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狗尾巴草和蛋羹饭
第 11 节 狗尾巴草和蛋羹饭
我阿娘是个稳婆,被迫帮大将军宠妾私下堕掉女胎。
她叮嘱宠妾需要为离世的胎儿超度,否则我阿娘和她都有可能遭到恶报,宠妾点头连连,隔天却给我阿娘灌了一瓶毒酒,半小时内阿娘七孔流血暴毙而亡。
五年后,终于求得男宝的宠妾难产大出血,上京所有稳婆都束手无策。
我上前耳语:“听闻有一人,专治孕妇难产,从未失手。”
宠妾两眼放光,激动道:“不管此人身在何处,快快给我寻来,我定赏赐她黄金千两!”
我叹了口气:“五年前,夫人你亲手毒死了她。”
1
将军府正上演着冰火两重天。
刚诞下嫡长子的大夫人院内里锣鼓喧天,长期未孕的小夫人院内寒气逼人。
小夫人林沁霜正拿丫鬟们出气,把一碗又一碗滚烫的求子汤砸在丫鬟身上。
“梁安宁做妻我做妾就算了,凭什么她还抢在我之前生下贱种?”
此话一出,在场丫鬟无不吓得立马跪地齐声低语:“小夫人慎言,小夫人慎言……”
“她不过是皇上赏给大将军的棋子,大将军根本不爱她,我和大将军才是天生一对!”
“再说了,现在的天下都是大将军帮当初作为质子的皇上攻来的,而将军一半兵力都是我林家应援的,我为什么要怕她?”
“在她生出贱种之前,大将军府的热闹从来都只在我院子,现在凭什么都去了她那?”
林沁霜越说越气,还把怀里的波斯猫摔了出去。
“烦死了,送子观音佛也被这坏猫给碰坏了,就没一件事让我顺心!”
就在这时,在一旁负责修剪花卉的我放下了剪刀,旁边的护卫没来得及拦住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走到了小夫人面前,一脸认真地说道:
“夫人,这是我今早去采买前,特意去观音庙帮您求的送子观音符,清早求符最为灵验,主持说上一个清早求符的女子已生下龙凤胎。”
林沁霜抬眼打量我,问道:“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我像一个还记不太住规矩的小丫鬟那样,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慌乱跪下。
“奴婢春桃,奴婢还为夫人求来了生龙凤胎的食谱。”
林沁霜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小丫头挺会来事,谁教你的?”
我茫然地摇摇头,诚惶诚恐道:“奴婢只希望夫人顺心如意,夫人高兴了,我们小的也跟着沾光,上个月夫人高兴时给我们赏了进贡的龟苓膏,其他院的丫鬟只有羡慕的份。”
林沁霜脸上开始放晴。
“春桃,名字听起来不错,既然这样,你就跟在我身边伺候吧。”
就这样,进将军府不到三个月,我从一个最低等的园艺丫鬟,成了小夫人身边的人。
林沁霜大概不会料到,我这么一个看上去战战兢兢的小丫鬟,竟然有胆子骗她。
我不叫春桃,我没了家人,也早就差点死了一次。
我为她求的食谱不是来助她生子的,而是来找她索命的。
2
阿娘不是我亲娘。
我五岁时,上京城内因一高门女童被街边一流浪狗轻咬了一下手指甲,全城就开始了四处猎杀流浪狗的行动。我也在被猎杀的行列,因为我看起来就像一只流浪狗,我出生后就被丢弃在街边,我学着流浪狗用四肢爬行,在垃圾堆里翻找一切可以吃的残羹剩饭,我还有一个狗妈妈带着我在土堆里打滚,弄得自己满身是泥和土,搭着杂乱的毛发来掩护自己。
不到三天,成千上万只流浪狗被猎杀,它们被捕时,嘴角带笑,天真地以为自己有了好去处,说不定能给哪个小少爷看家护院呢。
我和狗妈妈一起从被毒死、打死、吊死的狗群边恐慌地跑过,我们费尽全力试图逃脱被猎捕的命运。
但很不幸,最后我们还是落入了那些护卫的大网中。
路过的阿娘看不下去。
她哭求着护卫放过我和狗妈妈,她说她可以带着我们这两只狗离开上京,只要留我们一条命就行。
“上京不允许有任何一只活着的流浪狗。”
护卫一边冷漠回答,一边举着大铁锹朝我和狗妈妈砸了下来。
“慢着!”阿娘嘶吼着,“她不是流浪狗,她不是流浪狗,她是个小孩!”
瘦弱的阿娘从护卫的捕兽网中把我抢了过去,提溜着我快速在河里过了一遍水,试图证明我是个人孩。
护卫看清我是个人后,片刻后松了口说只杀狗妈妈。
他说这是上京最后一条活着的流浪狗了,杀完之后就可以交差了,为了纪念,他打算把狗妈妈先杀后吃。
我阿娘边护着我,边骂护卫会遭报应的!
护卫甩了我阿娘一巴掌,让我们快滚,不然他会把我当成狗娃一同杀了。
我一边在惊恐中听着狗妈妈惨烈的吠叫,一边在阿娘颠簸的怀抱中慢慢确认自己的身份。
我居然是个人?
我是个人就可以不被猎杀?
但成千上万的流浪狗为什么要被杀害?
它们也是生命,它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阿娘自责了好多天,不管我能不能听懂,她对着我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好没用,我真的好没用,我连一只狗都保护不了。我对不起你,我让你看着你的狗伙伴在你眼前被杀,真的很对不起,我很无能,我只救下了你,流浪狗没有任何问题,是人不好,人为什么这么坏啊,那些流浪猫狗有什么错呢?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几天后,阿娘带着我把能找到的流浪狗尸体都埋葬了,它们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堆,等小土堆上长出一株又一株狗尾巴草,对着我和阿娘摇头摆动时,阿娘带我离开了上京。
她说,不尊重生命的地方不适合居住。
我们搬去了一个种满桃花的小镇。
她每天帮我洗澡,教我直立起来走路,给我买花裙子,给我做糖葫芦吃,然后教我读书认字。
她是个帮孕妇接生的稳婆,因为她从来不接堕胎的活计,所以收入要比其他稳婆少很多。
哪怕是这样,她还是会把最好的给我。
她花了很多年,把我养成了一个正常的女孩。
我至今记得阿娘常对我说:
“怜南,现在这个世道,太多人容不下弱小的动物和女胎,总自以为地去裁决弱小一方的性命。”
“但这个世界并不光属于拿着铁锹的人,他们借机释放恶意伤害弱小,我们一定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可惜一年后的春天,阿娘却被控制铁锹的人残害了。
那天阿娘正用桃花瓣给我做鲜花饼吃,镇长夫人进了我家门通知我阿娘帮她接了一个接生的活计,孕妇是路过此地的上京大将军宠妾。
只要接生顺利,大将军宠妾定会赏赐给我阿娘很多钱,她就能为我攒下嫁妆了。
我们都很高兴,我叮嘱阿娘忙完快点回来吃饭。
可惜阿娘却永远没再回来。
她到了现场才知道并不是接生,而是帮大将军宠妾堕胎。
她面露难色,表明自己从来不接堕胎活计。
大将军宠妾抽出了一把剑架在我阿娘脖子上:“如果我肚子里是个男胎,我当然也不想堕啊,但天不遂我愿,我能有什么办法?”
“今天你不想接也得接,否则……”
阿娘被迫帮她堕了女胎。
半夜结束时,阿娘还叮嘱宠妾需要为堕掉的女胎超度,否则她们都会遭受报应的。
大将军宠妾连连点头,说第二天就弄超度仪式。
宠妾还说十分感谢我阿娘,为她准备了客房,恳请她留宿,第二天吃了便饭参与了超度再回家。
阿娘放松了戒备,她也想超度时为女胎上一炷香减轻自己的罪孽,所以留了下来。
但第二天,她吃了饭等候多时,超度仪式都没有举行,甚至没有任何为之准备的迹象。
宠妾进了我阿娘的客房,她让身后的护卫强行给阿娘灌了毒酒。
半小时后,我阿娘七孔流血而亡。
“看到就晦气,随便扔个山头埋了吧。”
“我在此休养两日之后,再回上京。”
我做了阿娘最喜欢吃的蛋羹饭焦急地等阿娘回家。
阿娘第一天没回来,我跑去镇长夫人家问,镇长夫人解释说大将军宠妾生产后需要稳婆照顾一天。
阿娘第二天没回来,镇长夫人说她会去帮我看一下阿娘。
阿娘第三天没回来,我照常跑镇长夫人家问,但镇长夫人和其他家人,无一不七孔流血倒了一地,尸身旁全是东倒西歪的酒瓶。
3
林沁霜从小就无法无天。
她和大将军是青梅竹马,大将军又为登基不久的皇上立下赫赫战功,加上她父亲是前朝的兵部尚书,在看清当初作为质子的皇上回归时的实力后,果断倒戈帮扶,和大将军一起助皇上夺下皇位。
皇上是个知恩情的主,所以分外宠幸着大将军和林家,林沁霜依仗于此,嚣张跋扈,到处耀武扬威,一副天下就是大将军或是林家的模样。
林沁霜想吃西域的安石榴,大将军就直接攻打了西域,要求西域每月定期送石榴到上京的大将军府。
林沁霜想看皮影戏,大将军就从各地找来了皮影班子,没日没夜地演出,甚至挪用了军款,只为博小夫人一笑。
幼时的林沁霜主动乱打街边的狗,被打的狗轻轻回咬了一下她的指甲,林沁霜回家后向当时比她大两岁的将军哭诉,将军一声令下,不到一周,整个上京的流浪狗死于非命。
大将军说,只要小夫人开心,怎么就行。
然而现在林沁霜不开心。
从大将军没有拒绝皇上把安宁公主指婚给他成为大夫人起,林沁霜就不开心了。
她对于自己在名分上屈居于人心怀芥蒂。
更不想和其他人拥有同一个丈夫。
好在大将军只要不出征,回京都是睡在林沁霜的院里,才让她安心地在大夫人面前耀武扬威。
但她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
某天大将军路过大夫人的院子,进去待了一晚,安宁公主一个月后就有喜了,现在又为大将军生了嫡长子,林沁霜简直气得胸口疼!
之前她想了各种法子都没有把大夫人胎打掉,终于在大夫人生下嫡长子那天爆发了情绪,刚刚林沁霜又发火了,这一次是冲着大将军的。
她原本和大将军在里间用膳,我在外厅低头站立等着差遣时,突然听到林沁霜猛地摔了瓷碗,还爆发出尖锐的哭声。
“皇上打算把建宁公主也指婚给你?!我不答应!我说了我能生!我不许你再娶任何女子进大将军府!”
大将军的声音有些慌:“快来人,小夫人的手受伤了。”
我立马沉默着低头进入,蹲跪在林沁霜脚下,帮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大将军的声音柔和了下来:“疼不疼?”
林沁霜抽泣道:“没有霜儿的心口疼。”
她顺着拽拉着大将军的手:“将军,你答应过一生一世只爱霜儿一人的,但还是娶了安宁生了嫡长子,现在又……”
大将军烦心地揉了揉太阳穴:“那是皇上的意思,我怎么敢违抗皇命?”
“而且霜儿你为何不想想,皇上愿意把安宁公主,建宁公主都指婚给我,说明他重视将军府,想和我亲上加亲,有了两个公主的庇荫,那将军府和你们林家的地位在上京,甚至整个大梁都是不可撼动的,我也是为了你啊。”
林沁霜大哭:“我才不在乎什么地位!我只想和大将军独相守!我也不再许别人为将军你生下贱……生下儿子!”
她一哭就晃动,导致包扎散掉,我为了给她包扎,不得不调整跪姿。
破碎的瓷片扎进我的小腿,我一声不吭,仍然全心全意地帮她包扎好娇嫩的手指。
等起身时,我的裙裤已经全是血红色。
大将军无意看了我一眼,目光微动。
我默默无言地退回到了外厅伺候。
半小时后,大将军从里间出到外厅路过我身边,垂眸看了看我受伤的脚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语:“奴婢春桃。”
大将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我回过头去,看到林沁霜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当晚,林沁霜把我叫了过去。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春桃啊,你不是喜欢留在我身边吃龟苓膏吗?那只能让你的腿做点牺牲喽。”
她刚刚说完这话,就示意护卫用刀把我刚刚包扎的腿伤划开,瞬间流出了好多血。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用下巴示意:“还有脸。”
我的左脸被划了一个口子,我疼得抑制不住地流出泪,但我没有哭喊。
林沁霜满意道:“回去吧,带两份你最爱的龟苓膏。”
我咬着后槽牙低语:“谢谢夫人赏赐。”
然后忍着痛,艰难地拖着滴着血的左腿,一瘸一拐地离开。
4
林沁霜不许院里任何人给我的腿和脸上药,也绝对不允许我找药。
半夜痛到浑身冒汗时,我就咬着木棍睡觉。
脸上流脓时,我就找一片树叶贴在上面。
就这样我的腿瘸了,脸也破相了。
不到五天。
我就拖着瘸腿继续回去兢兢业业地服侍林沁霜,还继续为她调配龙凤胎食谱了。
半个月后,她终于有喜了。
她觉得是我求来的食谱大有奇效,所以她还需要我。
她也确信我作为一个下人不可能有怨,她觉得自己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她给了我最喜欢吃的龟苓膏,她觉得这就够了,我们这些命永远在权贵者手里的弱者,不可能反抗。
她对我已经够仁慈了,因为她打死过很多个丫鬟和护卫。
甚至对她自己也下过狠手。
可是她错了。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吃龟苓膏。
我虽然是下人、是弱者,但我也会反抗。
狗急了也会咬人,我本来就是一只被丢弃在路边的流浪狗。
我只是一直在等待。
我为了进将军府用了三年时间,走到这一步也花费了一年零三个月。
我还在等待着咬人的机会。
林沁霜怀孕后心情极好,因为她被大夫告知怀的是男胎那日,恰好大夫人的孩子被奶水呛死。
哪怕现在建宁公主已经被娶进了将军府,她都不怎么生气了。
她更加地肆无忌惮,在每周例行向大夫人问安时,她都以保胎为借口推脱,然后特意派我去替她问安。
整个将军府都知道,我现在是她身边最忠诚的狗,在助她怀孕这事上出了最大的力,我代表她去问安刚刚没了孩子的大夫人,不言而喻,就是挑衅、炫耀,还有刺痛。
因此我进了大夫人的院子时,大夫人的脸色很难看。
但她到底没发作。
无他,整个上京都知晓,林沁霜是大将军的宠妾,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大将军对其宠到极致,而正倚靠着大将军和林家的皇上,默许着这一切。
不管是安宁公主,还是建宁公主嫁入将军府,都不过是皇上牵制大将军的策略,大将军对她们都没有什么感情。
再加上大夫人和皇上并不是同一个额娘,皇上以质子身份回归后夺得了皇位,他们之间也没有日常相处的兄妹情,她自知是枚棋子,地位也极度不稳,在这种情况下,出于理智,她一贯如常不惹是非。
于是她克制了情绪,让贴身丫鬟秋槐把自制的茶点奉给我吃。
我表面道谢,咬了半口就想吐,直接喷到了秋槐的裙子上。
秋槐见状,几乎顾不得礼仪:“你什么玩意儿,竟敢对公主……对大夫人不敬!”
我擦了擦嘴角,淡定道:“奴婢是替二夫人来的,代表的便是二夫人。我们院里即便是奴婢,吃的茶点最次也是皇上赏赐、西域进贡的龟苓膏,大夫人贵为公主却给我吃自制的茶点,是大夫人先没给二夫人脸。”
“再加上这位秋槐姑娘厅前失仪,据说还是从小陪在大夫人身边的宫女,竟然如此没水准。平时大概伺候大夫人时也很不得体吧?刚好,我也带了些龟苓膏过来,那就让我来示范一下伺候茶点吧。”
我上前去,先用清水将手洗净,然后将龟苓膏分成小块地一口一口喂给大夫人。
等大夫人慢慢吃完,我再递过丝帕,用只有大夫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秋槐的手镯是林沁霜的嫁妆。”
那一刻,大夫人眉头剧烈一颤。
我接回丝帕,大声道:“大夫人觉得,我服侍得如何?”
大夫人吸了一口气,又掏出怀里的丝帕擦了下脸,慢慢才道:“春桃姑娘不愧是二夫人身边的人,二夫人娇生惯养,最得将军和皇上宠爱,不仅吃穿用度上佳,就连下人的水平也是拔尖的,实在让我佩服。”
我故意笑出了声:“大夫人知道二夫人最受大将军宠爱就好,奴婢告退。”
当日下午,将军府所有人都在传,二夫人院里的春桃当众让大夫人难堪,大夫人没权没势,只能忍气吞声。
林沁霜知道后,直接重赏了我。
“梁安宁和梁建宁曾贵为公主又如何?这下她们可算彻底知道了,谁才是大将军府名副其实最得宠的女人。”
“若不是皇上为了笼络大将军,梁安宁有什么机会在名分上压我一头?梁建宁又算个什么玩意儿,另一枚棋子罢了。”
我看着林沁霜得意的嘴脸,笑着附和,并在心中盘算着日子。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没过多久,林沁霜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建宁公主,现在的小夫人,也怀孕了。
5
建宁公主和安宁公主不同。
她虽和皇上也不是同一个生母,但她额娘是前丞相之女,前丞相助皇上登基上也出了不少力,前丞相的儿子,建宁公主的舅舅,现在更是朝中权臣,一直在朝堂为皇上出谋划策。
权臣和武将向来就互看不顺眼,建宁公主舅舅更是万分忌惮大将军。
但不知怎么地,建宁公主旁观过一次大将军陪皇上围猎射箭后,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建宁公主每日央求皇上把她指婚给大将军,她说哪怕是做将军府的三夫人、小夫人都没关系。
皇上思虑之后,成全了她。
她来势汹汹地嫁入大将军府,势在必得又行事低调。
林沁霜怀孕后,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但不到两个月她就怀孕了,没比林沁霜晚多少。
孕六月的林沁霜气得发狂:“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大将军明明答应过我会晾着梁建宁,而且大将军明明每晚都在我院里休息的啊!”
“我刚刚搞定了梁安宁,又来一个梁建宁和我抢嫡长子?”
她摔碎了大将军刚刚差人送来的双子佛,然后又找补道:
“一定是梁建宁勾引了大将军,你看她那狐媚样,听闻她额娘以前就是趁先皇微服私访时故意撞到了先皇,都是贱货!”
我适时地上前去,与林沁霜同仇敌忾。
“奴婢那日路过小夫人的院子,听到里面在排舞唱歌,一听还是异域曲调,定是小夫人为了勾引大将军想的法子。”
“不然大将军对她根本就提不起兴致,她嫁入将军府那日穿红戴绿,都不及夫人你平日美貌的万分之一,当日她在等大将军掀盖头时,大将军就歇在了夫人您的院子里,她一定很嫉妒呐。”
我再凑近道:“小夫人院里的香椿还告诉我,小夫人趁您外出去避暑时,请大将军去喝酒时,点了奇怪的香薰,还把丫鬟们都遣了出去……”
我还打算描述得更细,林沁霜的脸却涨得通红,胸口上下起伏,腹部也有了反应,她有点痛苦道:“闭嘴!”
她一口气没缓过来,晕倒在地。
6
林沁霜情绪易怒,肝火过旺,直接昏睡了两天。
大夫道若不是林沁霜一直在食用滋补汤,肚子里的孩子估计会保不住。
林沁霜看了我一眼,示意我给她端上随时备好的龙凤胎滋补汤。
大夫小声补问了一句:“二夫人是否曾经刮宫流胎?”
林沁霜眉头一紧,慌忙答道:“从未。”
林沁霜示意我送大夫出去后,提醒我管住嘴,还顺道关心了一下我拖着走路的瘸腿,她说下月入冬时,她会给我用貂皮缝制的护膝,只要我好好伺候她,助她三个月后顺利生产。
至于建宁公主和她肚子里刚怀上的种,她有的是办法解决掉。
就像她解决安宁公主一样。
我假装没听懂后面的话,慌忙跪下感谢和表忠心。
大将军从战地匆匆赶回,林沁霜抱着大将军恸哭,可怜自己差点没了小命,还责怪大将军居然上了建宁公主的床。
大将军擦了她的眼泪耐心安抚道:“边疆的事已经被我彻底平息,从今天起,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直到你生下我们的孩子。”
“那皇上传召你呢?”
“当然不去!我都帮皇上打下了江山,现在又帮皇上平息了战乱,功不可没!上个月的朝堂宴席上,别人都是小太监夹菜倒酒,皇上却亲自给我倒酒,我还示意只服侍皇上的贴身太监给我夹菜,皇上都允了。”
“平日有什么上好的进贡品,他也是第一时间送到太后那和咱们大将军府,你的待遇比后宫都好,皇上的两个妹妹在大将军府都要看你眼色,所以你现在才是第一重要的,皇上也等着你生了小将军,以后帮他护住江山呐!”
林沁霜笑了,拿手去打大将军的胸。
我适时退出房内,也露出了一个不经意的讥笑。
我在去厨房煨汤的路上遇到了建宁公主浸泡在冰冷的湖水里一动不动。
她不是刚怀孕吗?
为何会这样?
我想起小时候阿娘告诉过我,孕妇泡冷水澡最为伤害子宫,建宁公主在晚秋里浸泡在凉水中,是不想要胎儿了?
我忍不住上前问安:“奴婢看天色已晚,小厨房炖好了滋补汤,奴婢带小夫人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建宁公主冷哼:“喜欢多管闲事是吗?那就把你主人的猫带回去给她。”
我目光一转,看到林沁霜的波斯猫已经被淹死漂浮在水面上,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建宁公主果真不是善茬,正合我意。
只是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淹死猫,那些曾被铁锹打死的狗在我眼眸晃动,重叠到了这只已经没了呼吸的波斯猫上。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你以为林沁霜会真的在乎一只猫?她不会的,大将军也是。”
我满脸疑惑。
“这个世道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有恶,而在于有善,不然谁在乎呢?你大可带着死猫去试试你主子的反应。”
她丢下了这句话,从满是水草的湖里爬了出来,自己回了院子,留我一个人愣在湖边。
7
我没有把被淹死的波斯猫带回给林沁霜,她也从来没有找过猫。
如建宁公主所说,她不在乎。
她最在乎的,是她肚子里的男胎。
这也是我最在乎的。
还有一个月林沁霜就要生产了,她已经在我的服侍下吃得体宽浑圆。
大夫提醒过他要适当走动,方便生产。
但大夫走后,我又会在她耳边叮嘱,求子观音庙的住持说,那个生下龙凤胎的女子从来不下床榻,除了喝滋补汤,更需要多眠。
提前定好王稳婆已经住在将军府吃香喝辣小半月,我还每天给她送去一瓶小酒,边陪她小酌,边给她按摩。
被将军宠妾的贴身丫头如此殷勤招待,王稳婆一开始是不习惯的,但时间久了,她也就觉得自己配得上了。
王稳婆酒后吐露,她接生过的男胎和堕掉的女胎一样多,钱赚了不少,但家人却意外都没了,人生过大半,能多喝点就多喝点吧。
我忍住不适,答应她明天起再多带一瓶酒给她。
在林沁霜生产前几天,大将军突然被皇上软禁了。
大将军再次挪用了军款为林沁霜提前操办生子庆生宴,无节制地置办了很多物品,堆满了林沁霜的院子。
皇上勃然大怒,直接命令暗卫到将军府提走大将军将其软禁。
林沁霜虽慌了一下,又变得淡定了,她以为皇上会像之前一样宽容大将军和她的一切行为,毕竟大将军挪用军款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真的变天了。
整个将军府也被护卫包围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大夫人进了林沁霜的院子,她身后的下人费力地拖着一个麻袋。
肥肿到需要人搀扶的林沁霜不悦道:“大夫人你孩子没了就没必要到我院子里溜达了,省得把晦气传染给我呢。”
大夫人轻笑着示意下人把麻袋摊开:
“我没了孩子确实不幸,但妹妹生产在即,我不得不亲自上门送礼给你,瞧瞧吧,看对你生下嫡长子有没有帮助?”
摊开的麻袋先滚出一个翡翠镯子,然后是秋槐那张遍布尸斑的脸,口部还不停有液体溢出来。
林沁霜慌了,后退了一步:“你孩子呛奶而死与我无关!”
大夫人道:“我说和妹妹你有关了吗?我是想提醒你,你心心念念想要生的嫡长子得是正妻的儿子,而我这个没权没势的公主,才是大将军的正妻,不管将军如何宠爱你,你就算生十个男胎,也不能是嫡长子呐。”
“还有,得再告诉你一个事,大将军大概率是回不来了,因为我呀,闲着无聊又寂寞,一边数着砖头,一边把你和大将军说过多少对皇兄不敬的话都记录在册给送到宫里去了,足足五六册呀,够治你们诛九族的罪了。你那千辛万苦求的男胎生出来,也会很快没了小命。”
“而我,却可以回宫抑或者住进郡主府,我再没权没势,我也是皇兄的妹妹,打狗也要看主面,你在将军府欺凌我,就是打皇上的脸,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吗?还是你无法无天惯了,忘记尊卑礼仪和天子颜面了?”
林沁霜吓得坐在了地上,破了羊水,但嘴还死硬:“不可能!大将军可是有头等军功!皇上需要他!梁安宁你给我滚!”
大夫人转身离开时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回应。
我知道,该我上场了。
我喊道:“夫人羊水破了,出了好多血,估计要提前生了,快去喊王稳婆!”
8
不一会,丫鬟回来禀报王稳婆吃醉了酒在床上昏睡。
我假意着急喊道:“给她泼两桶水,然后拉过去。”
林沁霜已经在床上痛得抓耳挠腮地看着我,说一定要保住她和她的嫡长子,她和大将军一定会重赏我。
我朝她点了点头。
浑身湿透的王稳婆被拉过来后,不在状态地开始帮林沁霜接生。
一下水打翻了,一下找不到剪刀了。
王稳婆嘴里还嘟囔着:“难产出血,凶多吉少啊夫人。”
林沁霜一生气,流出了更多的血。
加上她已经被我滋补得像个圆球,使出的都是虚力,她痛苦地哭喊道:
“春桃,快去把上京所有的稳婆都寻来!”
门口的护卫抢在我前面回答:“夫人,现在将军府连一只苍蝇都不能出入。”
林沁霜又流了更多的血,她满头大汗,说想喝水。
“哎呀,水都被王稳婆打翻了,一点茶水都没有了,你们快去烧水!”
其他丫鬟平日里也不少被林沁霜虐待,目前这个局势,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将军府要倒了,她们在我的催促声中纷纷退出房间,假意烧水,实则开始为自己打算。
林沁霜的房间里只剩下昏昏欲睡的稳婆和我。
林沁霜口中一边呼喊着水,一边呼喊着她的男胎,她的嫡长子。
我上前耳语:“听闻有一人,专治孕妇难产,从未失手。”
林沁霜两眼放光,根本不顾实际状况,天真地激动道:“不管此人身在何处,快快给我寻来,我定赏赐她黄金千两!”
我叹了口气:“可惜呀,她已经死了,五年前,夫人你亲手毒死了她!”
林沁霜大惊:“你是谁?!”
我连吹了两声响亮的口哨,一只流浪狗破窗而入。
它逡巡了一圈,没有吠叫,蹲在了我的脚边。
“我是你八岁时被你当街殴打的流浪狗,也是被你毒死稳婆的女儿。”
“怎么可能,那些狗早就死绝了,你怎么可能是流浪狗呢?”林沁霜虚弱道,“我可没有毒死什么稳婆。”
我忍不住上前给了她两个嘴巴子:
“你不光毒死了我阿娘!你还打掉了女胎!你五年前嚣张跋扈地经过我们桃花镇,以大将军宠妾的名头要我阿娘给你接生,但你却逼她帮你堕胎!”
“你作为官宦贵族,也曾是个女胎,但你却容不下女胎,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也要下毒手,你后面一直没有再怀孕不就是报应吗?”
“现在你终于怀上的男胎,是我跟两个稳婆学了两年调理出来的配方,它确实能让你怀,但不会让你生出活的男胎,他在你肚子里八个月的时候已经死了,这些都是你自己造的孽,你该得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林沁霜仍然无法接受。
“怎么不可能?那些因你而被打死的流浪狗,你流掉的女胎,还有我阿娘,统统都来找你索命了。”
“而我,就负责替她们,看着你流尽最后一滴血,痛苦且虚弱地死去。”
我上前给林沁霜乱喊的口中塞了一块脏抹布。
然后席地而坐,耐心地看着她下体在不断地流血。
傍晚时分,她终于断气了,我喊醒了王稳婆。
王稳婆看到满地的血和已经死去的林沁霜直接被吓疯。
她边喊边往外跑:“造孽啊,造孽啊,我帮孕妇堕女胎遭报应了,我再也不接堕胎的活了,我再也不接堕胎的活了!”
我把狗儿藏回花园,然后出了林沁霜的房间道:
“二夫人难产,已亡。”
“二夫人林沁霜难产,已亡。”
一声比一声嘹亮。
我抹去了脸上的泪,在心里告诉我阿娘,女儿帮你报仇了。
我也告诉了十年前因林沁霜而被虐杀的狗狗们,林沁霜下地狱了,你们遇见她的话,就尽情撕咬吧。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投胎做狗狗啦。
或者挑个更好更安全的地方再做一只快乐小狗。
9
大将军一个月后也死了。
是被建宁公主在地牢里杀死的。
建宁公主以前也是个质子,从小被放到了与西域相隔百米的高荒。
她活得战战兢兢,每天都担心自己不再有机会回大梁。
是高荒氏族的幼子于石,陪伴了她。
他们一起打猎、唱歌、射箭和吃烤全羊。
他们在陪伴和治愈中暗生情愫,十年后,建宁公主回上京时定下婚约。
可无法无天的大将军为了让林沁霜吃上西域石榴,在擅自出征途中失手把于石杀害,他不在乎于石是不是大梁人,于石是大将军他出征时被杀的,大将军只交代那就把他归为西域人。
可是建宁公主在乎。
当痛失爱人的建宁公主花了几年弄清真相后,她开始了她的复仇。
她放了很多眼线在大将军府。
她也清楚地感受到,幼年同为质子的皇上早晚都会除掉大将军。
上位者从来都只会飞鸟尽,良弓藏。
哪怕他是个心怀感恩的帝王,他也不可能让权臣武将爬到自己头上,如果他目前可以,那就是他还需要你。
他也只是在等待。
为了登上皇位他也等待了很多年,他很有耐心。
为了除掉无视礼数和法纪的鸟和弓,他也愿意等待一些时日。
她真诚地向皇上吐露了心事,然后两人一起谋划,将她嫁入将军府,收集大将军忤逆的证据。如果可以,在大将军征战结束,没了兵权后,建宁公主想直接在将军府毒杀了大将军。
可是大将军从未踏入过她的院子, 大将军只把她当成皇上想拉拢自己的棋子。
某天, 她施计请大将军去饮了酒, 灌醉了他,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但两个月后, 她买通大夫,说自己怀孕了, 目的只是为了气林沁霜。
林沁霜最在乎的,就是肚子里的男胎。
于石因林沁霜要吃石榴而死, 所以建宁公主想尽一切办法刺激林沁霜, 为的就是不让她顺利生产, 她那么恶毒且嚣张跋扈,她凭什么可以有相爱的人和孩子呢?
某天,建宁公主路过将军府的冰水湖, 看到林沁霜的波斯猫悬溺在湖中,她上前确认,发现猫已经被淹死了。她的心一颤, 十年前的于石, 死后也是被丢进了一个冰水湖中, 她跳了下去, 她想感受于石被杀后,被丢进的冰水湖到底有多冷?是让人发颤的冷?还是僵硬的冷?还是绝望的冷?
我出现在了湖边, 邀她去喝一碗滋补汤。
她不善地拒绝了我,还让我把被淹死的波斯猫带去给林沁霜。
后来她发现我并未把波斯猫之事告知林沁霜,加上她从大夫人处得知我为大夫人提供了最关键的一个信息,她就确信我和她们是朋友。
是那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朋友。
安宁公主、建宁公主我们三人私下从未再有交流, 却能默契地一起完成了对林沁霜和大将军的复仇, 只因我们心中都有无尽的恨意, 要让恶人以命抵命, 血债血偿。
林沁霜和大将军都死后的五天, 上京夜空出现了巨大的圆月。
我猜,是我们想念的人,爱我们的人,回来和我们团聚了。
安宁公主在郡主府、建宁公主在离开上京的前往高荒的路上、我在和狗儿嬉闹的小花园都举起了酒杯。
我们三人在看不到彼此的地方, 相互遥祝。
10
一个月后,我带着狗儿回了桃花镇。
我回到和阿娘住了快十年种满桃花的小屋。
我做了阿娘最喜欢吃的蛋羹饭放在洒满阳光的木桌上。
我闭上眼睛,用力呼吸,我知道那是阿娘的味道,也或许,阿娘并没有离开我。
狗儿围着木桌打转, 一定是阿娘的香味诱惑了它,我给它分了一大碗。
狗儿是我到上京一年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
它上身雪白,两眼发光,四肢、小爪却沾满了泥土。
我以为上京再见不到任何一只流浪狗了。
上京在十年前杀尽了所有流浪狗, 它们死后都变成了一株又一株的狗尾巴草。
可是狗尾巴的生命力如此旺盛,它永远会在人看不见的角落重新生长。
后来,我在桃花镇开了一家小饭馆。
专给途经桃花镇的人做蛋羹饭和鲜花饼吃。
狗儿也交到了新朋友。
它们是小狗黄花菜、大鹅白珍珠、隔壁豆腐铺的一对龙凤胎小孩和十年前那个虽瘦弱却能勇敢冲出来保护无辜流浪狗的阿娘……王荟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