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侠女问烟
第 3 节 侠女问烟
夫人让我给她倒茶,我将茶碗倒扣在她头上。
少爷让我陪他春宵一度,我给他找了几个大汉。
做丫鬟嘛,讲究一个听话乖顺。
外面都传,老爷要把小姐嫁给一个年逾五十的老头做续弦。小姐日日以泪洗面。
我想带小姐走,她却执意要嫁过去。
后来,她把老头气到中风,扑进我怀里说:“老东西瘫了,往后咱俩好好地过日子。”
1
小姐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半月前她去城外姑子庙上香,不幸被掳走,是我顺手救了她。我送她回家,她收留我在府中做丫鬟。
小姐那年轻英俊的未婚夫听到风声,特意来府上退了亲。老爷转头又给小姐挑了一五十多岁的京官女婿,下个月就把她嫁过去做续弦。
可她今年才十五岁。
小姐听闻此事,终日以泪洗面,连续三天未进水米。老爷让夫人来劝她。
“自古女子,贞洁比命大。你被掳一夜,名声尽毁!还被金家退亲,你还挑剔什么?
“那张大人虽说年逾五十,但也是三媒六聘地娶你为正妻。若不是你爹留下你这条贱命,你还能嫁进张府吗?”
小姐哭得梨花带雨,瘦弱的肩膀轻微地耸动着,眼泪沾湿了帕子。
夫人越加不耐烦:“你还有脸哭?你若是个好的,就该一根白绫了结了自个。倒也全了吴家的名声。如今做出这半死不活的腔调给谁看?”
夫人高堂端坐,对着小姐威压怒骂。小姐低垂着头,不停地啜泣。
夫人骂累了,瞪了我一眼:“从哪儿寻来的野丫头?没长脑子吗?”
骂我干嘛?我站着没动啊。
小姐抽泣着说:“烟儿,快给母亲上茶。”
我白了软弱的小姐一眼:“是。”
做丫鬟嘛,讲究一个听话乖顺,我出去片刻,捧回来一碗热茶。然后看见夫人将雪白的白绫缠绕在小姐脖颈上,竟要活活地勒死她。
我将热茶兜头浇在夫人头上。
夫人满脸通红,头上挂着茶叶,失声尖叫,我一记手刀打晕了她。
小姐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满脸的泪。
“她这么对你,你也能忍?你上辈子是个东瀛忍者吧?”
小姐只是哭。
我对小姐说:“我出去一下,你等我回来。”
小姐煞白了脸色,但还是怯怯地点头。半月前我把小姐从山匪窝里救出来,她对我无比信任。
我们都知道,那晚,吴家的人并没有如约送去赎金。
2
“花票的赎金还没送来,这票怕是没用了。”
“怕啥,明儿一早送到妓院去,这么好的雏儿,还愁卖不了大价钱?”
门外两个彪形大汉的身影投在窗户上。他们狞笑着商量处理绑来的美人儿。
门内,吴玉如缩在墙角,咬着手帕也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所谓花票,通常指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这类人要是被绑,家人会竭尽全力当天凑赎金赎回。绑匪收到钱的速度极快,所以又称为快票。
绑匪常说花票不过夜。一旦过了夜,家人会默认女子失贞,不会再花钱来赎。
可以想见吴玉如以后悲惨的命运。要么被卖至烟花巷,要么留在山上受尽欺凌。就算遇到个好心的山大王给放了回去,家人也容不下她。
两个大汉的身影远去,我扭脸看向吴玉如:“这么漂亮的脸蛋,可惜了啊。”
吴玉如埋头啜泣,相比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亲人的放弃才是令她最崩溃的。
“别哭了,快来帮我解开,绑一天手都麻了。”
同为绑匪绑来的肉票,吴玉如虽然跟我关在一起,但她行动自如,我则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浑身上下只有头能动。
吴玉如哽咽着看我:“孤男寡女的,我再把你放了,处境更危险了。”
虽是在抽泣,吴玉如还是起身冲我欠身行礼:“这位小哥,请你见谅。”
她还挺有礼节。
“我见谅你个溜溜球啊。现在只有合作才能一起逃出去。你再不把我放开,明儿一早山匪就把你送青楼了!”我咬牙低吼。
吴玉如被我吼得停止了哭泣,她擦了擦眼泪:“此处依山傍水,你真能逃出去?”
“当然!我要没点本事,他们能把我五花大绑吗?还不是怕了本少侠!”
“那少侠为什么被绑了?”
我:“......”
你再问就不礼貌了。
门口只两个守夜人,我三两招便将人放倒,吴玉如出来看到这血滋呼啦的场面吓得面色发白,泪珠子直掉。
她不知道的是,我们离开后,被我放到的两人起来抹了抹身上的血迹,招呼着喝酒去了。
我带着吴玉如逃出匪窝,西山后崖,我背着哭泣的她顺着藤蔓缓缓地下山。
我说我是西山脚下的猎户,因为得罪了西山的山匪才被他们绑去。下山后,我对吴玉如提出分道扬镳,可是小丫头赖上了我。
西山下的旷地,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玉如一手捏着帕子,一手捏着我的袖子:“我一弱女子怎么归家?这位小哥,我看你武艺高强,又生得清秀。不如你男扮女装送我回去,我收你为丫鬟,一则你可以贴身护我周全;二则,也免了你打猎为生的辛苦。如何?”
其实我本就是故意接近吴玉如的。就是我从小女扮男装,让我男扮女装有些不适应。但我想了想,应该能克服。
“我工钱可高哈。”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凡我所有,随你支取。”
3
吴玉如带着我回府,她说我救了她,想象中吴玉如父母对我感激不已的事没有发生。吴夫人亲自拿着白绫要勒死女儿以全名节。吴老爷倒说她身上还有和镇远侯府的婚约,不能死。
后来世子爷金子安从京城快马而来,亲自退了亲事。金子安礼节做得足足的,叫吴老爷寻不出不是。
吴老爷转头又寻了个手握实权的亲家。至于吴玉如日日哭泣,他不会在乎。
在生意人吴老爷眼里,女儿不过是能买卖的物件。唯有他的儿子,才是吴家真正的掌上明珠。
我自跟吴玉如回府,终日随侍在她身边,吴家大少爷吴文才见我有几分姿色,便生了沾染之意。我几次三番地教训他,偏他总是恬不知耻地凑上来。
昨夜月明星稀,我奉吴玉如之命去浆洗房取她的衣服。路过后花园,突被一只大手拉进凉亭。
我吃了一惊,抬眼看见吴文才奸笑。又是这找死的东西,我照例想给他一掌,想到明日的大事立刻收力,顺势一倒。吴文才揽上我的细腰:“小烟儿,可想死爷了。”
我抱着低垂了眉眼不说话。心下暗骂,找死的狗东西!
吴文才细长的手抬起我的下巴:“乖烟儿,跟了爷,想要什么爷都给你。”他说罢俯身来亲我,被我一个侧身躲过。
“爷,小姐自西山回来后便有梦魇的毛病,夜晚入睡离不开烟儿。”
吴文才狞笑着凑近:“好烟儿,爷也离不得你啊。”
我眼珠一转,突然“嘿嘿”地笑:“爷是真心想和烟儿好,就别让府里的人知道。小姐出嫁前,更得瞒着她。”
吴文才连声答应:“那今晚,咱俩悄悄的,别惊动了人。”他乐得与我春宵一度又不用负责。
我推开吴文才:“烟儿知道爷在后巷有私宅,爷去那等烟儿。小姐睡熟后,烟儿即刻便去。”
我从吴文才那里脱身,转身叫两个大汉去后门等他。
一夜过去,老爷让夫人来劝小姐出嫁,但夫人显然没有这么做。我打晕夫人便急着出去看吴文才的笑话。
我跑去后巷找吴文才,正巧遇见他被老爷的人从狭窄的过道里拖出来。那地方背着人,想来他昨晚在这里睡了一夜,才被人发现。
吴文才形容狼狈,亵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拖动中能看见他白嫩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昨晚,那两个山里大汉对吴文才可没怜花惜玉。
吴老爷站在巷口,看见吴文才便抡圆了胳膊甩了他一耳光。
我大笑,忙捂着唇掩下笑声。
好在吴老爷当街教子,巷口众人的眼光落不到我身上。
吴老爷一巴掌扇去犹不解恨,“啪啪”又给了吴文才两巴掌:“你个蠢材废物!咱们家的货物都被劫了!你本该今日一早就带人去接应,这都快日落西山了,你还睡在温柔乡呢!”
我“嘿嘿”地笑,西山寨的迷魂药后劲儿就是大,吴文才现在都是懵的。昨夜我正愁怎么拖住吴文才呢,他偏撞了上来,可谓天助我也。
吴文才大哭:“爹,儿子昨晚遇到歹人了......”
吴老爷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过去:“没用的东西,这个家迟早败在你手上!”吴老爷骂完了,吩咐左右:“把这废物拖回去,家法伺候!”说罢一甩袖走了。
我背着手溜达回吴府,一路上听下人们说,吴家这次损失可惨重了。
当然,我费劲巴拉地接近吴玉如,来吴家可不是为了做一个小丫鬟的。
京城的镇远侯六十大寿,吴府采购了一批奇珍异宝作为寿礼,跟外地的货物一起运回来。我来吴家半个月已经打听好了,今日正是那批宝物进城的时间。
吴文才会带吴家票号的一百个护卫去接应,而我西山的兄弟埋伏在城外的红花岗。只要我拖住吴文才,弟兄们拿下这批货不是问题。
从吴老爷的反应来看,这一票进行得很顺利。
吴府生意做得大,书局、粮局、酒楼、赌场、票号等均有涉猎,货物价值千金,再加上那批寿礼,这一票生意,顶得上兄弟们做三年了。
我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走回吴玉如的院子。踱步进去,她支颐坐在梳妆镜前,整个人如花将谢之时,悬挂枝头,风雨难挨。
吴夫人已经走了。
我唤她:“小姐。”
吴玉如回过神来看我:“你去哪儿了?”不等我回答,她又说:“你别怕,我马上就要嫁去张家做张夫人了。保一个陪嫁丫鬟的能力还是有的。”
我怕什么?吴府的财富已经到手,此后山高水远,吴夫人还能把我怎么着?
我说:“你跟我走吧。”
吴玉如蹙眉,呆呆地望着我。
“你真要嫁老头?”我拖了个凳子坐在吴玉如身边,“你跟我走,虽不能给你锦衣玉食,但衣食无忧还是有的。找一个年轻爱慕的夫君,和和美美地过你的小日子。”
吴玉如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叶大哥,你不明白。我这样的人,最大的价值便是联姻,嫁给张大人,是我最好的宿命。而且......我已经有了心仪的人。”
我八卦地凑了过去:“谁呀?”这一问,在吴玉如眼里又是另一番意思。
吴玉如红了脸:“我的前未婚夫,金子安。我知道与他有缘无分,但嫁去京城,偶尔能见他一面,我便心满意足了。”
我不明白。就为了看抛弃她的金子安一眼,甘愿嫁给老头?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女之耽兮?
4
我理解不了吴玉如,也放心不下她。我决定送她进京成婚。
当夜,我告诉兄弟们我要护送吴玉如进京。
王勇和王武“嘿嘿”一笑:“吴家嫁女儿嫁妆必然丰厚,老大是想再干一票?”
我说:“只护她进京。放消息出去,吴家女儿的嫁妆我们西山寨保了。谁敢伸手,就是与我叶问烟为敌。”
王勇王武眨巴眨巴眼睛:“老大你当丫鬟当上瘾了?”
我抬手,在他们脑门上一边弹一下。
王勇打开带来的包袱:“这是白天劫到的一些珠宝首饰,二当家的说,请老大想法化成银子。给山里兄弟应应急。”
我从包袱里随手拿走一只青玉花钗,告诉他们剩下的东西送青楼去,那的老鸨向妈妈与我合作一向愉快。
5
喜婆们围着吴玉如梳妆打扮,今日是她出阁的日子。我将青玉花簪插入她的发髻:“新婚礼物。”
吴玉如看着铜镜里的我,浅笑着说了声“谢谢”。
一身大红喜服,盖着喜帕的吴玉如跪别父母,她又哭得稀里哗啦。
她是个泪人儿,我对她哭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倒是吴夫人帕子用力地按压眼角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变得猩红。咬着牙对吴玉如说:“到了张家要伺候好夫君,照顾儿女。”
这便好笑了,吴玉如的继子女比她大十岁有余,且都成家立业,她照顾什么?
吴玉如颤声地说:“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吴文才背着吴玉如上了花轿,我亦步亦趋地跟随。
吴文才这段时间一直被关在祠堂。眼下终于被放出来,吴老爷命他送嫁。
夜间留宿客栈,吴文才将我拽进他的客房。昏暗的房间内,他把我抵在墙上:“烟儿,你真要随小姐嫁给那老头?不要爷了?”
我推开吴文才:“你别作死!”
吴文才又凑了上来:“你生气了?心肝儿,上次爷是突然有事。真不是故意害你空等。”
我暗笑,看来遇到歹人这事,吴文才没脸再提。抑或是迷魂药后劲儿太大,他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
吴文才又说:“你听爷的,等妹妹礼成,你跟爷一起回汉城。”言罢,在我屁股上捏了一下。
我倍感恶心。踹了吴文才一脚走出房间,在走廊揉了揉屁股,心里啐了声:“狗东西,迟早弄死你!”
6
洞房花烛夜,吴玉如红装粉面,美得不可方物。红盖头挑开,张府尹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口水险些流下来。
吴玉如羞红了脸,紧张得放在膝盖上的手都在抖,却低声地唤了声老爷。
这一声娇软的低吟,只怕让张府尹少活十年他也愿意。这个吴家送来的礼物,他很满意。
我默默地退出新房。
吴文才在张家逗留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吴家正式地打通了京城的商路,吴家的票号、酒楼、赌场、粮局等生意强势进驻京城。
只一个月,吴家在京城的铺面多了一倍,借着张家的人脉和吴家的资本,财源滚滚而来。这些财富一部分将流入张府,一部分归汉城吴家。
这一切财富,因吴玉如而起,与吴玉如无关。
第三十一天的早晨,吴文才前来与吴玉如道别。
彼时我正看着吴玉如梳妆,她如今一身妇人装扮,脸庞虽稚嫩,倒也沉稳大方。只是一见了吴文才,吴玉如美丽的小脸一皱,眼泪滚滚而落。
“哥哥这就要走了吗?”
吴文才的眼神在我身上打转,不顾吴玉如哭花了妆面。敷衍道:“家中生意离不开我。”
吴玉如抽噎着起身,亲自为吴文才倒茶。就趁吴玉如一转身的功夫,吴文才一把拉过我,在我耳边问:“烟儿,没被老头占便宜吧?”
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若不是吴玉如央求我护送吴文才回汉城,我早就独自走了,何必理会这傻子。
吴玉如捧茶递给吴文才,又对我使了个眼神。
我料想兄妹分别有一番体己话要说,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负着手守在门边。
未几,房里传来争吵的声音。
我一抬手想推门进去,又想我如今的身份是个丫鬟,吴玉如不曾传唤,我不好造次。
再者吴文才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又不会把她怎么样。
正犹豫的空当,里屋茶盏摔裂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是吴文才大吼:“你一个出嫁的妇人家,竟敢肖想家中的产业。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吴文才开门狂奔出来,到门外对我甩下一句话:“烟儿,收拾东西跟爷回家!”
我没搭理吴文才,抬脚跨进门。
吴玉如左边脸红肿着,摔倒在桌边。我几步跨过去:“他敢打你?”
吴玉如泪珠子如珍珠般粒粒滚落:“我离家那么远,孤身一人留在京城,想向哥哥讨一间京城的铺子傍身,谁料他竟如此生气......”
吴玉如哭诉的空当,我撩起她的裙摆查看伤势,膝盖上血红淋漓,已然是破皮了。我正研究她的伤势,吴玉如突然一惊,慌忙把裙摆放下,遮住雪白的小腿。
“叶大哥,男女授受不亲。”她羞红了脸说道。
可我他妈的是女的啊。
我没好气地把吴玉如提溜起来,扔到里间床上:“你是哑巴吗?你的家人欺负你,你不会喊我吗?”
吴玉如捂着脸:“你下手没轻重的,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亲哥哥啊。”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吴玉如低声地说:“我是不是不该问哥哥要铺面,他骂我贪心不足,明明爹娘给足我嫁妆。”
我冷哼:“你那点嫁妆对吴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再说别的地方也就算了,京城的产业凭什么没有你的份?”
我与她都清楚,吴家能在京城打开商路,全凭吴老爷卖了吴玉如。
与以往一样,吴玉如只是低着头,咽下委屈:“有哥哥在一天,家里的一草一木都非我可以染指的。”
前院吴文才催着出发,吴玉如坚持瘸着腿送到大门边。
吴文才回汉城是轻车简行,只带了六个护卫与他一起骑马,并一辆拉行李的马车。此刻他骑着马,不耐烦地催我快走。
吴玉如握着我的手低声地说:“叶大哥,这一路匪盗猖獗,只有你亲自送哥哥回家,我才安心。”
我对着吴玉如点了点头便跳上装行礼的马车。
7
吴文才赶路很快,月上中天的时候,我们已经远离京城一百多里。
路过一湖泊,月色下风景秀丽,吴文才下令在此歇息。
我下车活动手脚,顺便看了看四周,湖面月色粼粼,远山静谧无声。
护卫们去马车上拿家伙搭建帐篷,生火做饭,都是多年赶路的老手,很是熟练。
察觉到身后有人,我不动声色。吴文才猛地从后面将我拦腰抱起。护卫们呼声狂笑,大喊着起哄。吴文才在起哄声中将我抱回马车,没了行李,里面宽敞了许多。
“好烟儿,爷为了你,可吃足了苦头。”
吴文才一边说,一边解衣服。
我笑着看向外面:“山水宜人,爷挑的好地方。”
极好的葬身地。
吴文才“嘿嘿”地笑着:“这地方风景甚美,知道你会喜欢。”
远处响起马蹄声,护卫敲着车壁大喊:“少爷,好像不对啊。”
吴文才面色陡然煞白,刚脱下的外袍又被他捡起准备穿上,我手上一用力,扭住吴文才按在车壁上。
“我本无意伤你,偏你几次三番地冒犯我,我若不杀你,对不住我叶问烟的名头。”
马车外的厮杀开始,刀剑相击凶险无比。马车内,吴文才在我身下冷汗直冒:“吴玉如害我......”吴文才嗫喏着,我稍一用力便扭断他的脖子。
我在吴文才耳边说:“跟阎王告状的时候提我叶问烟就行了。”他已经断了气,也不知听不听得见。
我走出马车,外面的厮杀已经结束,六个护卫命丧刀下,我的兄弟毫发无损。
都是从战场的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对付几个护卫绰绰有余。
我站在湖边发呆,几个兄弟搜刮完吴文才一行人身上的金银细软,招呼我快走。
“咱们在别人的地界做生意,当速战速决。”
我没有动。
冬生牵着马走过来:“大当家的,还有什么安排吗?”
冬生才二十岁,脸上一条长长的疤瘌,看着煞是恐怖。他是西山寨的二当家,也是我的堂弟。
我看向冬生:“你说吴文才的死讯传回京城,她会不会难过?”
冬生看了眼京城的方向,他知道我说的是吴玉如。
“她难不难过关咱们什么事?吴文才色胆包天调戏你,他自己找死。咱们可不欠她什么。”
可我怕她难过。
我最终没有跟冬生回西山寨。三天后,吴家大少爷在路上被匪徒劫杀的消息传遍京城与汉城。我又回到了京城张府。
彼时夜深人静,吴玉如一身雪白素衣地坐在廊下,斜倚着栏杆出神。我手中的灯笼晃来晃去,吴玉如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我向她道歉:“我没有护住少爷,自己逃了。”
吴玉如转头看我一眼,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她用帕子拭泪:“叶大哥,你说这世道,怎么那么多匪徒呢?”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西山的兄弟以前都是叶将军麾下的兵马,也曾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后来朝堂倾轧,叶将军遭小人陷害,被斩于军阵前。
叶将军死后,似我等这般亲卫在军中处处遭受排挤,索性逃出军中,回乡耕种。又他娘的遇到权贵侵占土地,乡民有点子力气的成了佃户,没法讨生活地自卖为奴。
如此世道,不想跪着活,就得站着拼命。
深山古道里,似我们这般落草为寇的人,越来越多。朝廷抓不完。
当然,这些事情从小锦衣玉食的吴玉如不会懂。若不是那次绑架,我与她也不会有这么多交集。所以吴玉如的问题我没有回答,只默默地做回她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一转眼吴文才的七七过去,吴玉如准备去寺庙为他做场法事。彼时张府尹与她已经过了蜜月,又宠幸起了从前的爱妾。
那爱妾乔姨娘据说是扬州瘦马出身,进府三年独得恩宠。吴玉如前去商讨法事事宜的时候,那娇艳的美人轻哼了声:“真晦气。”
她刚刚被诊出两个月的喜脉,正是得宠的时候。
张府尹摸了摸胡须,并未斥责乔姨娘:“多带些护卫出去,略听两章经尽点心意就回来。切莫晚归。”
吴玉如俯身:“多谢老爷关怀,妾去了。”言罢转身即走,没有分给妾室一个眼神。
乔姨娘嘟嘴:“老爷,妾胎身不稳,夫人还特意来提她那个横死的哥哥,是不是故意惊吓妾?”
吴玉如走在前方,没理会这黏得腻牙的撒娇。
我笑着对吴玉如说:“别担心,我帮你教训她。”
吴玉如摇头,借着我的手臂搀扶走上马车。她说:“别生事。”
京城的佛寺香火鼎盛。吴玉如捐了大笔香火钱,独自跟着大师进厢房听经。
我们守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站了约莫一个时辰,吴玉如才从厢房出来。
“走吧,我们早些回去。”她说。
我随着众丫鬟跟在吴玉如后面,她今日穿一身素衣,盘妇人发髻。拒绝了奶母的搀扶,慢悠悠地走着。从背影看,她是如此单薄又孤寂。
我从小习武,听力比常人好些,就在吴玉如走远后,我听到厢房的门重又打开。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见吴玉如刚刚待过的厢房里,走出一翩翩公子。
我吃了一惊,这是谁?
吴玉如刚刚,与他独处暗室?
回府的马车上,我挤走奶母与吴玉如同坐,逼问她厢房内的男人是谁。
她倒是一脸淡然:“金子安啊。我嫁来京城,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
我蹙眉:“你什么时候跟他勾搭上的?”
吴玉如不以为意:“你送哥哥走的第二天,我来这里上香,偶遇他。我与子安哥哥发乎情止乎礼,不过是见一面。”
我“呸”了一下,发什么情?
“那金子安若是个好的,当初就不会去退亲,抛弃你在先。如今他若是有点廉耻心,便不该再来勾引你。”这两件事他哪怕少做一件,我都算他是个好人。
马车轻微地摇晃,吴玉如的身子也随之轻摆,另有一番弱柳扶风的美貌。她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我知道。”
知道还叫什么子安哥哥?
可是吴玉如说:“我不在乎他是好的坏的,我喜欢他。我心里装着一个喜欢的人,日子也就不那么苦了。”
我沉默了。
8
吴玉如回府后接到吴老爷的信。她看了两眼便把信递给我。
我大致地扫了一眼,笑了:“你爹说他身体不好,京城的生意委托你暂时照管?”
吴玉如对镜描眉,轻声地说:“哥哥不在了,我是该多帮帮家里的忙。”
从那天开始,吴玉如忙碌起来。她陆续地见了京中各店铺的掌柜,也将自己奶母的两个儿子分别送到票号和酒楼去做管事。
转眼入了仲夏,吴玉如嫁进张府大半年,和这家里的众人也相熟。
张府尹只有一个长子已年过而立,在工部任员外郎。儿媳刘氏已经嫁过来十来年,诞下一子一女。张府尹的另两个女儿也出嫁数年,只回来拜见过吴玉如一回。
吴玉如嫁过来的之前,府里由刘氏管家。如今吴玉如跟张府尹撒撒娇,便拿到了管家权。
刘氏有些不服,总拘着下人们暗暗地给吴玉如使绊子。
吴玉如出身商贾之家,管家理账是她血脉里的天赋,她在要管家权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刘氏做私账的证据。闲喝茶时她提了一嘴。
“乔姨娘房里每日光冰块的花销就得十多两?”
刘氏说:“姨娘有孕,她怕热。”
吴玉如“哦”了一声:“京城冰价左不过一两银子一块,我房里一日半块冰也足够了。你一天送十几块冰过去,想冻死乔姨娘肚子里的小弟弟吗?”
刘氏哑口,前十年,整个张家内宅都在她手里,时不时地中饱一下私囊也没有人过问。如今吴玉如当真盘问起来,可不仅仅是冰块的事。
然而吴玉如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又聊起了京城的时兴料子。刘氏说起衣料如数家珍,吴玉如摇着团扇听得认真。
这件事便算揭过了。
吴玉如掌家后,张府诸多用度都直接从吴家铺子调取。张家大爷出去应酬喝酒也都去吴家酒楼挂账。吴玉如说:“都是一家人,肥水不能流了外人田。”
吴玉如变相地用吴家的生意养着张府,平日里她对下人的赏赐丰厚无比。下人们对她无不敬服,私下称她:散财夫人。
这日张府尹晚归用膳,吴玉如坐在一旁伺候。
“老爷,尝尝这个糟鹅。”吴玉如白皙的手指捻着银筷子,浅笑着为张府尹布菜。
张府尹淡淡地“嗯”了声,轻笑着从下打量吴玉如:“近日你这里,三天里倒有两天上糟鹅,喜好这一味?”
“是,妾最爱之物,自然要与老爷分享......”
“怪道瞧着你近来,丰腴了一圈。”张府尹嚼着肉,夹风带雨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女子以纤瘦为美,糟鹅还是要少吃。”
我嘴角抽了抽,倒也不看看你那肚子,快赶上乔姨娘了。恍然中瞥见,吴玉如紧紧地捏着筷子,坐得笔直。
“老爷说得是,妾受教了。”她说。
门外小丫鬟通报,乔姨娘来了。
吴玉如侧头,漂亮的眼睫毛轻颤:“更深露重,快叫她进来。”
“老爷。”
挺着大肚子的乔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由丫鬟扶着。进门便颤声喊着老爷,缓缓地准备行礼。
“小心些。”张府尹一手扶着她坐下。
吴玉如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淡淡地说:“乔姨娘如今肚子大了,黑灯瞎火的跑什么,磕着绊着可如何是好?”
乔姨娘嘴一撇,也不搭理吴玉如,娇声地喊:“老爷,您都好几天没来看妾了,妾肚子里的孩儿,想爹爹得紧呢。”
奶母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这小贱人争宠争到夫人房里来了。
吴玉如却说:“老爷今晚去乔姨娘房里歇息吧,乔姨娘生产在即,老爷应该多陪陪她。”
张府尹哈哈大笑,如此娇妻美妾,他大叹此生有福了。
二人相依着离去,吴玉如还吩咐下人多提两盏灯笼跟着。
人一走远,奶母就骂开了:“这贱蹄子越发不知道轻重,如此放肆,夫人就该好好地教训她一顿才是。”
吴玉如面无表情,纤瘦的手指夹起一块糟鹅,放进樱桃小嘴里慢慢地咀嚼。
她品味着糟鹅,满脸都是享受。
“但愿她能生个儿子。”吴玉如说。
准备夹第二块糟鹅时,她小脸一皱,低头“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奶母顿时慌了,嚷嚷着快去找大夫。
我拍着吴玉如的背,忙说:“你管那糟老头子说什么,你怎样都是好看的,该吃吃该喝喝,吐什么?”
吴玉如呕完了,抬头看我,一双大眼明亮又有神:“蠢,我有孕了。”
9
大夫说,吴玉如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一时奶母等人喜不自胜。吴玉如当即下令赏赐全府下人。一时全府更感念夫人仁善。
刘氏等姬妾也来恭贺。
张府尹得知消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他握着吴玉如的手说:“自夫人嫁过来,家中喜事不断,可见夫人是有福之人。
“我娶夫人,是我的福气。”
吴玉如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抽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张府尹。
我心内腹诽,张府尹如今随便就能豪掷万金买下他喜爱的字画,他当然有福了。
吴玉如写信回汉城报喜,吴老爷回信说生产之前会和吴夫人进京看她。
两封信一来一回,转眼到了乔姨娘生产之日。如今有了吴玉如肚子里的这个,张府尹显然对她那边就冷了下来。
到生产那日,张府尹在外喝游乐竟没有归家的意思。吴玉如安排了几个老成的嬷嬷并产婆守着乔姨娘生下一子。孩子刚一落地,奶母便把那幼子抱了回来。
奶母说:“乔姨娘难产,如今体弱。少不得这孩子以后要夫人费心了。”
虽然吴玉如没有明说,但在她院里伺候的人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她想要这个儿子。若不然,这几个月金尊玉贵地养着乔姨娘是为什么呢?
吴玉如害喜得厉害,躺在床上看了眼皱巴巴的小孩,笑了笑说:“叫乳母小心伺候着。”如此吩咐一句,孩子就被抱到偏房,由乳母们照料着,轻易地到不了她跟前。
张府尹在乔姨娘生产完的第三天才归家,刚进正门便被乔姨娘拦住,告状说夫人抢了她的孩子。
“老爷训斥了她一顿,说孩子自然是养在夫人身前的好。”奶母笑着对吴玉如说。
吴玉如躺在摇椅上优哉悠哉地摇着,没有答话。
等她害喜的症状轻些,淅淅沥沥地又下了几场秋雨,天气转凉,入冬了。
我在她身边已经待了一年,镇远侯府的老侯爷,又要办寿宴了。帖子送到张府,我力劝吴玉如前去赴宴:“已经过了害喜的时候,正要出府去走走,趁此机会,也和夫人们交际交际。”
吴玉如“嘿嘿”地笑着,手指点了点我。
我与她心照不宣地笑着。
镇远侯府的寿宴上,吴玉如带着刘氏一起去拜见侯夫人。
侯夫人看见吴玉如,脸色怪得险些失去情绪管理。当年她一手选的儿媳,如今倒成了与她平起平坐的夫人了。
吴玉如面色如常:“老夫人身体可好?”
侯夫人讪讪地说:“一向都好。”
金子安过来请安,我站在吴玉如身后紧紧地盯着他,但见他瞥了吴玉如隆起的肚子一眼,眼眶便红了。
“我这里都好,你去前面招呼宾客吧。”侯夫人用眼神驱赶金子安。
金子安低头杵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动,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吴玉如的脚尖。
吴玉如淡然地坐着,面带微笑。刘氏的眼神跟个耗子似的,在吴玉如和金子安身上打转。
侯夫人面色紫胀,恨不得起身给儿子一巴掌:“快去前院招呼宾客。”她几乎是咬牙说道。
金子安这才不情愿地走了。侯夫人勉强地挂起一抹笑:“张夫人,女眷们的宴席摆在花厅,我让下人送你们过去。”
吴玉如捧着肚子起身,朝侯夫人微微地点头便跟着丫鬟去花厅。
我走在众人后面,听见侯夫人咬牙骂了句:“狐狸精!”
我冷笑,看向前方吴玉如娉娉袅袅的背影,脚步一转去了前厅。
我只不过在金子安面前晃了晃,他便避着人跟我出了宴席。在假山后拦住了我。
“你是玉如身边的丫鬟?可是她有话给我?”
我说:“吴小姐有东西给你,就在侯府不远处的泰源客栈。你只需报吴小姐的名头,随时可取。”
金子安一脸兴奋:“我现在就去!当初要是知道玉如如此国色天香,我又怎会跟她退亲?现在,我绝不再辜负玉如的情意。”
金子安兴奋地走了。
好吧,我还以为他起码会等到寿宴结束,既然他那么急着找死,我也不能耽搁了人不是?
10
由于吴玉如怀孕,她出行的马车走得极慢,等回府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张府尹面色铁青地在吴玉如的房里等着,站在他身后的是先回府一步的刘氏。
“混账!”张府尹看见吴玉如,手中的茶杯猛地砸过来。
我一手护住吴玉如,一手挡了茶杯。
“你还有脸回来!”张府尹气得胡须颤颤,“你果然是去见你的情夫!”
我看了刘氏一眼,缓缓地关了门,将被惊吓住的奶母等人关在外面。
“是你在老爷面前搬弄是非,陷害夫人?”我声音狠厉,刘氏倒被我唬住。
“我是在父亲面前说了是非,不过说的不是夫人的是非,是你这个胆大妄为的丫鬟的是非。宴席中途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帮你家夫人,给金世子传信去了?”
“我见侯府富贵,偷懒逛园子去了。”
刘氏冷笑,对张府尹说:“父亲,这丫头嘴紧,不用刑怕是不肯招的。”
张府尹回头瞪了她一眼:“这件事,一定要闹到人尽皆知吗?”
言罢又看向吴玉如,眼神凶恶:“从今日起,你不许出这房门一步。掌家权也交还给儿媳。你休想再见金子安一眼,听懂了吗?”
他甚至不用调查,仅仅是怀疑,便可以随意地囚禁吴玉如的一生。我攥拳,开始思考杀死刘氏和张府尹的善后之法。
吴玉如捧着肚子,眼神淡漠:“听懂了。可是我做不到怎么办?”
刘氏冷笑:“这就由不得夫人了。”在她看来,吴玉如这朵娇花,就要腐败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了。
吴玉如轻抚着肚子,轻声地说:“我心悦金子安,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若此生再不能见他,我怕是要哭断了肝肠。就连这孩子,我也分不清他是老爷的,还是金子安的。老爷,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刘氏捂着嘴,又大喊:“夫人,疯了!”
张府尹气得浑身颤抖,轰然倒地。再看时,已然嘴歪眼斜,不省人事。
吴玉如轻笑了声:“这药果然管用。掺在饮食里,日日服用,稍一刺激便能令人中风。”
刘氏手指点着吴玉如,吓得语不成句:“你......你......你大胆!大爷不会放过你的!”
吴玉如冷了脸色:“你先想想张子瑞会不会放过你吧。”我转身,从吴玉如的箱柜里翻出账本递给她。
我与她竟如此默契。
吴玉如接过账本,步步逼近刘氏:
“你以为,当初我从你手中夺管家权,会不提前防范你吗?这些年从张家敛财贴补你娘家的事,张子瑞不知道吧?还有,你弟弟好赌,如今欠了我家赌场十几万两银子,人已经自卖给我为奴,今夜就扣在赌场。他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家,全在你一念之间。”
吴玉如翻开账本,里面夹着的卖身契明晃晃地摊在刘氏面前。
刘氏看向倒在地上嘴歪眼斜的张府尹,终于明白了:“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从我手中夺管家权开始?故意让我记恨你,从而想要抓你的把柄。连我今晚告密都在你的计划之内?你故意气老爷中风。为什么要这么做?老爷待你不薄啊!”
刘氏不蠢,很快地就能想通这些。
吴玉如悠然地坐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你猜中了一半。这个计划本该是乔姨娘的儿子一出生就执行的。谁知我突然怀孕了,害喜得厉害,也不得不放任老爷,多享福几个月。
“大家各行其是,各得其利。你又何苦为了张家人跟我赌你弟弟的命?实与你说,就是你家大爷,我也不怕跟他翻脸,我能找到你的把柄,难道找不到他的?”
“只要你不挡路,我也亏待不了你。”吴玉如两根玉指夹着卖身契抖了抖,“你大可以把今晚的事告诉大爷,也可以跟他说是老爷突然中风。哪个对你有利,好好地想想吧。”
“你是个什么妖怪?”刘氏跟见了鬼似的,眼中满是恐惧。
在她还以为吴玉如要跟她争内宅权利的时候,吴玉如已经化身为笼罩在张家头上的乌云,掌控了她的生死。
刘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吴玉如淡然地坐着,喊人进来把张府尹拖到床上,慢条斯理地吩咐请大夫:“顺便把安胎的大夫也请来,我今天晚上,受了些惊吓。”她捂着胸口,小脸平静。
人都退下后,我坐在吴玉如身旁嗤笑。原来她早就不需要我保护了,我与她可说形影不离,可她什么时候拿捏了刘氏一家,我竟全然不知。
想来,她的奶兄弟们很是能干。
吴玉如看我一眼,端起茶杯轻抿了口茶水,终于还是开了口:“从镇远侯府出来时,听到他家下人说,金子安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哦”了声:“我把他绑了。正准备要赎金呢。”
吴玉如瞪大眼看我,捂着唇全身抖动,实在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11
当金子安带着喜悦的心情走进我准备好的客栈房间,里面等待他的是两个彪形大汉,以及还穿着丫鬟服饰的我。
五年前,叶将军带军击退倭寇,全军上下庆祝,正等着封赏的时候,朝廷说叶将军克扣粮草,借战敛财。叶将军还未及申辩,便被斩于阵前。
调查叶将军贪墨案的是镇远侯府的老侯爷。给叶将军定罪的,也是镇远侯府老侯爷,金子安的爹。
“而叶将军,是我那不争气的爹。”我将金子安打得只剩一口气,眼里有怒火,“我家就我父女俩,从小老头把我当儿子带在身边。他贪没贪,我他妈能不知道吗?”
叶老头从小对我严厉,训我跟驯狗一样。他要是真贪过哪怕一两银子,被砍头也是他活该,我也不会为给他报仇筹划这么久。
可他这人迂腐到了极致,渔民送两个鸡蛋他都不肯收,带着我靠那点俸禄过日子。有时俸禄迟发,我还得上山打猎养活自己。
就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以贪墨的罪名被砍,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金子安出气多进气少:“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急,先送你出城,让你爹急几天。”
我手下的人带走金子安,我悠悠然地又翻墙回到镇远侯府等吴玉如。
我总觉得会出事,就这样丢下她一走了之,我不放心。
眼下张府尹中风,吴玉如成了张宅实际的掌权者。我看着吴玉如大笑,总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大傻子。
当初小弟们绑了吴玉如,我故意在西山寨接近她,指望她嫁进镇远侯府的时候带上我,寻机给我爹报仇。
事后吴玉如被退亲,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我劫了吴家一票。
也就顺手的事。
也就是那个时候,哭了三天三夜的吴玉如勾起了我的恻隐之心。细说起来,她被退亲,被嫁老头,是我西山寨的责任。
我想过带她走,可她不愿意。我就想着,总要护着她走一段路,总要看着她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但其实,吴玉如早就不需要我。
吴玉如笑够了,才掩着唇做出淑女模样:“叶大哥......不!叶大当家的,你果然从不叫我失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吴玉如笑笑,没有回答。
仔细地回想,她一直认为我是男的,还敢把我贴身带着,这样的女子能是一般人吗?
想到此,我不由得嗤笑:“我还担心你应付不来,现在看来,再来十个张家也不够你玩的。”
吴玉如说:“若没有你帮我杀了吴文才,我又怎会有现在的地位呢?”
我抿唇:“是你引诱吴文才对我动心思的?”
“当然。我告诉他你心悦他,他喜不自胜。所以我让你去浆洗房拿衣服,给你们创造机会。”
“你明明把我当男人!”
“你当然是男人,要不然,我怎么确定你能杀了吴文才?”
怪不得吴文才死前说,吴玉如害他。我还以为他是觉得我奉吴玉如之命杀他。
我捂着脸,但笑声怎么也止不住。
“你绑了我,我骗了你,咱们也算扯平了。”
吴玉如站起身,一步步地逼近我。她美丽婀娜,我还未看清,人已经钻进了我怀里。一双玉臂环住我的脖颈:“那老头瘫了,你去杀了金子安,往后咱俩好好地过日子。”
我扶额苦笑,只觉得荒诞无比:“你以为我绑金子安,是因为你?”
吴玉如歪头看我:“那不然呢?总不能是为了赎金吧?你缺钱跟我说,我还能说个不字?”
在汉城的时候,我问吴玉如心悦谁,当时不过是好奇一问。可在她眼里,我是在吃醋。
所以她步步为营,在汉城就给我下套,有意引导我嫉恨金子安。
我怎么就忘了,她一直认为我是男人来着。
我仰头,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吴玉如双手放在我的肩,眨巴着美丽的大眼睛。“金子安背弃了我,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他?傻瓜,我不那样说,你会帮我教训他吗?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笑着,用两个手指小心翼翼地夹住吴玉如的衣袖,一点点地把她扒拉开:“我是女的。”
我是女的......
是女的......
女的......
恍如遭受晴天霹雳,吴玉如的脸色从错愕到震惊,接着“轰”地站起来。捧着肚子倒退好几步。
我一点点地观察着吴玉如脸上精彩的表情,这一路走来,都是吴玉如牵着我的鼻子走,难得见她吃瘪一次。
我实在憋不住,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所以你以前,在我面前扭扭捏捏的,是在勾引我吗?吴小姐,你这叫什么?对牛弹琴?不对不对......哈哈哈!你这应该叫......对着瞎子跳舞。
“哈哈哈哈哈......
“吴小姐,我真的是......有心无力啊哈哈哈......”
我笑得四仰八叉。那些她不经意的触碰,感伤落泪的破碎时刻,原来......是在撩拨我啊。
吴玉如很快收拾好情绪,淡然地坐回椅子上:“既然你是女的,那金子安就不能杀了,留着他还有用。”
“我也没说我要杀金子安啊,我留着他也有用。”
至于有什么用,我们两个都没有问。她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绑金子安。
那天过后,我离开了张府,一则绑金子安的事不能与她扯上关系;二则,她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
三则,我有点生气,至于生什么气,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我在有意或者故意当中,做了所有她需要我做的事。可她把我当男人。
12
我让金子安写信给镇远侯,用他的性命威胁镇远侯为叶将军翻案。三个月后,此事有了结果。朝廷重审当年旧案,事实证明有小人诬告,叶将军是清白的。
于是叶将军被平反,朝廷重新封赏他剿灭倭寇的功劳。事情往好的一面发展,唯有当年的罪魁祸首镇远侯没有受到惩罚。
行事至此,叶将军以前的旧部都不愿再继续下去了。
“镇远侯府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哪是咱们可以对付的?”
“能够还将军死后清白,已经很不错了。大当家的,咱们收手吧。”
“对呀,咱们多留在京城一天,就多一天变数,还是早早地脱身的好。”
我说:“你们先回西山寨,为求稳妥,转移一下那边的乡民。我怕事后镇远侯报复咱们。我留下来看看京城的风向再做打算。”
王勇王武劝不走我,带着兄弟们回了西山寨。我将金子安藏在破庙中,隔三五日地进京打听消息。
这几个月,市井中张府尹府上的新闻不断,先是张府尹中风的消息传出来,后来张夫人低调开了个绸缎庄。又有人传,张府尹的小妾与人私奔了。这几天他们说,张夫人早产生下个女婴。
早产了......
夜深人静,我跳窗进了吴玉如的卧房。
房中只床头点了一盏孤灯,吴玉如戴着兔毛抹额对着婴儿侧躺着,她消瘦了许多。纤细的手搭在婴儿的襁褓上。母女俩睡得香甜。
我没有吵醒她们,靠在小榻上休息。油灯轻柔的光笼罩着她们,床帐的光影覆盖在我身上。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一觉竟睡到翌日傍晚。房中丫鬟奶母穿梭而入,已是吴玉如传晚饭的时候。
我一睁眼,看见吴玉如裹着厚厚的狐裘站我身旁:“你是多久没好好地睡觉了?”
我没搭理吴玉如,掀开珍珠帘走出内室,径直地在饭桌上坐了,满桌的山珍海味,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低头猛吃。来不及招呼吴玉如,睡一天实在是太饿了。
吴玉如身边伺候的人多了足足一倍多。布菜的丫鬟是个新面孔,没看过我这阵仗,瞪大眼看我。
“看来饭也很久没好好地吃了。”
吴玉如挥挥手示意人都下去。奶母拉走小丫鬟:“这个烟儿姑娘一向没规矩的,不用伺候。”
吴玉如自己盛了碗汤喝下,捡了两块糟鹅吃下便没有再动筷。支颐望着我毫无形象地大吃大喝。
“瞧瞧。在外面哪有我身边好,好吃、好喝、好睡的,何必再去过打家劫舍的日子。”
我捧着个大骨头大口地咬着,无暇搭理吴玉如。
吴玉如静静地看着我良久。忽而两行泪滚落。
“哭什么?”
“叶将军已经翻案,我以为你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叶将军,以及西山寨的事,我从没跟她说过。
吴玉如用袖子抹泪:“我猜的,金子安在你手里,镇远侯为叶将军翻案,你又姓叶。所以你当初接近我,是为了让我带你进镇远侯府,伺机为叶将军翻案?”
我平生所见,皆是武夫莽汉,吴玉如算是我见过最聪慧之人。“我这些天一直在好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山匪的?”
吴玉如眼睛亮起来,望着我狡黠一笑:“你再不走了,我就告诉你。”
我白了她一眼。“咕咚咕咚”地喝下一碗汤,“嗝”了一声说:“我是以你的名义骗金子安出府的,你要小心被我牵连,镇远侯府会跟你不死不休。”
吴玉如笑了:“原来你主动离开,是不愿牵连我。你虽是个粗人,倒也贴心得很。”
我“啪”地将碗放下,一脚踩在椅子上:“你说谁是粗人?”
吴玉如含笑地看我,这时奶母从外面进来:“夫人,大爷来了。”
吴玉如收起笑。蹙眉问:“他来干什么?”
奶母摇头:“没说。”
“带他去花厅等着。”
吴玉如吩咐一声更衣,外面陆续地进来四五个丫鬟,我起身走出去。
“刚吃饱就要走吗?”吴玉如叫住我,张开双臂任丫鬟给她换上颜色更为老成的缠枝纹锦袍。
“也不怕我这个柔弱后母,被权势继子欺负?”
我冷哼,谁还能欺负得了你呀。但还是背着手跟吴玉如去见张子瑞。她还没出月子,确实很虚弱。
张子瑞和刘氏并肩地坐着,吴玉如步入花厅,刘氏拉着不情愿的张子瑞起身。
刘氏屈膝道:“母亲安好。”张子瑞背着手,梗着脖子站着没说话。
吴玉如在奶母的搀扶下坐了,没好气地道:“你们两口子有事吗?”
刘氏笑着说:“来问父亲母亲安。”
“你公公不是老样子吗?你们不放心,抬过去自己伺候着。”
“本该为母亲分忧的,只是弟弟妹妹们在母亲这里一日日地长大,兴许常常看见,能让父亲早日病愈......”
“行了。”吴玉如打断喋喋不休的刘氏,看向张子瑞,“你有事吗?”
张子瑞冷哼一声,没说话。
还是刘氏开了口:“近日听闻,大爷的上司刘侍郎坏了事,大爷有意接他的位置。只是公爹病了,许多关节难以打通。所以想从母亲这里,支取银财去打点一番...”
吴玉如“哦”了一声:“要钱来了?”
张子瑞仰着头以鼻孔看人:“想必你不知道,当初你吴家能在京城做生意,全靠了父亲。你哥哥吴文才也与我父亲议定,吴家京城的生意,我张家有三成利。可是自你掌管京城生意以后,这笔钱从未归于公中......”
张子瑞越说越高亢,一旁的刘氏几番暗示也没能压住他越来越高的嗓门:“这笔钱到底是父亲为我张家挣下的家产,我认为,你还是交出来的好!”
吴玉如继续“哦”了一声:“你刚刚说的这些,可有明文契约?”
“这种事怎可写于契约之中?”
吴玉如歪头看他:“那你父亲挣下的家业,是你一个人的喽?我,以及你两个未满一岁的弟妹,都无权染指?”
刘氏忙说:“大爷不是这个意思。”一面示意张子瑞闭嘴。
“那三成利出自吴家,分明是我父亲给我的嫁妆,就算归于张家,也该是我名下的一双儿女所得。说破大天也跟你没关系。你仗着朝廷命官的身份,空口白牙就要占去不成?”
刘氏说:“母亲误会了,大爷前程好,也是咱们张家好啊。”
张子瑞气急,一巴掌甩在刘氏脸上:“她是你哪门子的母亲?”随即转身指着吴玉如:“下贱商妇,你吴家都绝后了,还敢在我张家耀武扬威!信不信我大门一关,断你几天水米,活活地饿死你也没人问一句。”
张子瑞久居官场,发起火来还真有几分威严。反观吴玉如,从小在家里圈养的女儿,如今也不过十八岁。且还未出月子,身子单薄瘦弱。
可她端坐着,淡淡地开口:“不尊嫡母,不孝不悌,给我掌嘴!”
“谁敢!”张子瑞怒喝。瞪着吴玉如,“父亲病重,我才是这个家的家主!”
张子瑞话音未落,我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盖,张子瑞猛地跪在吴玉如脚下:“家主!老子打的就是家主!”
我一拳撂倒张子瑞。接着拳头如雨点般地招呼在他身上:“你打量着吴家绝后,你打量着她产后虚弱,可以由着你欺负?”
刘氏吓得面色苍白,看着张子瑞在我手下被打成一个人形沙袋,她跪在吴玉如脚下大哭:“夫人息怒!求您息怒,大爷知错了!大爷知错了。”
奶母冷哼着扒开刘氏,冲张子瑞啐了一口:“目无尊长的东西,就冲你这几句话,夫人在衙门一说,别说叫你当不成官,一顿板子打死你都活该!”
吴玉如并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等我打痛快了,才悠悠地说:“他刚刚怎么说的来着?要饿死我?好啊,那就拖回去关着,饿他几天。”她看向刘氏:“我管教儿子,你敢插手私自送他东西吃,我就把他勾结同僚,挤走上司的证据给刘侍郎。”
刘子瑞被我一顿揍,闻言还是大喊:“你胡说!”
奶母说:“您每次喝酒应酬都是在吴家酒楼,我儿子如今做那酒楼的掌柜,您在酒桌上谈的那些脏事烂事,老婆子都门清呢。”
这世上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张子瑞在吴家酒楼吃的每一顿饭,如今都成了吴玉如压在他身上的砖石。让他在吴玉如面前,永远无法挺直腰杆。
吴玉如伸手,奶母立刻躬身搀她起来。她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夫妻俩,说:“好好反省,那侍郎的位置,我会叫人去打点。”
刘氏诧异地看着吴玉如。张子瑞阴沉着脸问:“你会有这么好心?”
吴玉如上前,一巴掌打在张子瑞脸上:“叫母亲!”
那一巴掌不重,但张子瑞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地喊了声母亲。
“这便对了。”吴玉如揉了揉小手,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打人,“我给你搞个官职,对得起你张家。往后你再不孝,我好弄死你!”
张子瑞浑身一颤,冷汗直冒。第一次领教吴玉如厉害的他很快就明白,吴玉如没跟他开玩笑。
如今吴玉如名下有子有女,又占着孝道大义,弄死他还真影响不了吴玉如什么。
吴玉如喊了张子瑞的两个小厮进来,将他半拖半扶地带了回去。
吴玉如生产后,用私房给全家上下打赏,现在张家下人对她忠心耿耿。尤其随侍张子瑞的那几人,早就被她买通。如今看着张子瑞被打,他们连个屁都没放。
如此恩威并施,就算没有我,吴玉如也会全身而退。只是她的身体着实单薄。我随吴玉如回到卧房,她身体孱弱。仅仅是多说了几句话,就累得面色苍白。一回房就半靠在床上,怀中抱着小婴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你如此虚弱,怎不让下人照顾她?”
吴玉如看着女儿痴痴地笑:“我不愿她远离我,我不愿她与别人亲近。”她把孩子递给我:“你看,乳娘说她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我看着皱巴巴的孩子,闭着眼睡得香甜。她早产了一个月,十分的娇弱。这能看出像谁吗?我局促地伸手,又不知道怎么抱孩子,尴尬地收回手摸摸鼻子。
“她取名字了吗?”
“张明安。日月之下,平安喜乐。你觉得这个名字好不好?”
她取的名字应当是极好的。我取下脖子上的玉牌放进孩子的襁褓。
“这个送给明安。”我说,“我别的东西都是......抢来的。唯有这个,是我自己的。是我娘留给我的。”
吴玉如仰头看着我,眼尾薄红:“你能不能不走?安安长大了,我让她拜你为师,跟你习武。”
灯影辉煌,我慢慢地抽身退步:“我把金子安扔在西城门外往西三十里的破庙。再过两日,他肯定会困饿致死。我要回汉城了,往后你多保重。”
吴玉如望着我,不停地摇头,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
她一向爱哭。
“若有机会,我会来京城看你。”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13
我骗了吴玉如,我没有回汉城,而是去了东城门外的青山。我约镇远侯去青山接他的儿子。
他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贵,今日为我父亲翻案,明日我放回金子安或者杀了金子安,他还是会给我父亲泼脏水。
所以我打算杀了他。
我父亲诛杀倭寇,落得一身伤,为镇远侯挣下赫赫军功,还要为他背锅,被他斩杀于阵前。
天下所有的好事都归了他镇远侯。
他身在云端,我无权无势,扳不倒他。可我还有一条命,我要赌上这一条命杀了他。
青山的山谷,镇远侯骑着高头大马,闭目竖耳听林子里的动静。
当年万千兵阵前,我也曾见过镇远侯一面,那时他统领三军,好不威风。五年过去,他老了许多,也不知是找儿子急得,还是亏心事做多了,夜不安寝。
地上枯叶堆轻动,我从中一跃而起。身穿白袍盔甲,手持一杆红缨枪。枪头直指镇远侯的咽喉。
镇远侯迅速地拔刀格挡,一招过后,我将他挑落马下。
“你就是叶开的儿子,叶问烟?”
一击未中,我缓缓地站直身体。远处弓箭手冒出来,弓弦拉满,无数身穿黑衣的持刀护卫喊杀着冲过来。
“本候的儿子呢?”
“我砍下他的头,祭奠我父亲。”我侧头看着镇远侯,“我来送你父子团聚。”
镇远侯咬着牙,全身骨骼“咯咯”响,怒目大喊:“抓住他!本侯要活口!”
我一跃朝镇远侯杀去。我与他很近,弓箭手不敢射箭。
护卫举刀朝我冲来,挡在我和镇远侯身边。我挥枪、纵步,挑、劈、刺,身形刁钻。眨眼间十数人死于枪下。
我从来都是一招毙命。
我让镇远侯独自一人前来。我知道他不会一个人来,也知道会有埋伏。可他为了金子安,不会兴师动众带太多人来。我看过了,弓箭手十三人,护卫二十五人。
这是我最好的机会。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镇远侯府中养着的护卫,如何是我的对手。
今日镇远侯必死!
杀了他之后,山下还有没有伏兵,我能不能安然地脱身,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追着镇远侯杀,护卫被我杀掉十几人之后,弓箭手拔刀与我近战,改为护着镇远侯逃跑。
空气里飘着血腥味,我不知何时受了伤,却不知痛,无数人逐渐地倒下,镇远侯不得不与我过招。
“你以为你爹是我一个人杀的吗?他不懂和光同尘,死得不冤!”他大喊。
枪头被砍掉,我在地上翻滚一圈,顺手捡起刀反手插入镇远侯胸腹。
镇远侯手中的刀滑落,血从他身上“汩汩”地涌出:“你逃得掉吗?”
我抽出刀,起身挥砍,那个一手遮天让我恨了五年的恶魔,轻飘飘的人头落了地。
瞧,老天还是公平的,人掉了头就会死。
我“嘿嘿”地笑着:“老天给不了你报应,老子给!”
手中的刀指向剩下的护卫,我已做好死战的准备。却有护卫弃刀而逃,接着是更多人。
“去他妈的!挣钱也得有命花!”
主子都死了,他们还拼个什么命。人四散逃了,我才发现,我一身的血窟窿。
真他妈的疼。
“真他妈的疼。”
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痛,这是下地狱了吗?
我这一生杀伐太重,又阴差阳错地毁了一女子的美好人生。是该下地狱。
可是地狱里,有咸猪手吗?我怎么感觉有人在摸我?
我猛地抓住咸猪手,稍一用力便能折断它。睁眼却看见吴玉如那张清丽漂亮的脸庞。她正一手拿药膏,一手为我抹药,却被我抓在手里。
“就你还算个女人,满口脏话,又......平。”
我躺在吴玉如床上,她几乎把我剥光了。
“你自己看走眼,也不能拿我出气啊。”我虚弱地说。
吴玉如白了我一眼。她说我走之后她的奶兄弟跟着我。镇远侯安排了大批官兵守在青山下。镇远侯死后官兵满山追捕我,幸好我昏迷前跟一个死护卫换了衣服。后来他将昏迷的我背到山下村子里,通知吴玉如用张家的马车接我进城。
“那些官兵找到穿你铠甲的尸体,当作是你死了就收队了。”吴玉如纤纤玉指为我抹药。一面说,“不过也可能是镇远侯死了,他们做事不用心,这才让你捡回一条小命。”
吴玉如把我藏在张府尹的房间,大夫三不五时地进来,不过是为帷幕后的我治伤。吴玉如每每来看我,张府尹总是瞪着她。吴玉如偶尔会跟他说说话:“老爷真是好福气,娶了我这么好的妻子。”
张府尹瞪红了眼,也只是多流了些口水。
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个月,一身的伤还未养好。这晚是奶母来给我换药,她说吴老爷、吴夫人来了,吴玉如忙着招待。
吴夫人进京了?我猛地坐起来。
我第一次随吴玉如进吴府,吴夫人手拿白绫要勒死她。
“她失了清白,还有什么脸活于世间?”
那是我第一次穿着女装,只觉得那裙摆令我寸步难行。我将裙摆系在腰间,露出的精壮的小腿......以及大腿。摆足架势站在吴玉如身前。
“什么玩意儿清白?比命还重要吗?你想勒死她,我扭断你的脖子信不信!”
吴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以及我光天化日之下,露出的腿......
我想聪慧如吴玉如,从没有认出我是个女子,便是因为我们认识的第二天,我蹩脚地穿女装,为打架撩起自己的裙子。
没有哪个女孩会这样的。
我问奶母:“他们是不是为难吴玉如了?”
奶母说:“左不过是要收回京城商铺的经营权,竟连给张府的三成利也要收回。不过夫人会处理的。”
晚上,吴玉如的主屋发生争执,奶母带着一干下人避出主院。我强撑着身体走出房间,靠在吴玉如的窗外缓缓地蹲下。
“你也是个不争气的,那张府尹都中风了,你才生下个丫头片子,还把她当个宝?那小妾怎么就生了个带把的?”
吴玉如望着摇篮里女儿,没有理她。
“你要真有脑子,就把那小儿子亲自养着,把这丫头片子扔给乳母去。丫头片子,有什么用?”
吴玉如突然问:“娘,你为什么厌恶我?就因为我是女儿吗?”
“我教你人生道理,谁说我厌恶你?”
“我被绑架,你为什么不肯送赎金?”
“你的名声已毁,赎你回来也不该活着。”
“所以就算我回来了,你也一次次地要勒死我?娘!你可是我娘啊!哪怕我说叶问烟救了我,哪怕你的嬷嬷验明我并未失身,你看我的眼神却始终带着厌恶......可我做错了什么?”
“去上香的人那么多,怎么偏你被绑架了?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西窗下我静静地坐着。正因为切身看见吴玉如被绑后生活的巨大改变,所以我对她常怀愧疚。
吴玉如笑了,笑声哽咽。
“我出嫁前一个月,哥哥也曾被歹徒掳过,还被凌辱一夜,他还在大街上把这件事喊出来,那时你怎么不觉得他丢你的脸?你怎么不拿白绫去勒死他?”
吴夫人一巴掌打在吴玉如脸上:“你还有脸提他?要不是你不知廉耻要嫁来京城,你哥哥他会死吗?你哥哥就是被你害死的!”
吴玉如被打一巴掌,苦笑着:“娘,哥哥是被你害死的!”
她的声音变得癫狂:
“娘,你怎么不勒死哥哥?
“娘,你的白绫为什么只往我脖子上挂!
“娘,你知不知道你勒我的时候,我很痛苦。
“娘,你为什么如此厌恶我?”
我察觉不对,匆忙起身开窗,屋内,吴玉如整个人压在吴夫人身上,她的腰带紧紧地勒在吴夫人脖子上。
很久以前,我也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只不过那时被勒的人是吴玉如,当时吴夫人凶神恶煞,用尽全力地要勒死吴玉如。
“你父为商低贱,唯利是图,你就不要脸面了吗?
“我出身官宦世家,一生贞洁贤淑,怎么生下你这个寡廉鲜耻的女儿?”
那天我将滚烫的茶泼在吴夫人脸上,一脚踹开她解救了吴玉如。“你不是来劝她嫁人吗?”
“一女怎能许二夫?金子安既然退亲,她就该忠贞自尽,以全名声。”吴夫人癫狂着喊。
吴玉如不愿自尽,所以吴夫人要亲自动手勒死她,再伪造吴玉如贞烈自尽的假象。
所以我怎么不知道吴玉如心中的恨呢?
生父推她入火坑,生母要她的性命。哥哥漠视之。
我从来都知道她云淡风轻的外表下面,掩藏着怎样疯狂的恨意。
她若有若无地向我暗示,只有吴文才死了,她才能得到父母唯一的爱。可我知道,她要的不是父母之爱,她只是想毁他们所爱。
所以我帮她。
她记恨金子安,所以我留金子安一命,送给她处置。
我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地做她的刀。
我对她,常觉亏欠。
吴夫人被吴玉如压在身下,终于慢慢地停止了扑腾。
吴玉如缓缓地站起身,宛如地狱修罗:“我以为你会像救我一样救她呢。”
我在窗外呆呆地站着:“我又不会踹你。”
这世上,我是最没有资格指责吴玉如的人。
14
吴夫人暴毙。
吴老爷受了刺激,昏迷不醒。
吴玉如在花厅接见吴家生意的掌柜和管事们,她披麻戴孝,哭得泣不成声。我穿着张府一等丫鬟服饰,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茶。
“自哥哥走后,爹娘的身体一直都不好,现在娘突然去了,爹爹昏迷不醒。各位管事......吴家的生意,还要劳烦你们多多费心。我在这里,给你们行礼了。”吴玉如说着起身,冲掌柜们屈膝。
“大小姐折煞我们了。”
京城的掌柜们纷纷开口,此次跟着吴老爷进京的几个管事还一脸懵,掌柜们已经躬着腰还礼了:“请大小姐放心,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
吴玉如慢悠悠地坐回去,犹自落泪不止。
这时有人站了出来:“这算怎么回事啊?京城的生意老爷让大小姐代管,那外地的呢?大小姐可否让我们见见老爷,听候安排?”
吴玉如冷冷地望着说话的人。他是吴家的总掌柜,年纪颇大,又是吴老爷的心腹,这话由他来说倒也不意外。
“我会亲自扶灵送母亲回汉城,到那边后再做部署。在此之前一切如旧。
“大小姐毕竟是外嫁之女!怎可安排家中大事?”
“外嫁之女怎么了?我就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吴玉如在一天,吴家的生意就不会改姓。要是有些人,趁着我父病危,搅风搅雨,奴大欺主,我这个外嫁之女,可不会念及多年的情分!”
总管事一把年纪,被吴玉如一番话气得面色铁青。他只不过表达一下担忧,怎么就变成搅风搅雨、奴大欺主的人了?京城的掌柜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总管事袖子一甩,道:“大小姐,老夫就明说了吧。您纵然是一心为了吴家,可您这般插手娘家的事务,这不是引着张家的人去染指吴家产业吗?老爷既然病重,我们就不能不防!”
吴老爷带来的管事也纷纷附和。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人传大爷来了。众人收敛情绪分站两边,自己家怎么吵,也不能叫张家的人看笑话。
张子瑞在众人的目光里跨进门,众人冲他拱手:“小张大人好。”
张子瑞跨进门便看见我,吓得一哆嗦。小跑着到吴玉如座前。俯身拱手道:“请母亲安。”
上次吴玉如恩威并施,导致他对吴玉如又敬又怕,从此晨昏定省,不敢延误。
“有事吗?”
“外祖母骤然离世,儿子想着,寿材一时难寻到上好的,若是简陋了,恐辜负母亲的孝心。儿子上次给父亲冲喜备下一副上好楠木寿材,不如就孝敬给外祖母。”张子瑞说到动容处,还流下几滴眼泪。
“也好,回头再寻好的给你父亲冲喜。”吴玉如用帕子擦着泪。“我打算亲自扶灵回汉城,明日就出发,你在家照顾好你父亲。”
张子瑞俯身道:“一切听母亲安排,只是请母亲万万保重身体。”
吴玉如轻轻地挥了挥手,张子瑞俯身退了出去。
一众掌柜管事们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还有异议吗?”
众人摇头。
张侍郎把亲爹的棺材都让出来了,谁还敢有异议。
15
满目素白,吴玉如带着母亲的棺椁踏上回汉城的路。一行有张家、吴家派出的护卫两百多人。我又快马传信让西山寨的兄弟暗中照应。
队伍中除棺椁外,还夹着几辆马车。“昏迷”的吴老爷一辆,吴玉如和我以及一双儿女共乘一辆。
这次回汉城,吴玉如不仅带上了女儿,还把乔姨娘刚满一岁的儿子也带上了。乔姨娘在一个晚上带着金银细软跟一个富商离开了京城。吴玉如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夸乔姨娘聪明。
“老爷病了,我要她的儿子,她觉得我容不下她,果断地跑了。”
“可你不会容不下的,对吗?”
吴玉如笑了笑:“谁知道呢。”
马车外,张子瑞夫妇穿白戴孝,躬身送吴玉如出城。世人皆赞,张子瑞对继母至孝,连圣上也大加赞赏。
一路平安地到了汉城,吴玉如住进她原来的院子。刚进院门便顿住了脚步,她看着秋千架出神。
曾经的仆人围了上来:“奴婢日日擦拭秋千,这是幼时大少爷为您扎的,您小时最爱了。”
吴玉如淡淡地“嗯”了声,说了句:“烧了吧。”
仆人不知所措,奶母说:“大少爷都没了,没得惹大小姐伤心。”
是啊,吴玉如来不及伤心。她回汉城的第一天便开始安排母亲的葬礼,第二天,她接见吴家亲朋,第三天,她接见各地掌柜。总有人不服她,总有人说她无权过问吴家事。
只是那样说的人,再也没有机会进吴家大院。吴家的族老们抱团夺权,吴玉如给太守送了一次礼,成功地将带头的族老送进监牢。
他们这才想起,她的外祖家累世官宦,此次来奔丧全站在她的身后。她还有一个做京官的张家,她在官场,还是张夫人。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吴玉如身上结节了太多人的利益,她的地位稳如泰山。
于是他们玩阴的,造谣吴玉如婚前失贞,说她回家处理丧事的这段时间与人珠胎暗结。妄图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我割下无数造谣者的舌头,丢在吴玉如堂叔家里:“再惦记你不该惦记的,割下你的头。”
玩阴的。吴玉如身后是我西山寨。
可我万万没想到,吴玉如竟真的怀孕了。我去她房里找她,撞见她捧着个大肚子看账本。
我大受震撼。
“谁的?”
吴玉如没说话。
我“啪”地把刀放在桌子上。“你男人都瘫了,你还敢怀孕?你怎么想的?”
吴玉如被吓得浑身一颤,又捧着大肚子“嘿嘿”地笑:“就当是你的呗。”
我白眼一翻,咬牙道:“吴玉如我再跟你讲一遍!我是个女的!叶老头虽然从小把我当男人养,但我从没怀疑过我女人的身份。虽然我一向认为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但是这个我没有的东西......你用不着讽刺我没有。我从来不介意我没有,毕竟其他女人也没有......”
我脑子很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东西。只记得那天我成功地被吴玉如气到破防。
最后吴玉如说:“又没人晓得,我悄悄地生下这个孩子,让他继承吴家的香火。等他长大了,我就说你是他爹。虽然你是个女人,但我不嫌弃你,只要咱俩把日子过好了,不比啥都强。
“我说过,凡我所有,随你支取。如今吴家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往后用多少钱没有?”
我眨巴眨巴眼睛,已经大仇得报,我化名问烟,最近正琢磨着变回女人的事,吴玉如竟然还让我做男人。
我要是听她的,我就是瓜。
我“切”了一声,转身离开。连夜回了西山寨,又过上了打家劫舍的日子。不过严令手下不准再绑花票。碰到商队过路,我带着弟兄们收取一笔过路费。
如果是吴家的商队......我收双倍。
老子用不着吃软饭,老子硬抢!
16
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又是一年春光正好,我下山帮山民播种,听他们讲汉城首富吴家过继了一个儿子。
“记在死去的大少爷名下,听说是大小姐替他从善堂抱回来的。”
“吴老爷高兴得,病都好了一大半,抱着孙子乐呵得很。”
“那孩子真是好命。”
“他长大了锄地都用的金锄头吧?”
金锄头......那孩子就应该取名叫金锄头。
她说留着金子安有用,竟然是这么个用法。我本不知那孩子是谁的,可是后来听说金子安回了家,已经变成了痴儿,且丧失了生育能力。
那时我便都明白了,只等那孩子长大了,又不知她会借着孩子在镇远侯府搅弄怎样的风云。
她是个记仇的人呢。
红花岗下队伍浩浩荡荡,是吴玉如带着三个孩子以及她“病重”的父亲回京。
那夜囚禁吴老爷,吴老爷气得砸了随身带着的金算盘。
“女流之辈,你要翻天不成?”
吴玉如笑得形同鬼魅:“同是吴家的孩子,为什么哥哥是金尊玉贵的继承人,我就只能是为他铺路的棋子?”
“就凭你哥哥是男丁!”
“男女之别吗?可我认为不对。父亲,非是男女之别,而是强弱之别。”吴玉如走上前,轻轻地一推,暴怒的吴老爷就坐在椅子上。他的茶里,吴玉如下了足够剂量的软筋散。
“父亲,如今是我为强者。我要让你们做我的垫脚石。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做得不会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
缢死生母,囚禁生父,谋害亲夫。我曾问过吴玉如会不会后悔。
她说:“很久以前我就想到今天的计划,我那时只知复仇,不知对错。可是当我生下女儿,我突然就分辨了对错。我问自己,如果我的女儿遭受我曾经的处境,我希望她怎么做?
“我只希望她比我更狠,更绝情!”
彼时我们坐在回汉城的马车上,夕阳透过车壁,光影斑斑点点地打在她身上。而她一身孝衣,坐得笔直。
“烟儿,我以女儿之身对抗世俗,狠,只是我破局的手段, 并非我天性残忍。”
现在我站在红花岗上, 看着她富贵雍容的马车缓缓地驶过。吴家巨富掌握在她手里, 张家权势尊她为太夫人。而她今年,还不到二十。
收过路费的王勇狮子大开口, 毕竟是护着吴玉如进京的人, 时隔三年多收点报酬怎么了?
吴玉如的马车里递出来一张白纸, 并一只青玉花簪。
王勇把簪子递到我手里,我拿着簪子发了很久的呆。就知道她记仇, 不可能放过我。
其实半个月前,我们还见过一面。
那天我带冬生进城听戏。穿着青绿裙装进了戏院包厢。一脚踩在椅子上, 抱着膝盖嗑着瓜子喝着小酒, 听着曲儿,好不快活。
吴玉如就这么走了进来。
她刚刚生产完,丰腴了些许, 美艳端庄。只是一见着我, 她嘴巴嘟起,眼泪滚落:“烟儿, 你也不用为了甩开我, 就这么将就吧。”
吴玉如说着话,抬手用帕子擦泪。我张大嘴蹙眉看她, 不知她唱的是哪一出。
“烟儿,他太丑了呀。”
冬生翻了个白眼, 连声冷哼, 气鼓鼓地走了。
吴玉如的脸皱成一团,面目狰狞, 泪汹涌而出:“烟儿,他丑得都不下饭。”
我的眉拧成川字:“那他妈是我弟弟。”
“哦, 那没事了。”吴玉如抹抹泪, 昂首挺胸地转身就走。
“等等!你到底什么时候识破我的山匪身份的?”
吴玉如回头, 指了指她头上的青玉簪子, 狡黠地一笑。那是我送她的新婚礼物,她一直戴着。
“这是我的。”
被西山寨劫走的前一个月, 吴玉如去她外祖家游玩,遗失了这枚簪子。后来被寻回,他们托吴家商队带回来给她。巧的是那商队被西山寨劫了。
更巧的是我偏偏挑了这枚簪子送她。
“可见是天定缘分。”吴玉如眯着眼笑,“日子还长, 我不信撼不动你这块冰山。”
“神经病!”此时此刻, 我看着手上的欠条,“吴玉如欠问烟过路费一次。”气得大跳起来。
“你神经病啊!”
“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山匪啊!”
“哪家正经山匪收欠条的?”
王勇被我吼得缩成一团,颤颤地举起一根手指:“吴小姐说了,一次一万两,以后还有得过呢。且攒着慢慢给。”
“神经病!”我咬牙, “现在我还得派人保护她,万一她出意外死了,这欠条就白收了。”
少不得,又是我侠女问烟亲自出场。
春光正好, 花红柳绿。
吴玉如的队伍在山下行进如龟爬,最后留下她的马车久久未动。
我一笑,将簪子别在头上:“牵本大王的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