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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宋之

第 14 节 宋之

裴府今日冲喜,谁家姑娘都可以上,满京华的姑娘都不敢跑去自荐枕席。

我当然也不敢去。

因为我重生了。

我知道那个病入膏肓的小傻子是装傻,将来会成为叱咤风云的大将军。

会凌辱我的真心,践踏我的尊严,将我变成人尽可夫的军妓。

我不敢拿着婚书去找他了。

但我没有想到,光天化日,裴家人敲锣打鼓来我家。

“之之,珩儿来娶你了。”

1

“之之!”

裴老夫人扶着弱不禁风的裴珩走到门边。

“咣当!”

我不由分说反手关门。

爹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婚书。

“之之,你之前不是满心欢喜想嫁裴二郎?

“你是不是担心裴珩要是死了,死了我们就改嫁!

“要是改不了嫁,爹就养你一辈子!”

爹爹说着攥着我的手腕,将我拖了出来。

开了门,赔上笑脸。

“裴老夫人,给您赔罪了!”

爹爹上前,双手将婚书交给裴老夫人。

“爹,我其实不想嫁……”

怪我没提前给爹爹说……

我眼看婚书就要交到裴老夫人手里了,心中万分着急,情急之下,我猛地从爹爹手中抢走了婚书。

咕噜咕噜,吃到了嘴里。

我鼓着腮帮子,怔怔地一眼瞥见靠在墙边的裴珩,他静静地看着我,眸深似海。

眼神奇怪又失望。

喉咙里咀嚼了几下,我口齿不清地说:“爹、爹,没了婚书,咱应该不用冲喜了吧?”

我觉得这辈子总算可以解脱了。

没想到,裴珩虚弱地上前一步,朝我爹磕头。

“小婿愿意入赘。”

2

我家世代研制避子汤,专供秦楼楚馆。

娘亲是侯府大夫人的手帕交。

很小的时候,我与他就是娃娃亲。

只是随着裴府越来越得势,便有些嫌弃这门亲事。

直到裴珩一次意外落水,伤了脑子。

裴家从此一蹶不振。

裴珩也越来越傻。

裴老夫人这才想起冲喜,想到了我。

上辈子的今天,我没吃婚书。

爹爹替我收拾了些细软,我便随裴老夫人过府了。

婚后,我悉心照料,谁也没有想到,裴珩竟然在数月后,惊人地恢复了神智。

那是因为我用了宋家祖传秘方。

直到我死,我才知道,他不过是装傻。

只是为了得到我宋家祖传秘方续命。

恢复神智后,他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对我也百般呵护。

只因他上次落水伤了脑子,于是只能弃文从军。

三年战役,他军功显赫。

我于裴府痴情等他,无奈等来他从边关带回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

3

大街上看好戏的人越来越多,都堵在我家门口。

“裴府少爷还真是傻了,竟然甘愿入赘宋家,谁不知道宋之是个小瘸子。”

“肯定是傻了,裴府即使再落魄,也不至于入赘啊!”

爹爹蹙眉发愁。

裴珩跪在我面前,瘦削的身体痴痴抬头望我。

见我不说话,他伸出干柴一般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之之,我不傻,我就想要你。”

我:我也不傻啊,我不想死!

伫立在台阶下的裴老夫人两鬓微白。

上辈子,她老人家对我不薄。

爹爹上前扯了扯我裙尾。

“之之,当年你娘难产,侯大夫人没少帮忙。”

“爹,这不是人情的事儿……”

“之之,他都愿意入赘了,你看你的腿……”

“爹,我宁愿一辈子当老姑娘……”

“之之。”爹爹颇为难为情地打断了我,从怀里掏出娘的遗书,“这是你娘的遗愿,你总不能把遗书也吃了吧?”

4

我没再说话。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我真想杀人。

裴珩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我床上。

我一瘸一拐端来一碗热汤,他乖巧地找了个凳子坐下,把软绵绵的床让给我。

我纳闷,他怎变得如此奇怪。

烛光摇曳中,他安静地从我手中接过碗,轻轻地吹拂。

我以为他要自己喝,哪知,他舀了一口热汤。

“之之,不烫了,你喝。”

“我不喝。”

“之之……”

我伸出手推开了他的一番好意,与他身子拉开了距离。

眼神冰冷。

“裴珩,你虽然是入赘,但我与你祖母约定月底成婚。

“所以现在你我还不是夫妻。”

他眸光瞬间暗淡了下来。

这人虽然痴傻,但模样确实俊俏,偏又生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你的轮廓,怪我上辈子没有看破。

这辈子,我不会再被他骗了。

我会揣着祖传秘方去边塞。

与其用来治负心郎,不如用来治保家卫国的儿郎。

我想起前世,裴珩将我贬为军妓。

有个少年将军将我抱回他的帐中,虽然日日承欢,那少年将军却待我极好。

可我没能阻止他的死亡。

“之之,迟早你都会是我的妻子。”

“至少现在不是。”

我抬起瘸腿的左脚,侧身盖上了被子。

“之之,我和你一起睡。”

我翻身过来,指了指地板。

“你睡地板!”

裴珩装傻充愣的脸瞬间青了。

“地板?”

我嘴角咧开:“是啊,地板。”

5

第二天醒来。

我感到腿部一阵刺痛。

“你在干什么?”

我瞪大眼看过去,裴珩正满头大汗趴在我腿上。

“之之,你的腿不是治不好。

“只是方法不对……

“如果我每天都替你按摩,你一定能治好的……”

我脚背一勾一踢,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上辈子是我傻,才会被他好看皮囊下的天真欺骗。

他带回来那怀孕的女子。

跟我说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敌国的公主。

他说,我只是一个卖避子汤的江湖游医,而且还是瘸腿的。

当以大局为重。

我不哭也不闹,收拾好包袱,跟着爹爹回了家。

爹爹气不过,扇了那女子一耳光,骂那女子是勾引人的贱货。

那女子目露凶光,将我爹爹推下台阶。

爹爹没有活过来。

我跑到裴府找裴珩算账,痛哭流涕,陪他三年,等他三年,也没有等来他的垂怜。

那女子盛怒之下,说:“裴郎,送她去军营,人尽可夫。”

裴珩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有时候,沉默比怜悯更让人绝望。

6

我皱起了眉头:“我的腿,不需要你治。”

裴珩捂住渗血的嘴角,眼神幽怨又无奈地看着我:

“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让我对你好吧!”

“喜欢?”

我惊得掉下巴。

怎么?

你还想通过这些小恩小惠贿赂我,让我把宋家的祖传秘方给你,让你去续命,好要了我爹的命,还有我的命!

真会演戏。

也怪我,眼瞎。

我提起被他揉过的小腿,支棱着走出房间。

爹爹喜笑颜开地对我说。

“之之,珩儿一大早就准备了早饭,这孩子,还没有过门,就这么勤快了!”

爹爹眼角早已有了些许皱纹,这些年担心我的婚事。

让他老了很多。

我鼻头吸了吸,眼眶微红,坐了下来。

为了不让爹爹看出破绽,我转头去看刚出门的裴珩。

裴珩身材颀长,从我小屋走出来时,与整个屋子都格格不入。

“这饭,是你做的?”我挤了挤眼睛,问他。

他见我终于肯和颜悦色同他说话,他开心地跑过来,往我碗里夹了许多肉。

而爹爹也往他碗里夹了很多肉。

生怕他一命归西,留我守寡。

“珩儿,你祖母留了好些钱,你多吃点,多长肉,就不傻了!”

嗯?

我和裴珩都齐齐地看着爹爹。

爹爹见自己说错了话,哂笑:“女儿女婿,吃了饭就在家待着,爹爹去看病。”

我截住了爹爹的话,扭头看着裴珩:

“宋家不养闲人。

“吃完饭,你就跟我去青楼吧!”

裴珩死死地盯着我,眼神无辜又委屈。

一口饭噎在喉咙里,撑得小脸竟然有了些血色。

7

推开门,日光倾泻。

我记得死的时候,有十几个莽汉冲入我的帐篷。

将我践踏。

自细缝中我看到了敌国敌军杀红的眼。

还有那少年将军血淋淋的头颅。

裴珩一身血衣,就站在帐篷外面,他的铠甲上都是鲜血。

可是我死了,被敌军践踏而死。

好久没有站在阳光下沐浴了啊!

我不由自主地眯上了眼睛。

“之之?”

“怎么?”

我睁开眼,扭头看他。

“我不想去青楼。”

他神情颇为难看,面色阴冷。

我挑了眉,提了提药箱:“你既已入赘,当以为我天。”

裴珩抿唇不悦:“可……”

“不必多说,去青楼还是退婚,你二选一?”

我已然没有耐心等他踟蹰。

提起药包,便一瘸一拐朝青楼走去。

裴珩愣了愣,僵持了半盏茶工夫,大步向前从我肩上卸走了药箱。

不情不愿跟我来了青楼。

8

站在醉香楼面前。

老鸨摇曳朝我走来,牵起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宋之,你家避子汤不光效果好,还不伤姑娘们身体,上个月我楼里没有一个姑娘怀了身子,从良的姑娘们,也陆续传来喜讯,个个报喜,身子无恙,母子平安!”

我面色如常跟在老鸨身后。

心里却沾沾自喜。

哼。这可是爹爹的配方!

既能不怀子嗣,又能保住女子宫体!

我低头跟在老鸨身后。

“宋之,怎今日来还带一个俊俏的郎君啊?”

周围传来觥筹交错,莺莺燕燕。

我并未答话,只管往前走。

柳妈妈却是将裴珩上下看了个精光。

“柳妈妈,桑榆姐姐可还好?”

我随柳妈上楼,却转身对裴珩说:“你在楼下等我。”

裴珩僵直了身体,停住了脚步。

柳妈妈见状,也收回了目光。

“自从吃了你的药,她身子骨好了些,只是……”

桑榆姐姐住在二楼,楼里的姑娘朝我投来善意的目光。

我点头朝她们问好。

“只是什么?”

我抓住柳妈妈的衣角,有些担忧。

“谷道处时不时流血!”

我皱起了眉头:“这是滑胎不干净的后遗症,得多吃补品。”

上辈子,我也曾怀过裴珩的孩子。

我还记得他把滑胎药喂我嘴里时,有多苦涩。

我拼命想要保住的孩子。

最终也没有保住。

我回头看了一眼裴珩,没想到他一听到“滑胎”二字,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我心下生疑,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9

“宋之,你来了!”

桑榆姐姐见我来,欣喜地从雅座上半坐起来。

我上前扶着桑榆,将她靠在我身上。

“哟,小瘸子来了啊!”

一道尖厉的女声传来,脂粉气扑鼻,我连连打了三个喷嚏。

“桑榆,你可是醉浮华头牌,怎和一个小瘸子走得如此近乎!”

桑榆姐姐捂着我的手,苍白无力地让我别说话。

来人是绿萝!

醉浮华如今的台柱子。

我并未给她目光,绿萝甩我一个白眼,上前将我给桑榆姐姐的药碗,扬手打翻。

“臭瘸子,病秧子,正好凑一对!”

我捏紧拳头,身体往前倾,想要上前给她一拳头。

桑榆姐姐暗地里拉住了我。

我低头看着桑榆姐姐,桑榆姐姐朝我摇了摇头。

我无奈地朝一楼望去,裴珩正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绿萝见无法激怒我二人,只好悻悻地离去。

待绿萝走远,我替桑榆姐姐将碎发别在耳后,贴耳低语:“姐姐,她要是还欺负你,我就再也不卖避子汤给她了!”

桑榆脸色苍白,被我一逗,咯咯直笑。

柳妈妈风仆仆上楼,朝我说:“宋之,你等会儿熬好避子汤,我让姑娘们上来喝。”

我朝柳妈妈点了点,回头关切地看着桑榆。

“桑榆姐姐,再吃几服药,你的病就好了,你也该下床多走动走动。”

桑榆:“宋之,你有心事?”

不愧是醉香楼头牌,拿捏人心真准。

桑榆撩开纱帘,看了看站在楼下一言不发,目光冷峻的裴珩。

“那人是谁?”

桑榆用眼神指了指裴珩。

“我家入赘了一个傻子!”

我说。

10

我扶着桑榆坐起来,低头看着手足无措的裴珩。

他生得一表人才。

服饰又精美。

醉香楼的姐妹都围着他转。

桑榆目光担忧地望着我:“是他?”

我点了点头。

“桑榆姐姐,你可有媚药?”

“你这是要?”

桑榆不解地看着我。

我望向站在楼下的裴珩,又看了看娉婷下楼的绿萝。

我眼神直逼裴珩,裴珩抬眸盯着我。

四目相对,他眼神清冷,身姿挺拔。

着实看着不像久病不愈的样子。

“我想替我未来夫君招妓。”

我在桑榆姐姐惊恐的神色中,接过媚药。

“算是先验验货吧……”

11

我与桑榆相识经年。

她从未嫌弃我是个小瘸子。

“交给姐姐吧,妹妹且去熬避子汤,少许上来看戏……”

我“嗯”了一声,便提着药包进了庖厨。

此时正是暮春,墙外一株桂树正飘落黄色的小花。

窸窸窣窣刚好落在我肩头。

桂花香气扑鼻,我蹲下身拾起些许。

我喜桂花,打算做个香囊。

“扑通!”

墙头突然蹿下来一个敏捷的身影,动作迅速地贴在墙面。

他少年模样,浑身朝气勃发。

发现我正在熬药,他朝我做一个噤声的姿势,为难地朝我拱手作揖。

我瞪大了双眼。

少年将军!

是他!

我慌忙扭过头,低头盯着火烛,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待墙外窸窣的脚步声走远,少年放松了戒备。

少年将军,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跑到青楼来。

难道他?

我不敢多想,熬好汤之后,打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溜走。

他拱手拦在了我面前:“刚刚多谢姑娘了。”

我蓦地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眸光清亮,并没有浮尘脂粉味。

“你是谁?”

对啊!他怎么知道我是他前世养在营中的军妓。

“我叫崔珺,打算背着家人去从军,结果被发现了。”

他有些懊恼。

“军中可需军医?”

他诧异地看我。

“如果需要,女子是否可以报名?”

崔珺眸中不由燃起肃静之意,我静静地等他回复。

忽而,自门外传来柳妈妈的声音:“宋之,避子汤熬好了吗?”

我回头一看,来不及了。

焦急地看了一眼崔珺明亮的眸子,我在等他一个答案。

崔珺若有所思,将一枚令牌按在我掌心。

翻墙而过时,留下一句话:“宋之姑娘,今晚亥时,武门墙外桂花树下,不见不散。”

12

我端着避子汤,不紧不慢地跟着柳妈妈。

周围莺歌燕舞。

我神色淡淡。

桑榆姐姐从对面缓缓走来,与我擦肩而过时,她朝我抿嘴一笑,我点头回之。

柳妈妈疑虑:“今天这桑榆总算是肯下床逛逛了……”

柳妈妈一边嘟囔,一边推开了一扇门,里面传来女子的娇喘声。

“宋之,你把药放在桌子上,这是今天的药钱。”

我从柳妈妈手中接过药钱。

目送柳妈妈走远,我回头望着帘幕后面,灯火摇曳中的人影。

“裴郎,坊间传闻,你傻,奴家今日一见,该有的手段,裴郎都有啊!”

“是啊姐姐,比那些恩客还要高明许多呢!”

女子呼吸声越来越厚重。

我一瘸一拐,目色冰冷地朝床幔走去。

“裴郎,裴郎……”

女子娇柔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我耳膜。

我猛地撩开了床幔,一对衣不蔽体的男女展现在我面前。

“裴珩!”

我冷淡地朝他喊了一声。

裴珩从忘情中惊恐地睁开了眼,朝我转头:

“之之……

“之之,你怎么在这里?

“之之,你听我解释……”

我噙泪转过身,嘴角上扬一抹笑意。

裴珩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光着脚来追我:“之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珩急得攥住我手腕。

我甩开了他的手:“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我一瘸一拐走出了青楼,屋外华灯初上,美不胜收。

裴珩追在我身后,半露乳胸的美娇娘追出来,倚在栏杆边朝裴珩软声娇语:“裴郎,记得下次还来哦!”

13

我一瘸一拐在暮色中朝宋家小屋走去。

裴珩恹恹地跟在我身后。

“之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人给了我一杯茶……

“我浑身燥热……”

裴珩双臂耷拉在身体两侧,郁郁寡欢,一步不停跟着我。

爹爹在门口点了一盏夜灯,灯光下是爹爹苍老的容颜。

我走上台阶,爹爹来迎我。

“之之,今晚怎么回来这么晚?

“珩儿,你怎么衣衫不整?”

露出难以置信目光的爹爹从我手中接过药箱,见我二人神色怪异,选择了默默离去。

裴珩随我回屋,待他关上门,他突地转身跪我,头埋得低低的,一脸委屈。

我静静地坐在他面前。

我从未见过裴珩溃不成军的样子。

上辈子,他欺我,辱我,在他心里,我这个跛脚妻。

真真抬不上台面的。

到底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卑微。

他跪着匍匐上前,抓住我的双手,眼中是我上辈子可求而不得的爱怜。

“之之,你能原谅我吗?”

我皱紧了眉头,盯着他深邃的黑眸。

上辈子,他可是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几时跪过女子。

“你……”

我欲言又止。

“之之,今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想对你好,弥补我……”

裴珩说到动情处,忽而表情僵硬,猛地抬起头,吞咽口水。

裴珩,难道你也是重生的吗!

14

我试探性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惊恐的面孔变得越来越熟悉。

他不是小傻子!

他也不是病入膏肓!

他是娶了敌国公主的大将军——裴珩!

我从他震惊又忽而镇静的双眸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冷笑一声。

“我曾为你着迷。

“我曾幻想,我们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我无数次希望我们是有未来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哭。

我平静如死水微澜。

裴珩瞳孔暗淡,面色冷凝,双手抱住双膝,整个身体往后跌,难以自抑地抬眸看着我。

“可是,你真的伤了我的心……”

裴珩用颤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身体前倾,靠在我起伏的胸膛,紧紧抱住我的腰。

“之之,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我错了,我不该把你赶出去……

“她是奸细,她屠我全家,害死了祖母……”

裴珩泣不成声。

我胸口发闷,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爹爹佝偻的身影,我并未挣扎。

心如果死了,是捂不热的。

15

“裴珩,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喃喃地贴在他耳边。

裴珩将我抱得越发紧。

我哽咽地啜泣,我想,我已经知道裴珩也是重生的了。

但我不能让他发现,我也是重生的。

上辈子,他装傻保裴家,战场争荣华。

他不可能会轻易放过我。

也不可能轻易放过爹爹。

除非,这辈子,他再也找不到我。

“咚咚咚”缓缓的敲门声传了进来,爹爹担忧地在门外问道:“之之,珩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爹,马上睡,我给裴郎绣个香囊。”

我擦干了眼泪,朝门口答。

爹爹笑声传来:“之之,别熬夜,早点睡,明天绣也是可以的。”

“好的,爹爹。”

我答。

裴珩欣喜地钳住我的双肩:“你要给我绣香囊?”

“裴珩,你若是真的喜欢我,你就去屋外跪着!

“若你能跪三个时辰,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恨自己说了违心话。

裴珩眼中露出了亮光,他激动地抱住了我,在我嘴唇亲吻,湿润的吻,熟悉又陌生。

上辈子,我有多希望得到他的吻。

这辈子,我就有多嫌恶他的吻。

待裴珩亲够了,他三步两回头地走出了门外。

我亲眼看着他跪在冰冷的地面,心中竟未产生一丝怜悯。

我冷漠地关上了门。

背过身,用手狠狠地擦干他亲吻过的地方。

我迅速收拾了些细软,又拿出纸笔给爹爹写了绝笔信。

信上说:【女儿不孝,身患恶疾,不久于人世,不能替裴府冲喜,不能爹爹膝下尽孝,只求寻一处孤坟,了此残生。】

我潦草地绣了一个桂花香囊,放在信纸上。

趁着夜色,跳窗出了屋,又辗转找来竹梯,爬上了墙头,直奔武门。

16

待我一瘸一拐跑到武门时,漆黑的夜中,有一盏稀薄的烛灯,朝我来时路晃来晃去。

我寻着亮光,朝烛火跑去。

崔珺见来人是我,高兴地朝我奔来:“宋之姑娘,你可算来了!”

我大口喘气,捂着胸口道歉:“崔公子,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崔珺见我涨红的脸,一把拉住我的手,从我手里接过令牌:“宋之姑娘,我们快走吧,大部队都已经出发了。”

“是、是……”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是上辈子熟悉的味道。

“令牌在此,开门,我们要出城门!”

崔珺将令牌展示给守城门的士兵。

两个火头兵一看,马上放了行。

崔珺牵着我出了城门,城门口早已等候了一匹骏马。

他抱着我翻身上马,策马扬鞭。

我背着行囊,手提烛火。

前路漫漫,我们踏马前行,并未觉得孤独。

17

哒哒马蹄,头顶一轮明月。

自夜色中,我听到了少年起伏的心跳。

他肌肤与我后背摩挲,我忽而想起上辈子。

他将我夜夜抱在怀里,口里痴痴绵绵地呢喃:“国,家,之之……”

随着前方旷野越来越明亮,黑色渐渐从我们身边消失。

“吁——”

崔珺停住了战马,翻身将我抱下了马。

我呆呆地站在战马身旁。

见他意气风发朝同伴走去,我促狭地趁他不备躲在了战马身后。

他许是有些得意忘形。

加入同伴队伍之后,便手举酒盅,一饮而尽。

“崔子安!你小子干什么去了!”

“来迟了,自罚三杯!”

“崔子安,喝!喝!喝!”

我捂着行囊,憋着心慌,躲在黑暗里大气都不敢声张。

“哦。”崔珺一拍脑袋,“差点儿将正事忘了。”

少年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阔步朝我走来,我见人影拉长,越发躲到战马身后。

18

崔珺从黑暗中钻出,轻轻地牵着我小袖,身上泛着酒气,嘴角上扬笑容,眼神清明地将我从黑暗中拖拽出来。

“这是宋之,新来的医师。

“宋之可是京华对女子最温柔的医师了!

“你们以后有病找她!”

我埋着头,篝火灼亮,烧得我脸红。

什么人嘛!拉生意也不是这么拉的。

再说,我也不治男子。

“各……各位大哥,小女宋之。”

我颠簸着身子,一瘸一顿,走在火光中。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仿佛不曾有人在意我是个小瘸子。

“崔子安,怪不得你小子来迟了!”

“原来是接美人去了……”

“去、去,别胡说,宋之姑娘可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他们肩并肩,手举酒壶,继续围坐篝火把酒言欢。

崔珺朝我走来:“宋之,我带你去见柳医。”

少年的声音爽朗飞扬,干净如春日溪水。

19

这是离京郊最近的马场。

如今朝廷谄外,这支军队直逼敌军,恐怕明早就要远徙。

“柳姐姐,这是宋之!”

崔珺爽朗地撩开了帐篷,向我介绍面前素衫女子。

名唤柳姐姐的女子正在烛光下研习一本医书,抬眸望着我二人。

“崔子安,来迟要罚!”

崔珺讪讪地笑了,不好意思摸了摸头。

“你就是宋之?”

我屏住呼吸,局促不安地上前颔首。

柳姐姐停下手中麾笔,径直来到我面前,低头注视着我的瘸腿。

“腿怎么回事?”

“小时顽劣,不慎落水,留下隐患。”

“想不想治?”

我木然地瞪大了眼睛:“能治?”

柳姐姐回头望了一眼崔珺,提高音量:“百夫长,你带来的人,你要负责到底!”

柳姐姐便蹲下身,在我腿间太冲穴、足三里四指并拢按摩。

她的指法十分奇怪,崔珺在旁有样学样。

良久,她停下双手,又回到书桌旁,写了药方交于崔珺。

“崔子安,指法和药方我都写给你了,你带来的姑娘,你可要负责到底哦!”

崔珺重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每日捏腿!

“你小子可不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知道了姐姐!”

我静默地看着他二人熟稔模样,不由得想起了爹爹。

我义无反顾出走,裴珩想必是不会怪罪爹爹了。可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家,没我相伴,定然是要孤独的。

我红了眼,暗暗发誓:等这场仗打完了,就回家陪爹爹终老!

不,我还要跟着柳姐姐学医。

20

柳姐姐起身离去之后,帐篷里只剩了我和崔珺二人。

重活一世,我从未想过我们还有什么交集。

但是,我很欣喜,他能活着站在我面前。

他还没有死。

我怔怔地看着他少年模样,眉眼疏朗,肩宽体阔,身穿黑色劲装,脊梁挺直。

许是我盯他太久了。

他有些脸红,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他甩臂一呼半蹲在我面前。

根本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便双手抬起我的腿。

“崔兄,你在干什么?”

“宋之,柳姐姐说以后每晚我都要帮你按按。”

“大可不必,我也是一个大夫。”

我咻地红了脸,想要从他手中抽走瘸腿。

他的手掌宽大而热乎,隔着里衣,触碰在我瘸腿上,我竟然生生有了电流。

该死!

我好像有感觉了。

我低头细细打量他,其实这人生得着实好看了些,上辈子都是在黑夜里行事,多少有些看不究竟。

如今近距离多看几眼,他认真的模样,像是要把人魂儿勾走了。

我记得上一世遇见他时,他于帐篷中,独自只要我一人承宠。

彼时,他可不像现在这般只是个毛头小子。

他已然是威震一方的少年将军。

战场上威风赫赫。

床榻上抵死缠绵。

“将军,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吧。”

我却也是个经不起撩拨的女人,蹙眉想要打发他快些走。

崔珺扯了扯嘴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宋之,你唤我什么?”

他眼中没有情欲。

只有疑惑。

而我,心虚胆寒。

21

我忙不迭抽回了腿。

自知语误。

真想拍一拍自己的木鱼脑袋,只能话锋一转:“崔兄剑眉星目,意气风发,一腔热血,报效国家,将来定能战场夺功,成为一代名将,功垂明史。”

崔珺脸色一亮。

他忽地站起身,低头怔怔地注视我。

又探出身子,与我四目相对。

我惶恐想要避开,却不知崔珺伸出右手,捏住我的下巴问我:

“宋之,你当真认为我能当大将军?”

我甩开了他骨节分明,指腹粗糙的大掌,摸了摸自己的脸。

微微有些气恼地抬头:“崔兄,男女授受不亲!”

崔珺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拿起木槌轻轻敲打我的瘸腿。

他信誓旦旦看着我:“宋之,为了你这句话,我——崔子安!定能当上将军!”

我静静地看着他少年心气。

他灼灼目光,望着我胸有成竹。

我脑海中的情欲与他清明干净的双眸相比,简直粗俗不堪!

“崔子安,你一定能当大将军!”

你当然会是大将军!

可你,却被裴珩斩了首级!

22

往后数日。

大军开始往敌军方向深入。

我每日跟在柳姐姐身边学习医术,渐渐也能包扎外伤,纵然是没上麻沸散,我也敢大着胆子替士兵拔箭。

有时,我会提着水桶路过练兵营。

见到晾着光膀子的精壮士兵,也会默默低头羞红脸。

我时常会在练兵营看到满头大汗的崔珺。

他身挑体长,肩宽背挺,魁梧的胸膛闪着油麦色的光芒。

我有时瞥他不慎打翻水桶时,他会停下手中的招式,健步朝我奔来,晨曦微露中,他如月辉般光芒。

“宋之……”他会大方地叫我名字。

我则喃喃地涨红脸避开他目光:“崔兄,不必劳烦。”

我想从他手中夺过水桶,他蹲下身,挽起水桶朝我吐了个嬉皮笑脸的舌头便朝柳姐姐帐篷跑去。

如此这般日子,大约行军四月之后,我们来到了敌军城墙之下驻扎。

那天,我随柳姐姐熬制汤药。

月色如墨。

我焦急地望着帐篷外零星的火点。

“宋之,汤药快要扑洒出来了!”

柳姐姐轻怒。

“姐姐,不好意思,怪我……”我慌忙道歉。

忙不迭又碰到了药柄,烫了掌心。

柳姐姐让我闪开。

“宋之,崔珺此番孤军深入,已经去了几天了?”

“半个月!”我脱口而出。

“怎记得这样清楚?”

我茫然地抬眼看着柳姐姐。

“崔子安此番自愿充当前锋,率领千人轻骑诱敌深入,虽然有些冒进,但兵贵神速。”柳姐姐淡然道。

我静静地听着,从兜里拿出冰糖,往每个药碗里落了一颗。

23

半夜,我吹灭烛火,熄灯躺下。

此番随军出征。

我原本只想离开京华,离开裴珩。

从未想到还会遇到上一世的少年将军,也从未想过,他会每日来我帐篷替我揉搓残腿。

可,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来了。

我有些心烦意乱地按摩穴道,力道或是姿势都有些粗蛮。

忽然,一阵疾风吹开了帘,一股血腥之气扑鼻而来。

有人偷摸进我的帐篷!

我张嘴想要呼喊,一双熟悉的手捂住我的嘴巴。

是崔珺!

我惊喜地转过身,闻着他熟悉的味道,低声急言:“崔子安,是你吗?”

这人闷声“嗯”了句,便将头靠在我胸前。

我想推开他,可他身上血腥气实在太重。

“崔子安,你受伤了!”

我摸到了他肩膀上的箭榫。

“嗯……”他像小动物一样爬上了我脖颈。

“崔子安,你别动,我马上去叫柳姐姐。”

黑暗中,我欲推开他。

哪知,他死死靠在我身上,呼吸沉重,不给我半分力道挣脱。

“崔子安,你要命不要!”

我忽地急促起来,他如果再这样流血下去,迟早要去鬼门关走一遭。

我双手双脚齐上阵。

就连略微有些知觉的残腿,都不得不临危受命。

正当我胡乱摆动时,唇上忽然靠上来两片湿润。

温热的唇撬开了我的齿缝,灵活的舌头似游丝般舔了进来。

这人在干什么!

他难道是在亲我吗!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木在当场。

漆黑中,他贪婪地深入,一阵抵死交缠之后,他于缝隙中吐出四字:“宋之,拔箭!”

我:

“……

“崔子安,拔箭为何亲我!”

“止疼!快拔!”

24

我额头上冒出细密密的汗。

嘴被唇堵着,浑身热浪难耐,仿佛一支势如破竹的利箭。

我紧闭双眼,双臂缠绕在他肩头。

猛地一拔!

嘴角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吻越来越凶猛,终于在一声闷吭中。

趴在我肩头上的人,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我似哄小孩一般拍了拍他后背,汗水打湿了他的视线。

“崔子安?你坚持一下,我马上去找柳姐姐!”

待我从帐篷里奔跑出来时,一群女子被绳索捆绑着拉往一顶宽大的帐篷。

有人挡在我面前。

这人是崔珺的部下魏锋。

“宋之,你有没有看到夫长?”

“此仗险胜,崔子安活脱脱一个阎王,首当其冲,杀红了眼。”

“这小子说要拿头功,要当将军!”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记得我说的话。

“那些女子?”我指了指来人身后。

“夫长夺了敌军副将首级,敌军献三十女子为妓,换十日消战。”

我皱眉,忙推开他受伤的胳膊,往他身后望去。

一群模样娇俏,穿着露骨女子从他身后穿过,逶迤进了帐篷。

我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虽不施粉黛,却难掩姿色的敌国公主!

不好!

崔子安上当了!

“崔子安回来了,在我帐篷里休息!”

我一把推开魏锋,往柳姐姐帐篷疾步行走。

身后响起一个嘟囔的声音:“宋之的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利落了!”

我捏紧了血箭,脚步生风,仿佛瘸腿都恢复了知觉。

“柳姐姐,崔子安在我帐篷里,他出了很多,很多血!”

我紧张得语无伦次。

柳姐姐身穿医服,眼皮未抬,正色道:“你既然已经学会拔箭,药在箱子里,替崔子安疗伤就交给你了!”

我:

“……

“不,柳姐姐,崔子安伤得很重!”

“那你还不快去!”

“柳姐姐,我不,不会!”

“你多待一秒,崔小子就死了!”

25

来不及犹豫了。

我伸手拿起药箱,望了望柳姐姐紧锁的眉头。

似下定决心般,扭头便走。

二话不说,掀开帐篷之后,我麻利地点燃了烛火。

待整间房明亮之后,我竟然看见崔珺裸露着胸膛,嘴角一抹歪笑。

凶巴巴地坐在床上,背靠墙面。

一手捂着肩膀,一手松松垮垮地搭在我枕头一只香囊之上。

这人怎还能笑出来!

“宋之,你这香囊为何会有我名字?”

我背过身,偷偷抹了抹眼泪。

我以为他快要死了。

没想到他还能说人话。

“给你绣的,希望你可以活着回来。”

我红眼转身,烛光微弱,但愿他看不出来我为他红过眼眶。

“宋之,此仗险,但愿不负你一句将军!”

我吸了吸鼻头。

这人原是为了我一句口误,才豁出的性命。

我打开药箱,替他包扎伤口。

“崔子安,那些女子是怎么回事?”我假装漫不经心问道。

崔珺微勾嘴唇:“敌军所献。”

“你不疑有诈?”

“何诈?这些女子姿色了得,不似寻常?

“你吃醋?”

伤口已经完全处理好,我于静默中抬起眼皮,怔怔望着崔珺。

我记得那是个寒冬。

裴珩带回来的敌国公主千娇百媚,一句冷冰冰的“送她去军营当军妓”,从此断送了我人生。

没想到,重活一世。

还能见到当初决定我生死的人,重蹈我的人生。

既然她那么想当军妓!

不如成全她!

26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地时。

我微微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我恨不得打死自己。

昨晚,我一晚上都趴在崔珺宽阔的胸膛,而他此时正睁着一双桃花眼,眉眼含笑望着我。

“宋之,你醒了?”

不,我没有醒。

我紧紧地闭着双眼,他的心跳声就在我耳边。

我想起了昨晚那个深长而咸湿的吻,耳根子估计已经红了半边天。

嗯,怎么没有动静了!

等等,他怎么没有心跳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大事不好,难道箭上有毒,我没能救他,他中毒而亡。

别,别,他身子这辈子我还没有碰过呢!

怎么能让他就死了!

我猛地睁开双眼,抬眸望向他,口中大叫:“崔子安,你不许死!”

“呛!呛!”头顶传来崔珺大口大口的呼吸,伴随着爽朗笑声。

“宋之,别像个傻子一样,我要喝水!”

我嘟着嘴,见他因为受伤而苍白的面庞,因为憋气涨红了脸。

我怒:“崔子安,怎能用性命开玩笑!”

“对不住,宋之姑娘,害你虚惊一场。”

我真想在他肩膀摁一下,保准能让他疼得下不了床,没法再捉弄我。

我欲起身端水,结果胳膊被人挽住,重心不稳,我直直地朝崔珺那张脸贴了上去。

鼻子对着鼻子,眼睛看着眼睛。

他仰身凑头贴在我耳边:“宋之,半月不见,你好看了许多。”

你也长进了不少,不知不觉竟然学会了挑逗女子!

“崔夫长,你也老道了几成。”

崔珺用力揽住我的腰肢,将我贴在他起伏胸膛。

“半月前,每日替宋之姑娘揉腿,姑娘眼神如狼似虎。”崔珺朝我耳边吹了一口气。

我羞红了脸,强装镇静。

“我梦里缺个俊俏儿郎。”

“哦,需要儿郎暖床?”

“白日宣淫!”我怒得想摆脱他,哪里知道他的吻又密集地落了下来。

害我呼吸不能。

“崔子安,你霸道!”

“宋之,你明明想要!”

“可我是个瘸……”

“瘸子”二字我还没有说出来,帐篷外就传来沸腾声。

27

魏锋魁梧的身体挡在了帐篷正中央,身后乌泱泱跪着一群穿着将服的士兵。

他手拿红缨枪,一进帐篷就半蹲下来。

“夫长,宫里来人了!”

崔珺扶额,侧头偏向魏锋:“何人?”

“听说是刚中了状元的裴府二郎!”

裴珩!

我惊得冒出了冷汗,躲在崔珺身侧,呼吸停滞。

“状元郎来苦寒之地,所为何事!”

魏锋甩了红缨枪,大大咧咧地起身,阔步走到床侧。

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俯身朝崔珺耳侧说道:“你小子这次表现不俗,郭将军已经修书一封回宫里,要封你做副将了!”

“这么快!”我和崔珺异口同声。

“怎么还有两个声音……”魏锋惊讶地偏头,这才看见躲在床侧,黑暗中的我。

我朝魏锋尴尬地笑了笑。

魏锋瞪大了双眼,木然地扭过头,支棱着身体,僵直地站了起来。

齐刷刷跪在帐篷外的士兵见状,还以为崔珺被窝里躺了一个奸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魏锋,夫长他怎么了!”

“站住!”

魏锋大喝一声。

所有人愣在当场。

崔珺见状,嘴角勾唇一笑,一双大手伸进被窝,揽住我的腰肢,轻轻掐了一下。

我没忍住痒,嘤咛了一声。

吓得魏锋当即咳嗽起来。

“咳,咳,夫长要升官了,双喜临门,你们这些光棍,别打扰夫长养伤了!”

“魏锋,你这报喜,怎么还挖苦上我们单身汉了呢!”

“魏锋,何来双喜,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

厚重的帘幕拉了下来,屋内恢复了漆黑。

我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想要溜走,不想被崔珺抓住了脚踝。

“宋之,半月没有替你揉揉了。”

“崔子安,我估计已经不瘸了……”我苦笑出声。

28

我着实没有想到裴珩今世会弃武从文。

我有些漫不经心将药往崔珺口中喂去。

“咳,咳。”崔珺提高音量,“宋之,烫!”

“哦,烫吗?”

我恍然回神,帐篷厚帘已然被人撩开。

魏锋面不改色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人,只见他一袭紫袍,颈上戴着牛皮小麾,皮肤冷白,捂在厚重的衣袍里,文文弱弱。

如此华丽的装束,偏偏腰间别了一只褪色的香囊。

桂花香气扑鼻。

我眉头一皱,是我临走时胡乱绣的香囊,没想到他一直戴着!

崔珺侧头,见来人,嘴角一抹刚正之笑。

“崔夫长,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身子不由自主背对来人。

裴珩与崔珺早相识,我怎不知道。

崔珺清澈眼眸从我脸上一扫而过,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揽住我的腰,将我朝怀中一带,另一只手从我手中接过药碗,放在床边。

我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想要拍打崔珺胸脯,崔珺低头呢喃:“宋之,别动,痛!”

唔!狗男人!

我乖乖地趴在崔珺肩头。

站在崔珺身旁刚正不阿的魏锋见此一幕,抹了抹额头冷汗。

裴珩就近找了椅子坐下来,从袖套中掏出一旨皇意,清冷的声音响起:

“崔子安,恭喜你升官了!”

崔珺朝魏锋使了眼色,魏锋见状,从裴珩手中接过圣旨。

“裴二哥,你也不赖,半年考取状元,一洗往日之耻。”

我静静地听他二人寒暄,胸口有些微微发胀。

身后一声叹息:“斯人已逝!”

隔着被单,一只手在我腰上一寸一寸地摸着,渐渐下滑。

“听闻裴二哥半年前入赘了一家人,怎么?不幸福?”

“不幸福”三字尾音被崔珺拖长。

他手指轻捏我腰腹,惹我轻喃:“啊~”

许是我这声轻喃让裴珩回忆起往事,他清冷地抬起头,望着我薄背。

“崔子安,此人?”

崔珺轻笑:“我贴身药官,没个分寸的,一刻也不想离开我。”

裴珩起身欲告辞,我耳侧响起他细碎的脚步声。

他身上长年累月的药香逼近,随即又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

“子安,今世边关靠你了。”

29

待裴珩走远,我一怒之下,猛推崔珺。

“崔子安,你大胆!”

我挥手怒打他。

崔珺半敞着胸膛,白色医布缠绕在腰间,轮廓分明的脸仰头看着我,微微发怒。

“宋之,我可是副将了,小心打我要罚你。”

我真想跺脚。

“你与裴珩相识?”我重新端起药碗,动作粗鲁地往他嘴里喂药。

“裴二哥?”崔珺思量。

“对。”

“早些年,他为了保裴家,装了十年痴傻,也不知怎的,忽然要聪明了。”

崔珺吞咽了一口药,嘴里嚼着冰糖,似是想起什么,问我:“你怎知道他名唤裴珩?”

我被噎住了。

崔珺硬朗的身体往前倾,灼热的气息扑鼻而来,我惊觉自己又口误,立马换了话题:“敌国送了女子过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想起上世,虽然我们都窝在一个黑不见日的帐篷里。

所有姑娘都以为每日来的士兵不是同一个人。

只有我知道。

每日来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们每日被逼着喝避子汤,裴珩新妻曾差人来营中带话。

“宋之,你不是卖避子汤吗?现在让你喝个够!”

我胸口堵着气,目光对上崔珺明亮的眸子:“你也知道,我爹爹卖避子汤,让我去给她们送药!”

崔珺挑眉,眼珠一转,随即嘴角一抹笑意:“此事就交给你。”

我点了点头。

“裴大人什么时候走?”临门一脚,我停了下来问他。

身后一声:“你想他什么时候走?”

我心中只有一个答案:越快越好!

30

回到药帐篷。

我提起脚踝,虽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跛了。

但还是有些不协调。

我蹲下身,往火坑里加柴火。

炽烈的柴火映在我空无一物的眼眸里,我脑中不甚清明。

半年前,我选择了逃。

这一次,我不想逃了!

裴珩!敌国公主!竟然都来了!

我闭上了眼睛,手顺着大腿外侧,一直摸到了跛腿,微微轻按。

炭火灼热地烘烤着,跳跃的火苗往我脸上蹭,我拿起手擦了擦脸。

身后传来柳姐姐声音:“宋之,药好了吗?”

我蓦然回首,对上了一双冷凄的眸。

裴珩!他怎么来了!

“宋之,怎回事,脸上都是炭火!”

柳姐姐嗔怪一声,上前来替我小心翼翼擦了擦脸。

我慌忙躲闪了目光,眼中噌地噙了泪。

“柳姐姐,我去替那些女子送药!”

我端着药盅,推开了柳姐姐,一个劲往前冲。

此刻,没人知道,我多想自己不是一个瘸子。

我如果不是一个瘸子,裴珩就不会知道满脸炭渣的人是我!

我如果不是一个瘸子,裴珩就不会追了上来,将我堵在角落里,翻开上一世的伤疤脓疮!

风中应该有我的泪花!

我单薄得一瘸一拐,努力保持镇静地往前冲。

身后柳姐姐和裴珩的声音若隐若现传来。

“裴大人,这是天山上好的雪莲,医治剜心痛最好不过。”

“谢谢柳医。”

“敢问裴大人为何人所求?”

“本官有个未过门的媳妇,她离家多时,留一老父,时常挂念,故而常剜心如骨。”

爹爹……

31

魏锋替我撩开了帐篷。

一丝日光射入昏暗不见五指的角落,我端着汤,俯身上前。

魏锋点燃了烛火。

我在正中央,看到了上一世千娇百媚的敌国公主。

我给每个女子都送了汤,到她面前时,我换另外一碗汤。

她亮丽逼人的脸,靠近我:“为何我的汤与她们不同?”

我平静地说:“姑娘天资过人,理应不同。”

她哂笑:“听闻今晚是你们将军抱我回房?”

我将药给她:“将军老态,状元郎年富力强。”

她若有所思喝了药,将碗递给我时,朝我一笑:“你这个跛脚医,懂的还真不少!”

我停下脚步,怔愣在当场。

良久,我抬起脚,不慌不忙一瘸一拐出了帐篷。

迎头而来是一袭白衣。

四目相对,我从他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万世委屈。

“之之……”他目光冷冷,颀长的身材挡在我面前。

我石化在当场,徐徐抬眸,看着他五官分明的脸,回想起上一世等他三年,守他三年,被他得权之后,送去边关为奴为妓。

那些抹不开的黑暗记忆又喷涌而来。

魏锋站在我身侧,见我犹豫不前。

躬身:“裴大人,宋之姑娘还要去给崔副将上药!”

“之之……”他仿佛没听见一样,从白袍里伸出冷白手骨,欲来寻我。

魏锋是个急性子。

上前一步:“还请裴大人自重,这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嗯?魏锋!

我拉回思绪,后退一步,低头颔首:“还请裴大人自重!”

“之之,我找了你半年!”裴珩猛地上前,将我抵入了军妓帐篷。

就在我快要跌倒时,腰上一双大手将我揽腰往身后一带,顺势合上了军帐。

“宋之,你跑哪里去了,我等着你上药呢!”

32

是崔珺!

我靠在他怀里,抬眸对上他清明的眸,他夺过我手中药碗,交给魏锋。

“宋之,你与裴二哥是旧识?”

我能看出,他黑眸深处是护我。

我摇了摇头,移开崔珺目光,对上裴珩目光,斩钉截铁地说:“不识!”

“之之,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裴珩眸深似海上前,却被崔珺挡在了身后。

裴珩一眼便瞧见了我给崔珺绣的香囊。

“裴二哥,宋之说不认识你!”

“崔子安,她就是本官失散半年的未婚妻子!”

崔珺挑眉:“哦,未婚?”

裴珩捏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裂:“你!”

崔珺打横抱起了我,不痛不痒地说:“裴二哥,既然女未婚,男未娶,当不得数的!”

我双手挂在崔珺脖子上,随他快步回了帐篷。

留下裴珩一怒之下,掀开了军妓帐篷,在一片女子中,赫然出现了上一世害他家破人亡的敌国公主!

我听见身后裴珩咬牙切齿的声音:“魏锋,今晚可否送这位姑娘到我帐篷!”

“是,状元大人。”

33

回到帐篷,崔珺将我放在床上。

我与他之间沉默不语。

我默默替他上好了药,躲开了他不喜欢人碰的敏感部位。

扶他坐好之后,我似牵线木偶一般,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他盯着我的眼眸,良久才开口:“宋之,你好像很熟悉我?”

我手停在半空,仰头望向他。

“将军……”

崔珺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偏头上前,吻住了我的唇。

唇齿交缠间,他撬开了我的齿缝。

我心中郁结,什么人嘛!一言不合就接吻!

“崔子安,你把我当什么人!”

崔珺揽住我的腰,手指在我皮肤一寸一寸丝滑,忽而摸住了我的敏感部位,挑逗道:“本将也不知为何,对你,还有你的身体,有种宿命般的渴求。”

真是虎狼之词!

枉我还以为他多么正人君子!

呵!男人!

“崔子安,你不问我和裴大人?”

崔珺头往后一靠,眯着眼,静静地说:“你来我帐中,你以为我没有背调?”

“那我有一事相求。”

“嗯?”崔珺头往前来,拉着我的衣裙,那双清明的眼中分明有了情欲。

“裴大人回京,我想跟他一起回去。”

崔珺目色一暗,身子靠前,凑在我唇边:“你爹爹?”

我慎重地点了点头。

“你不怕他吃了你?”

我无畏地抬起眼,双手挂在崔珺脖子上,闭上眼,上前咬着他下嘴唇:“看你。”

崔珺嘴角一咧,凶猛地将我按在身下。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34

一月之后,裴珩打算起身回京。

临行前一晚,郭将军为裴珩举行了篝火宴。

宴上,崔珺牵着我的手,向郭将军请求赐婚。

郭将军大手一挥,允了!

席间,我坐在崔珺身旁,替他倒酒。

他意气风发,少年气息褪去,渐显成熟老练,一双手紧紧地按在我手背,生怕我不溜秋就滑没了。

见此一幕。

裴珩脸色不太好。

敌国公主俯身在他脚边,身心疲惫,一双眼睛却是止不住四处打量,似乎在寻找可乘之机。

我依稀听见他们说。

“裴大人,奴婢想为郭将军献舞。”

“去吧。”

穿着露肚华衣的美人儿,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一般,娉婷地踏着异国风情的步子,扭着腰肢,似水蛇一般往篝火中央跳跃。

崔珺牵着我的手,笑语盈盈扭头看着我:“夫人,吃葡萄。”

我咬了一口葡萄,浅笑看着舞池中央的美人儿。

一曲舞毕,美人儿欠身。

挑逗地看着主座上斑白发鬓,精神矍铄的将军:“将军可愿再看一舞?”

郭将军微微一笑,扬手:“老将年迈,能得骄阳公主一舞,有幸!”

舞池中央半跪着的女子,惊惶地抬起头,目瞪口呆。

郭将军声如洪钟,不紧不慢地说:“还请公主赐舞!”

骄阳公主吓得跌倒在地,环视四周,所见之目,皆是京华男儿铮铮铁骨。

35

我捏紧了崔珺手指。

崔珺将我抱在怀中,轻拍我的后背:“之之,不怕!”

骄阳公主爬到了裴珩脚边:“裴大人,奴婢不是公主,求大人救救奴婢!”

裴珩阴冷地喝了一口茶,嫌恶地看了看她。

“既然不是,那就继续跳吧,不死不休!”

“跳!跳!跳!”

周围铜鼓喧天,声势浩大。

骄阳公主吓得爬到了我脚边,抓住我袍角:“小瘸子,救我!”

“呕……”她嘴中发出了一声干呕。

“我怀孕了!”她摸着肚子,震惊地看着我。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每日都给我喝了避子汤!”

我摇了摇头:“她们的都是补身子的避子汤,你的不是!”

“贱人!你害我!”

她龇牙咧嘴从怀里抽出了一个响炮,朝天一拉,一道刺眼的光芒射进我的眼里。

“哈哈哈,本公主要你们死!”

“你不会死的。”我站起身,低头看着脚下如丧家之犬的她,“郭将军会把你留在军营,世世代代替我京华生儿育女,永世不得喝避子汤!”

“宋之!你这个贱人!”

“一月之前,我们就已经识得你身份了,为了今日一仗,我们等了太久。”

崔珺松开了我的手,目色森然,用力扯掉华服,露出了冰冷铠甲。

在场所有男儿,皆亮出了黑亮铠甲。

我低头在她耳边低喃:“还请公主助舞,不死不休!”

“跳!跳!跳!”

36

崔珺将我送上裴珩马车时。

军营里还四处响彻着“跳!跳!跳!”。

我掀开帘子看到敌国军队乘虚而入,刀光剑影中,崔珺毫无畏惧,万夫莫开。

我犹记,他熟睡时,常耳语低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他做到了!

帘外敌国士兵越来越多,刀剑碰撞声,马蹄声,锣鼓声,生生不息。

裴珩替我掩上了车帘,我与他静坐在马车内,四目相对, 耳边是战争不停不休的声响。

“之之, 崔子安定能打胜仗的,你不用担心!”

我抬眸望着瘦削不堪的裴珩,冷静地说:“裴大人, 我已是崔子安的妻子,还请唤我一声崔夫人!”

裴珩落寞地看着我。

我紧紧地摸着小腹, 里面是一个不属于他的新生命。

37

回到京城,我从裴府接回了爹爹。

这一世, 我们从裴府出来时,没人赶我们,没人践踏我们。

裴珩目送我们走远,裴老夫人泪水盈眶。

我与爹爹照旧回到了我们的小院子。

自我回来之后, 爹爹的剜心病不多时日就好了。

自从知道我怀孕之后, 爹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春去秋来, 我的肚子渐渐大了。

却依旧每日挺着肚子去青楼,给姐妹们送补身体的避子汤。

街坊邻居都传, 宋家避子汤有奇效, 喝了不伤身子,停了依旧能生大胖小子。

爹爹承此美喻, 竟然开始钻研起了不孕不育的私人问诊。

搞得我十分忙碌。

因为客人越来越多,我时常蹲在庖厨熬药。

而后,爹爹又说, 青楼姑娘长此以往老喝避子汤不好, 问我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随口一说:“除非给男人戴个雨伞, 否则能有什么办法。”

爹爹拍手叫好:“雨露均沾不到, 好计谋, 好计谋!”

我讪讪地望着爹爹。

不承想, 他后来发明了鱼套, 还真解决了这个世纪难题。

从此以后,我没有再往青楼送避子汤了, 我都去送鱼套。

姑娘们听闻以后再也不用喝避子汤了, 都高兴坏了。

我在某日送药路程中, 不慎瘸倒, 伤了胎气, 疼得冷汗直冒。

墙角钻出来一个黑影, 二话不说将我抱回了家。

我抓着黑影, 意识不清地说:“崔子安,你孩子要落地了,你什么时候才打完仗, 回来抱孩子!”

我疼了一夜。

天亮时,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我扭头望着坐在床边的黑影,没承想是裴珩。

裴珩兴致盎然地逗弄小娃儿:“之之, 你看长得真像你!”

我叹息一声:“裴大人,叫我崔夫人!”

“是, 夫人!”

门口一身玄衣, 身披战袍, 手拿红缨枪的少年赫然出现。

我冲动地一把推开裴珩:“崔子安,你回来了!”

崔子安猛地丢掉红缨枪,上前接住我:“夫人, 不要激动!”

裴珩吓得猛地护着孩子:“不要孩子了?”

我与崔子安齐回头,异口同声:“裴大人,又不是你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