青青的书桌下留着她藏给我的密信,书中并不是未提及我。

书中的我成了太子的侍妾,太子利用我的孩子陷害五皇子妃。

后来我知道真相,因爱生恨,毒杀太子失败后被赐死。

五皇子是春湘楼的主人,我不得不怀疑自己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不是,我只命人通知了许妈妈太子要来,还是青青姑娘告诉我,你会被太子选走,我本想来阻止,可青青说她会代替你,她……”

她会救我,青青同情的从来不是太子,坏人已经成为坏人,她是很难改变的。

可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可怜人,她想用她自己救下我。

我将手中的剩余的纸钱塞进火盆里,转身向五皇子跪下。

“此事之后太子殿下定会记恨民女,还请五皇子救我一命,哪怕当牛作马我也愿意。”

青青最后说,我能看到这封信,就说明我已经活下来了,也说明她并不是个无用的人,至少她救下了我。

她让我好好活着,替她看看这个世界,北山的雪,大漠的沙,江南的水,山谷的花……

五皇子有能力救我一次,就有能力救我一生,只要能活着就行。

他低头沉思了良久,最终点了头,等扬州的事处理完后我就会随他回京城。

9

五皇子容煊要纳我为妾。

回京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刺客,我为他挡了一剑。

因这一剑之恩也好,因这一路上我有意无意的撩拨也罢,总归是入了五皇子府。

只是我低估了他的情谊,似乎他是真的喜欢我。

容煊说他很久之前就见过我。

初见时,我在雪中起舞,火红的舞衣在雪地里绽放出火焰一般的光华,仿佛每一步都燃烧着生命。

那时的容煊来这里养伤,只是我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我向来听话,许妈妈也不拘着我,我在偏院中遇到他时,他面无血色,整个人病恹恹的,着实可怜。

村里的老人常说,露水入药可治百病,寒冬腊月,我费力寻了些露水,还未给他送去,就被许妈妈拦下了。

许妈妈说达官贵人,盐商富户我都可以招惹,唯独不可将心思打到他身上。

但她还是念在我一番好心,将东西送了过去,未承想许妈妈竟告诉了他露水是出自我的手。

那时候的我并无攀扯的心思,现在不同了,穷人斗不过有钱人,那些富商又惧怕权力,既然容煊将来能做皇上,我也愿意搏一搏。

以我的出身,我明白前路也许艰难万分,可容煊早早地便为我铺好了路。

为我寻了清白人家的身份,京城里的人都知晓五皇子对他的妾室极尽宠爱,也无人敢轻贱我。

京城中唯一知晓我出身的便是太子了,只是他还在禁足中。

我去容煊的书房送莲子汤时,他正在写字,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林槐安”。

他将我拉近身旁,牵着我的手柔声开口:“槐安,你可嫌弃这个名字?”

“槐”字中带了一个“鬼”字,许多人觉得不吉利,可槐树在村里可是宝,所以我爹给我起名“槐安”。

我拿起桌上的纸张,认真地收了起来:“不必了,槐花味甜,花朵也好看,我很喜欢。”

隔些天,容煊寻了些槐树,找人算了风水,种在了后院,他说这样我年年都可以闻到槐花香。

初春的时候,京里有人举办赏花宴,五皇子只有我一个侍妾,那些夫人小姐们朝我递了帖子。

容煊统统替我拦下了,可有些消息是拦不住的,侍女春禾说,皇上为五皇子和胡侍郎家的小姐胡温迎赐了婚。

赏花宴胡小姐也会去,大抵是她们盼着我会失宠,找个机会羞辱我罢了。

所幸容煊都给我拦下了,省得我再找理由拒绝了。

我躲在院子里偷喝着容煊的桃花酿,那是他母妃同他一起埋下的。

他的母妃福薄,生下他便撒手人寰了,这桃花酿只此一份,容煊特许我可以喝。

容煊的吻落在脸上时,我已经有些醉了,环着他的脖子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容煊嗤笑一声将我抱到房间里,细心地给我准备醒酒汤,又一勺一勺地喂给我。

“过些日子皇妃入府,世家大族出身,想来是有些脾气的,你多担待点,受了委屈就告诉我,莫要与她硬碰硬。”

我端起他手中的碗,一饮而尽:“自然,侍奉好殿下和皇妃都是我应该做的。”

容煊替我掖好被角,耐着性子解释:“我是怕你受伤,京城里的人复杂,手段也肮脏,小时候我可没少吃亏。”

我从床上坐起,莫名觉得他像巷口的大黄狗,我趁着酒意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头,便倒下了。

10

再次见到容煊是在他大婚后,还未等来皇妃的传唤,院子里就送来了流水般的赏赐,满箱子的珠宝首饰被抬进来。

送来的头面珠翠,锦衣华服都是我没见过的,有些甚至超过了侍妾的规制,抬箱子的人只说是容煊的意思。

在春湘楼里,着装首饰讲究与人相配,入府后我怕落人把柄,每日也是低调出门。

我喊来春禾,让她为我梳妆,我拿起那些头面钗环,毫无章法与美感地戴在头上,直至整个头上再也插不下一支发钗,又换上了最华贵的衣裙。

我跑到外面,那里的槐花树开得正是时候,我迎着落花起舞,笑得肆意张扬,任由花瓣不停地落在我的发髻之上。

听到一声浅笑,我回头看到,容煊弯着嘴角站在院里,好看的眉眼沁满了柔情。

我莞尔一笑,跑进他的怀里,他将我抱起,我们的笑声融为一体,动作太大,头上的珠钗被甩落了一支,咕咚一声掉入院子里的湖中。

身后的春禾想下水去捞,我拦住她,还未入夏,日落时分冷得厉害,一支钗罢了,反正还有许多。

容煊为我请了旨,等些日子就册封我为侧妃,也免了我向皇妃请安。

夜里他想在我房里休息,新妃入府,左右不合规矩,我正劝着他去皇妃的院子里。

春禾走了进来,禀告说她找到了那支珠钗。

举着珠钗的手通红异常,只是她对着说话的人是容煊,我仔细看了看她,人也比平常娇俏了两分。

我调笑地看着容煊,他干笑两声,找借口出了院子。

我喝着茶没有说话,春禾不敢起来,我开口问她:“你想要伺候殿下?”

我知道日后荣煊会做皇帝,后院也会嫔妃无数,我不求他只看重我一人,但出在我眼皮下面,总归是有些膈应的。

春禾落了眼泪,不停地磕头:“并非奴婢本意,奴婢也是没有办法,奴婢的爹来信,弟弟病了,让我寄些银子回家。

“若是我不照做,就带我回去,嫁给家里有钱人家的老爷做妾,我不想回去,也凑不出来钱,就动了歪心思,还请夫人饶命。”

又是可怜人罢了,我拿了银子给她,她将珠钗还给我,磕头谢恩。

“你留着吧,颜色很衬你,也不要送回家里了。”

春禾感激地退了出去,我盯着外面的夜色,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外面依旧有乱世,依旧有可怜人,只不过我在这不幸之中多了几分幸运罢了。

11

容煊外出的时候,皇妃差人来叫我,我自知总会见面,也没有推脱。

五皇子妃年纪不大,也不过刚及笄,心性还不是很成熟。

在我躬身行礼时,她并无刁难之意,还是她身后的嬷嬷拦着,她才让我多跪了一会儿。

皇妃轻咳了两下:“听说殿下对你格外喜欢,我也要善待你一二,我亲自做了粥,还请你不要嫌弃。”

粥被人端上来时,不只是我,嬷嬷也被吓退了两分。

在春湘楼里什么都学,对有碍女子身孕之物,甚是了解。

只是皇妃下的红花都不用我闻,白净的粥上飘了片片的红花。

我嘞个娘啊,这下谁分得清是粥里放了红花,还是红花里放了几粒米啊。

嬷嬷不停地向皇妃使眼色,皇妃疑惑地回头问她:“怎么了?”

碗已经被送到了我手上,嬷嬷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没事。”

可我还是喝了下去,只一刻钟,我就腹痛难忍,疼倒在地。

丫鬟婢女们端出去一个又一个装满血的盆子,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我的痛喊声。

容煊抓着我的手,不断地安抚着我的情绪,我感觉到有泪落在我的手上。

我看着那沾满血的白布,弟弟出生时,阿娘也出了这样多的血,我想问问阿娘,她可是像我一样疼?

我是不愿生孩子的,那是鬼门关,我们村后有个土坡,专门埋着生育难产的妇人,土坡上的小丘一望无际。

更何况,皇家之中,无法生育才是最安全的,我惜命得很。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来,容煊红着眼守在我床边,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满眼心疼地将我抱在怀中。

我对他说:“我想阿娘了,我的阿娘除了太听我的阿爹的话,没什么毛病……”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容煊不住地点头答应我。

“等过了这些时日,我就带你回宁州,回白山镇,带你回家。”

等我恢复得差不多时,皇妃依然在禁足中,还是我开口,容煊才将她放出来,她抓着我的手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花的威力这么大,小翠只告诉我多放点才有效,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

越说越激动,她竟然抱着我的手哭了起来。

小翠被打死了,丫鬟婆子换了一遍,她身边的嬷嬷也发卖出去了,偌大的王府她只有自己了。

不过是个涉世未深,还未长大的小姑娘,我拍着她的背柔声地安慰她。

之后的皇妃格外地黏我,容煊外出时,陪我的就是她。

送我东西的除了容煊又多了一人,什么我需要的不需要的都往我这里拿。

不得不承认,她挑选首饰的眼光确实比容煊要好上几分,我每日上妆抹粉,被她打扮得像只花蝴蝶。

我更加感慨活着就是好,吃的用的玩的都是最好的,京城里也被皇妃领着逛完了一遍又一遍。

唯一的缺憾就是只能待在京城这一小片天地中。

12

春天来到的时候,太子被解了禁足,容煊也闲了下来,他请了旨要下江南。

他带上了我,要同我回我家看看。

我们走了水路,他带我游遍江南,乘舟渡过万重山,我在船上放把躺椅,他就立于船头,白天陪我看秀丽山河,晚上看星星月亮。

我还没有轻松地出行过,路上的各种事物都是新鲜的,容煊也乐得陪我慢慢游玩。

路过扬州的时候,我去了春湘楼,碰巧遇到殷婆子,她不知我身后是何人,看着周身气度,弯身行了个礼。

我伸手扶起她,拿下手腕上的镯子,塞进她怀里,轻声说两句:“价值千两。”

她笑着离开了,我去找了许妈妈,我想问月桃怎样了。

月桃嫁给了当地一个富商,我去看她时,她已经怀了孕,富商的妻子多年未孕,是个美丽的妇人,待月桃极好。

一切都很好,只是我未见到阿娘,几年前她就被埋在了那土坡上。

在我心伤流泪时,我的爹还不断地拉扯我,想要夺我头上的银钗。

多亏我及时阻止,不然容煊就要砍了他,左右是来看我娘的,不可惹是生非。

待我烧完纸后,容煊带我去了镇上。

街边的皮影把戏,乐坊的歌舞表演,膳堂的吃食,在白山镇活了十几年,竟然不知道好吃的好玩的如此多。

游玩得差不多后我们就返回京城了,离开已有月余,京城愈发不稳定了。

青青没有告诉我夺嫡之争在何时,我日日送容煊出门,亲眼看他上马车去上朝,然后又在府中诚惶诚恐地等他回来。

几个皇子剑拔弩张,争得不可开交,皇上心凉异常,给了封地,打发了一部分人出京,容煊也在其中。

容煊罕见地喝了许多酒,那些桃花酿都被他打开了,他在院里的槐树下同我说他的母妃。

容煊的母妃同皇上是青梅竹马,但先皇早就为皇上找好了皇后,靠着他母妃的情谊,皇上也优待容煊一二。

只是哪怕父子,情分也有被消耗殆尽的时候,他被封了恒王,封地儋州。

“我知道父皇怨我,是我害了母妃,可他竟然不信我,我怎会做出残害手足之事?”

我拦住他不让他多喝,我早该想到的,自我入府那一刻,事情的进展与青青所说已有偏差。

“京城中水深火热,离开这里也就远离了危险,皇上也许另有一番苦心。”

容煊静静地躺在我的腿上,行至此时,是不是能成为皇上也不重要了。

儋州并不是荒凉之地,我成了恒王侧妃,与王妃相处得更加和睦。

私下里,我唤她迎迎,她和我完全不同,从小娇养着长大,唯一受的苦,也只是从京城到儋州一路的风餐露宿。

她怕容煊,容煊也不喜欢她,有我在中间转圜,日子也还算和谐。

入秋的时候,塞北欲夺中原领土,皇上命容煊出征。

我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城外,上马前他轻抱我一下,让我等他回来。

在他走后,我同迎迎做起了鹌鹑,每日躲在恒王府不敢外出。

京城和塞北都没有消息传来,风平浪静下往往藏着猛兽。

恒王府的门被人撞开,强弓劲弩,箭如雨下,那些人凶神恶煞地说恒王叛变,他们要为民除害。

我去迎迎的院子想带着她离开,惊慌的春禾拦住我,容煊留下的人早就去找了她。

那些人先去了王妃的院子里,迎迎不堪侮辱,拔簪自尽了。

春禾哭着扒下我的衣服,又给我套上她的外衣,之后将我推给护卫。

可寡不敌众,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我逃无可逃,抓了两把沾满污血的土抹在脸上,我躺在了家丁守卫的尸体之间。

整整两日我一动不敢动,到第三日我已经饿得两眼昏花。

昏昏欲睡时,有人闯入王府,还未等他找到我,周围埋伏的贼人一跃而下。

我见过他,容煊留下的老仆,容煊留给我和迎迎最后的退路。

那些恶徒将王妃与“侧妃”的尸体摆在他面前,询问他与恒王是何关系。

老仆眨着眼求饶,只说恒王府欠了他钱,他是来讨债的。

贼人砍下了他的头颅,他的血洒在了恒王府。

贼人在老仆身上摸了又摸,终于放下了心,他们将王府的尸体都丢到了乱葬岗,动作利索,训练有素,不像寻常人。

13

我在乱葬岗中醒过来,踩着一地的尸身,不断地寻找,我找到了老仆的头颅,迎迎和春禾的尸体。

我从老仆口中掏出密信,给迎迎穿戴整齐,又将头上的簪子给春禾戴上,在乱葬岗旁边挖了坑,将他们埋下。

官府发了布告,皇上病重,太子监国,重金悬赏叛贼恒王。

我手里攥着密信,巫南山,容煊最后失踪的地方,我不信他会叛变,我要去找他。

我在镇上寻了匹马,挥鞭赶马,绝尘而去,不过一天一夜就到达了巫南山。

我弃了马,山里已经起了秋霜,冷得厉害,我在山林中艰难穿梭。

沿着山溪一路而下,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容煊。

他脸消瘦而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左腿衣衫被血浸染,我给他灌了水,费力将他拖出山谷。

条件有限,县里的大夫都无法医治他的腿,容煊躺了两天后苏醒,我抱着他喜极而泣。

太子对京城剩余的皇子动手,他也未能幸免,只是他未曾料想到太子会和塞北敌军勾结到一起。

儋州的城破了,很快贼军也会席卷到这里,我们变卖了身上所有的东西,随着人流前往北方云州的青龙镇,我们要去找容煊隐世的舅舅。

容煊的舅舅手里有号召影卫的令牌,那是他母妃所留。

我们并不顺利,整个儋州很快陷入一片杀戮之中,路上总有死人被割去头颅,或肢体残缺。

街道两边的难民在街道上游荡,汇集,他们不断地堵截路上的行人,等我们出了儋州城,马车被人抢了,我们两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

等到达云州时,我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容煊虚弱地冲我笑。

云州城守门的护卫正在排查来往的行人,我们只能趁着夜色进城。

几个护卫看容煊瘸着腿,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满脸淫笑地想扒我的衣服。

“看你长得很是标致,满脸污泥也别有一番风味,你和我们哥几个玩玩,还怕过不了城吗?”

容煊出手阻拦,却因为腿上的伤,被踢倒在地,吐了几口血,我一边扶起他,一边同那些护卫转圜。

“我家公子是个脾气大的,还请各位大爷多担待点。”

我一边说,一边扶起容煊,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满身脏污,连路边的乞儿都不如。

我温柔地为他清理好脸上的血渍,扶他倚靠在城墙边上,又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

容煊耗尽力气抓住我的手,目眦欲裂:“不可以,槐安,我们不进城了。”

我甩开他,撕下里衣,团成团塞进他嘴里,防止他自尽。

我林槐安本就长在泥里,早就被人踩得没了脾气,可他不一样,皇室中的人受不了屈辱的。

容煊倒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喊着,亲眼看着我被那几个守卫推搡着进了旁边的树林。

许妈妈说,做瘦马的,如果不幸运,会被丢去伺候很多人,都是命,跟着容煊过了许久的快活日子,没什么好怨的。

很久之后,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哑着嗓子对他们说。

“大爷们能否行个方便找辆车,好让我家公子不至于死在半路上。”

为首的那个依然在对我动手动脚,脸上带着恶心的笑容。

“马车是没有,倒是有辆拉货的驴车,只是这驴早就吃肉了。”

他猥琐地拍了下我的屁股,和身后的几个人哄笑在一起。

我挂着笑脸:“有车就行,我可以自己拉。”

躲过他们的视线,容煊像死狗一样被我拖上车,我又将车前的绳子套在自己身上,抖着腿一步步地拉了起来。

进了城门,眼泪才掉下来,渐渐地糊了一脸。

容煊的伤口发炎了,起了烧,我怕他睡死过去,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小的时候,阿娘和我说,要找个对我好的夫君,我爹却说,拿得出钱才是最重要的,我才四岁就知道我爹说得不对,我就每天朝他龇牙。

“容煊,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刚开始我是不喜欢你的,我喜欢银子首饰,可你能给我好多好多银子,我就喜欢上你了。

“容煊,你别睡,我唱歌给你听……

“星水中,蓝天上,星河处处闪金光。牛郎牵牛往饮火,织子浣纱洗衣裳。惋惜星河不火,声声叹气多哀伤,多哀伤。”

14

青龙镇临近云州城门,等我到达青龙镇时,双腿已经麻木不堪。

镇上的洛生堂有一神医,擅治疑难杂症,容煊的腿伤已经不能再等了,我拖着他走到洛生堂门前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回到了春湘楼,我还是盛名一时的瘦马,不断地流连在那些富商之间,容煊站在人群中,满脸鄙夷地看着我。

我惊得一身虚汗,奋力睁开眼睛。

旁边守着的小丫鬟连忙走到我床边,将我扶起,给我喂了些药水。

“姑娘昏睡了两天了,总算醒了。”

我恢复了些力气,哑着嗓子问:“容……同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呢?”

小丫鬟面带自豪:“那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伤,尤其是左腿,要不是我家小姐,他的腿就废了。”

心中微愣,我艰难地开口:“请问你家小姐是?”

“落生堂堂主,洛家大小姐洛清词。”

行至此路,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

小丫鬟去通知了洛小姐,她换回了昔日的女装,她可真好看啊,是和春湘楼里的姑娘都不一样的好看。

身姿婉约,容颜如玉,端庄中又透着一丝活泼,宛如天上月,清高得令人望而生畏。

她坐在我床前,那张端庄清贵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同情,欲言又止。

我勉强冲她摆出来一个笑:“多谢姑娘救了我家公子,等我们归家时,定会重金相谢。”

“姑娘不必在意,太子勾结外贼残害皇室,人人得而诛之。”

她看到我脸上的惊讶,继续开口,“姑娘不必担忧,恒王的舅舅江先生同我父亲是好友,我将恒王带回家时,他刚好来拜访父亲,现下他们已经在商讨进京之策了。”

“倒是姑娘受伤严重,应该要好好休养。”

我的伤唯有被糟践时留下的,洛小姐满口担忧,相形见绌,更显得我是那脚下泥。

晚些的时候,我下了床想去看容煊,他的舅舅和洛家主也在。

容煊躺在床上,脸上已经多了几分血色。

洛小姐在他身边给他喂药,容煊神色淡漠,但也没有拒绝,洛家主与荣煊的舅舅在一旁打趣他们,洛小姐在一群人里羞红了脸。

见我走进来,他的眸色微动,却又在他舅舅瞥了一眼他后恢复正常。

容煊的舅舅对着我淡漠地开口:“听闻姑娘失了清白才带煊儿来到这里,不知姑娘是何身份?”

我的手指镶嵌到肉里,他既然知道如此隐晦之事,又何苦装作不知道我的身份?

容煊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我拦下:“春禾,奴婢是恒王府的婢女。”

“姑娘当得起一句忠仆,等我们事成之后,姑娘当立头功。”

“王爷对家中奴仆多有照顾,奴婢不敢贪功。”

在容煊的失神中,我毅然退下,我盼着他能事成,念着今日的愧疚,我的后半生也算有了指望。

我日日在洛生堂躺着休养,听着伺候我的小丫鬟每时每刻说着容煊与她家小姐的事情。

相比于嫉妒,我更惊叹于洛小姐是奇女子,世家小姐,不只能行医,还可上战场杀敌。

他们的动作很快,等容煊的腿好得差不多时,他们不仅打走了儋州城里塞北的人,还找到了太子叛国的证据。

他们带着证据一路北上,很快就到达了京城外,太子只能被迫逼宫。

京城里太平的面具被撕得粉碎,容煊利用令牌控制了皇上的影卫,早已在宫内布下了重重埋伏,宫外,洛清词和她的祖父洛老将军率兵抵达。

容煊登位已成定局,太子无力回天,只怒说着老皇帝的恶行。

为何要辜负他的母后,为何生下他却不闻不问,最后他自刎于老皇帝床前。

15

京城之乱后,洛老将军大限将至,新皇念及洛家之功,立洛家女洛清词为后,择良日大婚。

我被接回了宫里,容煊日日在书房处理政务,还没有机会见我,我被容煊的舅舅提拔,做了整个后宫的掌事姑姑。

前几日我还觉得新奇,整日趾高气扬地在后宫中逛来逛去,在一众侍卫太监面前耀武扬威,就连荣煊身边的贴身太监小顺子也对我点头哈腰。

没过几天,我就厌烦了,因为帝后还未大婚,整个后宫一个妃子也没有,连说书先生说的那些宫斗的乐子都看不到。

我蔫了吧唧地去找小顺子,期待着能寻些有趣的玩意儿,小顺子正在清理前朝的物品,有把贵妃椅我很是喜欢。

我指挥着那些宫人将贵妃椅抬到我的住处,小顺子出来义正词严地阻拦我。

“不行,这可是要给日后皇后娘娘的物品。”

我一把揽住他的胳膊,开始忽悠他。

“我问你,皇后是不是后宫最大的。”

“当然了,前朝皇上说得算,后宫自然就是皇后娘娘最大。”

“我再问你,现在皇后还未进宫,整个后宫谁最大。”

说完还不忘给他个眼色,小顺子滴溜个眼睛开始思索。

“自然是姑姑最大了。”

我立马松开他,招呼着宫人带走了椅子,还留给他一句。

“这不就对了,都是最大的,谁用不一样。”

贵妃椅就是不一样,绵软舒服,还带着阵阵芳香。

躺着吃着外邦进贡的西瓜,宫女一口一块地喂着,我微闭双眼,甚是惬意。

等我再度睁开眼时,面前的人已经换成了容煊,手段狠戾的少年正拿着竹签,脸色也温柔了几分。

见我睁眼,他的脸上多了一丝局促,我也没有向他行礼,我盯着满屋明亮的烛台。

“我是个贪图新奇的,在这宫里待了一段时间,甚是厌烦,犹记得当年皇上带我下过江南。

“我觉得世间还有诸多美好事物,还未曾领略到,待皇后入宫,我就打算离开了。”

容煊放下手中的竹签,盯了我许久。

偌大的皇宫中不会缺管事的姑姑,自然也不会多一个被人玷污过的宠妃。

这会成为一根刺,在我和容煊心中生根发芽,我知道的,皇上也会知道的。

走的那天是帝后大婚,我去皇后娘娘的宫里送合衾酒,临走时终是不忍心开口。

“宫外的花草树木都格外好看,娘娘若是在这宫里乏了,就多出去走走,皇上他会同意的。”

容煊登基,洛小姐还是成了皇后,日后帝后是否会离心,都和我无关了。

我拿着包袱,走在一片喜色的宫道上,嘴里哼着歌。

“牛郎牵牛往饮火,织子浣纱洗衣裳。惋惜星河不火,声声叹气多哀伤。”

歌声回荡在宫墙之间,空荡荡的,有些可怖。

16

我自己独行,五年的时间,从北到南,走遍了这个国家的整个山河,领略了无数景色。

后来我累了,索性还是回了扬州,想去看看月桃,只是还是扑了一场空。

月桃难产了, 留下双胞胎孩子就去了, 京城之乱时, 富商家也遭难,举家搬迁了。

物是人非也无可奈何。

偌大的山河我突感无处可去, 最后还是回了白山镇, 租了处房子, 找了牙婆,想过继一个孩子。

牙婆推了几个康健的男孩给我, 我指着角落里的瘦弱女孩。

“她叫什么名字?”

牙婆有些唏嘘:“没有名字,几年前有个富贵人家的小妾生了双胞胎, 后来富商家破产, 卖了女孩当路费,带着男孩跑了。”

我给她取名月华,养了几年, 也活泼了一些, 偶尔我带着她去听书,说书人唾沫纵横, 甚是有趣。

“坊间都说皇后乃是和离第一人, 可你们不知道另有内幕。”

他卖了个关子,又喝了几口水。

“当今圣上心中另有其人, 宫中有一槐树园,就是悼念他在市井中的相爱之人的。”

待我走后, 皇上兢兢业业, 百姓的生活逐渐好起来,皇后更是提议开设女学, 女子也可经商入仕。

虽效果甚微,但时至今日, 我仍觉得她是奇女子。

今日的书我不喜欢, 带着月华离开。

我带着月华去扬州一趟, 春湘楼的后院还埋着青青, 我给她上了几炷香。

我说:“洛小姐的结局已经改变,青青, 你肯定也回家了吧。”

我们出来时,看到有个姑娘被卖到了妓院,姑娘誓死不从,撞死在了门口石狮之上, 县令称她为“烈女”, 立了牌坊。

月华拉了拉我的手,略有所感。

“夫子课上说姐姐这样的人是有高雅风骨的,月华也要向她学习,宁死不屈也要留着清白之身。”

我一时间来了气,朝着她小脑瓜上给了一巴掌。

月华吃着痛, 眼里有着疑惑。

“我问你,城北铺子的樱桃煎可好吃?”

“好吃。”

“乐坊的皮影戏可好玩?”

“好玩。”

“郊外漫野的油菜花可好看?”

“好看。”

“你要是死了,这些好吃的,好玩的, 好看的可都没有了。”

月华皱着眉头,有些苦恼:“那月华不要风骨了。”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要记得,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