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长乐公主
第 15 节 长乐公主
我与季灼南是自幼长大的青梅竹马。
说好及笄那日来提亲,他却带回来一个女子。
后来,我当着他的面自请联姻,远嫁千山万里。
他却如疯魔一般,日日上门。
往日清冷的右相大人站在雨中卑微哀求:“长乐,你别不要我。”
1
“算了,我来嫁。”
我走进大殿中,长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长乐,莫要胡闹。”
坐在上首的皇兄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人将我带下去。
我往后轻轻一退,匍匐跪下,正正经经地行了大礼。
“长乐自请与楚国联姻,望陛下成全。”
字字清晰。
大殿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向来波澜不惊的右相大人难得失了控。
季灼南紧紧盯着我,脸上露出不可置信。
我迎着他的目光,自嘲一笑,又磕了一个头。
“望皇兄成全。”
半晌,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全场的静默。
“边境三座城池,权当楚国的聘礼。”
我抬头,这才看见右边的那个黑衣男子。
他似笑非笑地冲我看过来,浑身上下都写着风流倜傥四个字。
那张脸倒真不愧是花名遍布中原四国的世家千金收割机。
他紧紧地盯着我,我只好向他见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下一刻,楚霁白从位置上走下来,将我扶起。
“公主请起。”
然后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他低头在我耳边呢喃。
“好久不见。”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摇着折扇回了座位。
我回过神,却撞上了季灼南的目光。
他的眼里流露出巨大的悲恸。
可是季灼南,你在为谁伤心呢?
2
京城上下皆知,当朝受尽宠爱的长乐公主满心爱慕着右相大人。
从幼时伴读开始的青梅竹马情谊,无人能及。
只是右相文武双全,心系朝廷大事,不愿作为驸马空领一个虚名。
于是这桩美谈拖了又拖,亲事也迟迟未定。
直至长乐公主及笄之日,右相大人也并未现身宴会。
自此之后,长乐公主闭门不出。
一月后,当着朝廷上下自请联姻,远嫁楚国。
坊间逐渐传闻四起,右相大人巡查江南时曾带回来了一个女子。
身份不明,但养在府里。
“长乐公主是先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公主,哪儿能受这个委屈?”
“可俩人自幼长大的情谊,还真能为了个不上台面的东西闹掰了?”
“公主要真想处理那个女子,不过是抬抬手的事罢了。”
“但右相大人深得陛下信任,怕就怕是右相铁了心要纳那个女子,公主这才寒了心。”
“哪家男子不是三妻四妾?长乐公主说破天不也只是个正房,摆什么架子。”
街头巷尾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也从下人们那里听闻过几句。
碎珠向来心疼我:“奴婢去把这些嘴碎的人都撕了。”
我靠在美人榻上阖着眼浅眠,随意地摆了摆手。
“哪儿还能捂住别人的嘴,本就是事实,说就说吧。”
又想起及笄那日。
季灼南早早来了信,定会赶回来参加我的生辰宴。
我从早等到晚,望眼欲穿地看着宫殿大门,最终只等来了他的抱歉。
那女子就在他身后半步,唯唯诺诺的样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长乐,对不起。她对我有恩,我对她有责任,但仅限于此。我保证,我只爱你一人。”
我气得将手里的热茶直接摔了过去。
季灼南没退半步,硬生生地受了。
“抱歉,成婚后我保证不会让她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听闻甚是可笑。
“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答应和你成婚?”
“还是说,我舒未央,这辈子只能嫁给你了?”
我缓了片刻,再抬头,平静地问。
“季灼南,你是不是确定要她?”
半晌后,季灼南才缓缓开口。
“只是给她一个名分,并不会对我们之间造成任何影响。”
“我们说好了的,等你及笄,我就来提亲。”
“你不高兴我理解,怎么冲我发脾气都可以。”
“可以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那一刻,心底彻底失去了震荡的声音。
我强忍下所有的情绪,努力保持住皇家仪态。
“带着你的人,滚——”
3
晚膳时,皇兄来了未央宫。
我懒得起身行礼,只问了句:“有何贵干?”
“跟灼南彻底结束了?”
他自顾自地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什么结不结束的,说清楚罢了。”
“那个女子我让人查过了,确实是个家世清白的,双亲早早离世。那日灼南被人下了药,被她舍命相救。灼南向来是个恩怨两清的人,人家姑娘名声都搭给了他,他带回京城也无可厚非。”
当然无可厚非。
所以他带着人来找我,我只让他滚。
没有找他理论,也没有找他哭哭啼啼要个结果。
只是宫门对他关了一个月,我没再提一句婚事。
再见面,便是在大殿上了。
我当着他的面,自请远嫁他人。
这些事情,发生时还觉得浑身上下都疼,但多想几遍也就麻木了。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容。
“我又没说他做错了,我只是不想再将就他了,不可以吗?”
皇兄看了我两眼:“你能这样想最好。”
他又给我倒了杯茶,语重心长地开口。
“灼南于朝廷而言是忠臣,这不置可否,但在男女感情上,他太端着。你这几年为了他,一改幼时的活泼可爱,整天少言寡语,就为了那点所谓的好名声。”
“你爱得多,就容易输。”
“他这次要纳这个女子,也是打定主意你会像几年前一样,为了他放弃喜欢的骑马而一心学习诗书礼仪,这次也会为了和他成婚做出让步。”
“对不起,长乐。哥哥知道你会难受,却还是默认了他的行为。”
“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你余生都在为了他不断妥协的日子里度过。”
“你是我唯一的妹妹,长乐公主就该一生自由。”
我忍不住眼角泛酸,只好别过脸努力吸了吸鼻子,嘴里哼唧。
“皇兄总爱惹哭我。但我说要嫁去楚国,也没见你有多不舍得。”
他闷声笑了下。
“要说配你的话,楚霁白这人,我瞧着要比季灼南好些。”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那声好久不见,不禁偏过头,将疑惑问出声。
“哥哥,我以前见过楚霁白吗?”
皇兄未答,只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临走前随意地扔下一句。
“郊外的骑马场刚好修缮结束,去玩玩吧。”
4
翌日一早,我便带着人浩浩汤汤出了宫。
马车摇摇晃晃,我在软榻上昏昏欲睡。
耳边突然传来动静,我惊醒,再一细听,是轻微的打斗声。
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侍卫的声音从帘子处传进来。
“公主受惊,臣等罪该万死。”
“无碍,发生了何事?”
“是附近流窜的几个宵小,臣已带人将其拿下,稍后让人押送至大理寺。”
“好,退......”我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外面的声音打断。
是另一道高大的身影。
“救驾来迟,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那语气漫不经心,明晃晃地不含半分请罪意味。
我撩开帘子,和楚霁白撞了个正着。
“太子怎会在此?”
“听闻公主到访,前来迎接,没想到还是晚了。”
我终于知道皇兄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蕴含着的深意了。
他早就知道楚霁白在这里!
这人说话没个正经,倒是将一身黑服穿得不同寻常。
是丢在人群里,也能一眼看到的亮眼。
我晃了晃神,收回目光,正准备放下帘子。
楚霁白忽然偏过头,垂眸看我。
“马车多无趣。”
“下来,我带你骑马。”
放眼过去,一览无余的草坪和奔驰的骏马,我的心早就蠢蠢欲动。
但低头扫到自己身上繁复的裙装,兴致瞬间散了大半。
下一秒,清瘦有力的手腕出现在我眼前。
楚霁白动了动,留出大半个身位。
“邀请你,与我同乘一匹。”
我下意识想要拒绝,这不合礼仪。
但楚霁白似乎看透了我在想什么。
他掌心朝上,再次绅士相邀。
“荒郊野外,哪儿那么多规矩。”
“再说,我和公主殿下,可是定了亲的。”
“名正言顺着呢。”
还未等我答应,那人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一个巧劲,我便已经侧坐在他的胸前。
骏马立刻驰骋起来,我失去重心,在空中闭着眼胡乱抓了一把,方才稳住自己。
等习惯飞奔速度后,视线也逐渐清晰,我这才看见楚霁白胸前的衣服被我扯得凌乱。
我顿时放下手:“抱歉......”
而楚霁白大概是不知脸面为何物。
他懒洋洋地低头看了一眼。
“虽说订了亲。”
“但公主就这么大庭广众地轻薄我,怕是不合规矩吧。”
他单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身后,隔空环着的姿势,没碰到我。
真是好端端一个美男子,硬是长了张破落的嘴。
我有些气急:“闭嘴!”
他懒洋洋地笑:“遵命,公主。”
然后又爽朗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着。
和四面八方的风一样,靠近了我。
或许是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扑面而来的自由。
我也笑了起来。
5
楚霁白带着我绕了一圈,将我送回了院子。
他说还有要务在身,我便没留他用晚膳。
待进了门,碎珠正兴高采烈地布置着各项事宜。
我踱步过去,捡了块碟里的糕点,问道:“怎瞧着这一路你比我还高兴?”
碎珠自幼与我一起长大,我俩感情向来深厚。
她看着我:“自然是为公主高兴。”
“为我高兴?”
“当然!恭喜公主终于脱离苦海!”
我抬眸,她霎时捂住了嘴,一脸自觉说错了话却不肯认错的表情。
我忽地笑起来:“但说无妨。”
她磨蹭了一会,才小声开口。
“公主今日与太子殿下骑马时,可开心?”
我点点头。
她这才舒了口气:“我已经许久未曾公主这样笑过了。”
我一愣,手里的糕点停在空中。
“自从您说要嫁给右相大人开始,您就已经许久未曾真正开心了。”
“右相大人喜欢安静的女子,您便放弃了骑马,不再碰弓箭,拿起以往最不喜欢的女红。”
“右相大人嫌您来往于各种宴会不够端庄,您便再也没有露过脸,整日待在未央宫。”
“右相大人重规矩,您便一言一行让人挑不出来错。他喜欢看诗书,您便为了他去读。”
“您为了他,早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
“今日这番话,奴婢坏了规矩,自会去领罚。”
“但最后,奴婢还想冒死说一句。今日您和太子殿下在一起的时候,奴婢仿佛才看到了以前的长乐公主。”
碎珠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出去了。
那晚,我久违地梦到了季灼南。
他是皇兄的伴读,我们自幼相识,一起长大。
他向来温润如玉,替我在学堂上解围,教我课业与下棋。
每当我缠着他撒娇时,他都会拍拍我的脑袋,叫一声:“公主呀。”
然后应下我所有无理的要求。
可画面翻转,变成了他站在下首,冷漠地说要纳那个女子为妾。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6
大约是梦了一晚,醒来时,我只觉浑身乏力。
原本打算去旁边的天然浴汤,便也作罢。
靠在窗前,想了会季灼南,可脑海里忽然又浮现了楚霁白的脸。
莫不是见了鬼,我摇摇头,正欲关上窗户小憩。
眼前忽地闪过一道黑影,一只大型纸鸢掉在我的跟前。
少年轻朗的笑声传来。
我抬头,楚霁白混不吝地坐在围墙上,冲我招招手。
“公主殿下,放纸鸢,去不去。”
少年的笑颜忽地击中脑海中的记忆深处。
大脑中一闪而过感觉太过熟悉,可又捕捉不到任何痕迹。
头疼的感觉一阵一阵传来。
许是我的神情不好,楚霁白三两下就蹦到了我的面前。
“发生何事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楚霁白,我们过去可曾相识?”
他表情未收,僵了片刻,看着我,仿佛在确认什么。
可过了好久,他又挂起吊儿郎当地笑。
“问我可以,但公主,光天化日扒我衣服不合适吧。”
我急匆匆撒开手,又问:“我们认识,对吗?”
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抱歉,几年前,我发生了点意外,忘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楚霁白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然后拍了拍我的头。
“无事,现在也来得及。”
说完又是漫不经心的口吻:“公主,咱们来日方长。”
“走吧,去放纸鸢。”
见他不肯多言,我也没再勉强。
只私下给皇兄递了封信。
自那日起,他完全不再客气,在我住的地方来去自如。
我们一起骑马喝酒赏花看落日,兴致来时也作画写诗玩步射。
不得不承认,和楚霁白待在一起,除了会时常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其余时日的确开心。
7
过了半月,皇兄派人送来了一个箱子和一封回信。
我打开箱子,一堆小玩意映入眼帘。
弹弓,玻璃珠,小铲子,布娃娃,还有一颗扣子。
所有物件上都刻着“长乐”两字,是我自幼横行霸道的习惯。
只有那颗曜黑色的扣子,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我翻开皇兄的回信。
——“物归原主。”
箱子的最下面,还有一幅我作的画。
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女孩的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长乐。
而男孩旁边写着小白。
电光石火之间,我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一段过去的往事。
那时我刚过完生辰,隔壁宫殿里忽然搬进来了一个人。
我正苦恼没有玩伴,于是自然将他纳入了我的阵营。
我问他是谁,他说可以叫他小白。
我又去问母后,母后说他是进宫调养身体的,让我别太闹腾。
得到了母后的默许,我便日日提着裙摆去找他玩。
把我得到的所有好玩意儿统统抱过去与他分享。
但后来,意外突然发生,我独自在宫里养了很久。
待我病好,再去隔壁宫殿,早已无人居住。
母后说他回家了。
我的身边也逐渐有了新的人,于是就那样将他忘在了记忆深处。
我看着那幅画,脑海中的小白逐渐和楚霁白的脸对应上。
失去的记忆终于找了回来。
原来我们早就有了交集。
实在难掩内心的激动,我想立刻见到他。
我往外跑,院门拉开,楚霁白刚好站在门外。
一如那些年我无数次去找他的情景。
只不过那时,我在屋外,他在门内。
他敲门的动作定住,笑着看我:“急匆匆干吗呢?”
我扑上去抱住他,呼吸急促。
“小白,我想起来了!我们幼时一起玩过对不对?”
“当时你惹我生气,我还从你衣服上揪掉了一颗扣子。”
“对不起,我那时只以为你是京城某家的少爷,没有认出你来。”
话才说完,眼泪就自己夺眶而出。
一颗一颗,全都落进他的颈窝。
楚霁白向来运筹帷幄,此刻却没了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拍了拍我的背。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爱哭。”
他伸手掰过我的脸,故作嫌弃。
“果然和小时候一样丑。”
我气得打他。
又被他抱入怀中,他的话就那么落入耳畔。
“谢谢你,想起了我。”
8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
我本快要睡下,他忽然翻窗进来,拿了件狐裘将我裹住,把我带离了房间。
我早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
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人,他手里提着灯,带着我往山里走。
山路崎岖,我走得磕磕绊绊,他只好握住我的手腕,将就我的步伐。
男人的体温传入了我的指尖。
我缩了缩手,引得他回了头,皱着眉:“冷了?”
楚霁白平日里懒散时候更多,虽笑意也不尽眼底,但总不似威严的皇兄。
可相处时他总能给我一种错觉,好像除了我的事情之外,其他的都是小事。
但在与我有关的事情上,哪怕只是胃口不好少吃几口这样的小事,也要大动干戈叫太医。
比如他极少蹙眉,我唯独见过的几次,全都是在紧张着我。
想到这,我浑身一个激灵。
怕自己自作多情,更怕对方一腔真心。
而在我想得走神时,他已经脱下外袍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立刻要脱下衣服还他,被他一把按住胳膊。
“嘘,到了。”
他熄了灯,拨开眼前的枝丫,示意我往下看。
我好奇地往前一步,向下看去,呆愣在原地。
漫天遍野的萤火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简直是梦中仙境。
我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走在我的身旁,陪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问:“有这么开心吗?”
我回头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很喜欢萤火虫,但宫里总是看不到太多。我真的很开心!”
楚霁白满意道:“喜欢就好。”
一路上乱七八糟的想法让我几经张嘴又合上。
他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想说就说。”
于是我深呼吸,开口道:“楚霁白,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
他扑哧地笑了。
“公主,我追人有这么失败吗?居然现在才看出来。”
但我还是从他玩笑的语气里看出了他的紧张和认真。
我想了一会,抬起头注视着他。
“抱歉,我之前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他很长时间,所以要我现在立刻说喜欢你,这大概谁也骗不过去。我不想骗你,更不想骗我自己。”
“可是楚霁白,自从我答应联姻开始,我就只想过与你成婚。”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会努力放下那个人,把心里的位置都清空。”
夜色太晚,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他的声音里难掩颤意。
“好,到时我会大张旗鼓地搬进来。”
9
早料到回宫不会太平。
却没想到是季灼南独自拦住了我的轿撵。
他说:“那女子我已安排去了别的去处,我不会再和她见面。”
他说:“我此生不会纳妾,只娶你一人,这次换我来喜欢你。”
他说:“此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会试着接纳你原来的世界。”
他还说:“长乐,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去请旨,我们立刻完婚。”
在皇宫门口处,在人来人往中。
他再也不是那个清冷倨傲的右相大人。
本该动容的。
可这些我曾经那么想听的话,此时此刻,显得十分可笑。
我的心里甚至没有泛起多大的波澜。
我想要时,你没有给。
你想给时,我却已经不想要了。
我不曾露面,径直摆架回了未央宫。
从那之后,季灼南每日都来。
也不差人禀报,就那么站在殿门口。
晴天也是,雨天也是,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似乎是笃定我总会心软。
傍晚小憩醒来,碎珠小心翼翼地上前。
“公主,白日落了雨,右相大人还固执地等着呢,瞧着都淋透了。”
这几日,楚霁白不知在忙什么,只偶尔派人送来些解乏的小物件。
我无事可做,被季灼南所谓的坚持惹得更加头疼。
抬眸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叹了口气。
罢了。
我扶着碎珠的手起身。
“梳妆更衣。”
“把之前我让你收拾的那些东西拿出来。”
10
未央宫的宫门一点一点拉开。
季灼南脸上一身青衣,脸色苍白,却浮现出惊喜万分。
“长乐,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碎珠适时出声提醒。
“右相大人,您应该先跟公主见礼。”
我穿着深色的宫装,脸上是精心描绘的妆容,公主架势摆在了明面上。
这么多年,我向来黏他当紧,从不舍得让他给我行礼。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季灼南错愕半晌,这才像想起了什么,屈膝向下。
“臣,季灼南,拜见长乐公主,殿下万安。”
我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人。
从他右眼角的痣到手背上为了保护我留下的那道疤。
然后缓缓收回了目光。
“免礼。”
旁边的人把箱子往前一放。
我率先开了口。
“这是右相大人曾送给长乐的小玩意儿,连带着这些年的生辰礼物,如今一并还了。”
季灼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里都是悲痛。
“长乐.......”
我闭了闭眼,而又打断了他的话。
“过去这些年,长乐不懂事,承蒙右相大人厚爱和照顾。”
“在此,长乐谢过。”
“往日种种,权当玩笑,皆不作数。”
“从此之后,你做你的右相大人,我做我的和亲公主。”
“路归路,桥归桥,此生不复相见。”
雨下得很大,我与他面对面对峙。
他咳嗽好几声,身子也有些颤抖,说出来的话透着从未有过的卑微。
“可是长乐,当初是你先说的要嫁给我。”
“我当了真,你如今却要告诉我只是一场玩笑。”
“对你而言,我又算什么呢?”
话音落罢,他再也强撑不住,在雨夜中倒了下去。
11
未央宫灯火通明到后半夜。
太医抓了药,季灼南清醒过来。
临走时,太医再次嘱咐说切不可再淋雨,否则真的会引发旧疾。
我悬着的心总算安定。
“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回相府,药记得吃,别再拿身体开玩笑。”
季灼南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叫我的名字。
“长乐,你还是担心我的。”
我于心不忍,偏过头,不肯再看他,语气终归是软了下来。
“季灼南,以前是我多有强求。”
他许是明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一下出声打断。
“长乐,不要说......”
但我还是讲话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脾气不好又调皮,很多烂摊子都是你默默给我收拾。”
“幼时的我不懂,一度以为你也是喜欢我。”
“尤其是当年那场大火之后,你用命护我周全,留下了一身伤疤和旧疾。我便下定决心,要嫁给你。”
“我试着去喜欢你喜欢的东西,尝试去做你眼里完美无缺的公主,也强迫着你接受我的示好与一厢情愿。”
“但现在想来,但你是被送进宫的臣子,我是天家公主,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又是被迫与无奈。”
“从头到尾,我竟忘记问你一句,可曾不掺杂任何杂质地喜欢过我?”
季灼南哭了。
他说:“长乐,你别不要我。”
我释然地笑了笑:“我只是还你自由。”
“皇兄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欣赏你的能力,不会为了我对你做什么公报私仇的事,也不会打压你的家族。”
“没了这门亲事,你还是青云直上的右相大人。”
“季灼南,就当我与你的这几年是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他忽然抬头,定睛看着我。
“可若如果当初救你的人不是我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又问,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若是当初救你的人不是我,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提出嫁给我?”
我没答。
他却坚定地想要个答案。
“是不是?”
最终,我望向他的眼睛。
“是。”
12
宫里的日子恢复了以前的平静。
季灼南走了,楚霁白没个踪影,往日送礼物的人也没再出现。
我差人去打听。
原来这几日,楚霁白竟是忙着和京城少爷们在酒肆勾栏听曲。
我怒气冲冲杀了过去。
那些熟悉的面孔见到我慌忙告退。
只剩下楚霁白坐在上位,独自斟着酒。
我伸手盖住他的酒杯,打断了他的动作。
“为何回宫后,你没来找过我?”
楚霁白放下酒,不肯开口,起身欲绕过我离开。
我抓住他:“有什么话说清楚,不要闷声发脾气。”
他停下动作,偏过头看着我。
“找你做什么?去看你和那个姓季的吗?”
他没有怒气,平平静静地语气,眼神里却是受了伤。
我不解:“我和他已经说清楚了。”
楚霁白追问:“说清楚什么?他在你宫里待了一晚就彻底断了吗?”
我也来了脾气。
“楚霁白你不要胡搅蛮缠!那日他淋了雨在我宫门口晕了过去,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楚霁白咄咄逼人。
“他晕倒了那就找太医,为何要你守着。周围那么多宫殿,又为何一定要把他带回未央宫?”
“大半夜闹得人仰马翻,太医院都快被你搬了过去,谁不说一句公主殿下好情意。”
我气急:“都说了他是为了我才晕倒的!”
楚霁白冷笑。
“所以呢,所以他一晕倒,你顾不上任何事了,对吗?”
有什么东西从我脑海中飞速而过。
没等我反驳,他又自嘲了一声。
“那日我被人暗算,也受了伤,派人去找你。”
“只等到一句任何事情都等季灼南醒了再说。”
那日季灼南突然晕倒,我当时确实没顾得上其他。
此刻听闻他受伤,我一下紧张起来。
“你哪儿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他抽回了他的手,与我拉开距离:“与你无关。”
我横跨过去,站到他的跟前,抱着胳膊堵住他的路。
“楚霁白,你是在吃醋吗?”
他闷哼一声:“孤才不会做如此无聊之事。”
我张开双手抱他:“我可以解释,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他没应声,却也没再推开我。
我一边关心他的伤,一边将那日的事情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他伤在肩胛,只匆匆给我瞥了一眼。
我正想再仔细看看伤口处,他却急忙穿好了衣服。
“小伤罢了,要不是你今日主动过来,过几日都愈合了。”
“是谁?”
“家里那几只不成气候的白眼狼罢了。”
皇兄曾说起过,楚霁白兄弟四人为了立储之事暗中较劲多年,直到年初他被正式立为太子,此事才算落下帷幕。
可皇家又怎会有平静呢。
13
楚霁白将我送回了宫中。
临走前,他才总算是露出点高兴的神色。
“过几日的比武场,记得来仰慕孤的风采。”
我点点头,甜甜地笑:“一定去给太子殿下摇旗呐喊。”
比武是两朝交流的惯例。
上场的人大多提前有所安排,赏心悦目的同时点到为止。
双方客客气气将比武拉到了结尾。
楚霁白上场,和云家的小将军酣畅淋漓比了一轮。
就在众人都以为今日比武快要落下帷幕时,季灼南忽然走了出来。
“陛下,我想和太子殿下比试一场。”
全场震惊。
看着他,又看向楚霁白,最后看向我。
皇兄未言,只看向了楚霁白。
那人站在中央,背着手,云淡风轻地笑:“请右相大人赐教。”
季灼南会武不假,但比起高深莫测的楚霁白,他从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但季灼南的态度认真,一招一式都没有给对方留有余地。
两道身影在场中来回靠近退远。
场上莫名让人有了紧张的庄肃。
直到最后,所有人看着季灼南向前狠狠挥下一刀。
他本应该停在空中的,但他没有。
楚霁白也本该让开的,可他也没有。
那一刀,砍伤了楚霁白的左臂。
“楚霁白!!!”我尖叫出声。
季灼南扔了刀,跪下。
“臣失手伤了太子,请陛下责罚。”
楚霁白的胳膊流着血,地上都染着红。
他望着我奔跑过去,眼眸含笑。
我终于跑到他的身边,听见了他的声音。
“长乐,别怕。”
14
我想去捂住他的伤口,可是血却越流越多。
楚霁白的脸色越来越虚弱。
我边哭边喊:“太医呢!太医呢!”
皇兄很快带了太医过来,派人将我强行拉开。
“长乐,先让太医看看他的伤。”
内殿,楚霁白服了药昏睡过去。
而楚国人手也很快赶了过来,医官上前。
“陛下,臣要为太子殿下检查身体。”
皇兄挥退了众人,屋里只留下了几个近身伺候的人。
那医官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一时没动。
皇兄推了我一把:“这是你们的太子妃。”
对方静默片刻,行了礼,转身让人将楚霁白翻过身,脱下衣衫,低头诊治。
楚霁白光洁的背上横陈着一道长长的疤痕。
从肩胛骨往下到腰,足以可见受伤之时的惨烈。
脑中忽然想起前几日作势要看他肩胛骨处的伤时,他的遮遮掩掩。
我一时没站稳,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怎么受伤的?”
他的贴身侍卫上前一步:“火灾时的烧伤,伤口异常之深,殿下当时昏迷了半月有余。”
“火灾?他这么好的身手,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对方却不再开口。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没等我细想,那医官刚好检查结束。
他的态度好了很多:“万幸未伤及心肺。”
听闻他没事,我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仍高高悬着。
过去发生的种种在我脑海中不断上演。
细枝末节一点一点被连了起来。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我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皇兄。
“舒璟之,你还想瞒我多久?”
15
从皇兄嘴里,我听到了过去的真相。
当年将我从火灾中冒死救出来的人是楚霁白。
他抱着我快走出门口时,坍塌的房梁柱子滚了下来。
危急关头,楚霁白紧紧护住我,最后是赶来的季灼南将昏迷的我抱了出去。
可我醒来后,忘记了楚霁白有关的一切。
我将季灼南当成了那个人。
那时的楚霁白受伤过重,被秘密接回了楚国。
楚国朝廷正风起云涌,一切都未有定数。
于是父皇将季灼南叫了过去,让这一切将错就错。
后半夜,我坐在楚霁白的床边,一夜未曾合眼。
天快亮时,他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我立刻握住了他。
“哪里不舒服?”
他睁开眼,第一个动作便是用右手回握住我。
“别怕,我没事。”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夺眶而出。
“楚霁白,你疼不疼?”
他嘴角勾起,故作轻松道:“不疼,真的。”
我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他温柔地给我擦泪:“别哭长乐,我现在没法抱你。”
那一瞬间,所有强忍的情绪顷刻失了闸门。
“楚霁白,那一年,你独自回国养伤时,是不是很疼?”
他的动作就那样僵滞。
“你养好伤却听闻我将你错认旁人时,是不是很疼?”
“你历尽千辛来到我的身边,我却完全不记得你时,是不是很疼?”
我哭得崩溃:“楚霁白!你到底疼不疼啊!”
从知道真相那刻开始,我的脑海里就一直在天人交战。
我想了很多种面对楚霁白的局面。
可被他的温柔所包围时,所有的假设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腔的心疼。
这一路,他走得千辛万苦。
可他却还是对我笑。
“如果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此刻,那我甘之如饴。”
下一秒,他捂住我的眼睛,轻轻仰身吻了我。
“长乐,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16
我带着楚霁白回了未央宫。
皇兄来时,满脸都是不乐意:“楚霁白,不如你去我那养伤?”
我瞪他一眼:“我要照顾他,在我这方便。”
“你俩未成婚便住在一起,不合规矩。”
“那你倒是赶紧把婚期定下来。”
舒璟之皱眉看着我:“你个姑娘家矜持些行不行?”
我本还想反驳,却被楚霁白勾了勾手指。
于是我乖乖噤声。
皇兄又哟了一声:“这么听人话呢,少见啊。”
楚霁白笑:“陛下别再逗她,待会儿还得我哄。”
皇兄确实是带来婚事消息的,礼部将日子定在了下月初一。
大婚繁杂,所幸我的东西向来都是提前备着,赶一赶也来得及。
临走前,他扔下一封信。
“季灼南给你的。”
我一时没接。
皇兄又说:“他自请镇守西关,今夜出发。”
“话我带到,你们自便。”
直到晚上,我都围着楚霁白打转,磨蹭着不肯打开那封信。
楚霁白忽然出声:“看看吧。”
我沉默片刻,拆开了信封,和他一起看。
半晌过去,楚霁白说:“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城楼。”
又问道:“要去告个别吗?”
该说的话都早已说完,他的信只是让彼此更加释怀。
于是我做了决定。
“不了。”
17
楚霁白买下了京城最奢华的宅子作为喜宴举办之地。
他送来的聘礼,一箱一箱地往未央宫抬,快要塞满整个偏殿。
皇兄也不示弱,除了父王母后留给我的嫁妆,又从私库里给我补了不少。
初一,大吉,宜嫁娶。
楚霁白身着一身红,骑着汗血宝马,逆光而来。
街边围着的全是百姓,碎银子撒了满地。
他牵着我上花轿时,周围的人群突然开始整齐地跪拜。
“祝长乐公主与太子殿下燕尔新婚,鸾凤和鸣,白头偕老。”
来年冬季,楚国皇帝驾崩,楚霁白即位。
封后大典那日,他牵着我的手走到了最高处,与我并肩。
“从此以后,选秀取消。”
“这一生,朕的后宫只会有长乐一人。”
番外季灼南视角
我自幼被送进宫里当伴读。
我知晓,这是陛下对季家明晃晃的提点。
所以我在宫内总是沉默,时刻谨记谨言慎行,恪尽职守。
若说我见过最不守规矩的,那便是集宠爱于一身的长乐公主。
她长得漂亮,又很娇气,性格活泼,还爱撒娇。
每次做错了事情,总会可怜巴巴地求着身边人帮帮她。
当然,除了她的皇兄,她也求过我。
而与她最亲近的,还得是住在她旁边宫里的那个楚国太子。
他对外隐藏身份,只说是调养身体的世家少爷。
是父亲暗中给我递了话,让我切勿招惹,我才知晓对方的尊贵身份。
他们俩日日同出同进,两小无猜的样子,让人生羡。
那日正值大典,人手都调去了前殿,长乐公主还在贪睡。
粗心的嬷嬷碰倒了煤油灯,她被困在了火海里。
我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火光四溅,到处都是滋啦声,火势越来越大。
来不及多想,我披着打湿的被子冲了进去。
刚踏入门口, 我便瞧见了奄奄一息的楚太子和他紧紧护着的长乐公主。
他看着我, 声音嘶哑:“救她出去,麻烦了。”
我从他手中接过公主,丝毫没有停歇地跑了出去。
一路上横冲直撞, 我的胳膊始终紧紧搂着怀里的人。
待火灾扑灭,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总算结束。
楚太子消失了。
我的手臂上也不知何时受了伤。
季家将我接了回去, 父亲夸我做得很好。
我也如愿等到了陛下的召见。
可没想到,是公主失了忆, 将我当成了楚霁白。
我像一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他们青梅竹马的记忆。
长乐公主爱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光。
我在那样盛满爱意的眼神里,逐渐沉沦。
我对她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
尽管我过敏不能食用。
尽管那都是楚霁白的喜好。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只是失去了记忆, 但身体的本能还是爱着楚霁白。
季家扶摇直上, 我也成了人人称赞的右相大人。
可人总是贪心。
我最想要的,是做季灼南。
不是楚霁白影子的季灼南。
于是我开始用规矩和礼仪去束缚她, 看着她因为我留下改变的痕迹。
她笑得越来越少, 可我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直到楚霁白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传来,我所有的急躁与不安堆积到了顶点。
也是那一夜, 没了防备,方才着了他人的道。
再醒来,身旁躺了个陌生的女子。
她出身凄惨, 跪在我的脚边哭泣。
只她求我给个名分, 护她平安, 回城便自己搬到庙里修行。
我其实没想答应, 可心里那股扭曲之意越来越大。
我想到长乐会为我伤心, 或者跟我借此大闹, 再或者她会为了我真的退一步。
于是我将那女子带了回去。
我们大吵一架, 我盘算着日子,等她冷静些。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 她当着满朝文武自请联姻。
就那样, 和上首的楚霁白相逢。
我后悔了。
我不想再试探她的心意。
我心甘情愿做楚霁白的影子。
可我却再也没能见到她。
她回宫后, 问我有没有不掺杂质地喜欢过她。
那一瞬, 我想到了八岁那年和她的初见。
我刚入宫, 免不了被学堂上的其他人抱团欺负。
是这个糯米团子跑过来, 双手挡在我的面前。
“你们不准欺负他!小心我告诉皇兄, 让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她早就成了我世界的光,是我自己作茧自缚。
但一切都太晚了。
她已经回到了楚霁白的身边。
比武那日,我和楚霁白注定要做个了断。
他坦荡地承认:“那女子的确是我送过去的。”
我一怒之下挥了下去, 刀剑无眼,比武场上生死不论。
没想到他硬生生受了。
他说:“她总是挂着你这点恩情,我替她还了。”
我扔了刀, 输得一塌糊涂。
当夜,陛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劝我往前看。
我双膝下跪, 主动请旨镇守边境。
“这信, 麻烦陛下转交。”
寥寥数语,写满了这些年的一切。
也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化身于最后一句。
——【唯一能为你做的,便是答应你, 此生不复相见。】
长乐,这一次,是我把自由还给你。
愿你一生顺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