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首辅亡妻
第 4 节 首辅亡妻
我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可首辅季嘉礼并不喜欢我,处处挑我的错处。
我极力隐忍,不愿与他发生冲突。
直到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成了季嘉礼早逝的原配夫人。
我费尽所有力气在镇子上供他考科举,入朝为官。
可等他科举高中后,我被歹人关入密室,活活饿死。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等我梦醒,仿若重生。
某日,季嘉礼又将我提入内阁,耳提面命。
我冷冷地看着他,戾气横生:“季大人如此看我不顺眼,不如直接革下官的职。”
季嘉礼看我半晌,却轻笑起来:“你果然是她。”
1
阿礼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到我耳边时,我已经饿了足足三日。
江南在月余之前闹了饥荒。今年秋收并不好,蝗灾又让收成的粮食雪上加霜。
我带着孩子斐儿在野外拼了命挖树根,却也只能抢到几个最老的。
我将树根外皮削下,只留下里头相对嫩的地方,炖烂了给孩子吃。
我自己是一口都舍不得吃了。
京城传来了消息,说是阿礼已经考上状元了,深得圣上喜欢。已经派人来接我们母子,算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到了。
我搂着才满四岁的斐儿,对他说:“再坚持一会儿,你爹爹很快就来接我们了。”
斐儿睁着漂亮的大眼睛,懵懂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官府派了官差,在一群难民之中寻到了我们母子,将我们母子带回了府衙。
我问官差:“阿礼在何处?”
官差看着我的目光透着意味深长:“你放心,状元爷这两日就会到。”
我放下心来,揉了揉怀中斐儿瘦瘦的脸蛋。
可我却没料到,才刚到了府衙,我便被人擒下。
那群官差强硬夺走了斐儿,让我们母子分离。
斐儿朝我大哭,哭着要娘亲,却被官差粗暴地捂住了嘴。
他们把我关在了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屋子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我不知过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好饿。
又渴又饿。
我喊了喊人,却始终无人应答。
身上的热度越来越低。
我缓缓闭上眼。
死亡,原来如此飘渺。
就像冬日纷飞的雪,落在地上,便悄然消逝,仿佛不曾来过。
2
距离我做完那个逼仄狭长的梦境,已是一个月后。
当时我不小心失足掉入河里后,沉睡了许久。
便是在那场昏迷里,我竟变成了二十年前一个叫温素香的女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感受到了她的一生。
素香十四岁与丈夫成亲,十五岁诞下一子,十九岁活活饿死,命丧黄泉。
可悲得紧。
可这却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素香的丈夫叫季嘉礼,乃是如今权倾朝野、行事狠辣的当朝首辅。
素香的儿子叫温斐,乃是四年前连中三元的新晋状元郎。
季嘉礼,我的顶头上司,大概是我瘦弱不堪,因此他总是看我不顺眼,想尽办法找我的茬。
温斐,我如今的同僚,行事荒唐,整日流连青楼酒肆,风流倜傥,浪荡不堪。
……
至于我,我乃是安定伯府的世子,只是安定侯府式微多年,如今不过是空有架子,苟延残喘。
前几年我埋头苦读,总算于四年前吊车尾考上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个小小的修撰。
距离梦醒已有月余,可梦中临死前那恐怖的饥饿感却让我刻骨铭心。
导致我如今受不得一丁点饿,但凡饿得稍微过一些,便眼前发黑,浑身冷汗。
今年上京的冬日格外寒冷,早早就飘起了大雪。
我走出翰林院时已是腹饥,便去斜对面的点心铺买些点心,权且果腹。
谁知一个转身,便见不远处立着两道人影,正朝我走来。
一个满头华发,正是翰林院学士张大人。另一位身着银狐大氅,气质不凡,正是首辅季嘉礼。
他与年轻时候已是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气质内敛,贵气逼人,深不可测,宛若暗藏波涛的汪洋,让人不敢造次。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底弥漫出无法掩饰的厌恶。
猝不及防间,我与季嘉礼四目相对。
他眸光微暗,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倒是身侧的张大人叫住我:“言淸,且慢。”
我恍然回神。
我垂下眼眸,收敛住自己的情绪,这才朝着他们二人作揖道:“张大人、季首辅。”
张大人笑着道:“巧了,季首辅那有本孤本残破,需修撰去临摹一本,不知温大人可有空?”
我面无表情脱口而出:“没空。”
张大人一愣:“啊?”
一旁的季嘉礼却低笑起来:“既然没空,那就你了。”
我猛地看向季嘉礼:“凭什么?”
季嘉礼眸光深深地看着我:“众所周知,本官最喜欢强人所难。”
我忍不住咬紧牙关。
季嘉礼看也不看我:“从明日开始,下值后来本官府上,本官要亲自监工。”
说罢,大步走远。
我重重咬着糕点,冷冷地看着季嘉礼离去的背影。
他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让人讨厌。
3
等到第二日下值后,翰林院的门口已多了一辆绛紫色的马车。
是季府派人来接我。
今天的雪依旧落得很大,车夫一见到我就跳下马车,作势要将我“请”上车。
我拧着眉头,万般不情愿。
倒是这时,便见身侧有道修长身影率先一步拦在了我面前。
少年的声音透着不羁和懒散:“阿秦,你来接他做什么?”
阿秦微微躬身:“回温大人的话,奴才是奉大人之命,来接小温大人入府修书。”
大雪洋洋洒洒,温斐回头看向我。
十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桀骜不驯,像极了季嘉礼年轻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眸,微微恍惚。
温斐脸上透着讥诮,对我说道:“你若不想去,便不去。有我在,那老匹夫不会为难你。”
全天下敢叫季嘉礼为“老匹夫”的,怕是只有他了。
我微微叹息:“谢过温大人,下官还是走这一趟罢。”
温斐微挑眉,不再多说,到底是让开了身子,让我上了马车。
季嘉礼的首辅府宅距离翰林院并不远,区区半炷香时辰便能到。
温斐虽说是季嘉礼的独子,可知道这件事的,全京城怕是也不超过五个人。
温斐是跟的温素香的姓,并不姓季。
上京寒冬腊月,头顶雪花不断飘落,严寒之极。
还记得在温素香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寒冬腊月,季嘉礼在禾锦书院读书,需要高昂束脩。
我拼了命地在荷花镇接女工活,刺绣鸳鸯帕。
东家知道我有难处,便额外照顾我,每只鸳鸯给我结五十文的薪钱。
那个冬天特别冷,季嘉礼在书院的时候我便舍不得烧炕,就这么蜷缩在床上绣鸳鸯。
鸳鸯绣了一只又一只,手冻得又肿又痛,小指骨的地方流血生疮,丑陋不堪。
我足足绣了一个冬天的鸳鸯,每次结了薪钱便送到书院去。
可我不敢让书院的学生看到我这般落魄样子。
他性子孤傲,每回考试都是书院的第一,我不想丢了他的脸。
可季嘉礼却好像浑不在意这些,每回我去给他送银钱,他总是在众目睽睽下,就抱着我的手,帮我取暖。
身旁的同僚书生们远远起哄,我红了脸颊羞赧极了,想把手抽回来,可他却面不改色,始终捧着我的手,放在手中搓着。
而季嘉礼放课回家后,他也会心疼地轻轻抚过我手掌受伤的地方,替我上药。
隔壁家的方嫂说,男人都是忘恩负义,你夫君长得这样俊,读书又好,等日后他考上了状元,怕是要休了你!
可我总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会给我写好听的诗;会温温地看着我;也会为了我的手伤,在寒冬腊月时入深山为我摘草药治伤。
他气质冷冽,我打心眼里怕他,可我却又爱极了他。
他就像生长在深山之中的扶玉花,万众瞩目,可他却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他说过等他考中了科举,我便不用再绣鸳鸯,他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生斐儿那日,深更半夜,又是漫天遍地的雪。
他冒雪去找稳婆,我疼了足足一夜才生下斐儿,季嘉礼无微不至照顾我和孩子,在书院请了好久的假。
他待我这样好,可等他考上状元后,却还是派人来杀了我。
看来男人不但忘恩负义,还心狠手辣。
我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飘散的雪花,直到一阵寒风吹入车内,凛冽的寒风总算让我微微回神。
我扬起车窗一看,季府到了。
4
我入了季府,管家引着我直接去了季嘉礼的书房。
桌面上果然有一本孤本摆在那,是石溪先生的《草灯时记》。
这书已是破烂不堪,我埋头临摹,不知不觉便已天黑。
管家留我用了晚膳,季嘉礼始终没有出现。
我松了口气,逃也似的逃出季府,不想多停留一刻。
一连五日,季府的人总会在我下值后准时来翰林院接我。
眼下我正如往常般走出季嘉礼的书房,可谁知便见一道暗黑色的身影正斜倚在花园小湖边,竟是在垂钓。
年轻时候的季嘉礼就喜欢冬钓,他如今竟还喜欢这样。
我远远看着他,只觉心底弥漫出一股无法自持的恨意,快要将我淹没。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让自己清醒一点,一边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可季嘉礼的声音轻飘飘传来:“站住。”
我陡然停下脚步。
季嘉礼从躺椅站起身,大步朝我走来。
他站定在我面前,负手而立:“书抄得如何了?”
我垂下眼,掩掉眼底的戾气:“还有两日便可抄好。”
季嘉礼点点头,却又说:“抬头。”
我默然,可最终还是抬起头看向他。
季嘉礼看着我,眸光深处像是弥漫出点点笑意:“小温大人唇红齿白,到底是太孱弱了些。”
我冷冷道:“下官身为男子,如何能用唇红齿白形容下官?”
季嘉礼点头:“小温大人说得有道理,只是你这般瘦弱,如何能承受修书琐事?”
我不胜其烦。
季嘉礼道:“留下用膳。”
我看向他,正要反驳,可季嘉礼已下了命令:“过来。”
他说我太过瘦弱,非要我留下用膳,拼了命地将荤腥夹到我碗中。
我无法拒绝,只有硬着头皮吃下。
而接下去的两日,他都要我留下陪他用膳。
两日后的傍晚,等我好不容易修完书了,我将抄好的仿本送到他面前,让他检查。
季嘉礼接过,却只是随意翻看了眼,便将书本放到一边。
他坐在书桌前,抬眸静静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孤本既已临摹完毕,下官就此告退,明日开始便不再过来了。”
“慢着。”
我忍不住浑身紧绷。
季嘉礼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他眼眸深深,仿佛能看破我的内心。
我忍不住步步后退,被他逼到了窗边,退无可退。
他靠我极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竟然还是当年我常用的皂角味道。
让我忍不住恍惚。
5
季嘉礼伸出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我浑身僵硬,任由他动作。
他看着我,又轻笑起来:“安定伯府三代单传,只是如今这世子之位到了你头上,倒是愈加式微了。”
仿佛遮羞布被当场揭开,我涨红了脸,咬紧牙关看着他。
季嘉礼的手指顺着我的下巴,逐渐下滑,便落到了我的脖颈间。
他的指腹粗糙,缓缓摩挲过我的脖颈,仿佛只要微微用力,便能随时折断我的脖子。
季嘉礼俯身,在我耳边轻言:“小温大人,女扮男装可是欺君大罪,你便不怕连累安定伯府满门抄斩?”
我浑身僵住,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真的被他掐住了喉咙。
我哑声说:“季首辅,我……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季嘉礼收回手,眸光深深地似笑非笑:“听不懂吗?不如本官去御书房再说一遍?”
他作势就要转身。
我忙伸手捏住他的衣角:“季首辅。”
季嘉礼回头看我。
我的语气艰难无比:“季首辅想要如何?还请季首辅……替我保守秘密。”
季嘉礼柔柔轻笑起来:“保守秘密?”
“倘若小温大人愿意嫁给我,”季嘉礼弯起眼,声音温温柔柔,“我可保安定伯府一世繁华。”
屈辱宛若潮水弥漫过我的全身,我冷冷道:“季首辅何必非要这般侮辱我?”
季嘉礼却笑了起来:“侮辱?这便算是侮辱了?”
季嘉礼道:“你父亲在刑部当了近二十年的管事,我以为安定伯府的尊严,早就已经在这二十年间,蹉跎殆尽了。”
他竟这般侮辱我安定伯府。
我浑身发冷,双手忍不住紧捏成拳:“安定伯府虽已式微,可我一直都是靠自己堂堂正正过日子,从未倚靠过任何人。”
季嘉礼嗤笑起来:“哦?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也算是堂堂正正吗?”
我哑口无言。
因为,季嘉礼说得有道理。
季嘉礼转过身去,脸颊隐藏在昏暗的光线里:“我需要尽快成婚,越快越好。下月十八你我大婚,届时我会安排好一切。”
我哑声道:“季嘉礼——”
季嘉礼截断我的话:“温言清,你没有选择。”
6
我不知季嘉礼为何突然便要急着找人成婚。
明明外头有传闻说,季嘉礼和平阳公主关系匪浅,他就算要结婚,为何不直接娶了平阳?
翌日,我从翰林院下值,便见季府的马车又停在了翰林院门口。
我本打算视而不见,可季嘉礼掀开了马车车帘,对我招了招手,让我上去。
我认命,只有上了马车。
马车直奔京城郊外而去。
季嘉礼今日穿着暗竹靑色锦衣,衬得他面如冠玉,十分俊朗。
他如今正好三十又三,正是风华正茂时。
整个上京,不知有多少女子暗中心仪他。
我斜倚在角落,若有所思看着他。
季嘉礼递给我一盏刚泡开的热茶,淡淡道:“在想什么?”
我道:“上京贵女,想嫁给你的不知凡几,为何首辅非要……”
后面的话,我已然说不下去。
季嘉礼并不回我,他将茶盏放在我面前:“最先抽芽的银针白毫,嫩香得紧。”
茶盏内的茶香气朝我扑面而来,我却无心享用。
季嘉礼带着我一路出了京郊,直奔郊外二里山的半山腰。
此处白雪皑皑,山中雾凇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好似人间仙境。
季嘉礼引着我行走在布满白雪的山路上,最后在深山的一处山涧前停下。
他静静地看着远方,眉眼好似弥漫出无比的沉重。
直到许久,他却又轻笑一声,仿佛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我皱着眉,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季嘉礼说:“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我说:“你想起了什么?”
季嘉礼的声音弥漫上了一层恍惚:“也是这样的大雪,我生了病,她便入山为我摘草药。”
“我在家中等了她一个晚上,她都没有回来,”季嘉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愈渐担忧她,便上山寻她。”
“后来在山顶的一个山洞内找到了她,”季嘉礼说,“她蜷缩成一团,脸都冻成了紫色。”
我怔住。
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当年。
十五岁那年,季嘉礼在书院准备考试,染了风寒,发了高烧。
为了省些抓药钱,我便背着竹筐,去郊外的山顶自己去摘草药。
可冬日雪厚,我在山顶找了大半个晚上,都没能找到去风寒的草药。
天太黑了,雪又太厚,我实在是累坏了,便坐在一个山洞里,急得哭了起来。
哭累了,连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都没察觉。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季嘉礼竟然找到山上来了。
我抓住他的手哭着说,季嘉礼,我找不到草药,治不好你的风寒了,我好没用啊。
季嘉礼只是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脊背。
他吻着我的额头,温声安慰我,然后带着我下了山。
……
迎面吹来一阵寒风,我骤然清醒。
我看着他,问道:“她是谁?”
季嘉礼看向我:“我的亡妻。”
我心底涌过浓烈的恨意,面上依旧故作镇定:“原来是首辅的原配。敢问一句,她是怎么死的?”
一瞬间,季嘉礼眸光深深,眼底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戾气。
我正待再问,可他浑身气息陡然阴鸷。
“走吧。”
他冷漠转身,显然不愿多谈。
我冷笑,他不过是心虚罢了。
7
接下去几日,季嘉礼总会来翰林院接我。
有时是去郊外看雪景,有时是去冬钓,又或者是游冰船。
很多时候,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可更多时候,他都像是在透过我,看向更远的地方。
眼下,我与季嘉礼在酒肆喝酒,只是才喝了一半,便见一个太监装扮的男子走入了我们的厢房,笑眯眯地对季嘉礼说:“季首辅,公主有请。”
原来平阳公主也在这间酒肆用膳。
公主低调,来这里用膳,竟然没有包下整座酒肆。
季嘉礼看向我:“你在这等我。”
我点了点头。
季嘉礼这才跟着那太监一路去了。
我独自坐在厢房内,冷漠地看着季嘉礼离去的身影。
季嘉礼和平阳公主,坊间传言,十几年前季嘉礼得了状元之位后,平阳公主便对他一见钟情。
几乎所有人都说,这两人是迟早要喜结连理的,可谁知一晃眼,平阳公主都三十岁了,季嘉礼也已三十有三,可他们却并未成婚。
我百无聊赖地在厢房内等着季嘉礼,可突然便有人闯入了厢房。
为首的嬷嬷长得满脸刻薄,还带着手下好几个身高体壮的老妈妈。
嬷嬷厉声说:“来人呐!此人胆敢冲撞公主,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不快将他拿下!”
这几个嬷嬷不由分说,便架着我,将我一路押了出去。
我用力挣扎:“本官从未见过公主,你们——”
可不等我将话说完,她们便将我一路押出了酒肆。
押着我的嬷嬷力气大得出奇,她们将我压上了一辆马车,又用绳子紧紧绑住我,还用帕子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慌乱极了,不断大声喊着:“你们要将我带去哪?”
可她们并不理我。
脚下的路好像越开越抖,马车颠簸得厉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身体一轻,她们将我扔下了马车。
其中一个嬷嬷对我无比刻薄地说:“今日不过是给你点小教训,你可得给老身记住了,有些东西,不该是你的,就不要去觊觎!”
紧接着,便是马车离去的声音。
我浑身被紧紧绑住,眼睛亦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浑身动弹不得。
刺骨的寒气从身下的雪堆里渗透出来。
我知道我被那几个嬷嬷扔到了偏僻的深山里。
浓烈的恐惧向我袭来,我想起了那场梦境的结局,我被困在那间密室里活活饿死。
那么现在呢?我会不会被生生冻死?
我疯了一般地大声喊着,可始终没有人回应我。
直到陡然间,我敏锐感受到了有人从我走来。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忍不住破涕而笑:“你能帮帮我吗?”
我朝着对方所在的方向说着。
那人在我面前停顿半晌,到底是走到我身边,将我从雪地里扶起身,然后解开了我身上绳子的死结。
我连忙将身上的绳子挣扎开,又连忙将绑着眼睛的蒙布松开。
我想谢过对方,可眼前荒郊野外,满眼雪色,眼前哪里还有那个人的身影。
8
我不知是谁救了我,他走得太快了,那人像是刻意不想让我见到他似的。
我虽浑身发冷,可总算已经重获自由。
我朝着下山的路走去,一边不断搓着双手。
等我走回到安定伯府,已是夜里的戌时三刻。
我又饿又累,胃钻心似的疼,幸好丫鬟及时准备了晚膳,才终于让我感觉好受些。
母亲和祖父都已歇下,父亲却在书房等我。
吃了晚膳后,我强撑着身体去见父亲。
我入了书房,却见父亲满面春风,一见到我便难掩兴奋地对我说:“钦儿,你可知今日刑部侍郎秦大人对我说了什么?”
我累得不行,强撑着精神看着他:“说了什么?”
父亲大笑起来:“秦大人说,我近来表现不错,若是没有意外,下月便让我升职做郎中。”
安定伯府早已式微多年,这个伯位是曾祖父在战场之上厮杀回来的。
后来传位给祖父的时候,府内便不太兴旺了,如今传到了父亲手上,更是落魄得不行。
我父亲为人忠厚,并不适合从仕,年轻时考了多次科举,却始终考不上进士,如今只在刑部当个小小的六品管事。
我母亲身子不好,当年为了生我,便败了身子,这么多年再也怀不上第二个孩子。
我父母十分恩爱,父亲不愿纳妾,他干脆便想了个法子,对外称我是个男孩,从小便教我女扮男装,将我当男儿养,名字也从温颜钦,改成了温言清。
这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出格的事。
父亲在刑部当了几乎快二十年的管事,如今怎么说升职就要升了?
我隐约明白了什么,忍不住苦笑一声:“是吗,恭喜父亲了。”
父亲高兴得不行,苍老的脸上弥漫出了浓郁的喜色,就连皱纹都舒展开了,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无尽的喜悦。
他几乎当了半辈子的管事,如今骤然说能升职,激动也是应该的。
只是我心底五味杂陈。
大抵是我脸色太差,父亲这才意识到我的不对劲,他收了笑,看着我疑惑道:“钦儿,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怎么了?”
我只说身子有些乏了,便要告退,父亲又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必须要好好和季嘉礼搞好关系,这才放我回了院子。
回到院子后,我匆匆沐浴上床,却只觉身子昏昏沉沉。
身体一会儿热得不行,一会儿又像是置身冰窖。
冷汗出了一批又一批,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我陷入了无边的梦魇。
一会儿梦到我又变成了温素香,被季嘉礼压在床上粗暴对待,在床事上,他向来喜欢过度向我索取。
一会儿又梦到我又被关入了那间密室,在密室之中活生生饿死,绝望地死去。
可没一会儿,又梦到父亲哭着求我,求我嫁给他,不要断了他升职的念想……
梦魇缠了我一整夜,身体又重又累。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额头温温暖暖的,舒服极了。
恍惚之间,我睁开眼。
却见眼前一片黑暗,窗户外有噼啪不绝的雨声传来。我隐约看到坐在床头的季嘉礼,正静静看着我。
我闭上眼去,哑声问:“阿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季嘉礼回:“酉时三刻,你睡了一天一夜。”
眼皮像有千斤重,我作势想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断断续续地说:“我这就起床给你做膳……书院要迟到了。
“柳木柜下有一两银子,你且拿着……”
只是说着说着,我的声音越来越低,继续昏睡了过去。
昏暗的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季嘉礼坐在床前看着我,眉眼弥漫出越来越浓烈的震惊。
半梦半醒间,我感受到有人十分轻柔地握住了我的手掌,一道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再也逃不走了,温、素、香。”
9
我病了整整三天。
只是不知道季嘉礼抽了什么疯,这几天一下值便往我院子跑。
并且人也变得怪怪的。
脸皮变厚了很多。
他非但要亲自喂我吃饭,竟然还要亲自给我下厨,给我炖赤豆粥。
我十分不敢置信地阻止了他:“季首辅,这种事还是交给下人……”
季嘉礼却笑意吟吟地看着我,根本没有往日沉稳的首辅模样:“交给下人我不放心。”
我:“?”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所以变得这般不正常。
我皱眉道:“首辅每日公务繁忙,您何必整日待在下官这。”
季嘉礼竟然委屈上了:“温大人是想赶本官走吗?”
我愣了愣:“下官不敢。”
季嘉礼:“既然不敢,那本官就继续待着了。”
我:“……”
什么人哪这?
我无语极了,对季嘉礼的厌恶升到顶点。
半个时辰后,他竟然真的把赤豆粥给我端上来了,还有许多花生果。
我想自己吃赤豆粥,可他非要喂我,还用首辅之位压迫我。
我忍着恶心吃下,他笑意吟吟看着我,一边捏着花生果往嘴边送。
我下意识制止:“别吃花生,你忘了你对花生过敏?”
可话音刚落,我便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季嘉礼静静看着我,狭长的眼眸中,竟逐渐弥漫出绯红的湿气。
我慌乱之极,下意识道:“下官头晕,想再睡会……”
我作势起身想走,可却被季嘉礼一下子握住手腕。
他的手炙热无比,仿佛一路烫到我的心底。
他双眸猩红,站起身来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为何从不来找我?”
我无比冷漠地看着他:“找你做什么?”
季嘉礼笑了起来,可眼中的水汽却愈重:“找我相认,你说过,会永远陪我在我身边的。”
有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他狼狈又愤怒地看着我,哑声说:“你我成亲之时,你便起誓过,会永远陪着我,陪在我身边——”
他更紧地捏着我的手腕,竟已哽咽:“十五年了。”
他说:“你为何如此狠心,让我独自度过如此孤独的十五年?”
不等我说话,他却又紧紧抱住我,浑身颤抖:“求你,别再离开我了,求你。”
我怔怔地感受着怀中的体温。
他的心跳如此剧烈,莫名让我心底无比疼痛。
我像是疯了一般地推开他,说话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江南闹饥荒,我就要养不活斐儿,他瘦得只剩副身架子,我别无他法,只有拼命带着他挖树根吃。
“树根又硬又难吃,可我从来没流过一滴眼泪。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你肯定不会抛弃我们,季嘉礼,我坚信这一点,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说:“可你考上状元后,就叫官差夺走斐儿,然后,杀了我。”
我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到底忍不住涌出:“你自有你的大好前程,我如今是安定伯府的温言清,与你又有何瓜葛?还请首辅尽快离开,我要休息了!”
我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一眼。
10
可季嘉礼却并未离开,他只是在廊下站了一夜。
甚至于在接下去的每一日,他一下值便来我院子,也不与我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季嘉礼的反常,让我的父母和祖父都吓坏了,他们轮番颤颤抖抖地来找我,让我劝一劝首辅,说是我安定伯府小门小户,实在容不下他那尊大佛。
我面无表情地说:“我劝了,但他不听。”
父母别无办法,首辅站廊下,他们也只有跟着站,站得胆战心惊。
我只要一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到窗外的三个身影,一道修长的,两道佝偻的,真是碍眼得很。
眼看我爹娘都快要冻僵了,我别无他法,只好又把首辅请进来。
我爹娘见首辅总算不罚站了,这才松了口气,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我冷漠地看着季嘉礼:“你到底想如何?”
季嘉礼静静地看着我:“我只是想看着你。”
我冷唇相讥:“看我做什么?当年我如此惨死,你以为使些苦肉计便可让我原谅你?”
季嘉礼道:“你当年的死,并非我派人指使。”
季嘉礼眸光深深:“是我没能护你周全,我很抱歉。”
我笑了起来:“罢了,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说:“我如今是安定伯府的世子,我爹娘待我极好,翰林院的同僚们也待我极好。”
“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我看着季嘉礼,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放过我。就当放过温素香。就当我求你。”
季嘉礼看着我,不再作声。
他伸手抚过我的长发,温声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你的交代。”
季嘉礼笑了起来:“好好照顾温斐,他很恨我,可我很爱他。”
季嘉礼说:“他是世间最好的孩子,他一直很想你。”
说及此,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只是不知怎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底莫名掠过一阵凉意。
11
从那之后,季嘉礼果然再没有来我府上。
只是我每日去翰林院当值时,伏案上总有一份精致的便当。
每日的菜色都不尽相同,颜色也不尽好看。
可每一道都是我最爱吃的。
一开始,我将便当扔了。
可我扔掉的便当,却被温斐捡了回去。
温斐一向任性,在翰林院也没人制得住他。因为首辅吩咐过,他愿意怎么开心就怎么样,不准去说他。
有首辅的金言玉律,这么多年,温斐在翰林院过得如鱼得水。
眼下,温斐径直将他的伏案,移到了我的隔壁,和我的连在一起。
温斐将便当打开,一口一口吃着。
他把嘴巴撑得鼓鼓囊囊的,一边看着我笑得甜极了:“真好吃,是老匹夫亲手做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温斐的眉眼,和记忆里三四岁时候的季斐,相互重叠。
我眼底无法自持地弥漫出热泪,我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努力保持声音平静:“那你多吃些。”
可温斐却从背后抱住了我。
他在我耳边说:“老匹夫都跟我说了。”
我浑身僵住。
温斐的声音透着浓烈的委屈:“您真的不要我了?”
他说:“等下值后,我带您去一个地方吧。”
12
下值后,温斐带着我去了季府,直奔后宅季嘉礼的院子。
某个偏房内,温斐打开了门,带着我走了进去。
却见那间房内,满满悬挂着的,全都是温素香的画。
各种各样。
我怔怔看着,心底忍不住弥漫出痛意。
温斐说:“官差们把我带走后,也想饿死我。”
他开始讲述起了回忆:“真的好饿啊,我以为我就要这么死了……可没想到最后时候,父亲却赶到了,他把我救了出来。”
温斐眼中含泪,声音越来越低哑:“可父亲先救了我,再去救你的时候,你已经断气了。”
温斐说:“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父亲是先去救的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看着我,眼泪不断控制不住落下:“这么多年,我始终活得很痛苦。”
“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生过就好了,”温斐说,“这样父亲就会只救你一个人,他就不会为了救我,而耽误了救你的时间。”
我早已泪流满面,疯了一般地冲上去抱住他:“温斐,我不准你这样说——”
我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娘亲和爹爹都很爱你,你是最乖的孩子。”
温斐的声音孤独极了:“你看这些画。”
“一开始他还能画出你的样子,”温斐说,“可时间越来越久,他已经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渐渐地想不起你长什么样子了。”
他说:“我变得越来越叛逆,父亲以为我恨他,可我只是在恨我自己。”
温斐双眸绯红,透着难以名状的孤独:“求你,求你别生他的气了,求您别抛下我们……”
我将脑袋埋在温斐怀中,哭得泣不成声,一边猛点头。
我不气,我不气了。
原来不是他杀了我。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背叛我。
半时辰后,我和温斐坐在大堂,等着季嘉礼回来一起用晚膳。
温斐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笑意吟吟,和季嘉礼年轻时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季嘉礼更冷冽,他却是风流模样。
我问他:“那日我被公主身边的人扔到了深山去,是不是你救了我?”
温斐点了点头:“当时我正好也在,就一路跟了上去。”
我揉着他的脑袋:“斐儿真棒,又救了我一次。斐儿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孩子了。”
温斐红了脸颊:“我如今已经长大了,比你还大两岁呢。”
我笑眯眯道:“那也是我的好孩子。”
温斐眼睛亮晶晶看着我。
我心底却又一疼,他从小缺爱,没有母亲陪着,便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让他足够欢喜了。
我和温斐絮絮叨叨说着重逢,可一直等到戌时,都不曾等到季嘉礼回来。
我心底又掠过不太好的预感,温斐则径直去了内阁,想亲自去接他。
我则留在府上焦急等待着。
可很快的,温斐去而复返,脸色难看之极。
他看着我道:“父亲跟着公主去了别庄,不知归期。”
我的脸色冷了下来。
温斐沉声道:“父亲一直在调查当初杀死您的凶手,公主的嫌疑最大。
“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我心底愈加发慌:“走,去别庄!”
13
别庄就在上京隔壁的西州。
西州别庄,乃是皇家度假圣地,梅花一绝。
等我和温斐赶到别庄时,已是翌日天亮。
温斐提前入宫向圣上求了圣旨,这才得以畅通无阻进入。
可等我们冲到公主面前,却根本不见季嘉礼的身影。
只有公主打扮得雍容华贵,斜倚在贵妃榻上,满脸阴柔地看着我们。
平阳公主是圣上的亲妹妹,也是唯一的妹妹。
平阳看着我们,冷笑着说:“你们想找季嘉礼可对?”
她爆发出一阵尖厉的笑来,脸上透着阴鸷的扭曲:“他太不听话了,竟向我皇兄告密,说我试图谋逆政权,简直荒谬!”
我和温斐震惊之极,万万想不到平阳竟有这般野心!
平阳道:“当初我便觉得他谋略过人,想将他招为驸马,可他却为了一个乡村野妇和一个野种,拒绝了我。”
平阳的声音透着恶毒:“我本以为只要我派人杀了他们,他便能从了我,可没想到他竟是个头铁的,这么多年了,就算我手段用尽,他始终不肯依附于我。”
平阳公主昂着下巴,站起身来朝我们走来:“如今皇兄罚我永远软禁在此,不得离开一步,哈哈!”
她的脸上尽是癫狂:“可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我沉声道:“季嘉礼到底在哪?”
温斐几乎是冲上去,扼住了她的喉咙:“说——”
“季嘉礼啊,就被我藏在了一间密室里,”平阳看上去疯癫极了,“这么多年了,他不是对他的亡妻念念不忘吗?那我就成全他,让他和他前妻一个死法!
“让他和他的亡妻,在阴间团圆去吧!”
我和温斐猛地冲出殿宇,带着侍卫们翻天覆地寻找。
可却到处遍寻不得。
温斐质问平阳,可平阳始终不肯说, 只是疯癫大笑, 好似疯子!
别庄甚大, 一间间一户户。
我和温斐疯了一般地到处找寻,却始终寻不到他。
时间过了一日, 两日。
三日, 四日。
黑漆漆的密室, 没有一丝光线,没有食物和水。
全世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陪着自己。
这种感觉, 我比谁都懂。
天空又下了大雪。
等到了第六日凌晨,我与温斐早已精疲力竭。
甚至圣上也听到风声, 派了士兵前来支援。
我麻木地看着温斐, 对他说:“当初我被关入密室时,温斐可是也如这般在寻我?”
温斐看着我,缓缓点头。
他说:“等父亲找到你时, 你已断气了。父亲抱着你的尸身, 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七日都不曾走出一步……”
说及此, 温斐突然疯了一般站起身来:“我不想失去父亲, 母亲……我不想!”
他冲入夜色里,疯了一般地趴在地上用手徒手挖着。
我亦冲到他身边, 与他一起寻找。
已经六日了,只要他坚持, 他就一定还活着!
14
可我实在太累了。
累得睁不开眼。
不知不觉间, 我终是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睡到一半,突然有人伸手抚上了我的额头。
伴随着熟悉的皂角清香。
恍惚间, 我睁开眼。
便见季嘉礼正蹲在我面前,柔柔看着我。
我猛然清醒, 几乎是一下子抱住了他。
我哭着冲到他怀中, 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我紧紧地将他抱住, 不敢丝毫放松:“我错了, 季嘉礼……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你别生气啦。”
我甜甜地撒娇。
季嘉礼只是静静搂着我,然后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脊背。
我说:“从此以后,我们便永远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了, 好不好?
“我们两个还有斐儿,我们一起幸幸福福地过日子。”
我撒了许久的娇,可季嘉礼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弯眼笑着看着我,眸光温柔。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了, 怎么不说话?”
季嘉礼轻声说:“言清,照顾好斐儿……我要走了。”
我迷茫极了:“你要去哪?”
季嘉礼却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身形却逐渐变淡,缓缓消失在了空气里。
我伸出手去, 却只触碰到一阵虚无。
我闭上眼,泪流满面。
我知道。
这是他对我,最后的告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