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傲霜枝
第 5 节 傲霜枝
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及笄之年,有一场大运。
后来大运未到,天灾先临。
我只能卖了自己,救全家温饱。
谁知刚过几天好日子。
主家就遭了难,待到沉冤得雪时。
一家老小盼着我当侯府夫人。
这可万万使不得。
1
天佑三年。
旱灾来临,我为了一家五口能活命。
自己去找了人牙子,卖了自己。
讨价还价的三两银子,被我塞在娘手里。
我娘知道时,对我好一顿哭。
还是爹拉开我娘拽紧我的手,对着她摇摇头,一阵叹息。
我叮嘱她无论如何都要让弟弟妹妹活下去。
爹娘含着泪默默点头答应着。
人牙子带我走的那天,太阳还是那么晒。
看着弟弟妹妹面黄肌瘦的脸,还有我爹娘衣不遮体的旧衫。
晃得我眼睛生疼。
我暗自许愿,以后要日日有饭吃,全家有饭吃,没饭吃的日子实在是太难受了。
路不好走,一路走走停停,多的是卖儿卖女只为换口吃食的。
人牙子倒是落个精挑细选。
其中不乏落难,从府邸走散的小姐。
千金小姐,是她自己说的。
没人当真,都当她是个痴儿。
毕竟,哪家千金小姐会是她这般邋遢模样还生得一手疮。
我只是看她和家里妹妹年岁相仿,难免有些恻隐之心。
分食物时见她几下就吃完了手里的馒头,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
便把我的吃食分给了她些。
她倒也不认生。
拿过我手里的馒头,就笑嘻嘻地开始啃起来。
鼓着吃饭的腮帮子还不忘问我:“阿姐,我叫阿蛮,你叫什么名字?你把名字告诉我,等我回家就叫爹娘还你比馒头还好吃的东西。”
说这话时她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左边嘴角下有一个好看的梨涡,甚是可爱。
如此我俩就亲近了起来。
等我们走到京城时,已是月余了。
一路上阿蛮尽爱说些自己做千金小姐时的胡话。
不过她一脸认真说胡话的模样。
倒也讨喜。
冲散了我不少思家之情。
今日我们刚到人牙子关人的院子里落脚。
阿蛮就一脸神神秘秘的模样往我跟前凑。
我想她是看着这个锁人的大院子,又要说上些自己曾是千金小姐的胡话。
买我们来的人尚还算是个温和的性子,也不怎么管阿蛮胡闹。
可这守着卖的看面相可都是些狠角色。
可不能再任由她胡言乱语。
担心她一个不小心受皮肉之苦。
我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
等进了房,看人锁门走远后,我才敢让她出声。
阿蛮被我捂得憋红了小脸,喘着粗气。
手却紧紧拉着我的衣袖:“阿姐,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想爹娘了,我想回家。我知道我家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找他们好不好?阿蛮没说谎,我知道我家在哪……我家在……”
说着说着,她平常笑盈盈的眉眼里已经充满了泪水。
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也是魔怔了。
便应了下来。
心想着若真如她自己所说是个千金大小姐,便给她送回去,我再回来。
也算是给自己积点功德。
谁知刚和她翻窗偷跑出门。
看守的便追了上来。
因着平常见我最老实,人牙子对我看守不严。
我还想着能躲过一遭。
可还是被撞见了。
后面追赶的人一路咒骂着。
我带着阿蛮快速隐入人群中。
总算甩掉了后面追赶的人。
2
到了陶府门前。
我们一阵敲门,来开门的下人,见到我和阿蛮时。
就像见到冤魂索命一样。
吓得连连后退。
随即大喊着:“二小姐回来了。”
我心想这个小痴儿,居然真是个千金大小姐。
不过好在真帮她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站在门廊下摸着阿蛮的头,叮嘱着她:“既然帮你寻到了家人,那我就先回去了。阿蛮,你这次回家可别再乱跑了,家里人会担心的。知道吗?”
她乖巧地点着头。
我仰头看了看陶府的大门,庆幸阿蛮以后可以衣食无忧了。
交代完她话,我刚准备退出大门离开。
阿蛮却一下抓着我的手臂不让我走。
力气大得挣都挣脱不开。
“阿姐别走,说好的,你带我回家,我们一起吃好吃的。”她还记得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如今正为能实现诺言而高兴着。
而就在她和我纠缠之时,府内传来一阵骚动。
我看见一位消瘦的夫人在众人簇拥下眼含热泪地朝着阿蛮奔来。
夫人见着阿蛮一把搂住开始哭喊道:“我的儿啊,只是去了一趟寺庙,怎会生出那么多事端啊?快让娘亲好好看看。”
看着陶府夫人爱护阿蛮的模样。
我也想到了自己的娘亲。
阿蛮倒还是一脸没心没肺的模样,笑盈盈地安慰道:“娘亲,阿蛮一路上都有阿姐照顾,一点也不苦。”
说着众人这才想起我来,往我这边看来。
夫人请我入府,待我如上宾。
我将自己的身世道出。
也说了和阿蛮相遇的缘分与路上的种种见闻。
夫人感恩于我对阿蛮的照顾。
试探地问我是否愿意留下来和阿蛮做伴。
可我并不想挟恩夹报,多生事端。
连忙跪下回答:
“夫人,我与阿蛮有幸结缘,只是因为她与家中妹妹年岁相仿,不免生了几分怜爱之心。如今她已归家,我就不便打扰了。多谢夫人抬爱,但我粗人一个,也承不了高门大户的恩,望夫人让我离去。”
夫人将跪在地上的我温柔扶起:“那你眼下也没个去处,你打算去哪?”
我利落地回道:“回人牙子那去。”
“傻丫头,哪有自己跑出来,还自己回去的?”夫人一脸不解。
“既是自愿,自然该回去。”我自认说得并无问题,可夫人听了我的话却笑了起来。
望着我打量几分,说着:“虽是个认死理的倒也讲情义。和我家安儿有几分相像,也是个心思单纯的。”
正说到此处,阿蛮就闯了进来。
“娘亲娘亲,就让阿姐留下吧,阿姐对我可好了,一路上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分我馒头吃。”
她此刻已经梳洗干净,露出了玉琢粉嫩的小脸。
发丝也被梳得一丝不乱,一副娇俏小姐的模样。
若不是手上伤疤还在,我还真以为换了个人。
夫人逗着她佯装一脸为难地说着:“你苏姐姐有自己的想法,不如你自己去问她愿不愿意留在咱们陶家。”
阿蛮听后连忙抓着我的手臂撒着娇:“苏姐姐,你别走了,就留下来吧,好不好?以后阿蛮把好吃的都分给你吃,就像你分给我的一样,把大份的都给你。”
她圆圆的大眼睛望着我,仿佛只要我下一刻不答应,她便会立马耍赖哭出声来。
我心有不忍,但也想着自己应该言而有信,既然自愿把自己卖了,拿了人牙子三两银子,自然是要兑现的。
刚准备再次拒绝。
就有下人来报。
府外有人牙子在转悠。
夫人便命人将他唤进来。
人牙子见着阿蛮,才知自己当真买了个千金小姐回来。
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
夫人也是个讲理的,知阿蛮被拐的事与他无关,给了他足够的银两赎我身契,便打发他走。
夫人将身契往我面前一推,温柔地看着我说:“孩子,这天灾年月,你去哪都不容易。”
我明白是何意,如今我已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能应承下来。
就这样,我成了陶府二小姐的贴身丫鬟。
3
陶府人口简单,家里除了夫人。
老爷后院再无所娶。
内院里自然没有什么妻妾争宠之事。
让我不禁羡慕夫人,有位身居高位,还能如此对待夫人的老爷。
也真是一股清流。
阿蛮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家里还有三位郎君和两位小姐。
府中的两位公子都已入朝为官,家中老爷还是一位五品官。
小少爷,如今还在书院读书,每隔十日旬假才回来一次。
大小姐也是个性格温和敦厚的,平常还会教我们这些下人读书认字。
内院里众人相处都是一片和睦。
没有什么勾心斗角。
至于我。
我虽说有我的秀才爹,曾教着认识几个字。
在府里能做些轻松活计。
再加上府里上下都知道我曾是二小姐的救命恩人,对我尊敬有加。
二小姐待我还如往常一般亲近。
更是让我在府内如鱼得水。
就连管事嬷嬷看见我,也会招呼一声。
我可是看见过新买来的丫鬟是如何被嬷嬷严厉训导的。
藤条打断了都不知多少根。
多亏了二小姐的福。
让我时常免受这些责罚。
可该被训导的地方,嬷嬷还是依旧严厉。
其实对我来说,这样天灾的日子里,有口饱饭吃,有地方能遮风避雨,已经是再好不过。
如今还能每个月领那二百文的月供,遇见这样好的主家,更是让曾经的我想都不敢想。
每到发钱的日子,我就打开我的小布袋子,坐在院子的月光下一文一文地把铜板拿出来数一数。
心里盘算着都攒起来,等方便时请人给爹娘捎去。
让他们也能吃饱穿暖些。
每当这时我心里就乐滋滋的,觉着这就是有盼头的好日子。
4
只是我这样数着铜板的好日子,转瞬即逝。
刚过完了年岁。
大小姐不过出嫁数月,府里就出了事。
一时间众人都战战兢兢。
深怕圣上那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深夜,我如往常一般刚数完铜板,府外传来一阵马儿嘶鸣的骚动声。
隔天清晨,夫人就把府里的仆人家眷都召到一处。
给了我们身契和遣散银两。
一夜之间原是热闹非凡的府邸,竟有了落败的荒凉之感。
走出她房门之际,正值官兵进来抓人。
我听着阿蛮在后面呼唤我的声音。
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趁人不注意,拉着她的手就从后院的狗洞里逃了出去。
阿蛮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当是我偷摸着带她出去游玩。
一脸得意地叉着腰:“等我回来时,定要好好和哥哥们炫耀,我和阿姐去街上玩的东西。”
我摸了摸她的头,想着她这样无忧无虑地也挺好。
陶家人如今都被下了狱,死活不知,我手上既没多少银两又没关系。
更别提能让阿蛮和他们见上一面了。
如今,我盘算着该怎么和阿蛮活下去。
心里就只想着这一件事,吃饱饭。
只有吃饱饭活着才是正事。
生活才能继续。
想着如今阿蛮跟着我,就不能叫原来的名字了,便为她改了名字,我本名苏喜儿,给她取名为乐儿。
愿她一生都喜乐安康。
为了躲避风头我自然是要低调些,我将乐儿身上那一身小姐服饰卖了,只留下了她自幼就戴着的银锁。
衣服卖了二两银子,我小心把它收好。
盘算着,加上我手上的钱够我们撑一阵子了。
我唯一想到适合藏身的地方便是青楼,那里龙蛇混杂。
自然好隐蔽身份。
可毕竟是两个女子,总在青楼晃荡还是不行。
再加上以后陶家若是平反,乐儿的名声可就毁了。
于是我想了想,就在楼的临街租了间小院。
给这楼里的姑娘浆洗衣服。
我手脚麻利,人又实诚,还会些缝补的活计。
有时还帮着她们采买些东西,少不了给我打赏。
一来二去,活也就多了起来。
5
第一年去掉小院租金,还余了个十两的银子。
想着等过几日,给乐儿做件新夹袄。
冬日没炉火太冷了,冻得她嫩白的小脸通红通红的。
让人好一阵怜爱。
想到这个,我手里的衣服被我揉搓得更快了些。
冬日里的井水刺骨。
乐儿心疼我,从炕上小跑过来掀开衣袖就要帮我一起洗。
我便用话本子上的话哄着她说:“阿姐这是在练功呢,你这一打扰就走火入魔了。”
“阿姐拿我当三岁小孩打发呢,我可没在话本上见过这种练功方法。阿姐明明是心疼我,可我也心疼阿姐。”她说得一脸认真,手伸着就要抢我盆里的衣服。
为了阻止她,我只能变戏法地哄着:“你不信阿姐?那你看我给你露一手。”我趁她不注意,抓起了地上一小撮雪,捏在手中,往水盆子里放,假装化水凝冰。
乐儿自认为没有移开过眼,当我把手张开时,她见到我手上的冰,惊讶地捂住嘴。
她捂着小嘴一脸惊讶:“阿姐你当真那么厉害,若是走火入魔了,那可不行。阿姐放心,我再也不会打扰你练功了。”
说完就一阵小跑地进了房间,乖乖脱了鞋上床裹在被子里。
还不忘在被子里喊着:“阿姐等你练成了别忘记教我,我也要当高手!”
那憨态模样甚是可爱。
年岁将至时,我带着乐儿来逛集会。
她一路拉着我的手,游走在小贩街头。
这丫头看什么都一脸新奇。
到了浮云阁,姑娘们花枝招展地倚着窗拦客。
抬眼就看见小郎君无事人一样和人谈笑风生。
我知他是小公子,却不敢贸然上前和他见面。
乐儿也看见了他。
我慌忙捂住乐儿准备叫唤的嘴。
她一脸困惑,可见我摇着头。
她也就不再言语。
我俩望着楼上的小郎君。
和人交流间,貌似无意的眼光一瞥,我知他是看见了我们的。
心想着带着乐儿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知小郎君有他的难处,不便相认。
到了街头拐角处,我告诉乐儿,以后见着他万不可唤小郎君。
乐儿见我这紧张模样,也不再追问,乖巧地应和着。
6
三更时有人来叩门。
我自然知道是谁。
乐儿早就睡下了。
小郎君,只抬头看我一眼便问:“你怎知我今晚会来?”
他一袭狐裘白衣,腰间的翠玉更是衬得人通透。
一双漆黑的眉眼正有一丝上挑。
雪白的脸,半隐在这冬日的阴影中被昏黄的月光一照,俊朗的面庞更是清冷里别有一番风情。
睫毛下沾染的点点雪花,不似人,更像话本里会勾人魂魄的雪妖。
此刻,他神情严肃地抿着嘴角,倚着木门。
我还在晃神忍不住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风光霁月之人?
他轻启发声:“你怎知我今日会来?”
“郎君挂念妹妹,自然是要来的,只是如今还不太平,往后还是少来些。”为了他和乐儿的安全着想,我不免多了一句嘴。
我开门让他进屋,他随手掸去衣角的风雪。
对我透出一丝赞许的眼神。
刚落座,他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不怕我家是真坐实了藏匿逆贼之罪?如今你带着阿蛮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他问这话时,我头是低着的,不曾抬起过。
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威压。
待他说完,我才小心回答:
“小郎君不必担忧,官家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陶家对我好,天灾之年收留我,给我口饱饭吃,这份恩情我是要还的。”
听见我的回话,他沉默一阵。
烛光在他脸上虚虚晃悠了几个轮回。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似刚才的咄咄逼人,反倒是有些疲惫:
“我知你忠心,不然也不会护阿蛮周全至今。
可现下府里遭了难,我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由不得半分差池,不得不小心些,还望你别见怪。”小郎君言语虽未提,但语气里满是感激和愧疚之意。
知自己刚才的逼问不妥。
“郎君不必介怀,我明白的。如今夫人老爷生死未卜,家中唯有郎君和二小姐侥幸逃出,自然要小心些。若是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更是会让陶家洗不了这冤屈。”
听见我的回答,貌似让他放松不少。
眉眼中闪出了光亮。
窗外风声呼啸,一时猛烈把本就破落的窗户吹了个大开。
连带着蜡烛也应声熄灭。
我起身去关窗,刚重新点上蜡烛。
郎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今日我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我明日便要出关去了,不在的日子烦你多照顾些阿蛮。
至于我爹娘,若是能见上一面,就帮我报个平安。”
“郎君说的这些,本就是我打算做的,不用求。”
听见我的回话,他微微颔首。
“至于另外一事,就是将这个信物,挂在你门口的槐树上。若我半年之后未归,你就带着阿蛮走,离这京城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接过他递来的平安结,我知其中深意。
“郎君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无须挂念我和乐儿。有我口吃的,必然不会饿着她。”
“你这丫头,倒也不问问我为何让你这样做。”他眉眼里有着沉重的疲惫,修长的手指揉点着眉心。
想来他已这般举步维艰,却还为了自家妹妹的安全不顾危险地深夜前来与我周旋。
我本也是家中大姐,怎会不知他的心境?
为了让他安心,我也顾不得绕这些弯弯肠子。
不免挺直了身板,声音大了些:
“小郎君做的事我不懂,官场上的你来我往,我更是不知。我只知夫人老爷待我好,小郎君是为了救陶家不是做坏事,就够了。”油灯在他脸上忽明忽灭,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听完我的话,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他开口,声音轻柔了些:
“原先母亲说你是个认死理的,我本是不信的。没想到世间还真有你这般的死脑筋,守着恩情还得。”
小郎君这话说得,贬我时怎么还夸了一下?
我不知怎么回他。
见我有些窘迫的模样,他唇角挂着丝笑:“罢了,有你这样的守着阿蛮,我也放心不少。”
说罢站起身:“我该走了,不能耽搁太久。若是被发现,你和阿蛮都会有危险。”
郎君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袋银两放到桌上。
我连连摆手。
山高路远的,他出了关外,总得要有钱财傍身打点。
这银两是万万收不得的。
我几番推脱。
郎君看出了我的心思。
他小声说道:“都是些闲碎银两,大钱我都自个儿留着傍身了。”
说着就往我怀里塞了塞。
小郎君抬眸看了一眼床上的乐儿,还有无意间我拿着钱袋红肿的手指。
我低着头抓着钱袋的手往后躲了躲,不再推脱。
他收回目光,在门外又叮嘱了几句,便消失在院门拐角处。
来去时的声影一瞬间就被冬日的大雪掩埋。
7
自郎君走后,已是三月有余。
陶府的案子未曾见动静。
本该被发落的案子,一直被拖着。
想着多是有小郎君在背后周旋。
我去过几次下狱的门口向狱卒打听。
陶家犯的是死罪,自然和别的囚犯不同。
开春蜕了皮的手说不上好看,可塞给狱卒银两时,我也知道不能手软。
我不停地央求着这位大哥,想将手中一些吃食衣物请他带给陶府众人。
软磨硬泡下,他才总算是答应试一试。
只是可惜还是没见到夫人他们。
没办法给小郎君报平安。
回去的路上,远远看见院子里的槐树。
树上的平安结,随风摇摆着。
就像是映照着陶府的平安一般,风雨摇曳。
开春时节。
乐儿已和院子里的其他住家混得熟悉了起来。
已经开始和同院子里的二狗子一起学会撵狗上树了。
每日都是一身泥污地回家。
刚开始我还说她,可后来想想这样也好。
她总归是乐呵着的。
我本以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姑娘。
谁知那天,她和二狗子一起玩时。
我看见了她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二狗子被娘提着耳朵叫回家的场景。
晚上我俩依偎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相互取暖。
虽是开了春,夜晚风却还是冷得人发抖。
乐儿的声音闷闷地从被褥里传来:
“阿姐,我想娘了,你说娘会想我吗?”这还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她想夫人了。
以往为了不让我担心,她从未说过这话。
看来今天见着二狗子和他娘的样子。
让她触景生情了。
我将被褥缓缓拉下。
柔声哄着她:
“乐儿想娘亲,娘亲自然也是想着乐儿的。”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那乐儿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他们啊?”她伸着毛茸茸的脑袋试探地问道。
望着她希冀的眼神,我答应她过几日带她去。
她开心地躺在床上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阿姐说得过几日,就很快了。”说完笑盈盈地望着我再三向我确认。
“好了,快睡吧,等过几日我把些干净衣物准备好我们便去,这样夫人他们,开春也就冻不着了。”
8
我白日里除了洗衣服,还在院子门口,摆了个摊位卖自己手工做的刺绣。
每日忙得团团转。
乐儿有时见我忙不过来,就坐在院门槛上,和我一块儿绣。
可她绣的东西实在是没眼看,手指更是被针扎得满手破。
我打发她去和二狗子玩,可她偏生和这方帕较上了劲。
甚至晚上好几次起夜,我都看见她在下着苦工。
见我看她,她还藏着。
想着她是怕自己绣得不好,不给我看。
我也就由着她性子去了。
待我忙过了这阵。
我看风声没那么紧了,才敢带着乐儿去冒险一试。
好在,这次狱卒偷摸着放了我们进去。
牢里昏暗潮湿,时不时传来怪声。
乐儿害怕地缩在我身后,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我们走过一间又一间牢房,我不断在其中找寻着。
好在片刻后,我就认出了夫人,她身上穿的还是我上次带去的衣物。
牢门开锁的声音响起。
众人木讷地纷纷抬头。
见是我们。
眼中的死寂被点亮。
陶府一家老小围着乐儿又哭又笑。
大家好不容易平息下来。
夫人就拉着一旁的我满是感激:“喜儿啊,你可真是我们陶府的福星,如今有你在,阿蛮才能有个安身之处。若不是你破府那日护着她,我可再也见不着我的阿蛮了。”
“娘”乐儿甜甜地叫着,在夫人怀里撒娇。
“我不叫阿蛮了,我叫苏乐儿,阿姐给我取的。”乐儿从夫人怀里,把头伸出歪着头说道。
“还请夫人莫要怪罪,只因……”我刚想解释。
就被老爷抬手打断:“喜儿,你这也是为了护着她的命,我和夫人怎会不知?你连着两次救了阿蛮的命,这何来怪罪之说?既是如此,她叫你阿姐,也是应该的,有你做她的阿姐,是她的福气。”
我见老爷虽被这一时的牢狱所困,可精气神还在,自有一番气派。
说这话时,更是一脸感激。
夫人摩挲着我粗糙的手:“孩子,这些时日真是苦了你了,从今日起我待你和阿蛮无二,都是我的女儿。若是这次我们能平安出去,定要好好为你找个好人家。”
随即,怜惜地抬手捏着我的身子骨,开始絮叨:“你这孩子太瘦了。”
我鼻头一酸,想来离家那么久,感受到夫人这如老母亲般的絮叨,让我更是动容。
我朝着夫人老爷跪下:“得夫人老爷不嫌弃,认了我这干女儿,那是我的福分。”
说着我连忙磕了三个响头。
他们赶忙把我拉起:“好好好,我老来得一贵女,当真是极大的福分,该是你不嫌弃我们才是。”老爷的话让夫人连连点头。
我们三人是又哭又笑。
二位郎君在一旁也是看得生情,抹着泪地向老爷夫人恭贺。
这时乐儿拿出一块方帕递到我跟前擦泪。
清脆的嗓音响起:“我阿姐确实辛苦,每日天不亮就开始练功,不是练寒冰掌,就是练千针织的,指不定阿姐哪日就要升仙了。”
说着还比划着给老爷夫人看。
大家都被她这模样逗笑了,一时间哀愁之气散去不少。
大郎君和二郎君也难得露出笑容,在一旁打趣:“那你阿姐如此厉害,若是真成了神仙飞走了,你可就找不到她了。”
乐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才不会呢,我阿姐可舍不得我了。”
一副自信的模样,叉着腰回道。
说了半天,乐儿才想起来手上提着的衣物。
“阿爹,你看,这是阿姐给你们带的衣服,和我身上的一样.穿着可舒服了。”
“阿姐说了,里面的棉都是新棉,要塞得满满的,拍打得松松的,这样爹妈和哥哥们,才不觉得冷,穿得舒服。阿姐为了这些新衣,晚上顶着月亮缝了好些时日呢。”
乐儿的话让牢内一时又安静下来。
夫人抹着泪拉着我不松手,不断地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这场景反倒让我有些局促。
老爷摸着乐儿的头,语重心长地教导:“阿蛮,你阿姐对你好,你也要对你阿姐好。从今日起,你阿姐就是你亲阿姐。”
乐儿呵呵笑着答道:“阿姐本就是我阿姐呀。”
9
大家分发试着新衣服。
老爷则把我叫到墙角处,交给我一个玉佩。
交代我如若和乐儿有什么事,可去西街巷子找一位姓汪的老板。
我小心接过。
又详细地和他说了说,如今小郎君的情况。
老爷听到小郎君的消息眼前一亮,他没想到我还有小郎君的消息。
听我说完后,他捋着胡须严肃开口:
“眼下也只能指望席玉了,如今我们在明,贼人在暗,你和阿蛮更要多加小心。”
我乖巧应下。
可老爷眼中的忧虑更甚了。
刚和老爷说完。
夫人就拉着我问起大小姐的消息。
我本带着乐儿去过小姐府上想要寻求庇护。
可到了门口才得知。
小姐的夫君,从陶府出事那日起,就早早收拾了府邸,回老家庄子上去了。听守府的仆人说大小姐最后是被府里人架着坐上马车的。
大小姐性子敦厚,如今陶府落难,想来在夫家也说不上几句话。
但这些,我自然不会和夫人说。
只能安慰着说:“您别担心,府里出了事,大小姐毕竟还是有夫家护着的。只是我们去时,他们已经举家回老家暂住去了。”
夫人听罢,这才安了些心。
她刚想再问几句,就一阵猛烈地咳嗽起来。
夫人本就患有喘疾,如今更是因不干净的环境而频发。
我盘算着下次来带个郎中过来。
出了大牢,乐儿还在一脸兴奋,笑脸红扑扑地挂着。
“阿姐,爹夸你缝的衣服可暖和了,手巧得很,叫我多和你学学。等下次来,我也要给他看看我绣得有多好。”
“还是算了吧,你看这荷花都被你绣成什么样了。”我笑着拿出刚才她在狱中递给我的帕子在她面前晃。
她嗔怪着要来抢:“这本是给阿姐的礼物,还没绣好,我看你哭得伤心就先拿给你擦脸了,谁知阿姐还嫌弃。”
说着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我不想破坏此刻她难得的喜悦,连声笑哄着递还给她:“那阿姐等你绣好,再好生看个仔细。”
她接过手帕,小心地放回包里,连连点头。
样子乖巧得紧。
10
看望过夫人老爷后,我不免感叹手里银钱这样少,实在不顶用,还是得要做点其他营生,多攒点钱,好疏通牢内的关系。
小郎君给的银两,我分文未动。
想着这是急钱,若是以后他有个急用,也能给他贴补些。
而且以后老爷夫人他们出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如今手头的钱虽紧,可还是要用在刀刃上,我盘了个摊子,白日卖面,旁边就是刺绣摊子。
有人就卖面,无人时就接着做外面的缝补活计。
钱能挣得多些,也比洗衣服的活轻松些。
日子忙忙碌碌地过。
待我再见到小郎君时,我还以为看花眼了。
今日有军队入城,我白日里看见有个背影穿着甲胄颇像他。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就淹没在了人海里。
晚上,院门就被叩响。
见他第一眼,我就知白日看见的是他。
他一身风尘仆仆,看来关外的生活不易。
好在身体看起来硬朗壮实了不少。
他轻车熟路地伸腿进门。
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饿了,可有什么吃的?”
此时已是秋季。
夜深露重,他还穿着一身丝锦黑衣。
未曾佩剑。
可在月色下熠熠生辉,依旧俊朗。
但可惜,还是瘦,束腰勒得紧贴。
我听了他的问话,就连忙去烧水。
从地里拔出种的嫩葱,挖上一勺猪油些许酱汁淋上。
他在旁边看着,手指轻敲着桌面。
儿时,这在我家乡可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他吃得慢,却也吃得香。
熬制的油香在我和他之间蔓延。
热气扑散在他脸上。
我看着他埋头吃面。
睫毛浓密,扑闪着,这乖巧模样倒是和乐儿有几分像。
他吃面也不说话,大家少爷的规矩,在他身上体现得恰到好处。
心想他本应做个读书的贵公子。
如今却做了上阵杀敌守关外的走卒。
我愣神想着。
他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关外没那么好吃的面。”
我笑着打趣:“这不过是寻常百姓家里,煮来哄自己孩子的吃食。没想到郎君还挺喜欢。”
听了我说的话。
他白皙的耳根泛起淡淡红晕。
我也没想到他竟吃得那么香。
忙说着:“你若是喜欢,以后你来,我就做给你吃。不过,无功不受禄。不知用这面,买郎君一字可好?”
我边说着,边把墨宝伺候了。
他挂着笑,看我磨墨:“那你这面,怎么也得管一辈子,我的墨宝千金难求。”
我拍拍胸脯应声保证:“管够。”
我继续说着:“面摊才开,还没来得及张罗,小郎君随意写写就好。”
笔墨伺候好后,我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他拿起毛笔大手一挥,“面”字赫然呈现在布上。
我不懂字也能看出是大家手笔,一气呵成。
当真字如其人,风姿卓越。
昏黄的灯光里,挺直的脊背,铮铮铁骨。
若不是家中突变,他该是金銮殿上谈书策论的天之骄子。
让我不免看得有些痴了。
望着字对他凑近了些,他自顾自地说着:“我的字,可未曾有随意二字,只有随心赠有缘人。”
听他说这话,我面上竟出了些燥热,他耳根子也红了起来。
他侧身轻咳几声:
“时候不早了,今日我先回了,明日我又要随大军去守关了。”
我不敢看他,轻轻点头:
“郎君多加小心。”
至那日之后,他隔着一两个月,就会来一次。
平安结被我从树上拿了下来。
收进了匣子里。
我编了新的挂在门楣上,想着他一来就能看见。
那次之后他来吃面,话也不多,待的时间也不久。
偶尔有乐儿在,他还会多留会儿。
我倒是乐得轻松。
不然我和他都别扭着,有些不自在。
可我心里清楚,我是记挂着他每次出关回来的。
打心眼里盼着他来,望着他平安的。
11
晚上我和乐儿收着摊子,一旁的二狗娘,看我们忙不过来,来帮忙。
过后一脸心疼的表情看着我俩:
“喜儿妹子啊,要我说你和你妹妹两个女子,每日这般辛苦,屋里该有个男人帮衬才是啊。”
我知她是好意提醒,可为搪塞过去,只能顺着她的话说:
“二狗娘说的是,只是我家人自幼就给我结了门娃娃亲,可他志向远大,一心要考取功名后,再来娶我。如此才一直未曾上门提亲,耽误到现在。”
我强忍笑意,说得情真意切,一脸痴恋的模样。
“唉,你说说这男人,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
“我看啊这读书人的学问啊,都读进狗肚子里了,一堆迂腐。”
二狗娘替我抱怨着。
我笑着解释:
“无妨,我知他心里有我就好。”
二狗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道:“你这傻丫头,可别到时候,人财两空,还不如珍惜眼前人。你看我小叔子二十有余,还是孤身一人,是个实在人……”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来说媒来了。
刚想着该如何拒绝。
乐儿就在旁边把碗打碎了。
去捡的时候,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我忙转身去看她,二狗娘的话头也停了。
她哭兮兮地望着我:“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领着她进屋,给包扎好。
让她就在屋里待着。
从门口出来时,二狗娘已经帮我收拾好了。
拉着我又是一通说辞。
我婉拒了她的好意。
她走时还在喃喃道:“多好的姑娘,可惜了。”
我刚回房间。
乐儿就从床上凑了上来。
小心翼翼地问着:“阿姐,你和二狗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若是嫁人了,会不要我嫌我麻烦吗?”
我只觉好笑,今儿个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正常。
“当然不会,阿姐要守着你,等着夫人老爷回来,才会嫁人。”
这话不是骗她的,我真是这样想的,等到陶府平反。
我还了这恩情,就回家里去看看爹娘。
然后再去好好看看名山大川,好不自在快活。
想想就挺美。
阿蛮,眨着眼睛追问:“那阿姐,你这样守着我,见不到你未来的夫君,会想他吗?”
“自然是想的。”不知为何,我脑海中出现了小郎君俊秀的脸。
我摇摇头,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可脸上一片滚烫,连阿蛮都叫嚷着:
“看来,阿姐对自己的未来郎君当真是喜爱得紧,脸都红了。”
小丫头会打趣我了,我抬手拍她脑门上。
她吃了疼,还在好奇着:“那阿姐,你未婚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照着话本子上的故事信手拈来,哄着她睡觉:“他是个会在春日里为我摘花编花环,夏日里带我去溪间摸鱼抓蝶的人。我若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尽法子摘下来给我。”
“那他对阿姐真是极好了,确实是该嫁给他。”
她听我说完一脸认真地思索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我附和着:“是是是,他是世间最好的男子,我只心悦他一人,谁来了我也不要。”
此刻我眼皮子打着架,只想哄着她赶紧睡下。
明日我还得起早,去收姑娘们的衣服回来绣。
“哐当”一声。
门外响动传来,莫不是小郎君来了?
我连忙坐起。
若真是小郎君,听见我和乐儿说的这些胡话,怕是要羞臊死我。
我心虽这样想着,还是伸手去开了门。
房门打开,月光下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猫叫声传来。
我心才松了下来。
“阿姐,是兄长来了吗?”乐儿迷糊地问道。
“野猫罢了,快睡吧。”
我转身上床,继续哄着乐儿。
12
今日上元佳节,街上好一番热闹。
乐儿被二狗带着玩去了。
今日过节,生意自然好得不行。
连着我摊头的两个红结,都变得喜庆。
晚上,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了。
坐在摊头休息。
小郎君来了。
带着一身风霜和酒味。
自上次一别,他已经连着数月都未曾露过面了。
许是在关外太忙了。
今日的他看起来和往日有些不同。
来了也不说话,手指撑着太阳穴闭眼蹙着眉。
想来是遇上烦心事有些醉了。
“郎君今日还是吃素面吗?”我出声提醒着。
他才回神过来一般。
睁开眼,水光朦胧一片。
眉眼里多了风情,像极了祸国的妖精。
我不自觉想起说书先生嘴里的香艳场景。
他不回我话。
侧头盯着我摊头的红结看了好一会儿:“今日家家儿郎都有红结,独我一人没有。”
我挠了挠头,犯起了难。
我知他是想家了。
可眼下也买不到红结线了。
于是心生一计,我正准备转身进屋。
袖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我转头一看,郎君食指缠着我的袖摆。
红唇轻启望着我:“去哪?”
我忙把袖摆扯回手中,脸发着烫;“郎君稍等。”
从针线簸箕里找出红色的刺绣线,拿着他袖口的衣摆,一针一线地开始绣上。
他就乖巧地趴在桌上看着我。
我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觉得头顶一阵赤热。
小郎君手腕白皙,青色经脉在灯光照耀下,像是在勾引人的青蛇。
一分神,我就扎破了手。
血珠滴在了我绣的红结上。
他也不恼我弄脏了他的白衣。
“你这绣工那么差,以后你夫君若是穿你绣的衣服出门,怕是什么衣服都是红色血衣了。”小郎君打趣着调侃道。
“郎君莫要笑话了。我要嫁的人,自然是在他眼中知道我是多好的人。”我止了血,继续专心缝着袖口上的红结。
过了半晌。
见他不再打趣我,抬眸望去,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我不免感慨,在关外刀尖上讨生活,也是不容易。
小郎君眉眼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让人心疼。
想着他也不过二十有一,却早早经历家道中落,亲人隔离。
每逢佳节倍思亲,现下更是睹物思人,醉酒消愁。
想着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
待我煮好面准备唤他时。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手指轻柔抚摸着袖口的那抹红,眼里的情绪我看不懂。
我端着面来到他身旁。
他慢慢支起身子问道:“我饿了,还有面吗?”
我笑着看他:“郎君要吃,何时都是有的。”
“郎君,你出门在外,我帮衬不了你什么。可你也别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担着。
你只需记得出门在外将自己护好些,让自己少受点委屈。夫人他们有我呢,我不会不管的。
我这里珍馐美味没有,但面食管够,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他们饿着。所以郎君你别难受,有我在,我就守着,等着,盼着陶家平反一家团聚的那日。”
就这样他吃着我说着。
听见我说的话,他面吃得更香了。
今日小郎君吃得格外香,一碗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我在他旁边说着乐儿的趣事,还有现在牢中的老爷情况。
他见我喋喋不休地说着,也会偶尔搭上两句。
眉间的愁容少了些。
我想他也是欢喜今日有人在身边陪着的。
听着我说和肉铺的王二讨价还价,炫耀我没让他占着便宜时。
他勾笑着摇了摇头。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却又没有。
他临走时,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支木簪子。
塞到我手里。
别扭地背着身子,闷声说着:“给你的绣工钱,若是不喜欢就扔了吧。”
我好笑地看着郎君快步消失的背影。
指尖感受着木簪上原主人的温度。
心里也暖和着。
13
翻了年,关外动荡。
听说驻守关外的七王爷大军不日就要班师回朝。
圣上说是因为打了胜仗,犒劳三军,特此准许入京。
看来是要变天了。
从上元节一别后,与小郎君又是数月未见了。
乐儿听见王爷大军要回朝,更是围着我念叨了好几天。
可当夜就有官兵把我们这破败的小院团团围住。
我和乐儿还在床上睡眼惺忪,就被冲进来的人拖到了地上。
仔细一看,没想到竟然是二狗娘出卖了我们。
她嘴里不停地对我道着歉:
“喜儿啊,是我对不起你,你别怪我啊,要怪就怪陶府的这个傻姑娘,二狗现在还在他们手里呢,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乐儿害怕得直往我怀里钻。
一脸惊恐的表情。
我紧紧抱住她:“别怕,阿姐在呢。”
冲天的火光把这夜的天都照得如火烧云一般。
这群官兵更是如索命的恶鬼。
我们被蒙上黑罩,塞上了马车。
一路上都有人看守着我们。
我紧贴着瑟瑟发抖的乐儿,柔声安抚着。
她一路上被吓得不轻,一直唤着我。
我抓着她的手一遍遍应着。
趁机将袖口藏着的玉佩递给她。
小声叮嘱着让她今夜找准时机就逃走,去西街巷口找一个姓汪的老板。
晚上我摇醒了熟睡的乐儿。
让她背过身,我用牙齿一点点咬松动了绑着她的绳子。
幸好他们看我和乐儿都是弱女子,没有使上劲绑着。
等绳子松了。
我就让她往没人的林子里跑。
想着她就算找不到回去的路,搬来救兵。
也能不被抓住,还是能有一条活路。
我刚给她解开,她就拉着我。
“阿姐,危险,我们一起走。”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我,一张小脸皱了起来。
“乐儿乖,你先走,阿姐随后就到,你忘了阿姐会武功很厉害的嘛。你在这里阿姐不好打坏人。你去帮我找你三哥来,和我一起打。”我哄着她,想让她抓紧逃。
她还是不动。
我只能耐着性子,劝她:“你看阿姐和你一块,就都没办法走。只要你不见了,这些人就会让阿姐回家的。你在家里等着我便是了。”
乐儿讷讷发问:“阿姐说的是真的?”
“阿姐何时骗过你?”我露着大牙笑着。
她才放心地答应。
14
第二日,我被抓着头发拉下了马车。
腿骨在他们逼问下被硬生生打断了。
“说,那丫头在哪!不说的话,另一条也给你断了。”男人的声音响起。
我的面罩被取下。
眼前的中年男人鹰钩鼻子,一双眼睛,满是狠戾。
看我的眼里充满轻蔑,视我如蝼蚁。
众人见状纷纷跪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位真龙天子,没有丝毫爱民如子的慈祥模样。
一身的暴厉之气。
我疼得流出冷汗,咬着牙回道:“奴不知。”
“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奴仆。今日我倒要看看,这陶府的奴仆是否也如陶大人一般硬气!”说罢,他手一抬。
荒郊野外都是我凄厉的惨叫声。
人都说十指连心,我原是不信的,现在十根银针扎在我手上,我的手算是废了。
也许是我的喊声太大。
惊扰了山里的野怪。
马儿们都躁动不安起来。
面前的男人眯着眼睛,看我的眼神越发可怕。
只见其中一个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神色一转,一脸玩味:
“来人,将她带上,回宫。”
我一摊烂泥似的被扔回到马车里。
用嘴扯了扯手指上的银针。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
银针扎得太深了,只凭这样,根本拔不出来。
我全身发着冷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乐儿怎么样了。这次骗了她,她一定会哭很久吧。
老爷夫人他们也不知是否还安全。
这一个个问题萦绕在我心里。
马车上的颠簸,弄得我还有些昏昏欲睡。
15
等我从昏睡中醒来。
车外都是呼啸的风声。
我用手肘撑着爬出来。
驾着马车的人已不见踪影,车前就是一摊血迹,还有几处剑痕。
马儿没了缰绳指引方向,一路狂奔着。
我拼命伸长手臂去勾,好不容易才抓住。
顾不上手掌钻心的疼痛。
绳子拉扯间,我的手更是血肉模糊。
圣上在旁边架着马跃上了我的马车。
随即,一脚将我踢开。
一脸慌张。
口中念念有词地喊着:“朕是皇上,是真龙天子,朕做得有何不对?”
他已经魔怔了。
说着将我拉了起来:“朕就算死,也要拉上你这女人陪葬。哈哈哈!”
挣扎间,怀中的簪子露了出来。
我顺势拿起扎向他的心窝处。
后方一阵马儿嘶鸣。
我看见了小郎君杀红了的眼,伸着手朝我奔来。
一时不知是做梦还是真的。
直到马车冲下悬崖的那刻。
我才确定小郎君是真的来了。
可惜我没抓住他的手。
不过郎君来了,说明乐儿安全找到他们报信了。
黑暗中,我仿佛听见有人一直在说些什么,可是我听不清。
16
再醒来时。
发现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嗓子干哑疼得不行。
看着桌上的水,我轻舔着唇。
想要撑着身体起来,发现自己动弹不了。
才想起我的腿断了,手也废了。
和那个疯皇帝一起掉下了悬崖。
那这又是哪里?我满是困惑。
正思索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丫鬟和我两两相望。
呆愣结巴了半天。
狂奔出了门。
听她一路嚷嚷着:“姑奶奶醒了!姑奶奶醒了!”
没过一会儿,我房里就塞满了人。
大夫为我诊脉时,乐儿就一直拉着我不撒手。
夫人也是望着我止不住地哭。
老爷倒是一脸淡定。
只是,在听到大夫说我这腿药石无医时,气得拿起棍要将大夫打出去。
看着这一片热闹。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和丢了一条命比起来,如今我还能喘着气,已是恩赐。
反倒是这一出出的人闹得我着实头疼。
好在夫人体贴,只是喧闹了一阵。
便交代着我要静养,开始往外赶人。
只有乐儿死活不同意,拉着我的手死死拽着。
怎么劝也没用。
我便同夫人说让她今日和我睡。
她皱巴巴的小脸才由悲转喜。
距离我醒来,已过了不少时日。
听夫人说,若不是我那日让乐儿逃回去报信。
只怕陶府的人,在七王爷进京的路上,就已经被圣上暗中屠了个干净。
亏得如此,小郎君和七王爷他们才知道,这是场鸿门宴。
及时将陶府上下和牢中不少被污蔑的忠义臣子们救下。
我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只知小郎君和老爷夫人们,平安归来便好。
现下我坐实了陶府姑奶奶的身份。
出个房门都左右有人跟着。
再加上我这半条腿废了,以后只能跛脚走路。
众人更是把我看得紧。
把我当个刚学会走路的嫩娃娃似的。
我不禁叹气。
腿脚不麻利,手也还没恢复好,夹不住筷子。
这上等人的生活,过得我还不如小面馆的时候。
把我弄得和废人一样。
不免让我萌生了想要离开陶府的想法。
今日庭院茶会,我就将这想法与夫人提了几句。
她茶杯一放,拉着我的手就止不住地哭骂我:
“你个天杀的,哪也不许去,就好好待在府里!那日你满身是血地被抱回来,我这魂都丢了一半。你是咱们府里的大姑奶奶,可是有嘴碎干活不利落的讨你烦了?”
乐儿也在一旁帮腔:“阿姐,你若是在府里住得不舒服,那我和你就搬回小院去住。但你可不能再不要我了。”
我挥手连忙打断:“不是的,夫人,我……我……是要回家成亲去了。”
说完我就低下了头,捏着手指头。
“尽瞎说,我可从未听你提起过有这门子事,怕不是说来糊弄我这个老太婆的!”夫人满眼不信。
乐儿的声音适时响起:“娘亲,阿姐说的是真的。她未婚夫是同一个村里的,待阿姐可好了,连阿姐要天上的月亮,也要给她摘下来。阿姐对他可是喜欢得紧呢。”
我暗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当时哄着乐儿的话,反倒让她做了证人。
夫人听了乐儿的话,也就信了。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夫人就被老爷唤走。
乐儿小心地将我扶进屋,拉着我说怪她当时没能再快一点。
好让小郎君能快点找到我。
不然我也不至于跌下悬崖,错过了救治的最佳时间。
我摸着她的头:“阿姐这条命还是你救回来的,怎么会怪你?”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并没注意。
满脑子盘算的是我在这一日,他们就念着这过往带给我的痛苦。
而我也并非想要以此恩来换取荣华富贵。
刚好明日就是乐儿的生辰家宴。
我等陪她过完就走。
晚上乐儿在床榻上踢了好几次被子。
我给她盖了好几回。
一来一回地折腾,我也没睡意了。
撑着身体起身,想去房外吹吹风。
我刚打开房门,就见着了站在院门口的小郎君。
这还是我醒了之后第一次见他。
隔得远远地望着,他身上那一身侯爷装扮,还没来得及褪下。
想来也是忙得不行。
他之前都是穿素衣的,今日穿着紫色金镶边的朝服,头戴束冠。
俊容更显硬朗。
现下七王爷继位,小郎君是当朝皇上的谋士。
自然要在朝堂上周旋。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晚才归家。
他抬脚进了屋子。
慢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
我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了上去。
我俩并肩在花园中走着。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晚冷风中,说不出的暖和。
可我和他都未曾开口。
我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他……
我偷眼瞄向小郎君。
月光下,我才看清。
小郎君脸上不知何时被破了相。
虽已痊愈,肉色的伤疤冒着新肉,从右边的眉尾至颧骨处,长长的一道。
本秀气俊朗的脸上,多了一丝冷厉。
嘴唇上的血色,只有粉白。
面容消瘦了不少。
脸色也不是很好。
看来他公务是真的繁忙,忙到都没好好吃饭的样子。
现在的他不再是当初的翩翩公子形象。
凌厉气场尽显。
到了凉亭,我有些局促地开口:“去坐会儿吗?”
他浅应一声,手扶着我上台阶。
我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只能抬头看着天上月。
晚上的凉亭静得只剩下我俩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阵,他的声音传来。
“我不日就要大婚,皇上给赐下的。”小郎君语气,如日常唠家常一样,没什么情绪。
我扯了扯嘴角,笑着回头应和:“那要恭贺小郎君,当真是苦尽甘来,娶得美娇妻。”
他仔细盯着我的脸,像是在找寻什么。
看我不躲直视。
小郎君反而眉头微皱,最后却化作一句叹息。
“罢了,来日方长,夜深风凉,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说完就先行离开了。
郎君走后,我望着湖水中的月亮。
不停地在心里提醒自己:苏喜儿,这就是最好的了,攒的钱够你在老家活一辈子了。
到时候盘一间铺子,你就能日日过数着铜板吃饱饭的好日子了。
其他的,别痴心妄想,不是你的,就别去想,碰都别碰。
等回到乡下,找个人嫁了也罢,还是独身终老也好,自由自在,多好。
话说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可心里还是那么憋闷。
17
乐儿的生辰宴才散。
我就来找夫人辞行。
她知我脾气,是劝不住我的。
只叮嘱着,若是想回来陶府的大门随时都为我敞开。
夫人为我准备的东西,我一样没带。
我就背着自己的包袱,这样赶路轻巧。
挥泪告别他们时。
我还在府门口张望了下。
看来小郎君今日又要到很晚才能从宫里回来了。
这样也好。
等他回来应该就会看见我留的字条了。
只是我没想到,马车在城门外被拦停时。
他会散着发髻骑着马出现在我面前。
我探头掀帘问马夫。
就看见了郎君里衣里裹着的渗血纱布。
他只匆忙披了件外衣就出来寻我了。
我头往上一抬,小郎君正咬牙切齿地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还在愣神之际。
就被他捋上了马,回了府。
众人见我回来也是一愣。
我来不及解释,就被小郎君带进了书房。
一路上他手上力道越发加重,我忍不住吃痛出声。
他却充耳不闻。
房门一关。
他把我堵在屋内。
郎君今日眼神格外瘆人,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不由得心虚几分,侧头不敢看他。
心里嘀咕着:
不过是没和他当面告别,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犟嘴说道:“郎君这是做什么?夫人在抄家之日就已还了我的身契,如今我早已是自由身,能自由出入府邸。”
他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我的手。
踱步走到椅子上坐下,手指轻叩着案几。
沉默中,我看见桌上我走之前留的信,被撕得粉碎。
从它被对待的态度,就知道看信的人让它承受了多大的气。
我还在发着愣。
郎君哑着声音开口:“苏喜儿,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你不走,偏生好日子来了,你反倒坐不住。”
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倒像是我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一般。
我这恩情还着,还还出债来了。
我也有了火气,僵着脖子不说话。
见我不答。
他有些恼地问我:“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我深吸一口气:“郎君这话说的,陶府的好日子来了自然是好的。若不是之前担心乐儿,我早该走了的。如今时候到了,自然是该……”
“那我呢?”郎君粗暴地打断了我。
他眼神太咄咄逼人,声音里带着苦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了刚才那股气。
小声解释:“郎君自会有未来夫人担心。”
听见我这样说,他更恼了。
咬牙切齿地叫着我名字:
“苏,喜,儿!”
气得站起身拍响了桌子,随即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见他这样,想着他身上伤口未好。
我心里也懊恼不该这样气他。
关切的话语在我肚里转了几圈,还是被咽了回去。
我缩着脖子解释道:“小郎君,我就是想出去转转,回家看看爹娘弟妹,过些时日也就回来了。”
没想到我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了。
“是回去看他们,还是回去成亲?你一个女子,当真是不知羞,上赶着让人娶你!”他的声音里的怒意未消,反倒更甚。
“我未来夫君喜欢就行。”我被他说得也是有点急了,不过脑子地回应道。
小郎君刚才因为咳嗽导致的晕红还未褪下。
听见我回的话后,他望着我的眸色,愈加寒凉。
“你当真舍得?”
郎君这话问得,颇有几分哀怨。
不知他问的是哪一样舍得。
我也不愿去想。
我侧首说道:“小郎君既然知道我要回家成亲,为何还把我拦于城门下?如今陶家平反,夫人老爷也已平安归来,我自然是要回我的归处去了。”
“你哪也不许去。”他虽然拼命克制着激动。
但眼底黑压压的冷戾仍目不转睛地朝我袭来。
我平静地应着:“若是我想走,侯爷府还能绑着我这个良民不成?”
见我说这话,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起来。
剑眉紧拧成死结。
“好,好得很,你敢走试试!”
说罢,他衣袖一甩,自顾自地走出房门。
留我一人在房中。
这脾气怎么总是这样难琢磨?
那日以后,我被看管得更严了。
一众家丁生怕我跑了,我上个茅厕都有人跟着。
从那日起,我也没再见过陶席玉。
18
我当他是得圣上恩宠,陶家平反,事务应酬太多。
傍晚时,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乐儿却闯了进来,抱着我就是一顿哭。
口齿不清地抽泣着求我去见见她三哥。
“阿……阿姐,三……三哥……好多血……要死了……死了!”
听她说这话,我一时顾不上安慰她,着急地一路小跑。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天子心意难以揣摩。
况且旧朝新臣,全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怎么那么不小心?
到他房门前,我就闻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和药味。
临到门前,却又生生停了脚步。
大夫和夫人在房间里说着话:“哎,万宁侯,这是旧伤未愈,再加上前几日急火攻心,思虑过重,身体一时撑不住才会晕倒的。不过不打紧,只需调理几日便可。”
夫人的话语里满是担忧:“安儿这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如今这身体上的伤尚还能治,心上的病,可是药石无医。”
我在门外听得一字不落。
低头看着自己跑掉的白鞋袜,脏得不成样子。
听见郎君无事,正准备转身离开。
男人的声音悠悠传来:
“母亲,不必为我忧心。只不过是近日朝中事务繁多,身子骨弱了些,过几日就养好了。”
我站在门口,如芒在背。
抬腿刚要走,恰巧夫人和大夫从房内出来。
撞了个正着。
她朝我抬了抬手。
我沉默地跟上夫人的步伐。
亭子间内,夫人刚坐下就看见了我跑掉鞋的脚。
心疼地唤来丫鬟去给我捡鞋。
“喜儿,你俩既是真心喜欢,又何苦让他遭这般罪呢?我知你心思细腻,又是个会拿主意的倔强性子。席玉这个傻孩子,本是不让我说的,说是要让你自己心甘情愿开窍了才行。可如今……哎!”
夫人说的话,我怎会不明白?
“夫人……”我蠕动着嘴唇刚想说些什么,丑陋的手搭在我残缺的腿上。
好刺眼。
成了掐着我嗓子眼的哑药。
嘴巴张了又张。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管不了。如今我也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只知人活一世,不要做让自己追悔莫及之事。你在这个家,嫁与不嫁,都还是我们自家人。”
“喜儿,我待你同阿蛮一样,只要你不愿,没人能强迫你。”
夫人眼里的真情实意,我是知道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阵恍惚。
乐儿在院子里等着我。
她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问我:“阿姐,我三哥不好吗?”
“郎君是极好的人。”我依旧埋头走着,不曾停下脚步。
乐儿才止住哭,又有了预发之势:“那阿姐你为何不嫁给我三哥,还要走,连我也不要了?”
见她这样,我耐心解释道:“因为阿姐是脚底泥,而你兄长是天上月,不可与之相提。郎君身居高位,该和一位身份相配的女子结缘才是,而不是像我这般连走路都歪着的残废。”
我轻叹一口,抹去乐儿眼角的泪水,“他会被人笑话的。”
“谁敢笑话你!我撕烂他们的嘴!”乐儿叉着腰拉着我气哼哼地说道。
见我不答。
她快步跟上,又断断续续地在我身边说着:
“阿姐,你可不要再折磨三哥了。
马车冲出悬崖那日,他身上本就有伤。
还是不顾伤势地跑到崖底去寻你。
我们拦都拦不住。
找到你时,他已经魔怔了。
任凭雨水冲刷着他未曾愈合的伤口。
一直念叨着要给你找大夫。
你那时一直昏迷不醒,他就抱着你不撒手。
一直唤着你的名字。
谁来劝也不放。
爹娘找了不知多少个大夫,来一个就被他踢出去一个。
只因为那些大夫都说你没救了。
断了腿,手也废了。
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
个个都说让准备身后事。
可我三哥偏不信。
向当今圣上求了万年参来,吊着你的命。
阿姐,我从未见过向来克己有礼的三哥这般疯癫的模样。
战场上的血混着他一声声的嘶吼。
如泣血即死的凶兽。
他就这样衣不解带地守了你三天三夜。
后来是大哥看不下去了,命人抬了张软榻来,让他守着你睡在外间。
等大夫说你已有了生机。
三哥才坚持不住倒了下来。
你醒来那日,三哥没来。
是因为他也还未醒。”
听着乐儿说的这些。
我实在想象不出在我面前总是冷着脸闹别扭的小郎君,会为我做出这些事情。
我晃了晃头,清理脑中思绪。
苏喜儿,既然决定了要走的路,就别回头。
乐儿看我的表情就知道说不动我。
悻悻离去。
19
下人来敲我房门时。
我本已更衣睡下了。
“姑奶奶,侯爷让你去见他。”丫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房里,还有一丝压着的焦急。
“侯爷可有说是何事?”我最近自然是想要避开他的,不想再生事端。
“侯爷喝醉了酒,郎中来看,他不让上药,现下只能请您过去了。”
他这是又闹哪出?
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撒气给我看吗?
我麻利地穿好衣衫,就让丫鬟带路。
脚刚踏进院门,就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小郎君趴在亭子的石桌上。
我靠近了些。
见他一直蠕动着嘴在说话,我也没听清。
抬手想将把他晃醒。
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见是我。
喉结上下轻滚,眼角被这酒熏得湿润。
声音缠绵地唤着我的名字:
“喜儿,喜儿,别走。”
他自顾自地拉住我的手,眼里朦胧一片。
想他大抵还以为我是醉酒后的幻境吧。
“小郎君,你醉了。我扶你进屋。”我轻声哄着。
可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一样。
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喜儿,你别走,我比他好,我也会在春日里给你摘花做花环,夏日里带你下水摸鱼,还有……还有……”
见我不搭理他,他说得越发快起来。
我不想和个酒疯子在这说话。
刚要转身叫人。
拉扯我手的力度更大了些。
一个不稳,我和他一起跌坐在地。
现在的小郎君,早没了平日里的模样。
发丝散落开来,衣服微敞,里面的纱布还在隐隐透血。
有着一丝狼狈。
明明吃了痛。
还死活不松手。
我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香醇的酒气游离在我们咫尺之间。
郎君歪着脑袋双颊通红。
手抚上我的腰肢,收紧着力道。
“你,不许走。”言语里如孩童般稚气的霸道,配上他严肃的表情。
一时让我有些发笑。
看他纱布的血开始渗出来了。
我不忍见他伤口再绷开。
只好回手也抱着他,耐心哄着:“郎君,喜儿不走,我只是想带你进屋休息。”
好说歹说半晌,才连哄带骗地把他扶进屋里。
我擦拭着额头的汗,真是累得够呛。
这么大的院子,下人们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就任由小郎君这般闹腾。
他闭着眼睛还在拧着眉,躺在床上也睡得不安稳。
我仔细瞧着郎君消瘦不少的眉眼。
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20
愧疚归愧疚,但我看着面前昏睡的小郎君。
我拿着手里的药,如烫手山芋。
未出阁的女子扒人衣服……
可现下我也找不到人来。
一阵心理斗争后。
算了,反正叫我来也是为了让郎君上药。
这药上了就行。
我这边刚打算给他褪去衣服上药。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这脱衣服的手拿开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一时尴尬地定在原处。
郎君倒是什么都没说。
自己就把上衣解开了。
白皙的皮肤上满是刀剑的伤痕。
有几处箭伤更是致命。
我虽然知道在关外讨生活不容易。
可亲眼所见,还是揪着心地心疼他。
这都是他拿命搏回来的呀。
我的手鬼使神差地摸上他心口处的箭伤。
“你为何不让我走?”我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哪怕他要成亲了。
他咬着唇,药滴落在伤口上,眼睫毛轻抖着。
昏黄的光影下,我与郎君四目相对。
温热的呼吸拂过。
一片柔软覆上我的唇。
我心颤着,呆愣在原地。
我还未曾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缓缓靠近,将头埋在我耳边。
温柔地细细呢喃着:“这个答案会很长,我打算用一辈子来回答你。”
我想是今晚的夜色太美,不然郎君怎会如勾人的妖精般动人?
勾人到让我忘记尊卑有别,不管不顾。
只想要和眼前的人长长久久。
21
第二日,我还在睡。
夫人和乐儿就敲着房门叫我。
我吓得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一旁准备去开门的小郎君的一句:“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把我臊得不行。
让我直拿脚在被子里蹬他。
我伸出脑袋来,弱弱地叫了声夫人。
准备起身跪下领罚。
我知自己色胆包天, 连小郎君也敢染指。
本就是下人一个。
我还在胡思乱想中。
夫人倒是一脸欢喜地坐在桌前。
质问道:“喜儿还不改口吗?”
乐儿也在门边起哄:“是啊, 阿姐, 你要叫娘才对, 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我转头看见小郎君一脸打趣地笑着。
更是把被子拉过头。
没出息地喊了声:“娘。”
日子很快就定下了,就在三天后。
我还想着置办这些物件, 哪会这么快就能好?
直到乐儿和我说起。
我才知,皇上赐下的婚约正是我和小郎君的。
而我差点临近大婚之日抗旨逃婚!
真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时。
我从清早起就是浑浑噩噩的。
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
见着家中的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们被接到府上, 我才有了真实感。
他们坐在高堂上,等着被磕头奉茶。
我娘老泪纵横, 哭得不成样子, 叮嘱着我高门大院不比平常百姓家。
我爹一直说着:“是我们喜儿高攀了郎君。”
夫人老爷将我爹娘奉为座上宾。
老爷听了我爹的话连连摆手:“亲家公, 是我们陶府高攀了喜儿才是。若是没她,就没今日的陶府。”
夫人拉着我的手连连点头,对着我娘说:“亲家母, 我待喜儿当如所出。”
爹娘因为老爷夫人的话。
更是感动不已。
起先我娘来了听我跟她讲陶府落难后我经历的种种,她还心有埋怨。
怪我认死理。
但今日见老爷夫人待我当真如自家人般的好,心里的那点埋怨也就没了踪影。
我娘拉着我和郎君不停地说着吉祥话。
一晚上哄闹得不行。
众人本要闹新房, 被郎君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全都劝了回去。
可他也被带着。
已是夜半, 我等得瞌睡。
左右无人, 我掏出枕头下的钱袋子抖落在床上开始数起来:“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二, 一百三……”
“怎么又数着铜板在这乐呵呢?”郎君不知是何时进来的。
看见我在床上津津有味地扒拉着铜板,无奈扶着额头好笑地问道。
我开心地望着他:“我在房里等得无聊,快睡着了,只能找点事情做。”
“你看,我月例居然是我当丫鬟时的三倍多,可多了!”我兴奋地晃着手中的铜板。
他勾着笑地看着我:“你还真是没变, 打入府起就数数铜板时最精神了。给你银钱, 你都要换成铜板来数。”
“嗯?你何时见过我数铜板了?”
“那就让为夫好好给娘子说道说道。”
说着他就褪了衣服爬上床。
笑意更盛。
喜庆的红烛滋啦着声响晃动。
让我心中也发着烫。
22
原来在我及笄之年, 就早和郎君见过了。
一日, 我在别院为了不瞌睡守夜。
便拿了铜板出来数。
后来我发现这方法好用。
只要瞌睡了拿铜板数一数, 人就开始精神了。
所以就一直这样了。
可半夜回府的郎君不知道。
第一次撞见时,他只听见角落的数数声,好奇去看。
就见着有个傻丫头把手里那袋铜板数过来又数过去。
心想真傻,难道多数几遍铜板还能变多不成?
后来他每次回来, 都要去院墙下看看,今日我会不会在数铜板。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干这种傻事。
看一个傻丫头,在月光下,一个一个数着铜板。
想着这是个多爱钱的女子才会如此。
可却又被她认真数完铜板后欣喜的模样所吸引。
忍不住偷看。
于是每次从书院回来,晚上看着我数铜板,也成了他的一件趣事。
他说这事情的时候, 我正躺在他怀里,他扶着我的腰,给我揉捏着。
今日这凤冠霞帔真是沉得我要直不起腰了。
我好笑地说:“看来算命先生说的当真不假,那天我守夜, 正是我的成人礼。我还想着这先生,真是个骗子。”
郎君笑着为我捋着碎发:“夫人说的是。不知这算命先生可有说你日后若成婚会有几儿几女。”
我羞臊得把脸蒙住不答。
嘴角边感受到一吻落下,蜡烛被尽数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