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蛇媚潇潇
第 8 节 蛇媚潇潇
我的娘亲是这世间最后一只漱金鸟。
她为了救命悬一线的爹爹,主动暴露了自己可以口吐金屑的秘密。
爹爹醒来后却把娘亲迷晕,送入皇宫,以此换取功名。
娘亲死后,爹爹为了重得圣心,在我身上钉了四十九颗桃木钉,又把我关在贴满符篆的笼子里:
“你娘能吐金,你是她生的,你也能,对吧?”
可他不知道,我不过是流落人间的小黑蛇。
而我们蛇媚一族最喜欢的,便是以牙还牙,以恶制恶。
1
皇上的贴身太监邹公公来接我的时候,我的爹爹季羡南正忙着拜堂成亲。
季家满堂喜庆,唯有我破落的小院清冷孤寂。
“潇潇,今天是你爹的大日子,他娶的可是丞相府的嫡小姐,金贵着呢,你可不要闹什么幺蛾子。
“记住你爹爹的话,在皇宫里也要乖乖的。”
祖母柳氏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依旧精神抖擞。
她高仰着头,一双三角眼泛着精光,就算穿着时下最新款的衣裙,却仍旧掩盖不住她那一脸的市井气:
“我们季家往后可就都仰仗你了。”
我抬眸看向柳氏,她对我勾了勾唇,暗暗拍了拍腰间的荷包。
那里藏着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可以打开季羡南书房的暗格。
而娘亲的骨灰盒,就放在那个暗格里。
我眯了眯眼,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书房里贴满了符篆,我根本无法靠近,否则我何至于受制于此?
季羡南身后有高人指点,这才是我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他此时正忙着成婚,根本没时间来送我。
我踏上软轿,随着邹公公进了宫,一落轿,便能明显感受到皇宫顶上有一个巨大的锁妖阵。
那是国师乌鸠为了困住我和娘亲布下的。
老太监一边和我介绍皇宫的景色,一边阿谀奉承:
“娘娘您生得可真美。
“新帝见了您一定挪不开眼睛。
“若是老太妃还在就好了,你们母女俩真真是仙女下凡啊。”
邹公公口中的老太妃,便是我的娘亲孟柠。
皇宫里的人都说娘亲是仙女下凡,是来给大晟送富贵的。
可只有我知道,我那温柔贤惠的娘亲根本不是什么仙女。
她不过是山间精怪,是这世间最后一只漱金鸟。
一年前,爹爹季羡南为了一己私欲,设计将娘亲迷晕。
他把娘亲送给了已经老态龙钟的皇帝,以此换取功名。
先帝贪恋娘亲的美貌,又欣喜娘亲拥有口吐真金的能力,便联合国师一起在宫中布下大阵,将娘亲强留在皇宫里。
娘亲失去自由,终日郁郁寡欢,终于在半年前香消玉殒。
老皇帝失了美人,心痛不已。
他整日沉迷成仙之道,扬言要化身仙鹤,去天上寻娘亲。
半个月前他因为过量服用所谓的仙丹,在早朝时突然咽了气。
新帝霍北骁继位,大肆打压老臣。
爹爹为了自保,也为了讨这位新帝的欢心,决心将我送入皇宫。
因为有娘亲口吐金屑的壮举在前,新帝很欢喜,早早便派了邹公公去季府迎接。
我听着邹公公的话,柔柔一笑:
“往后还要靠公公多多提携了。”
我从怀中掏出几片金叶子,悄悄塞进了邹公公手里。
邹公公是个人精,欢欢喜喜收下,很快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送我:
“这是奴才暗暗记下的新帝的喜好,希望能够帮到娘娘。”
我捏着那本册子入了锦绣宫。
我知道,季羡南如今不仅是尚书,还攀上了丞相府,想要收拾他,我须得先找一棵大树。
而新帝霍北骁,便是那棵大树。
2
因为有邹公公的帮衬,当晚霍北骁就翻了我的牌子,要求我侍寝。
这一晚,季羡南搂着新妇意乱情迷。
我亦在龙榻上铆足了力气。
我对男人其实没什么兴趣,好在我们蛇媚一族,天生便懂得如何勾引人。
漫漫长夜,霍北骁一刻也不愿歇,生生叫了七次水。
第二天他还特意吩咐邹公公为我准备一顶带着软垫的步辇。
邹公公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
“我就说新帝见了娘娘一定挪不开眼睛。
“这带了软垫的步辇,平素可只有皇上和皇后才能乘坐。
“皇上对娘娘可真好。”
我瞧他嘴甜,又悄悄给了他一把金叶子。
很快,邹公公便告知了我霍北骁这几日的日程安排。
三天后,我端着辛苦熬制的雪梨汤去勤政殿找霍北骁,恰好遇上了进宫请安的季羡南和他的新夫人沈晚乔。
季羡南在门口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冷声道:
“这是皇上的勤政殿,你来做什么?
“回去!”
他不知道,最近我与霍北骁夜夜笙歌。
这勤政殿,我不知来过多少次了。
一直守在门口的邹公公清了清嗓子,冷喝一声:
“季尚书,请你说话注意分寸。
“如今您面前这位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是我们大晟朝尊贵的娘娘,早已不是那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了。
“你见了娘娘,非但没有下跪行礼,居然还敢随意呵斥。
“你这……你这是大不敬啊!”
站在一旁的沈晚乔听到这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她捏着手中的帕子,整个人软绵绵地挨着季羡南,好似没有骨头一般:
“邹公公,这话怎么说的,羡南毕竟是潇潇的爹爹。
“他这般训斥潇潇,也不过是担心她在皇宫做错事,给皇上添麻烦。
“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大不敬呢?
“我们是潇潇的长辈,见她不懂事,指点一二,难道也有错吗?”
我一直都知道沈晚乔不是省油的灯。
当年季羡南之所以会鬼迷了心窍,将陪伴他多年的娘亲迷晕,送进皇宫,都是沈晚乔的主意。
听闻她与季羡南是在京城一年一度的诗词大会中偶遇的。
那时的季羡南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是京城贵女们心中一等一的青年才俊。
可惜他成婚早,连孩子都有了。
那些贵女们自是不可能自降身份,去给别人做填房。
唯独沈晚乔不顾世俗偏见,常以探讨诗词为由,偷偷约季羡南见面。
一来二去,二人暗生情愫。
这件事娘亲并不知情,可我却是清楚的。
我怕她伤心难过,真心错付,曾暗自提醒过她,但娘亲对季羡南却极为信任:
“潇潇,那可是你爹爹。
“他曾救过娘亲的命,他是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好人,怎会做出对不起我们娘俩的事?”
我的傻娘亲对季羡南深信不疑,谁的话也不听。
为了收集证据让娘亲死心,我想过很多办法,却都没能抓到实质性的把柄。
沈晚乔过于聪明了。
她深知,只要她没有和季羡南真正滚到一处去,旁人便只能捕风捉影。
而季羡南有着大部分男人的通病——虚荣,好面子。
沈晚乔只要垂眸落泪喊两声公子,再夸夸他的诗,他便被迷得找不着北。
她会的那些勾魂夺魄的伎俩,娘亲都不会。
我的娘亲不过是山间一只小小的漱金鸟,为了报季羡南的救命之恩,学着人的模样在这人间生活了十几年,已是不易。
季羡南随手写下的那些惊世绝句,娘亲一个字都看不懂,更别提品鉴了。
久而久之,他便觉得娘亲粗鄙浅薄,配不上他这京城才子。
他与沈晚乔越走越近,看向娘亲的眼神也越来越嫌弃。
后来,他为了沈晚乔,不顾道义,将毒手伸向了与自己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糟糠之妻。
我还未能收集到季羡南与沈晚乔苟且的证据,得来的却是娘亲被送入宫门的消息。
这是我第一次与沈晚乔面对面交锋。
以前,我总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她与季羡南吟诗作对,花前月下。
那时候为了娘亲,我一忍再忍。
如今,我不想忍了:
“沈姨娘说得没错,爹爹对我的教诲,我自然铭记在心。
“可这勤政殿是皇上让我来的,皇上的话,那可是圣旨。
“沈姨娘说我不懂规矩,是在暗讽皇上也不懂规矩吗?”
沈晚乔修长挺拔的身姿被射入宫殿的光线隐隐笼罩着,那张明媚的脸在听到我的话时候,一点点变得阴沉可怖。
我从未见过变脸变得这般快的人。
她那双眼睛内勾外翘的眼睛,好似带了毒:
“相公,你看看你的好女儿,我明明是你明媒正娶的,她怎可叫我姨娘?”
季羡南被她这么哭哭啼啼一闹,看向我的眼神也带着浓烈的不满:
“潇潇,你怎么说话呢?快给你娘亲道歉。”
沈晚乔窝在季羡南怀中,嘴角微微翘起。
她以为我会如了她的意,可是自我踏入皇宫那一刻起,我的反击便开始了。
3
“沈姨娘这话说得奇怪。
“我爹爹与我娘亲本就没有和离,她自然是季家的正牌夫人。
“先皇虽为你和爹爹指婚,却并没有让爹爹抬你为平妻,算起来,我还是季家的嫡长女,姨娘见了我,不该行礼吗?”
我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自己的手帕,笑眯眯地看着沈晚乔。
沈晚乔再也忍不住了,她气急败坏上前,连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谁不知道你娘亲早就被先帝纳入后宫,成了妃子?
“你现在口口声声说你娘才是季家的正牌夫人,这是在讽刺先帝强抢臣妻,横刀夺爱吗?
“季潇潇,妄议先帝,可是大罪。”
我笑了,歪着头看着季羡南:
“爹爹,当年娘亲根本就没有签和离书,你欺瞒先帝,说娘亲是自愿与你和离,自愿入宫为妃的。
“你说这算不算欺君啊?”
我看向沈晚乔,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轻轻:
“妄议先帝是大罪,欺君,可是死罪啊……
“当年欺瞒之事,沈姨娘真的没有参与吗?”
沈晚乔身子一震,看向我的眼眸盛满了震惊与不甘: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怎会不知我在说什么?
毕竟她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当年若不是沈晚乔买通官府,伪造了一封盖有官府印鉴的和离书,季羡南如何能欺瞒过先帝?
我没有回应沈晚乔的话,只眯了眯眼问了邹公公一句:
“按照宫中规矩,若是尚书大人见了本宫不愿行礼,当如何惩治?”
邹公公素来精明,他挺直身子,轻咳一声:
“按照大宋律例,当杖责五十。”
4
季羡南与沈晚乔终究是给我行了礼。
我看着以前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男人,此时就匍匐在我脚下,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
当他们二人行完礼踏入大殿之时,我已经将雪梨汤稳稳放在霍北骁面前,站在他身旁为他研墨了。
“朕方才听到你们在殿外吵吵嚷嚷,所为何事啊?”
霍北骁未曾抬头,他素来是不喜欢季羡南的。
先帝还在世时,霍北骁与他的父子感情就很一般,对他的政见,所用之人都有异议。
当年爹爹用娘亲换得尚书之位,霍北骁本是不允的。
他认为季羡南为了一己私欲,可以随意抛弃糟糠之妻,往后恐会为了蝇头小利背祖忘宗,出卖大晟。
可先帝独断专行,固执己见,他认为这恰恰是季羡南忠心的表现。
霍北骁继位,季羡南心中忐忑不安,唯恐尚书之位不保。
所以他用娘亲的骨灰作为要挟,要我入宫为妃,要我如同娘亲一样去讨圣上欢心,为他争权夺利。
可他不知道,我与娘亲不同。
他们漱金一族天性温软,而我们蛇媚一族,一出生便是长着毒牙的。
还未等季羡南开口,我便将双手搭在霍北骁的肩上,轻轻揉了揉:
“皇上,尚书大人在教训臣妾呢。
“他说臣妾乃后宫之人,一介女子,怎可入这金碧辉煌的勤政殿?
“还说……还说他是臣妾的长辈,不管说什么话,臣妾都应该听着。”
我微咬着下唇,眼睑低垂,眼中瞬间蒙起一层薄雾,紧接着,小金珠不断自眼眶滑落。
霍北骁虽与先帝不和,但他们父子俩都有一个通病,那便是见不得美人落泪。
见我这般,他连忙放下奏折,替我擦干脸上的眼泪:
“那你觉得季尚书说得对不对?”
我连连摇头:
“自然是不对的,这皇宫可是皇上的,臣妾自然是听皇上的。
“尚书大人虽是臣妾的爹爹,可他毕竟只是皇上的臣子,臣妾若是只听爹爹的,别人怕是要误会爹爹心怀不轨呢。”
季羡南听到这话,猛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皇上,臣只是提醒娘娘,后宫不能干政……她一介后宫嫔妃,出现在这里,不合适,怎么就成了心怀不轨呢?”
他气得紧咬着后槽牙,连声音都染上了怒气:
“自古孝道大于天,贵妃娘娘公然污蔑自己的爹爹,这难道不是不仁不孝吗?”
我战战兢兢,蜷缩在霍北骁背后,眼睛一眨,涌出更多泪花:
“尚书大人好凶哦……”
霍北骁见状,一脸不悦,他将我搂在怀中,声音夹着寒:
“好一个孝道大于天!
“看来尚书大人对朕让潇潇进勤政殿伺候的决定,很不满。”
季羡南眼神稍暗,尴尬的笑容挂在脸上,久久未曾落下:
“臣……臣不敢。”
霍北骁勾了勾唇,清冷一笑:
“往日你在家中训斥子女也就罢了。
“可如今潇潇已经是朕的贵妃,你这叫以下犯上!
“最近北戎使臣来京,你们这一个月就不要出门了吧,免得丢了大晟的脸面。”
季羡南想要辩驳,却因为沈晚乔一个眼神,不敢吭声,只能生生忍下。
为了挽回面子,刚出勤政殿,季羡南便迫不及待追了上来:
“季潇潇,你这是抽得哪门子疯?
“你还想不想要你娘的骨灰了?
“你若是不乖乖听我的话,我今天回去便把你娘的骨灰扬了。”
5
头顶的艳阳很灼人,可我心下却一片冰冷。
若娘亲还在世,不知会不会后悔自己为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搭上自己的自由与性命。
十几年前,进京赶考的书生季羡南在山间救下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鸟。
季羡南并不认识漱金鸟,只当那小鸟生得好看,便一路带在身边。
自养了那鸟,季羡南便走了好运,时不时总能在路边捡着金子。
当别的考生还在风餐露宿,吃馒头啃腌菜的时候,季羡南已经坐着豪华马车进京,住上了客栈的上等客房。
身边的人个个以为他是富家子弟,纷纷前来讨好。
殊不知这一切全是娘亲的功劳。
季羡南的家乡在最偏远的北境,那里终年积雪,寸草不生,自幼啃草根长大的季羡南什么时候被人这般奉承过。
他自此迷恋上了京城的纸醉金迷。
所以当别人科举失败,纷纷回乡,打算努力读书从头再来的时候,只有他毅然决然地留在了繁华的京城。
旁人劝他:
“在京城花钱如流水,有再多银两傍身,也总会坐吃山空的。”
“就算你出去找活计,可一边做事一边读书,多少会被影响。”
季羡南却不以为意:
“我相信以我的本事,要在这儿活下去并不难。
“说不定我还能讨个本地娘子成亲,在这京城安家落户,往后我便再也不用回天寒地冻的北境了。”
这话被娘亲听了去。
单纯的娘亲为了报恩,化身采荷女留在季羡南身旁,取名孟柠。
孟柠顺理成章成了季羡南的本地娘子,任劳任怨地打理起了他的生活起居。
漱金鸟拥有口吐金屑的本事,这本就容易被人觊觎。
为了能够过得安生,娘亲隐藏自己的能力,他们如同寻常百姓一样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可就在两年前,季羡南突然身患重病,药石无医。
娘亲寻了很多方法,都没能将他治好。
后来听闻丞相府中有一株天山雪莲对季羡南的病症有奇效,娘亲上门去求,却被告知需要百两黄金才能换取。
普通人家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拿出百两黄金?
这分明是刁难。
可我那傻娘亲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后当真拿出了百两黄金。
我看着她面色苍白的模样,便知她又为难自己了。
季羡南得了雪莲当真有所好转。
可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娘亲关在屋子里,逼问那百两黄金的事情。
当时我被柳氏带去城外买布,并不知情。
后来回想起来,才知这全是他们娘俩的计。
娘亲信任季羡南,全盘托出。
谁能想到她满心满意的信任,换来的却是季羡南的背叛。
两天后,季羡南用酒水迷晕了我和娘亲。
再次醒来时,娘亲已经入了宫,而我也被季羡南关押在贴满符篆的笼子里。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我真没想到孟柠竟是个妖物。
“不过现在好了,那妖物被送进皇宫,成了皇上的宠妃。
“她能为我换来尚书之位,也算是值得了。”
那符篆好生厉害,我逃无可逃。
季羡南将我关在笼子里,整整两年。
其间,我曾逃跑过一次,我想要进宫救娘亲,却未能成功。
季羡南联合国师乌鸠将我抓了回来,为了防止我逃跑,他在我身上钉入了四十九颗桃木钉。
“有了这些钉子,你便不能施展法术了。
“你娘亲虽是进了宫,却仍旧是我们手中的傀儡。
“想要活命,就好好听话。
“只要帮助乌鸠夺得皇位,我便能坐上侯爵之位,往后我看谁还敢看不起我?”
我在山间存活数百年,见过无数精怪。
我一直以为这世间最为凶残的便是精怪了,毕竟我们的世界茹毛饮血,弱肉强食。
只是没想到,人有时候比之精怪,更为可怕。
好在季羡南和乌鸠终究没能在先帝驾崩之后成功夺得皇位。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霍北骁带着铁骑和圣旨入了宫门,荣登九鼎。
乌鸠见形势不对,只能暂缓行动。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国师乌鸠忌惮那个吊儿郎当的三皇子霍北骁。
所以,当季羡南说要送我入宫的时候,我同意了。
他们的本意是用娘亲的骨灰牵制我,让我留在霍北骁身旁做卧底。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猎杀,在我入宫那一刻便开始了。
6
“尚书大人,擅开皇陵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你若是敢把骨灰扬了,我便敢把你和沈丞相偷盗皇陵的事禀报给圣上。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尚书大人大可以试试看。”
看着季羡南那双浑浊的眼,从一开始的自信满满到后面的震惊恐惧,我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娘亲死后,先帝以贵妃之礼厚葬了她。
她的尸身本该在皇陵。
可季羡南为了能够拿捏我,不惜与沈晚乔一起夜盗皇陵。
他们将娘亲的尸首偷了出来,烧成了一捧灰,并将那骨灰坛子放在了书房的暗格里,以符篆封存。
那日季羡南戴着一副枷锁和一件崭新的衣衫来到我面前:
“你娘能吐金,你是她生的,你也能,对吧?
“她的骨灰现在在我手里。
“想要拿到骨灰,就好好听话。”
季羡南素来知道怎么利用娘亲拿捏我。
我如他所愿,换上崭新的衣裳,带上贴满符篆的枷锁,在清冷的偏院里休养。
一切按部就班。
我甚至按照他们的吩咐,缠上了新帝霍北饶。
让他迷恋,让他沉沦,让他无法自拔。
季羡南以为,他们已经顺利控制住我了。
就像当年他们用我的生命安危控制娘亲为他们做事一样。
可是这一次,他们失策了。
毒蛇之所以选择潜伏,往往是为了给猎物致命一击。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季羡南知道娘亲的骨灰已经无法让我顺从,一时之间竟有些慌。
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简直像地沟里四处乱窜的老鼠。
“尚书大人,你与其向国师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为何不和我做一笔现成的买卖呢?
“如今你也看到了,我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你若是愿意帮我,我便让皇上特赐你一个侯爵之位,如何?”
季羡南有些心动,但他仍旧警惕: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将你娘亲送进宫,又将你囚禁,你不恨我了吗?”
当然恨。
他亲手断送了娘亲的性命,又害我失去了两年的自由。
我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可我冲他甜甜一笑:
“爹爹若是不这么做,我们怎能拥有现在的生活?
“没有入宫之前,女儿确实恨,可入了宫,得了皇上的宠爱,我才知道权力才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若是没有爹爹筹谋,我又怎么可能当上贵妃呢?
“娘亲为了我们父女俩,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上前帮季羡南理了理身上的官袍,眯了眯眼:
“若我能生下皇子,再让我的儿子登上九五之位,往后这大晟不就是我们父女俩的吗?
“到时候丞相大人还敢说爹爹半句不是吗?”
季羡南身子一震,深邃的瞳孔幽幽泛着波光。
我知道他心动了。
沈晚乔和季羡南感情甚好,可沈丞相却一直瞧不上季羡南。
他一则嫌弃季羡南年纪大,二则嫌弃季羡南卖妻求荣。
这些年没少给季羡南脸色看。
若不是沈晚乔坚持,他们二人的婚事定是成不了的。
如今有一个让他扬眉吐气的机会,依着季羡南的性子,不可能不把握。
果不出所料,三天之后,季羡南便为我送来了从丞相书房里偷出来的画册。
那画册看似普通,可画册夹层里却放着沈丞相这么多年收受贿赂的证据。
作为交换,季羡南要求我让皇上赐予他一枚免死金牌。
他在用这样的方法测试我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我含笑应下。
他不知道,我与霍北骁早就已经联手了。
7
我第一次遇见霍北骁,是在宫墙外的巷子里。
那时我刚挣脱乌鸠留下的符篆,逃至宫墙附近,想要进宫救我的娘亲。
可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穿透那厚厚的宫墙。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清朗的男音。
“别白费力气了,这皇宫里里外外都是国师设下的阵法。
“你们这些精怪,是进不去的。”
我下意识后退,回过头便看到一个眉眼冷峭,浑身贵气的男人懒懒地朝我走过来。
他说他是当朝三皇子,他说他与娘亲相识。
他说他会帮我。
我自是不信的:
“住在这皇宫里的,没几个好东西。
“你既是皇子,与他们便是一丘之貉。”
我转身欲走,却被他扣住了手腕。
他自袖袋中拿出一块清透的玉珏,塞进我怀里:
“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我。”
可还未等我想明白,我的行踪便被季羡南和乌鸠发现了。
季羡南将我抓回地牢,为了防止我再次逃跑,他让乌鸠在我身上钉上了四十九颗桃木钉。
我被看管得更加严格了,好在霍北骁给我的玉珏被我藏在了褥衣里,并未被他们发现。
不久,皇宫里便传来了娘亲郁郁而终的消息。
再后来,先帝便驾崩了。
乌鸠以为机会来了,领着自己的私兵欲要入主皇宫,没想到霍北骁拿着传位圣旨,带着几万铁骑先他们一步进了宫门。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和霍北骁合作的。
季羡南平日忙着与沈晚乔花前月下,并不常来看我。
为我送来饭菜的一直都是我的祖母——柳氏。
柳氏这人,尖酸刻薄,爱财如命。
当我故意将霍北骁的随身玉佩丢在地上时,她两眼瞬间泛起了精光:
“你这臭丫头,原来还藏着这么值钱的东西。
“我成日给你送饭,累死了,这东西就算是你犒劳我的了。”
我双眼含泪,摇了摇头:
“你把那玉佩还给我,这玉佩价值万金,是娘亲给我的。”
柳氏怎么可能还给我,她急匆匆将那玉佩塞进了自己怀中:
“等下我就把它当了,换些银子花花。”
我大怒:
“爹爹如今是尚书大人,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更何况,整个京城,除了徐记当铺财大气粗,愿意置换这玉佩,别的当铺可都置换不起。
“徐记当铺可不是什么人的东西都收的……”
我故意刺激柳氏,柳氏当真拿着那块玉佩去了徐记当铺。
那当铺,是三皇子的产业。
很快,霍北骁的人便趁着夜色摸进了关押我的地牢。
他原想直接救我出去,可我满身的桃木钉,一旦离开,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让那手下给霍北骁带了一句话:
“迎我入宫,娶我为妃!”
霍北骁得了口信,不过在季羡南耳边旁敲侧击了几句,季羡南便乐滋滋地说要将我送入皇宫伺候皇上。
我被抬入皇宫那日,霍北骁便躲过了乌鸠的眼线,潜进了我的宫殿。
他轻挑眉梢,倚靠在门上,一只手轻轻晃着那枚玉珏:
“说说,想怎么合作?”
我告诉他,我想报仇。
霍北骁说报仇可以,他要利息。
我早就知道,所有的合作都是等价交换的。
这样也好,我不喜欢欠任何人的人情。
当晚,霍北骁翻了我的牌子。
陪他一晚,就是霍北骁索要的利息。
8
两日后我将免死金牌给了季羡南。
他眼中的震惊更甚了:
“没想到皇上当真这般宠你。
“好……好得很。”
这一次,他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
“潇潇,在爹爹心中,肯定是霍北饶更适合当皇帝,你放心,以后爹爹肯定不会再帮乌鸠做事了。”
短短半个月,季羡南便为我收集了许多关于乌鸠和沈丞相谋朝篡位的消息。
他甚至还贴心地为我寻来了许多铁证。
我将季羡南交出来的证据一一整理好,交给了霍北骁。
他将那些证据分门别类,交给手下一一调查清楚。
次日,霍北骁捏着一叠罪证溜进了我的宫殿。
我看着爬窗而进的男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是属猫的吗?
“为何这般喜欢爬窗?”
霍北骁微眯着眼,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以前爬习惯了,一时半会总改不过来。”
他将那些罪证齐齐摆在我面前:
“沈家,没必要再留了!”
我们都知道国师乌鸠之所以那般猖狂,是因为他背靠大树。
霍北骁告诉我,乌鸠其实是沈丞相的私生子。
多年前,沈丞相陪先帝下江南,对一位江南歌妓一见钟情,便偷偷为那歌妓赎了身,带回京城,养在外面。
后来歌妓生下一子,取名沈鸠。
沈丞相私养外室的消息被丞相夫人发现后,他为了保全自己,与歌妓和沈鸠划清了关系。
自那以后,再也没去看过那对母女。
歌妓含恨而终,死前的愿望就是让沈鸠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沈家看得起自己。
沈鸠遵从母命,拼命努力,却总是无法在科考中拔得头筹。
后来沈鸠放弃了科考,化名乌鸠,专心研究起了奇门遁甲,天象之术,怎知机缘巧合之下竟被先帝看上了。
他成了国师,却依旧没能得到沈丞相的肯定。
沈鸠问他:
“我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才能看得起我?”
沈丞相笑着说:
“皇帝啊,你能成为皇帝吗?
“你若是成为皇帝,也算是给我沈家光宗耀祖了。”
那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沈鸠却当了真。
当沈丞相发现沈鸠当真有谋朝篡位之心的时候,先帝已经因为过量服用丹药,命不久矣了。
沈丞相一不做,二不休,当真做起了沈鸠的后盾。
当年娘之所以会被送入皇宫,完全是因为沈鸠需要钱。
他在游街时识破了娘亲的身份,知道娘亲有口吐金屑的能力。
所以他暗自在季羡南茶水中下了药,让他一病不起,并在他得知娘亲的真实身份之后,给了他一个以糟糠之妻换取功名的机会。
季羡南果真愿意,他为了一己私欲照做了。
娘亲被送入宫中日日为皇上吐金,那些金都被沈鸠以炼丹之名取走了。
沈鸠用那些金子在城外养了几万私兵。
他们沈家联合季羡南趴在娘亲身上吸娘亲的血,早就该死了。
我将手中把玩的发簪狠狠扎入桌面:
“皇上,臣妾未曾见过这种大场面,判决的时候可一定要让臣妾在场。”
9
当晚,禁卫军包围了沈家。
沈丞相在睡梦中被人拎了起来,直接关进了大牢。
次日沈鸠得到消息,逃出皇宫,打算与城外的三万私兵会合。
怎料霍北骁早有准备。
那三万私兵被霍北骁的人策反了,军队首领直接将沈鸠押回了皇宫。
金銮殿上,沈鸠和沈丞相被扒得只剩下一件褥衣。
季羡南素来懂得捧高踩低,落井下石。
他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手中还捧着一本折子:
“皇上,这是臣最近收集到的,关于沈丞相利用职权之便买卖官职的证据。”
听到这话,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沈丞相贪赃枉法,赡养私兵,谋权篡位,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沈鸠一双锐利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季羡南,里面盛满了恨:
“原来是你,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直接毒死你!”
季羡南却高仰着头,毫不畏惧:
“你如今都死到临头了,还想说什么?
“是你们自己做错事,我的心永远是向着皇上的。”
季羡南不知道,沈鸠死后,他离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
10
沈丞相和沈鸠被斩首那日,沈晚乔绝食了一天。
她本以为柳氏会像往常一样哄着她,谁知柳氏直接将饭菜端走了:
“沈丞相已经死了,他犯的可是大罪。
“若不是你嫁入季家,如今你怕是连命都没有了。
“你已经不是金枝玉叶了,别再给我耍小性子。”
沈晚乔满心愤恨,只能将气撒在季羡南身上:
“你看看你娘亲,沈家出了事,她便这般待我,凭什么?”
谁知季羡南却不似以前那般耐心哄她。
季羡南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声音颇为洪亮:
“她好歹是我娘亲,老人家说你两句怎么了?
“不管是哪家的小姐,嫁人后孝顺公婆都是应该的。
“你已经不是丞相小姐了,别在这儿摆谱了。”
那一晚,沈晚乔房中的桌面上多出了一封书信,她知道了季羡南私下收集证据,坐实沈丞相谋朝篡位的事情。
第二日,沈晚乔早早起身为季羡南和柳氏煮了一锅粥。
两个时辰之后,府中下人发现季羡南和柳氏死在了饭桌上。
沈晚乔出逃了,她成了全城通缉的要犯。
可她一介女子,能逃去哪里呢。
不过短短半月,她便被霍北骁的人抓进了皇宫。
沈晚乔满身狼狈,发丝乱糟糟的,脸上都是灰,早已没了以往清雅绝尘的模样。
霍北骁自顾自拿下我手中的珠花,对我努了努下巴:
“这是送你的新玩意儿,随便玩。”
我们蛇媚,是不喜欢玩猎物的。
即刻绞杀,才能解心头大恨。
当初若不是沈晚乔出谋划策,依着季羡南那榆木脑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扣住沈晚乔的下巴,高高抬起: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娘亲。”
沈晚乔浑身颤抖着,却丝毫不愿意输了气势:
“你娘是妖怪,你是她生的,你也是妖怪。
“你们妖怪灭绝人性,本就是该死的。
“我们囚禁你,也不过是想为民除害。”
我属实不喜欢这么嘹噪的声音。
她还想辩驳,我手中力道加重,生生拧断了她的脖子。
霍北骁站在一旁,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我回头看着他,轻挑眉梢:
“皇上觉得臣妾狠辣吗?”
他竟耸了耸肩:
“是他们的错。
“我只怕你手疼。”
11
乌鸠身死,他布下的阵法在一瞬间都破灭了。
后来霍北骁偷偷将我领出宫,去了皇陵。
“我娘的骨灰,到底在哪里?”
霍北骁带着我在甬道里左拐右拐,拐得我脾气都上来。
在我与霍北骁达成合作的时候,霍北骁便告诉我,娘亲的骨灰并不在季羡南他们手中。
在入皇陵之前,霍北骁便将娘亲的尸身调换了:
“你娘其实还有救,只是那些人不懂。”
我呆愣在原地,在某一刻甚至想要出手锁住霍北骁的脖子:
“你为何不早说?”
他踌躇了半天,才轻声解释:
“还有救,但难救。
“千年龟脑,可不是那么好寻的。”
霍北骁在墙上拨弄了一阵,按下开关,我的面前很快出现一座辟寒台。
娘亲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后来霍北骁帮我拔除了身上的桃木钉,休养过后,我终于不再受制。
我走访华夏大地,穿过沼泽密林,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寻到世间唯一一颗千年龟脑。
娘亲苏醒之后,我才知道她被困皇宫那两年,都是霍北骁陪在她身边。
他是不受宠的皇子,以玩世不恭来掩盖自己想要称王称霸的心。
娘亲心疼他,总是偷偷塞给他金子,让他去打点自己的部下。
作为交换,娘亲只想他护我平安:
“那些年她不求自己过得好,也不求自己能得自由,却只求你平安康健。
“季潇潇,你虽不是她亲生的,却胜似亲生。”
霍北骁的话让我整个人一顿,心脏突然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拧住一般。
原来……原来娘亲都知道啊。
12
我确实不是孟柠的亲生女儿。
真正的季潇潇在出生那一刻便死了。
孟柠怀孕之后,季羡南便以照顾为由,将北境的老娘柳氏接到身边。
柳氏这人,尖酸刻薄, 强势至极, 她日日按着别人的偏方给孟柠熬汤药, 就为了让孟柠生一个带把的。
妖与人结合, 本就为世间所不容,再加上柳氏这般折腾, 季潇潇很快就不行了。
当时孟柠生出的其实是一个死婴,而那时我恰巧就掩藏在房间里。
我们蛇媚一族与他们这些飞禽一直是天敌, 我本不用管漱金一族的闲事。
可偏偏孟柠有恩于我。
十几年前我曾在人间经历过一场情劫。
那个男人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用尽全力爱他,到头来才发现我只是别人的替身。
他的白月光回来了, 我陪伴在他身边那些艰苦岁月, 便全都不作数了。
为了给他的心上人腾位置, 他在大雨滂沱的雨夜将我赶出了家门。
就算我在前一日为了帮他寻草药,被山里的猛兽抓伤了身子,他也全然不顾。
我躺在湿漉漉的大街上独自流泪, 甚至想要去死。
没错,我们精怪也会有想死的时候。
那时候孟柠恰好路过。
她为我撑伞,替我遮挡风雨。
她将刚摘的, 最好看的那一朵新荷给了我: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但你看, 花开的时候总是最美的。
“鲜花配美人, 祝你从此纵马踏花向自由!”
她将我送去客栈, 给我买来吃食,还偷偷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一大把金子。
那几年, 孟柠为了报恩,一直跟在季羡南身旁,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蛇媚坏是坏了些,可若是有恩,也是必报的。
她房间的竹篮里放着一双新纳的虎头鞋,那是她给季潇潇准备的见面礼。
那时我便知道, 我该如何还她这个恩情了。
孟柠为了报恩, 将自己变成了妇人模样, 留在季羡南身边。
而我, 将自己的神识注入那具冷冰冰的尸体里, 一年后,开口喊了孟柠一声娘亲。
因为我是个女娃,柳氏对孟柠一直很有怨气,总是变着法地刁难她。
每次受委屈, 孟柠也只是笑笑,从不计较。
他们漱金一族,性子就是这般温吞的,所以才总被人欺负。
可我就不行了,柳氏但凡敢动我一分,我都是要拼命反击的。
久而久之, 孟柠在季家的日子也好过了些。
我本以为她不知道其中的原委,没想到,她一直都很清楚。
后来孟柠来问我,想不想要自由:
“若是你想离开我, 我不会阻止。”
我将在路边买来的珠钗插在她的发髻上:
“娘亲,有你的地方,便有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