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永安十五年
第 2 节 永安十五年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他要退婚。
我伤心欲绝,仍放他离去,两家就此决裂。
不久噩耗传来,郭家军八万战士全部战死沙场。
戎狄已迈过幽关,烽火烧遍了整个北境。
1
永安十五年,一场大雪将灵州城笼在其中。
我迎着漫天风雪,等来了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郭胜安。
可他见我时,再不复当初暖我心怀的笑意。
眉眼冷淡,好似并不认识我一般。
他一字一句对堂上的父母说。
他与我从未有情,婚约实属盲婚哑嫁,不想耽误我的姻缘。
所以,特来退婚。
我的阿姐替我挺身而出,凛然道:“郭将军,你所说当真?”
郭胜安躬身一揖,回答,“是。”
我轻轻推开阿姐,眸光冽开水光,强忍着接过一早写好的退婚书。
郭胜安并不看我,抽开手的动作,格外疏离。
在我模糊的视线中,他渐行渐远。
2
三日后,郭胜安带兵出征,远赴灵州之外的幽关战场。
两月后,便传来了郭家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我没想到,那日退婚,竟会是我们此生相见的最后一面。
永安十五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雪下足了整整三日。
城中百姓支起白幡灵棚,只等郭胜安父子的灵柩经过灵州城,可在途中送上一送。
比灵州城风雪更寒冷的,还有朝廷下诏的旨意。
天家的急报送至灵州太守(我爹)手中时。
我爹满脸震惊,迭声喊人去城中阻止满城人家挂起的丧仪。
不多时,全城人便知,郭家父子从边疆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变成朝堂追责的罪臣。
我取下鬓发上的那朵白花,将其抛入火盆中。
3
我便知,他是不愿负我的。
4
那年冬天,我病得昏沉,一日竟有大半时日是在不愿醒来的旧梦中度过。
梦中,郭胜安越走越远,我怎样都追不上他。
醒来时,满是被泪水打湿的被褥衣襟。
阿姐来探我,语气从劝慰到轻责,再到恳求。
“叔曜,你不止是郭胜安的未亡人,你还是阿爹阿娘的女儿,是我的妹妹。你还不是时候去见他,你听见没有……”
冬末,雪不再下了。
我的病渐渐痊愈,可以倚在床榻边,被晨儿一勺一勺地喂下些药。
阿姐却不来了。
我问晨儿,“阿姐哪儿去了?我醒了,她怎就不来了?”
晨儿手颤了一下,药溅了些许出来。
我抬眸,病中带着薄怒。
“说实话。府内到底怎么了?”
晨儿跪在塌前,泣不成声。
“二小姐,大小姐殁了……”
“今日正是大小姐的头七……”
“边疆无了郭家父子,戎狄早在月前就闯入幽关。大小姐替灵州去邻城传达消息,遇上了戎狄骑兵,她骑马跃下山崖,尸骨无存啊……”
我挣扎起身,踉踉跄跄地奔至前厅。
果真见到了满堂萧瑟,众人悲戚,堂上置着写着长姐名字的灵位。
娘与姨娘们皆在哭。
我追问着灵前的许多人。
“阿姐呢?”
“为何她会遇戎狄?”
“郭家兵败非叛。王师何在?怎就让戎狄进了幽关!”
无一人可与我对答。
只因,那个会与我畅聊兵法军务的少年郎走了。
闺阁中能为我答疑解惑的阿姐也不在了。
5
永安十六年春,灵州城之危终于被四皇子带兵所解。
王师入城之日,百姓夹道欢迎。
一如从前郭家父子打胜仗时。
满城的繁花缓缓开着,今年的春天比起从前确实是晚了些时日。
我阿兄随四皇子一同入城,他骑着高头大马,蜕变得沉稳内敛。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个冬天,莫说是我家,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是死伤无数。
他一回来就去祭拜了阿姐。
爹娘什么责怪的话都没说,只叹道,“只要能回来就好。”
“阿姐,仲魁回来了。”
我在游廊上,听着屋内阿兄控制不住的呜咽声。
“阿兄。”
我推门而入,阿兄怀中捧着阿姐的灵位。
我与阿兄泪眼相对,踌躇片刻,终是禁不住抱头痛哭。
阿兄在回城前,曾在阿姐坠崖的山下苦寻多日,才寻到那具被冰雪覆盖被野兽啃食过的遗体。
他不敢告之父母实情,只道是寻回了阿姐。
6
郭家父子死后。
北疆开始了连天的烽火。
朝廷不说,百姓却心知肚明。
灵州等北境十六城得安,那是因为朝廷与戎狄议和,化干戈为玉帛。
灵州城外有王师驻扎,因有四皇子坐阵,军律严明,并无兵痞滋扰百姓。
我在城中茶楼中听一说书的讲述,四皇子在战场中如何挫败戎狄。
只觉得是添油加醋的夸大之言。
便让下人给他传了我新作的话本,要他明日起,说给市井之人听。
在时局漩涡中,郭家的冤屈,阿姐的血债,这些都是无解的,那我便要将事情都讲给百姓听。
口口相传间,也终有能辨明是非黑白的人。
我能为我所敬所爱之人做的,也唯有这些了。
7
阿兄拿着从茶楼搜到的话本,愤怒地来寻我。
“你可知,你所作一切会将整个薛家拖入万劫不复!”
话本被掷在我的脚边,我睫毛轻颤,问:
“我在话本中并未言明与郭家有关,怎就连架空杜撰也写不得了?”
阿兄说:“我们家与郭家是世交,你又曾与郭胜安订下婚姻。你今日所著话本,迟早会成为有心之人手中一大把柄。”
“阿兄,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我直直望向阿兄。
阿兄颓然苦笑。
“世间哪里是分黑白,分明是利益。”
那日,阿兄愤而离去。
我从铜镜中看见他挺拔的身影如松柏坚定。
权势之下,我连一点私心也不可。
8
茶楼的说书人又讲起了新的话本。
这次不是含沙射影的关于郭家的故事,也不是那些为朝堂的歌功颂德。
而是阿姐曾与我提到的,簪花娘子和京兆府中裴二郎相恋的故事。
簪花娘子在京中摆摊售钗环首饰。
裴家二郎乃一高门的隽秀少年。
二人相恋,奈何裴家不允二郎纳市井商女。
簪花娘子亦是有主见之人,更不愿入那高门。
两人相守无望,就此天涯分离,此生不复相见。
其情哀婉缱绻,叫茶客闻之纷纷落泪。
前阵子才兵临城下险些城破,而今我却只能挽笔写这些个儿女情长。
当真是可笑。
说书的还未讲完,我已兴致缺缺想要回府。
下楼时,经一厢房门开,一丰神俊朗的男人由侍卫簇拥着走了出来。
我避之不及,只得往回退走。
男人缓缓下楼,一面走着,一面昂视,目光望向我处。
晨儿赶忙拿团扇遮挡。
“什么人,怎可如此定定望着小姐,实属无礼。”
一刹那间,我的少年郎似又回来了。
我想起从前和郭胜安来此处喝茶。
他亦是会一边走动,一边含着笑目不转睛地望向我。
可那人分明不像他。
9
永安十六年二月。
议和一事已定,我朝与戎狄签下盟约,可获三十六年互市之约。
郭家镇守边关三代,分明从不叫戎狄过幽关。
朝廷却连一名抗敌的将领寻不出来,只肯签订那屈辱的盟约。
爹因守城有功,被调入京兆作官。
此番迁调,全家都会随之入京。
可长姐的冢,还有郭家父子的被百姓悄悄收敛在城外。
他们都在灵州,我舍不下他们。
阿姐不在了,只得阿兄来劝我。
“薛家祖籍在青州,你若是不愿入京,去青州也可,怎可独留你一人在灵州!”
“城中如今尚有流言,若你滞在灵州,必会余人口舌,言你是为郭家而守。”
“叔曜,此去经年,你何苦放不下?”
从前,我与郭胜安出城骑马打猎,有阿姐帮我兜着。
如今,我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是错。
10
经过个把月的路程,全家终是到了京城。
爹从前在京中任六品官的小宅,自是住不下我们这一大家。
不想,朝中竟拨了处京中三品官邸,叫我阖家搬入。
乔迁之日,爹娘在官邸门前唏嘘叹惋。
八年前,爹位卑官小,俸禄常不够家中开销。
只得靠阿姐一双巧手簪花制钗环,拿去市集上去卖,从而添补家用。
八年后,我们一家能住这样气派的官邸,真正有功之人却独独缺席了。
娘收拾庭院,特意辟出间小院来,叫我供奉好阿姐的灵位。
“你阿姐定欣喜这栽有玉兰的庭院。”
幼时家中拮据,我们这些姊妹无饰可戴。
阿姐簪花虽美,可那是要售出的。
我们小小个头,眼巴巴地瞅着精美的首饰销售一空。
阿姐手巧,将玉兰花一朵朵穿起,给我们佩戴于脖颈前,便浑身带着香。
轻风穿堂,玉兰香气盈屋。
“阿姐,你还能帮我穿花?”
庭院寂寥,花开花落,无人应答。
11
爹入吏部任职,朝中人际复杂。
在灵州时,阿姐帮娘管家,许多场面上的事情都由她打理,现也该轮到我替阿娘操持家事。
我没有年幼任性的资格了,强打起精神,去应对府中俗务。
娘常叹:
“到了今日,为娘才发觉,便是加上了你,才勉强担得起这管家之事。”
“当初,你阿姊不过十一二岁,我们一家子的生计落在她肩上,她那时是如何经营的?”
三妹贞娘为庶出,自请协理管家。
娘允了。
贞娘性格耿直,办事认真,当真是打理账目的好手。
有她在侧,我也能轻松些许。
一日,我与贞娘去东市采办。
她到几件首饰铺中考察一番,终是说:
“我看谁家都比不上长姐的簪花手艺。”
阿姐从前摆摊时,贞娘长得不及她的腰高,她便随阿姐进出东市。
论起来,她比我还熟悉东市的地局。
贞娘背对着我说说笑笑。
忽闻,马匹嘶鸣,一队人马竟平白出现在街的转角。
我紧紧拥着贞娘在怀中,用背挡住了劲驰而来的马蹄。
骑马之人奋力控制住了马匹。
四周尖叫喧嚣声渐渐静了下来。
我缓缓转过头,去看身后之人。
见他们行装分明是军中之人,却能在京城中肆意行马,便晓得对方必是位高权重之人。
我拉着贞娘,跪地叩首。
马上之人似审视一番,竟跃下马来,用手搀扶起了我。
贞娘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抗拒与忍耐。
我到底瞧清了纵马之人,竟是在灵州城茶楼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12
四皇子要纳我的意思,很快由阿兄带回了家中。
爹娘不敢不应,却更不敢来问我。
游说我的重责又落到了阿兄身上。
“难为阿兄又要作恶人,可你知我自认是郭胜安的未亡人,心已许人,不能再嫁……”
阿兄凝着庭中玉兰树。
“从灵州城至今,已过三月,你对郭氏的情谊足矣。”
“郭胜安上战场前,特来与你退婚以示决绝,便是不想拖累于你。”
“心许又如何,嫁人罢了。叔曜,世上岂真的有磐石无转移。你孤形吊影一生,便真是那郭胜安所求?”
来京就任不过月余,阿兄当真历练通达,一句话就打翻了这世间的忠贞不渝。
我不由操起瓷枕,将阿兄打出了房。
“阿姐若在,绝不逼迫我嫁。”
阿兄一手拿住我的瓷枕,一手按住了我的肩。
“叔曜,阿姐死了,你怎可知阿姐当年为家中付出过什么?”
“那人是皇子啊,当年阿姐不嫁那裴二郎,今日你便当真能不嫁?”
我摔了瓷枕,对阿兄付之冷笑。
阿兄低眸,道:“皇命如此,孰能奈何?”
13
“哭也哭过,闹也闹过,难不成还真的要以死明志?”
“四皇子如今正当宠,嫁过去即便是个侍妾,今后诞下子嗣,未必没有成侧妃的命。”
贞娘冲进我的院子,拿下正讥笑碎嘴的几个人。
其中一人,是爹下属新送的妾。
贞娘也命人捆了起来,当众罚跪,警惕他人。
她果真是得阿姐管家的真传,比起我这个只顾悲春伤秋的懦弱之人,要强上许多。
贞娘却跪在我面前,哭求我原谅。
“如果不是我惊扰了贵人,二姐何必去作皇子的妾,你分明是要嫁作将军正妻的……”
晨儿急忙捂住了贞娘的嘴,求饶般道:“三小姐可不能再说了。”
我心如枯槁,不痛不争。
抬手扶起贞娘,替她擦去眼泪。
“贞娘,二姐无用,只得以枯身侍皇子,替家中应皇命……”
贞娘愤慨道:“皇命?当日也是皇命,才叫北疆失了郭家军镇守……”
我冲她摇头。
“长姐当年曾与我说过,『天子脚下,人事皆如棋局』。
阿兄也说,『世间哪里是分黑白,分明是利益』。
贞娘,这两句话我都需你谨记,今后莫再任性张狂。
当权者一句话,可令人获罪,也可令人得利。
二姐是薛家的女儿,自是青州薛氏中的一人,遑论婚事,便是生死,早不在自己掌控中……”
这道理,是我自己亲身体会而来。
怎会不深切。
14
我出嫁那日,并无盛大排场。
一顶红色小轿将我从角门接入了皇子府中。
一无宴请二无鼓乐,院中多挂了两盏红灯笼,屋内多贴了喜字罢了。
四皇子掀开我的盖头之后,我不禁落下泪来。
曾几何时,我以为能与我白首一生之人,已销骸泉下。
四皇子满面错愕,蹙着眉,不发一言。
许久之后,才道,“你可是害怕?想家了?”
我轻愣了下,才明,他根本不知前尘往昔,何必在他面前展露愁姿。
四皇子抿了抿唇,道:“我行四,皇祖母常唤我金吾子,你今后也可这样唤我。”
他似乎展现了所有的诚意与宽容。
我必也遵循好皇子府中一名侍妾的本分。
15
次日清晨,我去向四皇子妃柳氏请安。
柳氏极识大体,开口便道:
“你是爷第一个开口纳的,必是他钟意之人,今后在这府中不必拘谨,我也会好生照拂你。”
我点头称是。
之后,我常去柳氏房中请安,无半点逾越争宠。
四皇子待我那点热,也在我半月有余的矜持客气中,慢慢冷却了下来。
许多时候还是柳氏言语,才叫四皇子到我屋中略坐坐。
柳氏与四皇子乃是少时的结发夫妻,府中姬妾只得我与自幼在四皇子身边伺候的李氏。
在我入府后的一年,除了李氏小产过一回,府中并未有子嗣诞下。
我带着补药去探望李氏。
她倚在床边,鬓发松乱,容颜憔悴。
“这是我失的第二个孩子,前头是个女儿,这回还是没留住。”
“皇子妃是个厚道人,也劝过爷多怜惜着我些,可我晓得自己的身子。”
“当初到了出宫的年岁,我家中落败,亲人都不知逃荒到了何处,只得求助于四皇子。宫里的娘娘听说了,就把我指给了爷……”
“我今日话是多了,可我还是想看着府里能有一个孩子。”
李氏也是个规矩的人,平日对我仅是点头之交。
我本是来劝慰她的,她怎反劝起我来?
16
带着府中人的诸多期许。
三个月后,我果真有孕。
四皇子知我有孕,拥我入怀,轻拂小腹,细数几时能诞下孩儿。
柳氏的欣喜甚至不亚于四皇子,所赠之物恨不得将我的小院统统塞满。
李氏拖着病体来向我道贺,“头三个月,要万分小心。”
她盯着我的未现的小腹,眸中带泪。
我宽声道:“我的孩子还要管姐姐叫一声姨娘。”
李氏连声说好。
我怀到五个月,胎相稳定,柳氏允我娘家人入府探望。
娘携着贞娘来见我。
“今见到你一切安好,为娘终是放心了。”
贞娘还是活泼的性子,将家中一年多的变化,悉数讲予我听。
爹从四品候选的中大夫,晋为三品鸿胪。
哥哥在军中也被提拔,入宫中禁军偏营副将,已下聘京兆韦氏女。
“韦氏?”我诧异出声。
当初裴家便是小觑我家是青州薛氏的门楣,还计较阿姐在东市中经营生意,才不允裴二郎娶阿姐。
而今,阿兄竟能娶到京兆韦氏女?
娘喜上眉梢,“多得你嫁与皇子,家中父兄皆得人高看,如今仕途才能顺遂。”
贞娘仍是介怀,怕阿娘的言语刺激到我,便岔开了话题去。
17
永安十七年,岁末。
又是一个下雪的日子。
寒风呼啸,大雪漫天,我诞下四皇子的长女。
孩子一出生,便给抱到了皇子妃的房中。
直到我出了月子休整好,才见到了柳氏怀中似棉团般软糯可爱的小人儿。
“曜娘有功,爷去宫中替你请旨,即封你为侧妃。”
我对这喜讯只觉恍惚。
李氏面色变了变,到底无话可说。
长女满月之日,宫中又传来喜讯。
四皇子与其他适龄皇子一并得册封,被赐了含幽关内外的燕地,成为燕王。
柳氏成了燕王妃,我成了薛侧妃。
唯有李氏无母家助力,又无子嗣,只靠着往日逐渐淡薄的情谊在府中度日。
我心中不忍,私下多加关照于她。
燕王不常去她院中,她倒也自在了。
“我可无巴结你,似我这般人微言轻,你待我好,那是我人缘好。”
说完,李氏又盯着我的小腹。
“可又有好消息了?”
我无奈一笑,“怎能年年都有,子女皆是看缘分。”
临了,又补了一句,“李姐姐的福气应是在后头。”
李氏并不介意。
“爷成了燕王,府中是又要进人了。子女,我早就不求了,盼的也是安生日子。”
“我对爷是感恩,对王妃是敬重,你是爷最想要的,却是得了最遗憾的。”
“趁着年轻,给自己或是你的女儿,挣下些指望吧。”
李氏向来通透,她这般劝我,我却无言以对。
18
永安十八年。
正如李氏所料,宫中贵人赐了吏部尚书之女裴氏与幽州州丞之女巩氏入府,二人皆为侧妃。
另又有王亲与下臣相赠多人,最后只纳了擅琵琶的卢氏。
这人一多,王妃管家越发忙碌,兼着巩氏与卢氏相继传出有孕的喜事。
王妃便想让我出手打理一些府中事务。
可我在家中便不善管家,寻了借口婉拒了。
李氏道:“你当真是不争不抢,便是为了女儿,你也不愿一搏。”
我笑而不语。
理家之权后落在了裴氏手上。
裴氏生得明艳娇媚,奈何言语刻薄。
领了管家之权后,在无人的花园中,便敢肆意讥笑于我。
“我记得你,你是青州薛氏,那个簪花商女的妹妹,同样下贱勾人的货色。”
“你我同属王府后妃,我若是以色侍人的不堪之人,妹妹又是何角色?”
裴氏柳眉倒竖,美目圆瞪,高傲道:
“如今王爷王妃都授意我管家,你不过是生了个微不足道的丫头片子,母族也是青州薛氏那样的寒酸门第,我若想治你,今后有的是机会。”
自此,我院中缺衣少粮,物件屡遭克扣,奴仆的月银都能延迟上月余。
李氏与我交好,她的处境也不比我好许多。
“本以为跟了王爷,便可以不挨穷了。没想到,竟有一日还穷过在宫里头。”
李氏从燕王十岁起就在身边伺候。
燕王生母是名宫女,很早便去世了。
无恩宠又无照拂的皇子,在抬高踩低的宫中生活,自是不容易的。
19
燕王经过李氏的院侧,嗅见烤地瓜的香味,进门发现我与她在院中围炉闲坐。
入秋时节,院中萧瑟无人打理。
我与李氏仅着单衣,身侧连伺候的奴仆都不见一人。
第二日,裴氏的管家权就被夺了,被罚去了京郊的庄子中自省。
我养在王妃身旁一岁多的长女也被还了回来。
我不会养孩子,便把长女托付给了李氏。
李氏自然高兴,天天抱着长女,逗乐不停。
“卢氏、巩氏请御医号过脉了,大概是男胎,否则……”
否则,长女怎会如此轻易回到我的身边。
长女送归我时,已会说话,她吐字清晰地唤我姨娘。
我也只是笑着应下了。
20
临近年关,卢氏先诞下了燕王的长子刘振。
又过半月,巩氏也诞下了次子刘懋。
此二子皆由王妃抚养。
燕王寿宴,开府设席,我的父兄也在受邀当中。
席间,父兄受裴家儿郎奚落,我方知贞娘竟因裴家从中作梗,而毁了一桩婚事。
李氏在府中资历最久,虽无过多宠爱,可王府下人很多愿卖她人情。
她为我安排去见了阿兄。
阿兄见我,便一倾苦恼。
“本以为你嫁为燕王侧妃,我们薛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而今看来风光不过一时。对比起京兆诸多世家勋贵,我们仍是根基太浅。”
“阿兄,京中多的是百年世家开朝旧勋,何不从军中功绩下手?”
阿兄回去思虑再三,最终向朝中请命,前去北境幽关镇守,以图军功封爵。
李氏听说后,抱着我的女儿,展颜道:
“这孩子日后有掌军权的舅家,便不怕叫人轻看了去。”
21
因王爷喜获麟儿,王妃帮着说情,裴氏被接回了王府。
从前她持宠而娇,见与她同一年进门的卢氏、巩氏先后有孕,不乏使过一些阴私手段。
她在庄上待的时日,听闻还需下地劳作。
如今的她,容颜如颓蕊,病身如垂芦,当真是今非昔比。
府中受她苛待之人,纷纷落井下石。
便是位份低的卢氏,也仗着是长子生母,待裴氏以牙还牙起来。
巩氏出身高门,不愿似这二人般撕斗。
“我入府不到两年,孩子也是还养在王妃身边的庶子。今后,我可是要在府中过一辈子的,何苦闹那些个不痛快。”
说完这话,巩氏抬眸怯生生地望着我们。
李氏问:“我会伺候人,这个薛侧妃会写话本子,你会做什么?”
巩氏愣了愣,腼腆说:“针凿女工还算拿得出手……”
22
裴氏实在不是聪明之人。
她因受不了卢氏奚落,竟派人在她日常弹奏的琵琶弦中涂了毒。
那日,燕王召卢氏前去奏琵琶。
卢氏忍着指尖红肿难耐,还坚持奏完。
一曲毕,卢氏当场就香消玉殒了。
王府门客中便有擅断案之人,一下子便查出是裴氏所为。
裴氏高喊冤枉。
可侍卫一一拿出了证据:在卢氏房中找到的毒药瓶、购买毒药的药铺收据,以及前去买药的裴氏丫鬟。
裴氏才道:“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一个贱胚子也可以抢在我的前头诞下长子?还有巩氏、薛氏、李氏,她们个个面上纯良,谁知心中藏着什么歹毒心思!就是王妃……”
燕王怒斥道:“王妃也是你可指摘!”
王妃恰时叹了一句。
“裴侧妃这是何苦?这府中除了我与李氏福薄,谁未尝不能诞下自己的孩子?”
燕王沉吟,“子嗣?她也配!”
王妃又道:“裴侧妃正是太想有自己的孩子了……”
燕王冷笑。
“她身为侧妃,便敢毒杀姬妾,若是生下子嗣,岂不是要将屠刀对准本王的孩儿?”
裴氏闻言,面露惊恐。
“不,我只是杀了一个贱人!王爷,我没想过要迫害子嗣……”
裴氏被拖了下去,下身无端流出了一滩血,拖拽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本是妻妾间的争风吃醋,竟生出这样一桩血淋淋的命案来。
23
巩氏被吓坏了,夜夜梦魇。
最后央求王妃,让李氏迁来与她同住。
“我们三人是同一年入府的,还不到两年,卢姬死了,裴诗离死也不远了,我……”
李氏连连摆手,道:“莫说晦气话,这宫中每年都死奴才,那宫里头岂不是个个吓死了。”
巩氏人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燕王怜惜,便把刘懋送还给巩氏抚养。
巩氏与李氏,一人一个孩子,日子终是有些寄托。
24
漏夜无人,我去见裴诗最后一面。
裴诗未受刑,但被问责那日惊惧交加,小产也未经医治。
如今已经奄奄一息。
裴诗睁开眼,虚弱地嘲讽道:
“我是河东裴氏之女,王爷不会杀我的。等我好了,必要将你们都踩在脚下。”
我不管那些,直径问:“当年,我阿姐与裴二郎说好私奔,何故裴二郎不肯赴约?”
裴诗全然没想到,我追问的竟是这件事。
“那个商女约他是去城外望远亭,家中获知后,将二堂兄捆绑起来锁入祠堂。叫你那勾人的姐姐等到的只是一班流氓……”
我禁不住,狠狠刮了她一耳光。
裴诗仍撑着笑说。
“听说那个商女年过二十,仍嫁不出,是因失了名节怕被人发现,才不敢嫁人的吧。”
“二堂兄得知真相后,竟大骂族人是禽兽不如,最后一根腰带投缳自尽……”
“窝囊废,当真是个窝囊废……”
原来裴二郎没有负了簪花娘子。
阿姐。
你听见了吗?
我自推门而出,背后的裴诗狂笑不止。
可笑之人分明是她呀。
她以为,卢氏是贱籍,她便是杀了一个贱籍女子又能如何。
燕王希望后宅安宁,王妃想要贤惠名声,这两位怎会容一个出身世家的侧妃在府中兴风作浪?
她怕至死都不知何为捧杀。
更不知她是失了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孩子。
25
裴诗死后,王妃才派人告之裴家。
只道是患了易传染的恶疾,才猝然离世。
裴家并未生疑。
很长一段时间,王府并未再添过新人。
燕王勤于前朝政务,许多时日也是宿在王妃房中。
可惜,王妃一直总归未有孕。
李氏轻轻道:“她此生很难有自己的孩子了。”
“为何?”
“她嫁与王爷本就是强求,这些年……与爷算是相敬如宾。”
“连宫里也在传,燕王妃最是良善贤惠的当家主母,如今还得了长子在身侧养着,也算圆了她最初的心愿了。”
世上夫妻,能有几对是真心相爱?
便是真心相爱的,又有几对做得成长相厮守的夫妻?
26
长女到三岁时,燕王给她赐名怀玉。
我私下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如故。
巩氏见状,也给儿子刘懋取了个小名如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一听就知二人是姐弟。
燕王听闻此事,也给刘振取了字,如磋。
他问我,“这个名字如何?”
我浅笑应答:“王爷的儿子本就是美玉,经过雕琢磨炼,自能成轩冕。”
燕王眉眼一凌,“你很懂我,却从不愿多求我什么。”
我斟酌道:“那请王爷多去李姐姐处坐坐,如今是她帮我养着怀玉……”
燕王“哦”了声,“她既养着怀玉,那你便是缺了孩儿。”
尔后,他环抱住我,低声呢喃,“莫要再将我推出去了。”
不久,我又被诊出有孕。
王妃笑容如常。
“真是桩好事。”
27
永安二十一年隆冬,我立于阁楼之上,眺望京城景色。
我目及是整个天下最富饶最繁华的国都,却再也看不见灵州城的山与水。
耳闻是皇觉寺傍晚敲响的钟声回荡,却再也听不见北疆的马蹄声阵阵。
晨儿在身侧出言提醒,“侧妃,仔细身子。”
我问:“近日家中可还有提贞娘婚事?”
晨儿道:“是有,只是门第太低,夫人不允。世家勋贵太高,三小姐又不肯。”
我的阿兄近两年,在边关屡立战功,赐了侯爵。
青州薛氏多受京兆韦氏在内的世家所荐,子弟于朝堂渐露头角。
皇后为端阳公主择婿,便是看中了出自青州薛氏的新科探花。
这在此前,从未有过。
贞娘最初的婚事便是因世家虽扰,现下宗亲勋贵皆有意联姻。
那人选可要慢慢细选才好。
燕王为爹推选一人,是禁军正将军,裴夜。
爹娘无从拒绝。
贞娘则气红了眼,“那人姓裴啊,是迫害过长姐河东裴氏的儿郎,我如何嫁得!”
此番轮到我作恶人登场咯。
“裴夜是河东裴氏旁支,与原先不是同一支,再论官职才能,是朝野俊才中最受瞩目之人……”
贞娘不服。
“那人的禁军职位是燕王想拉拢之人,所以才牵了媒吧。”
我哑口无言。
贞娘在东市开铺做生意,当真比我一深宅妇人要懂得许多。
便在我苦恼如何促成此事之际,裴夜竟主动寻上铺面,光明正大地去看贞娘。
贞娘命伙计闭门,坚决不做他的生意。
裴夜不安常理出牌,反倒乐呵呵道,“模样俏,性子野,正对爷的口味。”
爹娘获知此事,颇有微词。
28
燕王请他过府饮宴。
裴夜却道:“我若要娶妻,自是要与妻子相看两不厌。倘若什么都不看,怎知这日后是否过得下去。”
隐在屏风内的贞娘,率性道:“说得在理,可他相看那日太过鲁莽,叫我实在不悦。”
这有何难?
裴夜休沐那日,特意理了鬓发胡须,换了一身儒装,才去东市铺子寻贞娘。
贞娘立在铺门口,朝他盈盈一笑。
笑得裴夜三魂七魄皆丢了。
可贞娘下一句话,就像兜头淋了裴夜一头冷水。
“谁说我喜欢儒生,你这般装扮实在古怪。”
裴夜干巴巴辩解,“这佳人不是偏爱才子?你不是嫌弃我是武人?”
“我嫌的是你那日粗鄙无理,何时计较你出身行伍。”
裴夜得寸进尺道,“那你喜欢我就行。”
自此,裴夜成了贞娘铺子的常客,软磨硬泡了月余。
贞娘到底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
贞娘对裴夜说不上抗拒,只道:
“二姐,我知这桩婚事,对整个薛家都是极大的助力。可我不愿将我与裴夜之间,看上去那么像一笔交易。”
我笑着为她篦发。
贞娘照着镜中,忽然又说:“二姐,我是真的喜欢他,你放心吧。”
姻缘事,若是早问一句,或许世上诸多遗憾也就不一样了吧。
29
贞娘出嫁那日,我前去送嫁。
阖府悬灯结彩,披红戴绿,爹娘脸上都浸着喜气。
贞娘行五,可论起来,薛家好像是头回置办嫁女之事。
我在庭中,看着喜娘簇拥着贞娘走出了家门,进入喜轿中。
“阿姐,谁说簪花娘子嫁不得裴家郎,如今不正是嫁了吗?”
回王府后,我因有孕困乏,便沉沉睡去。
夜半,忽被人惊扰醒。
睁开眼,是燕王面色沉阴地凝着我。
我不晓得睡梦中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燕王却牵过我的手,放在胸口处。
“今日婚宴,孤见裴夜与薛贞立在一处,好似神仙眷侣。孤才发觉,我与你从未拜过天地、行过婚礼。”
我惊诧一番。
“臣妾入府时是妾,怎敢有如此想法。”
燕王忽而发怒,“这么多年,你为何不懂,我是真心实意将你……”
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妾不敢,也不配。”
他纳我时,仅仅与我见过两次面,从未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
到了今日,却忽然掏心窝子地情深义重起来。
爱与不爱,只在他一念之间。
可叫王妃知晓,我日后要如何自处。
燕王气得拂袖而去。
30
李氏道:“男人都是要哄的,你哄哄不就完了。”
我捧着肚子,并不吱声。
李氏教训道:“我在宫中那么多年,看尽了争宠的嫔妃,她们争的也不是什么君王之爱,争的不外乎是一份安身立命的依仗罢了。你学些话术,哄哄就好了。”
巩氏倒是好学,她年纪最小,即便生了孩儿,心性仍像未出阁的姑娘。
李氏总结。
“话术就三句,听好了。
『王爷,真的吗?』
『王爷,为什么?』
『王爷,您真厉害!』”
轮到巩氏侍寝,她真的活学活用。
结果,当夜燕王便径直传了御医,给巩氏问诊。
巩氏抽抽搭搭地来寻李氏算账。
“王爷嫌我脑子不好,翻来覆去就会三句话。”
李氏恨铁不成钢,“谁也没让你循环播放啊,你是录音机?”
“李姐姐,你怎骂我是鸡!”
我终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李氏当真是个妙人。
31
永安二十二年,我生下了燕王的第三子。
孩子出生时,燕王本在宫中随侍陛下病榻前。
陛下年迈,头疾偶有发生,常陷昏梦中。
那一日,陛下忽在浓雾中看见一道日光,引着他往前走,走着走着便清醒了过来。
陛下醒来,正好见到了榻前的燕王。
宫人恰好进来传予燕王,第三子出生的消息。
陛下一听,龙颜大悦,赐名刘旦。
此后,爹被任命为正三品礼部尚书,阿兄也在边关成了幽关总将。
青州薛氏渐渐在京中朝堂立住了阵脚,便是连外祖等远亲,也千里迢迢前来相贺。
李氏抱着刘旦,啧啧两声。
“这孩子虽是庶出,可当真算得上是贵子了。这番你还打算将孩子送与王妃抚养?”
还没等我想好如何做,燕王先对王妃说,他要娶侧妃。
新侧妃出自江南萧氏,不仅容色倾城,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
其父为江南道刺史,其母世代贩盐皇商。
巩氏瞠目结舌道:“娶了一个萧氏,那相当于是娶了一座金山。”
王妃正忙着料理娶侧妃一事,恰时养在她房中的长子刘振也病了,自然没空来管我们这对母子。
32
萧氏入门那日,王府内外焕然一新。
竟有鼓乐吹吹打打,还有流水宴席,那是欢欢喜喜地热闹了一整夜。
巩氏酸酸地说:“比我进门时还要隆重呢。”
我抱着孩子说:“我是什么排场都没有呢。”
李氏嗤之以鼻:“有我寒碜,就赐一床新被褥。”
说完,我们三人都笑了。
原本是燕王与萧侧妃的洞房花烛夜,偏偏刘振发起高烧来,兼着上吐下泻。
御医也束手无策。
孩子烧得像块炭,口中呢喃着父王。
王妃怕是要不好,才请了燕王过来。
燕王在塌前照看一番,刘振的烧才算退了下去。
李氏因常年照料府中的孩子,临时被请到王妃房中照看。
回来之后,李氏悄声对我说:
“那位装了多年,萧侧妃这才进府,怎会忍不下去了?”
可当我们见到萧侧妃时,方知王妃是因何而方寸大乱。
次日,天才灰蒙蒙亮。
我与李氏、巩氏带着孩子,来到王妃处请安。
一个窈窕曼妙的身姿就那么立在院中,微抬着头,似在看着朦胧云层中初生的太阳。
她闻声响,微侧过身。
那容颜极美,似笼山罩翠的烟霞,瑰丽异常。
便是我们这些个女人见了,也忘乎所以,只剩下惊艳。
我手中牵着的怀玉,小手指着美人,惊喜道:“姨娘,仙女下凡了。”
刘懋也探出头,惊呼:“是嫦娥!”
试问,燕王如何不爱她?
33
刘振病愈后,便开始启蒙读书。
经过上次病重一事,燕王嘱咐王妃好生照料长子,顺便将管家的一部分职权拨给了新入府的萧氏。
王妃赔着笑。
“萧氏是新人,怕对许多事务不甚了解,薛侧妃进门也多有年,不妨……”
燕王直接打断她。
“薛氏懒怠,连孩子都要李氏帮衬着养,几时能管好家。”
王妃一怔。
燕王又说:
“……李氏更是从未插手过管家之事,可还要让巩氏在旁协助?”
背景雄厚的萧氏让王妃很是头疼,可她想让两个侧妃相斗的盘算,又叫燕王三言两语给打了回来。
若是真的按燕王所说,拉上绵软的巩氏上阵。
那能顶什么用?
巩氏被欺负哭了,还要劳王妃自己做裁么?
王妃最终只得让出了管家之权,好生照料刘振去了。
34
因是燕王亲口嫌弃过我的懒怠,我索性真的懒了起来。
寻常除了去王妃处请安,门一闭,只是看书临帖写话本。
巩氏是个玩心大的,也到我院中踢毽下棋斗蛐蛐。
三个孩子都给了李氏。
李氏气道:“什么都给我带,明儿我改名叫德华得了。”
我与巩氏早习惯了李氏时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接着各玩各的。
日子长了,任由王妃在请安时,总明褒暗贬着萧氏。
我们三个不受宠的抱作一团,说什么,都是“嗯嗯是是好好”。
萧氏一笑,我们三个兼着孩子,再齐齐看傻了眼。
王妃见我们是要装傻装到底,索性回娘家搬救兵。
河东柳氏还怕寻不出才貌双全的美貌女子?
之后一天天,不是青春少艾的表妹,就是风姿绰约的寡姐,连越了辈分却年华正好的小姨小姑都来过好几位。
这又不是我们三个的亲戚,把门一关,继续该干嘛干嘛。
只是,怀玉比刘振刘懋还大一岁,看着两个弟弟先后有师傅教读书,也想去学些什么。
我不想叫怀玉困在这王府里,天天坐井观妻妾斗。
就把贞娘唤来,要把怀玉寄养去她家。
裴夜是分出去的旁支,非是要紧事儿,根本不用回本家去见那些个亲戚。
贞娘成婚近一年,还未有子嗣,一听我的提议,满口说好。
“二姐的孩子都是有福气的,怀玉随我回去,说不准能给我带来弟弟或是妹妹。”
此事,我先去求了王妃,王妃没松口,叫我自去问王爷。
燕王器重裴夜,便允了。
见我开心,他不由问,“你当真舍得送出孩子?”
我道:“怀玉性子跳脱,妾不愿她受拘束。随三姨可观市井,随三姨夫可阅军威,那比跟在妾身边,见识与乐趣要多上许多。”
燕王像是从不认识我般,打量了我好几眼。
随后,是王妃带着新来的姬妾过来请安。
我连忙退了出去。
35
在王妃的一番张罗下,燕王纳了三个通房,两个妾,另歌姬舞姬不作数。
一时间,王府花团锦簇莺歌燕舞。
萧氏管家从善如流,从不无端克扣,也不过分阔绰。
就是最刁钻的婆子,到了萧氏面前,绝讨不得半点好。
萧氏的艳名,渐成了贤名。
相比之下,王妃反被召入宫中,叫皇后轻责了一番。
王妃回府时,正赶上燕王带着萧氏出门赴宴。
那次是端庄贤惠的燕王妃,头回在自己的院中失控发火。
巩氏不解:“王妃这是何必,她是正妻,我们生的孩儿都管她叫母亲,她便什么都不做早就赢了。”
李氏道:“少年夫妻本该情深义重,这些年王爷确实给足了王妃尊贵体面,王妃就想着自己和别人总归是不一般。可王爷哪里管那么多,先是曜娘,接着是你和裴诗、卢氏三个,再后来是萧氏。时间一长,人再一多,王妃的那点不一般也就泯为众人矣。叫她如何会甘心?”
我看着李氏,问,“那你呢?”
李氏撇了撇嘴,“从前在宫里,四皇子唤我小姐姐。如今在王府,王爷唤我大姐。”
36
那夜,我与李氏、巩氏喝了好几壶桂花酿。
燕王不知何时回来了,竟来了我院中。
月色之下,那庭中的长身玉立,又令我想起了当年会翻墙邀我出府游玩的郭小将军。
我鼻子一酸,笑说:“你怎么来了?”
燕王的脸从暗处显露出来。
我一见他,酒立刻醒了。
燕王拥我入怀,竟有几分感慨,“你是在意孤的,如此多年,你是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
我怕下雪时,就会想起远走的小将军和世上对我最好的阿姐。
我怕与燕王相处时,会有哪日忍受不住,唤出小将军的名字。
我更怕经年累月,在这个王府中无尽的争宠,消磨掉我为他们复仇的决心。
痛定后,我缓缓回抱起了燕王。
“王爷,由爱故生怖,妾不想色衰爱驰,走到被王爷厌弃那日……”
燕王无比郑重道:“孤必不会叫你我走到那日。”
37
永安二十五年。
陛下龙体欠安。
太子监国,反遭御史弹劾。
陛下训斥太子时,太子出言反驳,最后竟到了两父子按桌互骂的地步。
几名内侍连忙劝阻。
太子当着陛下的面,一脚竟踹死了一名内侍。
陛下被惊得说不出话,太子却未曾请罪,径直离开了。
回到东宫之后,太子又召集侍卫在一处,死守住东宫不出。
陛下得了消息,气得要禁军将东宫团团围住,速速提太子过来请罪。
天家父子争执,却叫裴夜举棋不定。
太子此举,已与谋反无疑。
可陛下只道提太子来请罪,并非是要捉拿太子。
裴夜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为求自保,裴夜将太子在东宫拥兵的消息传了出去。
皇帝膝下最受倚重的儿子,除了太子,便属燕王与章王。
对于储君之位,皇子天生带着勃勃的野心与不死不休的斗意。
章王最先得到消息,立刻整齐府役,前往大内勤王。
燕王闻讯,先去通知了丞相为首的一帮大臣,又去支会了巡城司与京兆府尹等人,言中之意便是不能叫皇城大内的兵戈,蔓延出京城外。
旋即,兵部请示陛下,是否调动京畿大营。
陛下居在宫中,接到兵部请示。
方知章王的举动,竟让臣民误以为宫中哗变。
“好好好,都是朕生的好儿子!一个敢在朕面前杀人,一个趁乱举旗,当真是为了勤王?”
如此一来,裴夜名正言顺地攻入了东宫。
东宫侍卫并未负隅顽抗。
裴夜不费吹灰之力杀入殿中,才发现那暴虐太子竟自悬于横梁之上。
陛下闻之,不发一言。
让丞相等人以太子病逝为名,办了丧事。
至于章王。
在率府役闯入宫的那日,便被皇后派老内侍斥责出了皇城。
尔后,更是被降为郡王,逐去了封地。
夺嫡人选一死一降,燕王终是走到了陛下的眼前。
38
当年隆冬。
燕王被过继到了皇后名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
陛下对于册封太子之事,始终不愿松口。
但还是叫燕王先着手几件要紧的军政之事。
王妃也常带着我们几个侧妃进宫,向皇后以及几位妃子请安。
后妃中生了章王的王贵妃早去世了。
如今后宫,独是萧淑妃最为受宠。
我们进宫,自然见过萧淑妃。
只能叹,萧氏一族尽出美人儿。
萧淑妃是萧氏的远房姑母,年岁虽长了十岁,可那容色分明比萧氏还艳上几分。
王妃见过萧淑妃后,不知是怎想的。
竟在下次给皇后请安时,略略提到娘家有擅医治头风的医女,想荐入宫来,医治陛下的头疾。
皇后只道:“燕王妃果真贤惠。”
说罢,便泼茶送客。
王妃哆嗦着嘴唇,灰白了脸色。
我与巩氏面面相觑。
唯有萧氏笑得如沐春风,独自去了萧淑妃的宫中。
39
王妃回府之后,就“病”了。
刘振也被接入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
李氏忍不住嘲讽道:
“后宫谁不是修聊斋的,在快成仙的那位面前逞贤惠,能不『病』吗?”
连巩氏都摇头。
“皇后治下极严,昔日的太子妃都未曾僭越,王妃是何必呢……”
不久,燕王便把王妃之前张罗的通房姬妾统统遣散了。
只守着我们几个旧人,“清心度日”。
40
王妃病了,管家大权落在了萧氏手中。
我出入王府都便利了许多,便去裴府找贞娘。
贞娘抱着新出生的小儿子,眼底十足的八卦。
“坊间最近都在传的闲话是刘家四媳妇要给公公送暖房丫鬟,却给婆婆赶出来的事迹。”
我微微颔首。
贞娘失笑,“竟真是她。”
我道:“我来,是问你正经事儿的。”
贞娘生意如今做得大了。
莫说是京城东西二市,就是京畿道沿着运河而下的好几个州府,都开了分铺。
打探消息也比从前来得要快。
“阿兄在北境经营数年,我的商队以灵州为据,四处分散开寻郭家军旧人。已经寻了大半年,原来虎贲营的斥候战败之后失踪了,实则是躲到戎狄边界,如今已成了牧民。”
我紧张地问:“可能将他带回京城?”
贞娘摇头。
“我的人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他口中探出了当年的真相。可他在草原已娶妻生子,是绝不肯回京。”
我思忖这些年局势的变化。
燕王即便成了太子,我青州薛氏还不是他最为依仗的臣子。
“平反之事,现在仍不是时候。”
贞娘蓦然道:“二姐,已经十年了。”
是啊,距离永安十五年的那场风雪,已经过了十年了。
41
我回府后,萧氏罕见地来到我的院中,说我为我道喜。
“我怎不知喜从何来?”
萧氏嫣然一笑,“王爷带刘旦进宫,刘旦很受陛下喜爱,便决定从今日起就养在宫中了。”
我恍然道:“原来如此,如今也只有巩妹妹的孩子还在府中,刘懋怕是会想念哥哥弟弟了。”
萧氏顿了顿,沉吟道:“薛姐姐为人滴水不漏,果然叫人佩服。”
这萧氏绵里藏针的功夫,又岂不叫我佩服。
我面上一笑,不再与她多说。
42
陛下迟暮,经过前太子与章王一事,心境挫败,愈发寂寥。
养在皇后宫中的刘振,过分成熟,不怎让陛下喜欢。
相反是刘旦,活泼好动无拘无束,叫陛下见了,只觉得小儿可爱,遂养在了身侧。
陛下的身子越发不适。
不久的年岁宴上,陛下望着台下的满堂儿孙,终是封了燕王为太子。
永安二十六年春,燕王府的诸人搬入东宫。
柳氏无疑是太子妃,只是这病已分不清是真是假。
过了册封典礼那几日后,太子妃又是闭殿不出,也不用我们去请安。
我与巩氏同为太子良娣。
萧氏则与李氏同一阶,成了良媛。
对此安排,李氏是意料之外,萧氏则很是不甘。
太子初入东宫,更多的是招揽京兆的世家旧勋,待萧氏为首的江南士绅确实不似从前热络。
我与巩氏出身并非世家大族。
以子嗣定位份,便是此时太子想到最公平的方式。
43
初到东宫,我特意让内侍在庭院内种上了玉兰花。
李氏、巩氏来我院中,都会赞一句雅。
巩氏显得心事重重。
刘懋资质平庸,即便是再努力用功,都比不上刘振功课的进度。
“明明出生就差了半月,我的儿子怎就比不上刘振?”
李氏劝她:“手指伸出还长短不一,你何必拿刘懋与刘振对比。”
巩氏道:“我也不是非要比,只是他们三个都是庶子,总归……”
我就此打住,“还未到时候,切莫揣测。”
巩氏小声嘟囔,“就是想想也不行吗。”
可世事确实叫人意想不到。
在太子的生辰宴上,久违的太子妃柳氏可算露了一次脸。
便是这一次,一出场就叫众人惊掉了下巴。
只因,太子妃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这一胎,可谓是瞒得结结实实,从皇宫到王府竟无人知晓。
太子又惊又喜。
他与太子妃成婚十余年,自成婚头一年太子妃滑胎之后,苦等了这么些年,终是等到了嫡子的希望。
皇帝与皇后得知后,对此胎也极为看重,流水的补品药材送入太子妃宫中。
钦天监对此子问天卜卦,测出来一个大大的吉卦。
萧氏也在此时,被诊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可对比起众人对嫡子的热切,萧氏这一胎自是冷清了许多。
为避锋芒,萧氏搬去萧淑妃的宫中养胎。
太子妃接受我们请安时,笑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不过摆了几天威风,也就不用我们再去向她请安了。
44
太子是国之储君,三个男孩开了蒙,自不会再留在生母身旁。
现下,只有怀玉留在我们身边。
巩氏低叹,“果真连想想也是不行的。”
李氏仍旧沉稳地给怀玉纳鞋底。
“规则早就定好了,无论他人如何得宠,只要她不再犯糊涂,皇后之位必是她的。”
巩氏恍然大悟。
“是啊,她本来就会是皇后,怎还……罢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则看着怀玉在桌前临字帖。
这字写得忒丑了些。
怀玉却歪头朝我做了个鬼脸。
45
端午佳节,太子为叫皇帝皇后尽兴,由民间请了一班耍杂戏的戏班入宫献艺。
岂料,在戏班中混入刺客。
刺杀当日,杂技精彩,表演正酣,皇帝皇后看得入了迷。
忽然从杂技表演的巨大彩球中杀出一人来。
那人持刀,直直飞向皇帝的正座。
侍卫立刻上前阻挡,场面慌乱非常。
却在内侍中又有人亮出匕首,朝皇帝刺去。
离皇帝最近的皇后,几乎是本能般冲上前,将皇帝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躯生生挡下那一刀。
皇帝悲恸大叫,紧紧扶住口吐鲜血的皇后。
再论旁人,逃得逃,散得散,几乎都是只顾自己。
殿中那对年迈夫妻紧握住对方的双手,眼中深意,胜过千言万语。
太子控制住场面后。
只见,太子妃被内侍宫女团团围住,面上惊恐,却毫发无损。
我与李氏、巩氏三人身后护着孩子,手中只得临时操着条几、帷帘,甚至碗碟,显得狼狈又滑稽。
萧氏早不知被谁推倒在地,昏死在了萧淑妃怀中。
46
皇帝因遇刺之事,将太子当众杖责。
太子妃揣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下跪求情。
皇帝却指着太子妃,冷笑连连。
“朕连儿子都能打,你用朕的孙子求情,是想让文武百官谴责朕薄情寡义!”
太子妃蒙了,她哪里敢啊。
皇帝继续骂:“好一个贤惠大度的太子妃,如今昏迷不醒的是朕的发妻,不是这个逆子!皇后最好无事,否则朕唯你们夫妻是问!”
太子妃头叩得极低,浑身战栗。
她怎么也不明白。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47
太子回东宫后,径直传李氏前去伺疾,顺便把太子妃给禁足了。
巩氏忿忿道:“她一求情,把太子认错的态度都给搅和了。整个东宫危在旦夕,她还在摆贤惠!”
李氏很晚才回来,一回来我们就围住了她。
“行刑看似下了死手,其实还好,主要是为了叫陛下出气。太子妃那一跪,太子那一杖算是白费了。”
“对了,柳氏的孩子没了,太子听闻直接摔了东西。”
“那位倒好,名也有风头也出了,我看她还没觉出自己错在哪儿呢。”
48
刺杀一案,审查了整整三个月。
终是将河东柳氏搬到了台前。
献艺的杂戏班子是由柳氏的父亲所荐,可班子内的刺客与扮作内侍的刺客,确是前太子的门客所办。
刺客交代,他们献了不少银子,才走了柳氏的门道进了宫。
计划就是为了刺杀皇帝,栽赃新太子,为前太子报仇。
柳氏父亲为大内理事,卖官售爵贪赃枉法的事情久矣。
可正是因他们的花钱入宫的门路,促成了这次的刺杀。
即便他们与刺杀并无直接关系,可这间接的关系,也足够叫他们满门获罪。
此前,太子妃的孩子生出来就夭折了。
如此一来,柳氏父兄更是彻底没了免死金牌。
49
皇帝极不给太子留颜面,将太子妃的父兄悉数流放。
整个河东柳氏在朝中也经历了一番跌宕贬斥,势力大不如从前。
幸而是丞相与诸多老臣力保,加上皇后醒来求情,才堪堪保住了太子。
柳氏自从迁居南宫,与世隔绝。
估计太子登基之日,便是她魂断之时。
李氏请了太子恩典,去见柳氏。
柳氏已经病若游丝,却仍穿戴得体,装扮端庄。
李氏嘲笑道:“你当真是至死仍要那贤名。”
柳氏不卑不亢,“我出身世家,自是与你一介奴婢,有云泥之别。”
李氏不与她废话。
“你欠我两条命,算是都还清了。”
柳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抬着高傲的下巴。
“收起你的臭架子吧,当初就是因你劝前太子妃莫要善妒,得罪了宫里贵人,才把我塞给了太子,为的就是叫你添堵。”
“遇上这破事,我只能认了。偏偏你又要那破贤名,赐我一碗绝子汤能做到的事儿,非要我一而再的有孕,却又不让我的孩子活下来。”
“一次次给我希望,又叫我跌入绝望。柳文扬,世上怎会有你这么恶心卑劣之人!”
柳氏半点不慌。
“我是你的主母,自然是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你一个奴婢,仗着与爷有几年情谊,就在府中屡屡坏我筹谋,我能留你,那便是我的……”
“贤惠吗?”李氏破涕而笑,“那你就抱着你的贤名,去黄泉路上见见你害过的卢氏与裴氏吧。生前都没得到的事儿,死后你去问问阎罗王,看是夸你贤惠,还是歹毒?”
说完,李氏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柳氏一人,茫然又畏惧地抬眼看了看空阔却又破败的四周。
自此,南宫中经常能传出柳氏凄厉的叫喊声。
本来,无论有没有嫡子,太子妃都会是皇后。
可她终是不甘,才强行用药,使得自己怀上了那个孩子。
这些伎俩,瞒得住太子,却哪里瞒得住皇后。
遇刺一事发生之后,在贵人们的一番授意下,柳氏的孩子没活成,她那身子活着也别想好过。
50
贞娘来宫中向我请安。
与我讲了许多柳氏父兄伏诛后的后续。
柳氏的父兄倒了,从前犯下的许多罪行也被公布于众。
例如,永安十五年的那次戎狄入侵,守边的将士所获的军需便存在大笔的贪污。
棉衣内竟是芦花,粮草中搀着沙石,便是连兵器也有诸多损坏残破之物。
这般情况下,郭家军如何能打得赢能骑善射的戎狄骑兵!
贞娘义愤填膺。
“刑部整理出的罪状,只叫他们父子流放,还真是轻了。”
我不动声色地指了指上面。
“是柳氏的父兄帮着那位挣下军功,也是河东柳氏帮着开拓与管理整个燕地。可到头来,柳文扬却落得如此下场。”
贞娘无奈,又问起了最要紧的问题。
“柳氏已被禁,那位不日登基,那皇后之位……”
天家没有废掉柳氏的太子妃之位,便是各方权衡后保全太子名声最好的举措。
待到太子即位,柳氏多半会被追封为元后,可继后人选花落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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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私下劝我,“柳文扬的下场你也见到了,万不可去争那个位置。”
相伴多年,我早把李氏当作知己。
巩氏的儿子刘懋性格温软,并无过人之处。
我的儿子刘旦深得皇帝陛下喜爱,伴君随驾也有些时日。
加上青州薛氏在朝中逐步站稳的局势。
这一切,似乎我的赢面是最大的。
可我没忘记东宫诸妃中,还有一位野心勃勃的萧氏。
萧氏自从失了孩子,便郁郁寡欢。
后听闻柳氏被迁南宫,她重新振作,亲手做羹汤,给太子献去。
太子本是最喜欢萧氏的娇美,见她特意穿着明艳动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今日为何装扮如此华丽……”
萧氏抿唇一笑,“殿下召见,妾着华衣以示隆重,更是妾明太子之决心。”
可那罗裙之下分明是用了僭越的明黄之色。
太子未言可否。
萧氏巧笑嫣然。
全然不知一件衣服,断送了自己的皇后路。
52
皇后获知后,并未责罚萧氏。
反而是以替皇帝祈福的名头,把萧淑妃送进了宫内的佛堂抄经祈福。
皇帝自从遇刺那日,皇后舍命相救,对待后妃皆淡了,便也不理会萧淑妃的哭求。
“抄经祈福是好事,宫中佛堂爱妃觉得不够庄重,那城外白马寺是百年古刹,佛祖必能感念爱妃的虔诚。”
说罢,挽起皇后的胳膊,就走了。
可怜萧淑妃宠冠后宫十余载,竟是在自家侄女身上栽了跟头。
萧氏的父亲,更是因贿赂高官之举,被御史弹劾结党营私,罚俸一年,官降三级。
皇后主持的新一轮选秀,又有好几名世家贵女择选入东宫,以分走了萧氏的独宠。
53
岁末,戎狄再次毫无征兆地大举进攻幽关,北疆狼烟再起。
戎狄率兵十万,比起永安十五年那次还要多,攻势也更为迅猛。
这一次,幽关的守将是我阿兄薛仲魁。
朝廷急调粮草,燕地诸城各方调兵支援。
江南氏族以萧氏为首,为战场捐赠了大量的钱财,以解边疆的燃眉之急。
皇帝在宫中,看着急报,再观太子,叹道。
“你确实善于用人。薛仲魁并非名将,却坚守幽关,数次拦阻戎狄进攻,拖垮了他们,这番伤亡也少,边关百姓难得能过个安稳之年。”
“江南富饶,久安一隅。自从朕继位起,江南各家对朝廷向来虚与委蛇。此番,江南各家如此慷慨,想必是看在你的份上吧。”
太子作揖。“实乃儿臣应分之事。”
皇帝笑了。
“你做得不错。我朝一南一北,皆在你的掌握之中。今后江山稳固,国泰民安,仍需要你竭力为之。”
永安二十七年春,皇帝在睡梦中安然离逝。
太子登基为帝,奉皇后为太后。
改年号为泰宁。
54
果不其然。
柳文扬在登基前三日,于南宫“病逝”。
太子让皇长子刘振主持丧礼,以皇后之礼下葬。
新帝念刘振为人谦孝,把他的生母卢氏迁入皇陵妃位下葬,更追封为卢淑妃。
萧氏被封贵妃。
可她并未得意,因李氏被册封宸妃。
宸,可代指帝王,那是比贵妃还要高上一程。
萧氏在宫中大发脾气。
她为太子受尽委屈,竟只换了一个贵妃的位置。
原来,当初皇后并未降罪萧氏,是太子求的情,便提出用萧淑妃代替萧氏受罚。
同时,萧氏族人也明白。
老皇帝一死,萧淑妃便失去了价值,还不如把萧淑妃交由皇后发作,趁机卖个人情。
之后萧氏一门,看似被贬斥。
实则退避掉了皇后责难,才能保留住家族的势力与萧氏在后宫的地位。
萧氏经族人劝诫,听闻我与巩氏仅被封为德妃、贤妃,心里平衡了大半。
如今中宫空悬。
李氏的年纪再有子嗣怕不能,我与巩氏有子,位份却逊于她。
若等她诞下子嗣,皇后还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殊不知,她的宫里头早就有我埋好的人。
江南萧氏的以退为进,萧氏的志得意满,全在我的眼皮底下。
55
我与巩贤妃去李宸妃宫中道贺。
李宸妃则是淡淡的。
“我一无宠二无子,宸妃这个封号,不过是为了打柳氏泉下的脸,还有制衡住萧氏罢了,有啥好贺的。”
我摊开双手,“反正我也不德。”
巩贤妃耸了耸肩,“我贤在哪儿,自己都不晓得呢。”
一个名号罢了,伴君随驾这些年,我们太了解新帝的脾气。
若是真的有宠,那才是麻烦。
可萧氏还是太过年轻。
新帝登基后,多番留宿在她的宫中。
是以,妃位中她最为得宠,遂日渐跋扈,全然没了当年在王府的温柔示人。
早在东宫时,由太后亲自选进宫的世家贵女中,有一个太原王氏出身的王婕妤与她平分秋色。
这叫萧贵妃很是不快。
某日在御花园里,特意寻了个过错。
叫王婕妤在午时的太阳底下,跪了个把时辰。
王婕妤心性要强,真跪足了时间。
可起身时,脚下一歪,下裙晕开的血污叫伺候的宫女内侍吓得不清。
太医一诊,掉了的是个成形的男胎。
这可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
太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加上萧贵妃的母族在朝堂上总以功臣自居,蹦跶得厉害。
太后直接把萧氏从贵妃降为婕妤,又把流产了的王婕妤升为昭仪。
好生挫了萧氏一族的锐气。
新帝对此,一句话也没说。
56
李宸妃闲来,开始学修剪盆栽。
我与巩贤妃见着她,拿把剪子东剪西剪,将一小松剪成一个古怪的团状。
“瞧,像不像佩奇!”
佩奇又是何物?
李宸妃把剪子一扔,苦笑一声。
“都二十几年了,我还和傻子似的,自说自话。”
巩贤妃恭维道:“李姐姐若是傻子,那这世道还有清醒之人?”
李宸妃局促一笑,“人到底该清醒地活着,还是糊涂地死去呢?”
巩贤妃说:“当然是活着好啊。”
李宸妃不说话了。
她昂头看着苍穹,似又无尽的寂寞与哀愁。
我觉得她应是想家了。
这些年,新帝不是没派人寻过李宸妃的家人。
可查到都是有一年瘟疫,李宸妃家乡的村民悉数病死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的。
她在世上无亲无故,可并非无牵无挂。
若不是多次得她提点,我与巩贤妃怕都活不到今日。
从前,我与巩贤妃还能带着孩子去看她。
她嘴上虽抱怨,可对孩子一直是极好的。
连刘懋不爱吃蛋黄,怀玉撒谎会下意识摸指甲盖,刘旦偷干过多少件坏事……她都是知道的。
现在,孩子们都大了。
李宸妃再见到他们时,反而显得格外忧伤。
“我自己养大的屠龙少年,都演变成了恶龙。看他们也快长大了,我怎么会高兴呢?”
我还是不太听得懂她说什么,却隐约听得出心伤。
等用过了午膳,巩贤妃被怀玉拉去看新开的菊花。
李宸妃问:“你可是要问我,此刻是否要争上一争?”
我并不拐弯抹角,“我必须坐上那个位置。”
李宸妃定定看着我。
半响从袖口处儿抽出一方丝帕,看料子款式有些年头,帕上绣着玉兰,花纹内暗勾着一个女眷的闺名:郭茹。
我通体生寒,双手不住捏着丝帕颤抖起来。
李宸妃微笑道:
“你们啊,一个比一个能隐忍懂韬晦,又何须来问我呢?”
那日,她亲自送我到宫门口,在长长的甬道上,笑着目送我离开。
“我能帮你的就到这一步了。曜娘,接下来的路,你随着庭芳走就好了。”
我一步三回头,总觉得李宸妃的笑容别有深意。
直到第二日,晨儿哭着来禀报。
宸妃薨了。
57
李宸妃的死在宫里掀起了巨大的风波。
新帝命太医彻查李宸妃的死因。
奈何整个太医院诊了又诊,查了又查,只得出了个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结论,类似于高寿之人的寿终正寝。
如此说法,新帝自然不信。
“慧姐姐从朕十岁起就伴随在朕的身边,多少次出生入死……她怎么会离朕而去?”
说完,激恸之下竟呕出一口鲜血来。
大殿之内乱作一团。
58
在李宸妃的灵位前,巩贤妃与我袒露了身份。
幽州州丞巩方是她的义父。
她的亲生父亲是郭家军麾下副将龚毅,母亲是昔日郭将军之妹郭茹。
我与郭胜安在灵州军营大帐内时,曾见过郭茹姑姑。
我骑马时,溅起泥点弄脏了衣裳与靴子,是郭茹姑姑拿出自己小女儿的衣服,替我换上。
我们在很早之前就有过未见面的缘分。
却是这许多年后,才从这丝帕中窥出了端倪。
巩贤妃卸下了绵软伪装,眉宇间还有与郭茹姑姑隐隐相似的英气。
“我原名龚庭芳,本该唤郭胜安一声表哥,唤郭将军一声舅舅。”
“永安十五年那个冬天,死的不但有你的未婚夫婿,更有我的亲生爹娘,还有舅舅一家。他们都是我的至亲。”
“义父冒险收留我,把他病弱早夭的女儿身份给了我,嫁入燕王府,我就此开始了以身饲虎、做戏筹谋的日子。”
我怔怔地看着巩贤妃,从没想到,原来饱受伤痛却仍要假意邀宠之人还有她。
李宸妃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了我们的企图?
她为何没有揭穿我们?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以什么样的视角,看着我们潜伏在新帝身边?
巩贤妃跪下,双手合十,虔诚朝李宸妃的灵位叩拜。
“这重要吗?李姐姐死了,这宫里不会再有人像她一样对我好了。”
“当年在王府,我怀着刘懋,险些被柳氏下毒害死,是她用自己养的猫儿帮我试膳食里的毒。”
“刘懋并不是生来资质愚钝,而是被柳氏自小下了药,叫他比旁人长得要慢些,也是李姐姐用食疗一点点解了回来。”
“这十余年,我看着狗皇帝那张脸,多少次忍不住想一剑杀了他,都是李姐姐劝住了我。杀一个狗贼容易,可要为郭家已经盖棺定论的叛逃旧案平反昭雪,那才是最难的。”
“如今,李姐姐走了。曜娘,我不求你与我一般同仇敌忾,只求你莫要阻止我报仇。”
我在巩贤妃身后,早已泪如雨下。
59
李慧儿,你个骗子。
60
泰宁元年秋,李宸妃薨逝,以皇后之礼下葬皇陵。
此举颇受争议。
可皇帝置之不理,连太后也发话。
“李氏久奉皇帝,甚得圣眷,宫中诸妃无一可拟,特以匹嫡之礼下葬。”
朝臣到底不再说什么。
有许多新入宫的后妃,并未见过几次李宸妃,却也纷纷说起了她的好话。
某次,皇帝经过宫门,听见王昭仪与旁人感慨李宸妃的宽仁和善。
皇帝起了兴致,遂一连几日召她侍寝。
不久之后,王昭仪便被诊出再度有孕。
一时之间,宫中人人效仿,争相夸赞李宸妃。
巩贤妃气道:“李姐姐生前,也未见那位如何看重。如今死了,才不过悲伤几日,倒也无妨他投入温柔乡中去缅怀。他简直是脏了李姐姐的名号!”
我问:“你有何计对付他?”
巩贤妃眸中闪过杀意,“他不是喜欢这温柔乡么,那便叫他溺死在里面,岂不更好!”
61
李宸妃去世后,最难过的还有孩子们。
除了刘振,后宫的孩子几乎都是李宸妃亲自照料过的。
怀玉自愿为李宸妃守孝三年,天天穿着白衣素服,半点首饰都不愿戴。
我在自己的宫中辟出一间小佛堂,日日诵经念佛,闭门不出。
实则,暗下联络朝臣,在朝中提拔起如我青州薛氏一般的寒门势力,逐步形成新的可以与世家旧勋匹敌的寒门党派。
妃位中,只得巩贤妃在宫中资历最深,帮太后分管后宫事务。
后宫中渐渐以巩贤妃为首,即便是昔日的萧婕妤被放了出来,未再有可比之势。
泰宁三年,皇帝身体抱恙,对政务逐渐力不从心。
大皇子刘振与二皇子刘懋,开始涉及朝堂政务。
泰宁五年,皇帝在一日朝会后,起身前往后宫的途中,忽然倒地不起。
太后派太医诊脉,竟是房事过频。
太后气得拍案而起,将彤史拿来一观。
萧昭容(萧氏)最为频繁。
当即,将萧昭容等嫔妃锁在了一处,再把寝宫一搜,真搜出不少稀奇刺激之物。
“皆是上不得台面的娼妇做派,萧家两代的女儿都是一个德行。”
萧昭容受了一遍刑,便被送去了白马寺中,与曾经的萧淑妃一起落发出家了。
我闻之,只觉得悲凉。
当年在王府惊鸿一瞥,那是何等仙姿人物。
偏是为了争宠,使出这样腌臜下作的手段来。
巩贤妃并无半分怜悯。
“她不是多爱皇帝,只是想当皇后,想要子嗣,才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年,她为此做下了不少恶事,那可并非是旁人逼迫她的。”
“我正是抓住她这一点,才肆意打压刺激她,叫她为了当皇后的执念,对那个狗皇帝愈加谄媚诱导,狗皇帝身上的毒才会越积越多。”
62
我们筹谋了这么些年。
一人接应前朝,一个应对后宫,终于要达成所愿之际。
狗皇帝却觉得自己身体欠佳,居然召集近臣要立刘振为太子。
有人反对,理由是刘振虽为长子,可生母出身并非世家或是寒门,而是一个贱籍女子。
立刻又有人跳出来反驳其生母出身论。
当今陛下生母还是一宫女,先皇生母更是太祖战时所临幸的民女。
刘振的养母是元后柳氏,后又被太后抚养,养母与祖母皆为世家出身,怎就抵不过生母卢淑妃。
正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
皇陵忽遭山洪,将已故的元后寝宫与旁的妃陵悉数淹没。
待到抢修之时,礼部开棺整理元后遗体,陡然发现元后的素绢蒙面下,分明是口含米糠,以发覆面。
元后过世时,刘振已八岁。
那些年的只言片语,也叫他猜到生母极有可能是被柳文扬所害。
所以,元后下葬时,他特意把元后弄成那副形容,叫她有口难开,无面见人。
皇帝得知后震怒,将刘振以不敬嫡母,不孝不仁的罪名,贬为了庶人。
让他余生都在皇陵看守。
63
我去问巩贤妃,“这也是你的手笔?”
巩贤妃凉薄道:
“柳文扬下葬时,我便知刘振的报复。如今不过是山上动了把土,叫真相大白于众。”
“刘振背后有河东柳氏与太后母族京兆韦氏。他若为太子,怎么可能为那场冤案平反,那是他父皇做下的孽,他遮掩还来不及,怎么肯认?”
我连连摇头。
“那也有其他办法,刘振被贬为庶人……”
巩贤妃狠辣道:
“若不能一击即中,叫狗皇帝亲手废了他的长子,他日便是后患无穷。皇位只能由你我二人的皇子去坐!否则,等到他们兄弟羽翼丰满再自相残杀,那要杀到何时?这恶人还不如一开始就由我来做!”
“庭芳,”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皇位让刘懋坐,他身上有郭氏的血,这个江山欠郭氏的,便也该还予郭氏。”
巩贤妃深愣了片刻,才痴痴道:“我如今这个样子,还是为了郭氏吗?”
“自然是。”
巩贤妃露出自嘲的笑意。
“我这副满手鲜血满腹算计的深宫妇人的模样,我爹娘见了,怕是要失望了。”
64
刘振被贬为庶民,看守皇陵不过三月,就患了肺痨。
身子渐渐不愈,时常咳出血来。
怀玉瞒着众人,骑马带着御医,到皇陵替刘振诊治。
御医号完脉,沉默摇头。
怀玉不畏感染,仍旧在民间寻访医师与药材,势要医治好刘振。
刘振似乎预料自己命不久矣。
劝怀玉道:
“阿姐,我不后悔做的一切,她杀了我亲娘。从小我都活在谎言里,所有人都骗我认贼作母,只有你告诉我,我亲娘是谁,她生得美丽柔弱,且擅琵琶,是最好的琵琶乐手。”
“人人都看不起她,也看不起我,可我有阿姐当我是弟弟,阿懋阿旦也尊我为兄,这世间对我不算太差……”
“如今,我可以去见她了。阿姐,珍重。”
刘振死在了怀玉怀里。
姐弟两人就像是幼时般相互依偎着。
65
刘振死后,被追封为平鲁郡王。
可怀玉却恨透了她的生父,甚至想持剑杀去御书房。
刘懋刘旦阻拦。
她是真的把刘振当作自己的弟弟,对他的情感甚至远超于一母同胞的刘旦。
待我与巩贤妃到时,怀玉宫中一片狼藉,刘旦脸上都挂了血迹。
我怒斥她:“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
怀玉持剑道:“父皇究竟有没有当过我们是他的孩儿,纵横捭阖相互制衡。振儿死了,他就是死在父皇手里的……”
我疾步上前,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你持剑逞能算什么本事,诋毁你父皇,还不如先用剑杀了我与刘旦,叫你图个干净!”
巩贤妃命人封锁了宫中消息,又让刘懋刘旦退下。
她夺过了怀玉的剑,转瞬间,将那柄剑一挥,牢牢契入了宫殿的柱中。
怀玉满脸写满了愕然。
“公主想要报仇?那我与你说一件永安十五年的旧事吧……”
66
永安十五年,至今已有十七年之久。
戎狄入侵之初。
郭家军阵前的斥候被当年的四皇子手下收买。
他故意瞒报了戎狄的兵源人数,打得郭家军措手不及,是以付出一半的伤亡才打赢了戎狄的围攻。
之后,柳家父子在当年郭家军求援时按下不报,导致郭家军被困战场三日之久,最后的残兵伤将更被戎狄屠杀殆尽。
郭家军八万战士全部战死在幽关之外。
戎狄挫败了郭家军镇守的北境“长城”,一举攻破幽关。
胡骑一跃南下,北境十六座城池全变成待宰的肥羊。
北境百姓有不惧生死者,联合抗敌。
我的阿姐,灵州太守长女薛伯姬,便是为灵州军营去朔州报信的途中,遇到了戎狄的阵前锋。
她独身一人引戎狄敌军入山谷埋伏,最后被追至山崖,退无可退,骑马跃下了山崖。
北境十六城陆续有六座被戎狄收入囊中。
仅剩的十城粮草不济兵力不足,屡次求王师相救。
王师率军却停滞于后方,迟迟没有向前反击。
我的庶弟薛季崇,在灵州城外运辎重时被捕,随行之人供出他为太守之子。
戎狄把他押在灵州城下,威胁我爹开门投降。
是薛季崇高喊不屈不降,最后被戎狄断指挖目,死状极其凄惨。
他是贞娘的同母兄弟,是家中并不受瞩目的二郎。
可他到死,都没有求饶过半句。
……
直到戎狄烧杀一番,缴获无数,王师中的四皇子才派人入敌帐:议和。
这便是刘竟塘在夺嫡初期,为立下显赫战绩,所做之事。
北境原本的世家大族,最先被戎狄清洗一番,战后重整也难复往日。
刘竟塘以此据燕地为本,成就了自己最初的权势割据。
刘竟塘登基之即,若非河东柳氏骄傲狂妄,在燕地大肆揽权,隐隐威胁到刘竟塘的根本,
我青州薛氏岂能取而代之。
刘竟塘登基这些年,我与巩贤妃两人合力,力按那狗皇帝沉浸在温柔乡中,前朝君王的话语权早被架空。
李姐姐曾告诫过我们二人,宫斗争宠的本质不过是帝王的获胜、妃嫔的悲哀。
从柳文扬到萧茹卿,还有卢姬、裴诗,以及后宫中无数的女子。
她们的生命如鲜花娇美,点缀在皇朝整匹的精美绸缎上。
从色泽鲜艳到黯淡无光,一朵败了,便有好几朵争先开放。
可她们谁都没看到,那匹绸缎分明是穿在帝王一人的身上。
67
刘振死后。
皇帝以重立太子为由,叫百官荐之。
有一派提刘懋,按长幼排序应先是他,说他性温顺,待人谦和,若立太子是社稷之福。
又有一派提刘旦,说他舅父镇守幽关多年,忠心可鉴,且先帝年迈时极为宠爱此子,时常夸其机敏纯孝。
两派各有各的道理,却无一提起王昭仪所生的皇四子刘起。
那是所有皇子中最像刘竟塘自己的,也是他真正想立的儿子。
皇帝下朝后,去了王昭仪的宫中,略略提及此事。
结果,王昭仪立刻下跪叩头。
“臣妾与刘起从未有过此心,求陛下莫要如此安排。”
“臣妾实不想因政局,日后被陛下厌弃。”
皇帝叹了口气,将她扶起,并说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
“孤爱甚你们母子,必不会叫你我走到那日。”
皇帝走后,王昭仪擦干眼泪,把方才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告之了我与巩贤妃。
“被家族送进宫那日起,我便深知人事如棋。储君之位全凭陛下,可皇长子贬为庶人,此番皇二子与皇三子相争,必是陛下制衡之策,我又何苦让自己的孩儿卷入其中?”
“李宸妃生前曾劝我,富贵权势如浮云,自在逍遥才可贵。蜀地为天府之国,山水景色似人间仙境,我唯一贪心的,便是想为我儿争这一块封地。”
巩贤妃笑着说好,背过身时,不由笑中带泪。
“李姐姐,你究竟帮了我们多少啊。”
68
储君之位,并无过多争执。
那日,皇帝提起立太子之事。
刘旦径直朝刘懋跪下。
“储君之位,以长为先,此兄宽宏睿智,是国之福。儿臣斗胆辞却皇子身份,也要推次兄为太子。”
刘懋生得敦实,圆圆脸上诧异又感动,与刘旦对跪,摇头拒让太子位。
群臣反应过来,齐齐下跪,颂这兄友弟恭,社稷大福也。
皇帝茫然又失落。
他当年千辛万苦得来的太子位,竟在他儿子的手上谦让起来。
直到那日下朝,他也没松口,究竟让哪个皇子作太子。
可有了今日这一出,其他的皇子基本也就没了竞选的资格。
69
是夜,皇帝夜游曾经做皇子时居住过的宫殿。
里面的布置摆设,还是当年的模样,是不是还有人进来打扫,保证不蒙灰。
我与巩贤妃在此处立了李宸妃的牌位,时不时也来上香。
皇帝看着李宸妃的牌位,久久地叹了一声。
“慧姐姐,我遇见难事了,你怕不愿再为我排忧了吧。”
我与巩贤妃推开殿门,缓缓走入。
皇帝本想询问,可下一瞬,却发现浑身酥软,力不从心。
那香中被我们下了迷幻之毒。
“李姐姐,在泉下怕是不想再见到陛下。”
巩贤妃面色肃杀如寒霜。
“你……”
皇帝舌尖麻痹,身子不由瘫软倒地,求救的目光望向我。
“陛下,永安十五年冬天,你为四皇子时,所做何事,是否记得?”
我按动机关,李宸妃的牌位之后的墙壁缓缓挪动,内室烛火一盏盏亮起,延伸开去。
尤见一排排灵位,森森排列,布置于内室之中。
一共是五百六十七人。
都是死于永安十五年那场风雪的人。
有薛伯姬、薛季崇、郭胜安……还有许多我与巩贤妃相识之人。
那些不认识的呢,他们的灵魂还在北境中徘徊。
我蹲下身子,残忍又冷漠地说:
“陛下,你可知,我作皇子妾前,分明是要嫁作将军正妻的?”
“我的未婚夫婿,便是战死沙场的郭胜安!他在上战场前,特来向我退婚,便是知道有去无回,他也是去了。我的小将军赤诚忠烈,却不似你满腹算计弑兄杀子。伴君随驾这些年,我皆觉得恶心。”
“可从嫁于你那日起,我便立誓即使是手染血污、浑身罪孽,我也要拉你到这北境亡魂面前忏悔认罪……”
刘竟塘惊惧地睁大了双眼。
一眼望去,皆是数不尽的灵位、埋不尽的忠魂。
巩贤妃朝李宸妃的灵位拜了拜,起身回望像一条狗一样瘫软在地的刘竟塘。
“李姐姐最爱孩子,可你与柳氏谁都没给她机会。”
“可怜她无宠无子,却仍旧被你置于高位,成为萧茹卿等后宫女子的活靶子。”
“你口口声声说爱怜她,便是把她的一辈子做你维稳后院女子的工具,所以你才不允许她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
“可惜李姐姐活得没有你长,看不到你应有的下场。”
70
泰宁五年冬,皇帝在祭拜李宸妃时,忽发中风。
病榻之前,终下旨立皇二子刘懋为太子,授其监国。
太子监国一年,政通人和,遂有御史在朝中提及永安十五年郭家军所蒙之冤。
太子下令彻查,追究弊端错处多年,涉案官员皆受国法刑罚。
帝于病中,发罪己诏。
上告苍天下告百姓,己身罪甚,过在社稷,实愧北境军民之魂。
后,病魔缠身,日日哀痛。
71
我与巩贤妃所作并未瞒得过太后。
太后经历二朝,风度巍然。
“我乃京兆韦氏女。五胡乱华时,我关中氏族无一惧怕,冒以阖族灭之危,亦抗击戎狄不休。”
“是以不过百年,刘氏竖子岂敢屈戎狄!”
太后膝下无子,唯有一女端阳公主嫁与青州薛氏。
母族的京兆韦氏,也与我阿兄原配夫人沾着亲。
刘懋当了皇帝,还要尊称她为太皇太后。
她又何必去追究我们害了那狗皇帝?
北境重燃烽火。
此番不再是戎狄来犯,而是我朝起兵夺回自前朝起被戎狄所占的安北之地。
这一场仗,不是一开始就有捷报的。
戎狄铁骑迅猛,我朝反而落于下风。
刘旦向我辞行,要替太子御驾亲征。
“去吧,替你的父兄去看看北境军民如何一心驱除戎狄,夺回故土。”
怀玉自从知晓她的父皇所作所为,似乎看透了皇权的虚伪与遮掩。
以公主身份,在京中开办了第一间女子就读的学堂。
“李娘娘曾说过,百姓中有一半为女子,若是女子也能读书明理,习文练武,解放出困于内宅的女子之力,那今后女子是否也能上阵杀敌,以解我朝兵源之困?”
我朝她微微一笑。
“去吧,你身为公主,食万民俸禄, 对我朝百姓本就有开化民智之责。”
怀玉既然想做, 我便让她去做。
如今, 也没有谁能阻拦得了她。
各朝政改,必有艰难, 历时久矣, 不论结果。
这些足够她用一生去经历。
连太后也道:“怀玉秉承的是李慧儿生前的志向呀。孩子们果真被她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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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 刘竟塘死了。
他死得很痛苦,临终之前除了内侍在侧, 妻妾、子女,甚至是太后都不在他跟前。
所谓, 众叛亲离不外如此。
刘懋登基, 巩贤妃成了太后。
太皇太后继续在后宫中颐养天年。
怀玉将女学交给了第一批从女学毕业的女太傅。
她要去游历。
去见识更广阔天地,传播更多实用的知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刘旦留下来,辅佐刘懋。
北面那场战打赢了, 却还是没有收拾尽安北之地。
他们兄弟励精图治, 想尽办法,势要收回李宸妃对他们说过的华夏旧土。
我与巩太后辞别, 要回灵州。
“你回去作甚, 早就物是人非了。李姐姐走了,你也要走, 怎么都不带我走啊。”
巩太后似乎变回了当初入王府时,那个绵软腼腆的小姑娘。
也许, 她从来不是什么孤勇刚毅的人, 是报仇的执念叫她蜕变得毒辣果决。
我对她笑说。
“我得回去了,否则我老了, 你的表哥我都要忘了。”
巩太后道:
“我永远忘不了爹娘,忘不了舅舅, 还有那个骑马从来不肯让我的表哥。”
73
晨儿陪着我回到了灵州城。
我们寄居在阿兄府中。
多少年没见, 阿兄已儿孙满堂。
阿兄每回见了我, 都要参拜, 不敢唤我原来的闺名。
我反倒高兴起来。
“阿兄真好欺负。”
阿兄将头埋得极低,才没叫我看见他的偷笑。
贞娘的生意已经遍布全国, 以她的商号传信,时不时我能收到怀玉寄来的信。
不过,每封信中总画着个奇怪的图腾。
怀玉说,这是李宸妃教她画的动物, 叫旅行青蛙。
我实在不明白, 李慧儿到底哪里来的奇思妙想。
真是有趣的灵魂,旷古烁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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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灵州城早已经没有了簪花娘子的铺面,没有了郭小将军骑马过街的潇洒英姿,没有了年少时太守府内的欢声笑语。
可那又如何?
我愿这世间再不要经历永安十五年的风雪。
某日, 我经过灵州市井中一颗盛开白蕊的玉兰树,学着李慧儿教过我的方式。
对着玉兰树的树洞低声呢喃:
“郭胜安,而今是固元元年,山河仍在, 国泰民安。你听见了吗?”
回过头,梳着髻的晨儿朝我微笑。
“二小姐,他们定能听见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