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6 节 诱妻

第 16 节 诱妻

谢家二郎,出了名的纨绔。我寄住谢家,处处讨好他,他却瞧不上我。

他以为我想攀他这根高枝,对我嗤之以鼻:“她这种姿色给我做小,我都不要。”

直到他母亲拉着他,叫他唤我嫂嫂:

“我唯独操心这个儿子,幸好有你帮我照拂。”

半夜他翻墙,把我抵在墙角,讨好地问:

“我给你做小,你要不要……”

1

江栖月:

这是我第三次去赌场堵谢时景。

谢时景悠然地靠在太师椅上,凤眼略抬一抬,讥讽道:

“你舅母答应你什么了?只要我回家,就八抬大轿让你进谢家的门?”

当初买我进谢府时,谢家主母就和我说了,要是能把这位纨绔不堪的二爷劝回家好生读书,除去赏钱,身契也一并还我。

陪客的姑娘捏着谢时景的肩膀,娇笑道:

“落了面子,瞧小姑娘都要哭了。”

雨势大了,我没撑伞,倔着站在赌场门口。

一众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我全身:

“二爷就跟小姑娘回去吧,娇滴滴的,雨里淋着,咱们看了也疼得慌。”

谢时景将骰子扔到桌上,看也不看我:

“她要是真有本事,就站上一夜。

“什么时候二流货色,也配站在我谢时景眼前了?”

话毕,银钱和骰子声并着娇笑声响起。

我不恼,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夫志当存高远,慕先贤,绝情欲,弃凝滞。

“使庶几之志,揭然有所存,恻然有所感……”

背的是谢时景生母沈家的家训。

终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在我背到除嫌吝时,门被踢开。

谢时景黑着脸出来了,不由分说拉着我上了马车。

“时景兄得了位厉害媳妇,可有好戏看了。”

“这小媳妇生得娇弱,却有些手段。”

马车内,谢时景与我对坐,却闭上眼,并不跟我搭话。

我身上淋湿了,用了帕子一点点擦额角和手臂:

“二少爷可想吃些什么?我煮了些芡实百合粥,等会您看书的时候可以吃些。”

谢时景看着我,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轻蔑道:

“她答应给你什么?钱?嫁进谢家?

“要是后者,你大可以死心,我死也不会看上你这种货色。”

我也不气,笑一笑:

“少爷淋了雨火气大,那就芡实粥再配风干鸭脯。”

“江栖月!你没有听见吗?我在骂你!”

“那再添一味紫苏姜丝,去去寒。”我想了想,笑道,“二少爷还想吃什么吗?”

谢时景气极,将头别过去不再理我。

谢时景说错了,我是谢家主母买来的,却不是给他做媳妇的。

所以他看不看得上我,我其实不在意。

我是谢母百金买的瘦马。

秦淮畔的妈妈将我夸得绝无仅有,说我是所有孩子里最出挑的。

谢母看着我安安静静,却不明白这个出挑从何而来。

妈妈叫我扮出娇憨懵懂的清纯情态和媚而不俗的勾人模样:

“这秦淮十里,你再挑不出这么个人才,我当女儿一样清白干净养到现在,媚骨天成又没脂粉气,凭客人喜欢什么样,栖月都包君满意。”

见谢母不语,妈妈笑道:

“听说大郎前阵子沙场立功,可是谢大将军要个床上伺候的人?”

谢母摇摇头,妈妈又问:

“那是二郎预备苦心读书,蟾宫折桂,要个娇娘红袖添香,知冷知热?”

谢母仍不语,啜了口茶:

“两位都要她伺候。”

妈妈愣住了。

谢母却笑着拉过我的手:

“知冷热,要你伺候好大郎,他这么些年身旁没人,指不定哪一日将你纳了去。

“大郎常不在家又惦记他这个弟弟,既然你是个识文断字的,把二郎从锦绣堆里拉出来,能劝他好生读书考功名,大郎也谢你。

“若是大郎瞧不上你,你能劝好二郎,别说赏银,身契我也还你。

“做妾这事别对外说,他看不上你还臊得慌。”

谢母是续弦,虽不是生母,却处处为这两个儿子打算。

我点点头。

我就在谢府住下了,说是谢母远房的亲戚,灾年逃荒来投靠谢家的。

当下我已经盘算好,先将纨绔的谢时景劝上读书的正途,等到大郎谢识礼征战回来,那时我再摸清他的脾性,讨好他。

毕竟能做个妾室,已经算是好命了。

2

这三天,谢时景托着腮看我半日,半个字也没写。

他也算个败家子,虽不看书,半夜却颇费烛火,把他别院点得白昼一般。

再过些日子谢识礼便要回京了,这位沙场上的不败将军是位严苛兄长,对谢时景的课业看得很严。

谢母为谢时景请了先生,又叮嘱我看着谢时景,做不完课业决不许他出去鬼混。

身子不出去鬼混,却可以坐着出神。

我翻了他从前写的字,却是飘逸遒劲。

“写得一手好字,为什么不考功名,走正途?”

“那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耗着?”他将我打量一番,笑道,“难道是对我情根深种?”

“为了荣华富贵。”我将书放在他眼前,“二少爷写完这篇的注疏,我便瞒着夫人,同意你出去半日,但不许赌。”

“一点也不像个女子,古古板板,像个老夫子。”谢时景忽然凑近,看着我一身素净的穿着,嫌弃道,“都说贤妻美妾,你这样不懂风情的女子,会被夫君厌弃的。”

我哑然,秦淮畔的女子不懂风情,那天下何处的女子懂风情?

可对谢时景这样的人风情,无异于对牛弹琴。

“乡巴佬,给你瞧瞧什么叫美人。”

他悄悄拿出一本册子,写的是群芳谱。

画师功底相当深厚,将美人娇怯情态画得栩栩如生,如九天仙女一般。

如果不是有许多熟脸的话。

“当年随吴漕司秦淮夜游,恰好是百花节,美人出游,吴漕司托我画了这一册。

“这位抱着琵琶,一脸愁容的是湘妃,最令人动容的是她送别客人时,眉间微蹙,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大概不知道,湘妃一脸愁容是被客人打骂,客人将烧了的烟烫到了她最宝贝的琵琶上。

“这位是丽君,娇蛮的样子如扎手的玫瑰花儿,惹人怜爱。”

他应该也不知道,丽君性子柔弱沉静,偏偏眉目明艳,客人最喜她扮刁钻性子,为自己拈酸吃醋。

我心里不是滋味。

想到她们,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喂……我开玩笑的,你别哭呀……”

见我哭,谢时景顿时慌了手脚。

“二少爷是在跟我炫耀你猎艳颇多?万花丛中过?”

“不是,只是船上匆匆一面,觉得这些姑娘各具美态,我感慨红颜命薄,所以画了这本……”想必是常常翻看,他轻易翻到那一页,“不信你看这幅,我最喜欢的是这位,娇憨纯净,可惜乘船时擦肩而过,并未得见。”

画上女子只有一个背影,她长发未梳,如瀑散下,趴在亭台边,手上扇子随意拨弄池塘上点点流萤。

因为画师偏爱,所以着色最多,女子身旁一池荷花如星捧月,连发丝裙袂都翩然当风,毫无矫饰。

上头题着一行小字:瑶池仙子,遇安敬拜。

遇安是谢时景的字。

我愣住了。

因为画中人是我。

“你要是有她三分神韵,小爷我肯定……”又想到我刚刚哭过,谢时景忙说,“你要是不管着我课业,也勉强及她二分吧。”

我哑然,忽然想到他的课业:

“这个女子有些眼熟,当初北上时我似乎见过。”

谢时景猛地坐直了身子:

“当真?”

“如果你能把这篇注疏写出来,我应该能想起来一点。”

3

这半月的课上,谢时景确实认真起来了,夫子不住地赞他。

他同夫子读书时,还要我做了许多吃食送去。

夫子是金陵人,很吃得惯我做的桂花糖藕和甜芋儿。

夫子吃了甜的,连戒尺都轻了许多。

倒是谢时景总是挑三拣四,不是说太甜就是太淡,要么就说桂花不香。

桂是好桂,糖是好糖,连这手艺都是当初妈妈让金陵最厉害的厨娘教的。

谢时景只是看我不爽罢了。

直到半月后,他颇为得意地将夫子圈点的注解递到我面前:

“瞧瞧,只要小爷想,一日千里也不是问题。”

我瞧着注脚,他却讨赏地问我:

“那位姑娘现在何处?”

“上次逃荒路过,听旁人说她遇着良人赎身了。”

“你怎么知道是良人呢?”他狐疑道。

我正怔住,不知如何说。

“你也是听别人说的吧。”谢时景很快明白过来,他颇为自得,“小丑月,你不懂男人,他定是看仙子姿色才见色起意,那叫色胚歹人,要说良人,我谢时景才算良人。”

……这可是你自己骂的。

“只可惜没能与她相识。”谢时景看了我一眼,又颇为扫兴地摇摇头,“怎么监督我课业的是你,若是那位仙子,我明日便能蟾宫折桂。”

……行吧。

正说着,谢时景忽然用扇子抬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

“不过也勉强够用。”

“什么?”

“后日是崔太傅次子崔昊的生辰,到时候人人都带美人赴宴,我总不能一个人去。”他想了想,“你得打扮打扮,不要丢我的脸。”

他自说自话地念着我穿着素净,定是母亲刻薄我。

“夫人她很好……”

听我这么说,谢时景的脸忽然冷了下来。

似乎很不喜欢这位后母,他冷哼一声。

谢夫人同意我与谢时景赴宴,还叮嘱我好生打扮,不要给谢家丢脸。

谢时景别具审美,为我买了衣衫首饰。

许久不曾妆饰,我拿着胭脂竟然有些生疏。

谢时景托着腮看我半日,终于看不下去:

“别糟蹋小爷的东西。”

他用手中那支笔,蘸了些胭脂,抬着我下巴仔细地描。

他极善丹青,所以手极稳。

瞧他这么认真,我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满室灯辉,映着他眉眼。

他专注地看着我的唇,他长睫潮黑,认真时眼上像停了只纤长的蝶,蝶翅随着他的呼吸轻颤。

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时间真的过得慢了。

他一点点靠得很近,可是手上的笔却停了,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

近得我连他呼吸和睫毛的轻颤都感受得到,近得我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

越是专注,他眼中越是有一点疑惑和迟疑。

我怕他无端想到什么,忙开口:

“画好了吗?”

这一语像是点醒了他的梦境。

他的手抖了一下,胭脂又点在了我的唇边,嫣然一点小痣。

“真笨,还不如我画的呢。”

“知足吧,你这根朽木,费了我好多心思雕琢。”

夏日薄绿衫,流苏金步摇,俨然一个清丽美人。

他想了想,又递给我一柄轻罗小扇。

我心虚地拿着扇子,藏在身后,生怕引发他无端联想。

“勉强不丑,能跟船娘比一比吧。”像是完成了得意之作,谢时景心情大好,“走吧。”

画舫上灯火通明,崔昊请来了这花街上最负盛名的歌舞姬。

其实大可不必请什么舞姬,各家公子的女眷暗暗争艳。

有人会西域传来的胡璇,在金盘上翩跹如蝶。

有人擅吹奏,一曲笛音风雅至极。

从那一次看见画册起,我生怕谢时景把我和画中人联想到一起。

所以从入席开始,我便低头专注地吃东西。

“喂,小丑月,你会什么?”谢时景悄悄凑近,低声问我。

“啊?”

我咬着半个饴饼,后知后觉抬起头,才发现几个舞姬靠在公子们怀里,指着我暗暗地笑。

“背家训可以吗?不然给大家起锅烧油做个拔丝果子?”

看我鼓起的两颊,谢时景叹了口气。

我讪讪地放下手中的饴饼,递给谢时景:

“那你尝尝这个,好吃的。”

一众公子哥儿也憋不住了,终于笑倒在美人怀里。

“……我害你丢脸了?”

我以为素来不肯落人下风的谢时景高低要臊我两句,没想到他竟然勾起嘴角略笑了笑。

我一度怀疑我看错了。

“这个也好吃。”他递过来一盘藕糕,颇有些无可奈何,“吃吧吃吧。”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还不忘掰开一半给他。

“本以为能让二少爷收心的女子是个妙人,却是个绣花枕头。”崔昊叹了口气。

歌舞正酣时,月亮也升到最高处。

帘外丝竹声至高潮处,却忽然静了下来。

倏忽一阵破空之音,船四角的灯笼皆暗了下去。

“有刺客——”

女眷们尖叫,那河上的灯已经灭了。

月藏进晦暗的云层,一丝光亮也无。

刺客们是冲着崔昊去的。

女眷们衣裙复杂,踩着衣裙倒在地上,男人们只顾着各自逃命,任她们自生自灭。

混乱间,谢时景抓着我藏进船下货仓里。

货仓阴暗潮湿,有木头长久浸在水中,朽烂的味道。

谢时景受不了这个味道,我将衣袖递过去,那是下午时我熏过的,有一点蘅芜的药香,能遮住霉味。

谢时景好受了一些,他抓住了我的衣服,绣花的针脚刮在我的皮肤上,有一点令人发痒。

头顶还有嘈杂的声响,但是渐渐远了些。

黑暗中,我察觉到谢时景的手紧紧攥住了我。

他在紧张,不同寻常的紧张。

我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没有平日里的嫌弃,他顺势靠在我肩头,低声喘着粗气,几次擦过我的脖颈。

黑暗中,听觉和嗅觉被无限放大。

他喘着粗气,双唇却是冷的。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忽然想到素日亮如白昼的别院。

难道他怕黑?

我试着抽开手,谢时景却紧紧贴着我,不肯松开一丝力气。

一点不像平时那个嫌弃我嫌弃得要死的谢时景。

“二少爷闭上眼,栖月去点灯。”我小声诱哄。

谢时景顺从地闭上了眼,却不肯放开我。

船舱底下是暗的,水流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景,窗外有荷花,开得正好,我们可以摘一捧回去养在书房。

“荷花丛里有流萤,可惜我抓不住,不然一定要你知道什么叫囊萤映雪。

“月亮很亮,船慢慢地晃,我们要去远一点的湖心看月亮。

“湖心栖月,那里的月色最好,亮澄澄地映在湖上,有零星的星星,就像糖水藕里的桂子。”

谢时景的呼吸平缓下来,他想睁开眼,却被我遮住,我诱哄道:

“还没到湖心,再等等。”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已经静了下来,我却不敢轻举妄动。

静下来,我才察觉到小腿和左臂一阵剧痛,可能是方才逃跑时被什么割伤了。

忽然船略晃了晃,我疑心是不是撞上了什么,正要探身去看。

眼前的门板已经斩断,刀风堪堪擦过我的鼻尖。

那人背着月色,月光照见他冷峻的眉眼。

只是一面,杀气就如最锋利的剑瞬间出鞘,带着北境的厉烈朔风叫人窒息。

察觉到有人,他的长剑下意识抵在我的喉头。

我摇摇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时景已经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看见谢时景安然无恙,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借着月色,我才发现他与谢时景七分相似。

他瞥见了我衣裙下的血,皱了皱眉,将一条干净帕子递给我。

他背过身去,我将裙子撩起来,却犯了难,因为我另一只手也伤了。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垂下的手臂,又指了指靠在我怀里的谢时景。

他一怔,竟然有点无措,握着帕子,好像那轻飘飘的手帕比他手上半人高的剑还重似的。

我轻声说:

“我救了你弟弟。

“所以你要帮我。”

他低下头,每碰到我小腿的皮肤一下,都像触电一般轻轻缩回手。

“很疼,你轻点。”

我皱着眉,他低头闷声帮我包扎。

昏暗摇晃的船舱里,我借着一点月光仔细看他。

他人长得高大,我不算瘦,可小腿在他宽大的手掌中竟然如新藕一般小巧。

他是个武夫,常年握刀剑的指腹粗粝,刮过皮肤有些痒。

若说谢时景带着一点纨绔的少年气,眼前这人却带着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戾气,一个眼神便能止小儿夜啼。

看来这位谢家大郎谢识礼,可比谢时景难对付多了。

“还有这里。”

谢时景枕着我右肩,谢识礼借着一点月光看我左臂的伤口。

他碰到我的手臂,我疼得吸气。

谢识礼却毫不怜香惜玉,看着熟睡的谢时景皱眉道:

“你轻点,别吵醒他。”

???

看来京城人说的,谢识礼偏疼这个弟弟是真的。

“……会留疤吗?”我有些担心。

“衣裙盖住,看不出的。”

“可是你知道啊……”我有些懊恼,“以后我穿裙子,遮住了你也知道,我未来夫君也会知道,裙子和衣服底下……”

他手忽然一顿,正色道:

“……我不会乱想,你放心。”

饶是昏暗,我也瞧见他耳朵有些红。

谢识礼这边红了耳根,谢时景似乎有所感应,他梦呓道:

“栖月……”

我以为他良心未泯,念着我救他的恩情,所以梦里念我的名字。

可他却继续说道:

“湖心栖月,是美景……”

瞧我语塞,谢识礼猜出几分缘由,他想开口再问一句,船猛地晃了两下。

就看见一个少年笑嘻嘻地把脑袋探过来:

“大哥!刺客都抓住了!”

六目相对,那个少年看了看累得睡过去的谢时景,又看了看衣衫不整依偎在二人之间的我,最后目光落在黑着脸的谢识礼身上。

他迅速理解了这个场景,嘴角挂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对不起大哥,小的不知道您在忙!

“您继续,我给您望风!小的保证两个时辰这里不会有一个人经过!”

4

谢时景醒来第一件事,是被谢识礼罚在院里跪了半个时辰。

谢识礼告诉谢时景,我的伤好前,不许他来瞧我。

大概是打听到了我的身世,又碍于这位主母,谢识礼对我客气又疏离。

他差人送来了北境盛产的鹿茸,为我炖汤补身子。

送汤的丫鬟说,谢识礼还送来了一些野参,但是姑娘的身子不宜大补,所以包起来了,姑娘拆开对个数,看看是不是十支。

我拆开后,却发现十支参子下,还藏着两盒祛疤镇痛的药膏。

药膏旋开,如雪的膏体有松针的凛冽香气。

……和谢识礼身上的香气一样,大约他沙场征战,身上不免落下了些伤,也用这样的药膏吧。

在谢识礼的授意下,府内没人知道我受了伤,只以为我受了惊吓。

大概是我伤口的位置太耐人寻味,女子的清白不能大意。

我心中一动,谢识礼是个很心细的人。

养伤的日子很无趣,只能做些针线。

我听着下人们说谢识礼动了气,因为谢时景不专心功课,却跟一些浪荡子弟厮混。

谢识礼动气,谢时景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这下没有桂花糖藕和糖芋儿也要读书了,既然谢识礼特意叮嘱过,夫子的戒尺可会重重打下哟。

小腿的伤疤好了些,只是天热流汗时,还是发痒。

因我上药不便,肩上的伤好得慢。

半夜,我点着灯,回过头看镜中肩上的伤,伤口有些狰狞,始终没有结痂。

烛火轻晃了一下,我瞥见窗外一个黑影。

不等我叫出声,黑影已经将我笼住,他掩住了我的嘴,低声:

“是我。”

是谢时景。

“你来做什么?”

“嘘——小声点,别让我哥听见。”

我的卧房与谢识礼的书房仅有一墙之隔,要是有点动静,他哥肯定能听见。

我点点头,谢时景放开我,才意识到我此刻对着镜子,衣衫不整。

他一愣,红了脸,忙转过头去:

“你、你干嘛?把衣服穿好!”

“肩膀伤了,不好上药。”

他定神瞧我肩膀,结巴道:

“我、我给你上药吧。”

见我疑惑,他忙解释:

“毕竟你上次救我一命。

“难道我还能对你有什么心思?你也不照照镜子!”

这话说得合乎情理,我把药膏递给他。

外头落了雨,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芭蕉上,烛影摇红。

我偏过头就能看见镜子里的谢时景,他在我身后专注地看着伤口,像是勾勒一幅工笔。

那个纨绔的二少爷,原来也有这么认真的样子。

因为贴得太近,他的气息落在我的肩上,让我有些不自在。

“栖月……”

这人奇了,不叫我小丑月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很丑,二少爷嘴下留情……”按照我对谢时景的了解,我猜到他又要出言贬低我一通。

无非是伤口这么丑,以后怎么嫁人之类的。

“不丑。”

他直接利落地打断了我。

“我又不嫌……”

对上我的目光,谢时景将头别了过去,看起来比我还不自在。

这一扭头,就让他瞧到了桌子上,我做到一半的衣服。

那是件玄青圆领袍,虽未做完,一看也知不是女子的衣衫。

“原来你在偷偷准备礼物。”

我点点头,养伤这阵子,我是在给谢识礼做衣服,谢谢他送来的药膏和鹿茸。

见我点头,谢时景的嘴角疯狂上扬,似乎颇为得意:

“虽然小爷喜欢竹青色,但没关系,这玄青也不差。

“哦对,花纹我喜欢芙蕖,要是太难的话,不绣也好,只是别累着。”

原来这兄弟俩都喜欢芙蕖。

那日我为谢识礼送点心,看见他书房正中挂着一幅偌大的屏风,是谢时景画的满池芙蕖。

“那就绣芙蕖。”我点点头,“也不难。”

听我这么说,谢时景不住地傻笑:

“你慢慢做,我就当没看到啊。

“当然啦,你准备这件衣服,小爷也不会亏待你。”

我不明白,我给谢识礼做衣服,他乐呵什么?

不知怎么的,今天的谢时景有些奇怪。

我疑心他是不是念书被夫子打傻了,却听见敲门声。

是谢识礼在门外。

“江姑娘,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时景立马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拖住他哥,他从后院溜回去。

我点点头,声音如常:

“不大碍事了,但是一直不见好。”

“方便让我看一下吗,若是不好,明日我再去问大夫。”

“等等,我收拾下。”

谢时景已经溜到后窗,他做了个口型:

等我有空再来找你。

谢识礼并不喝我递过来的茶,也不瞧我的伤口。

他目光掠过谢时景溜走的那个窗台,我有点心虚。

“既然江姑娘伤口已经上了药,就不必在下看了。”

闻到了空气中的药膏气味,谢识礼开了口,话里却是冷的:

“你把他照顾得很好,连夫子都不住地赞你。

“第一次见面,我也很欣赏你,临危不乱,不像一般娇弱女子。

“可是我查了,母亲并无江姓的亲眷,倒是花柳巷有江姑娘的名字。”

一案之隔,他忽然抬起眼,鹰隼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我,像利刃抵在我的喉头:

“你来谢家,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想嫁给你。”我一顿,“做妾也可以。”

“我劝你不要打谢时景的主意,他这样的性子实在不是良配……”

谢识礼脱口而出后,忽然意识到我打的是他的主意。

他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谢家是为了嫁给你。”

听我这么说,谢识礼倒是不知所措起来。

“谢家大娘子买我来,是给你做妾的。”我抬起头,与谢识礼对视,“你若不要我,我就指望谢时景,若是你们都指望不上,我大概会被卖到另一处。”

“纳妾不难,可你嫁给我,只会过得更难。”谢识礼脸上的思虑不假,“你救过时景,我会想办法还你自由身,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他能想什么办法呢,一入奴籍,要么拿到身契,要么官家特赦。

沉默片刻,他轻声道:

“……至于上药,可以找我。”

案上茶冷,外头灯也悉数灭了时,谢识礼走了。

灯灭才走,是因为天黑下来,谢时景就不会过来了。

我猜他察觉到了谢时景来瞧我,生怕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轨,所以突然造访。

可我不明白谢识礼说的,纳妾不难,可嫁给他我会过得更难。

他是威风凛凛的将军,旁人说他素来做事公允,赏罚分明,在军中声望颇高,将士们皆佩服他的为人。

难道谢识礼这样的人会苛待枕边人吗?还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不禁想到楼里的姐姐们,说有的客人看着斯斯文文不苟言笑,却是嗜好独特的变态,有的客人看着高大威猛,其实比太监还不如,嫁了这样的人就是守活寡。

……谢识礼是哪种呢?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我的脑子越想越迷糊。

不管他是变态,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世上总不会有比像个玩意儿一样被卖来卖去,更难的事了吧。

可很快我就明白,谢识礼说嫁给他会过得很难是什么意思了。

三日午后,谢识礼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丫鬟们就送来了一盒燕窝,说是谢大少爷给我补身体的。

拆开盒子,一水雪白燕窝。

而那张身契就静静躺在燕窝下面。

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是一个女子可以被随意涂抹的人生,于我是再造之恩,于他却是一件不必大肆宣扬的事。

我见过大家公子千金买笑,也见过卖油郎救风尘,男人们做了英雄好汉,无一不是大张旗鼓,恨不能昭告天下博个满堂彩。

谢识礼不是。

好像这纸身契,和那两瓶药膏一样寻常,并不值得我独独放在心上。

谢识礼不在,谢时景便来找我,他倚在榻上看书,忽然叹了口气:

“我哥恐怕要娶安平公主了。”

安平公主?那个面首三千,仗着宠爱任性妄为的大公主?

“我哥根本不喜欢她,圣上也知道安平公主的作风,不好强撮合罢了。”

那他说的,嫁给他也过不上好日子,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娶安平公主?

“你不知道,上次一个侍女给我哥倒了杯茶,我哥谢了人家一句,那侍女就被安平公主砍了手。

“大哥这次去,大概会应了这门亲事,只要是为了谢家,他连自己也能搭进去。”

看我皱眉,谢时景立刻转移了话题:

“不说这些了,栖月你快试试这条裙子和步摇,可是听雨楼的新货,满京城的闺秀都等着他家的成衣,但我敢保证你是头一个穿上的!

“今晚有个诗会,你不喜欢那些人,咱们就不跟他们打交道,可那家酒楼的菜实在好,咱们只管吃,不掺和他们的事儿。”

衣服好看,步摇也精巧。

可我没有心思去打扮,我在想谢识礼是怎么拿到的身契。

他答应了谢大娘子什么?还是答应了圣上什么?

这张身契,他是用什么换来的?

难道是他自己?

我惴惴不安地等到了晚上。

幸好谢识礼回来了。

谢识礼回来,别院外头的门就关得严实,不许旁人进去,连伺候的人都不要。

一墙之隔,我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

谢识礼人如其名,素来克己守礼,为何会动这么大的气。

而院中幽深,一盏灯也没点。

我有些担心,提着灯笼,小心地敲门。

里头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入目一片狼藉。

先是一地碎瓷片,再是破碎的字画砚台。

天上一丝星光也无,谢识礼孤身陷在黑暗里,手背上是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察觉到我手中的光,他在黑暗中抬起头,死死盯着我,像笼中饥饿的困兽盯着猎物,他咽了口口水,艰难地开口,却是:

“你走。”

我闻到了他身上甜腻的杏仁味。

是相见欢。

就是最贞烈的姑娘也抵不过这药,若是买来的良家不从,鸨母就会往饮食中掺一点相见欢。

而这香气浓郁的程度,估计药量连一头狼都能放倒。

他努力别过头不去看我。

我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近。

头上的金步摇流苏映着烛火。

每走一步,步摇的火光就在他眼中跳一下。

谢识礼哑着嗓子,怔怔盯着我:

“……你来做什么

“你明明可以走……”

吹灭了烫人眼的烛火,书房静得可以听见粗重的呼吸。

我拉住他的衣袖,像仰攀万仞悬崖上那一棵千年积雪的孤松。

“找你上药。”

5

谢时景:

最近谢时景觉得心绪不宁,总做同一个梦。

梦到那日船上摇荡的湖光和覆在脸上的长袖。

就连和栖月在一起时,蘅芜的香气总把他带回那个晚上,说来也奇,明明是又破又旧的船舱,甚至有木头腐烂的味道。

他竟然心安得不行。

而除了湖色,他也开始梦到一个人。

只是刚刚趴在画纸上打了个盹的功夫,就又梦到了她。

梦到摇荡的湖色中,一捧新开的芙蕖在她脚边,她坐在船尾,执一柄轻罗小扇拨弄荷丛,惊起星星点点的萤光。

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位瑶池仙子。

可她回过头,分明是江栖月的脸。

怎么可能是她……

绝不可能是她……

可是如果是她……

如果、如果是她……

谢时景忽然发现,自己心底竟然隐隐期待江栖月是她。

不可能,栖月都说了,仙子已经被良人赎身,此生不可能得见了。

不过没关系,有栖月在就好。

栖月会给自己做桂花藕和糖芋儿,能治他怕黑的毛病,会给自己缝制衣衫。

栖月是真的在意他。

这么想来,仙子可比不上栖月。

唯一要烦恼的是他跟那位后母的关系并不好,要如何开口要人。

因为讨厌那位后母,所以一开始连带着对她也没有好脸色。

其实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过娶她,只是那一日宴席,是他最开心的一次。

他谢二爷自诩风流,哪次聚会不是请最红的姑娘,把旁人都衬成俗物。

可她什么也不会,低头吃着东西。

把自己亲自为她画的唇,价值千金的流苏簪子都糟蹋了。

他可能喝多了酒,竟然觉得她这样真是可爱。

他去问崔昊,崔昊却说喜欢的话就收了做通房。

谢时景回去琢磨了三天,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又不知是哪里不对。

崔昊白他一眼:你还想娶了做正妻不成?

谢时景半晌不语,忽然点头:是了,就是这里不对劲。

崔昊以为他明白过来了,谢时景却说:

大哥要先娶亲,我才能娶她为妻。

如果以后娶栖月为妻,他不能像从前一样贪玩,跟别人厮混。

大哥袭爵战功赫赫,他就得考个功名,在朝堂上有番作为。

想到这,眼前画纸已经铺开。

满室灯辉,亮如白昼。

往日让他心安的烛火,如今竟然让他心乱。

谢时景的心里有一种挣扎的痛苦和旖旎的情愫,让他忍不住去想江栖月。

他从小就与兄长有些心意相通,兄长受了伤他会觉得痛,他着急时兄长也会焦虑。

那这种情绪是他的,还是兄长的?

兄长在做什么?今夜被公主召见,过不了多时便要娶她。

那兄长今夜情动,是因为公主吗?

谢时景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此刻想见栖月。

他要告诉她很多事情,比如好看的是她而不是自己挑的衣裙,比如那天为她上药他并不那么光明磊落,他有一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比如今晚没有诗会,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想带她去吃些好吃的,再趁着暮夏带她去湖心泛舟,趁着芙蕖还没谢。

还要跟她道歉,因为做了很多虚张声势,不过是怕她不爱他的幼稚事。

谢时景提了灯笼,脚步匆匆。

原来有了想见的人,夜晚也不是那么可怕。

可栖月房内一片漆黑,她不在。

冥冥中,他又闻到了栖月身上蘅芜的香气。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兄长的院子。

谢识礼应该也不在。

谢时景忽然想到了书房有一幅巨大的屏风,是他为兄长画的满池芙蕖。

他忽然想去看看花。

谢时景推开书房的门,一抬眼,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见仙子坠落凡尘。

不,是被他敬重的兄长拉下凡尘,贪婪地禁锢在怀中。

而自己画的巨大屏风,密密匝匝的芙蕖竟然开得糜艳,如当年初见心动时,无穷碧色的湖上。

日思夜想的身影此刻近在咫尺,她背对着自己,如多年前惊鸿一面那般。

长发未梳,散落如瀑。

仰攀高枝,如坐莲台。

她绯艳的侧脸和画上慵懒模样渐渐重叠,令他目眩。

下午还为她精挑细选,插在鬓边的步摇,此刻弃置在桌角,就像他一样,被她随意丢掉。

他呆呆地定在原地。

没人发现他,他却宛如一个卑鄙的小偷,觊觎着不属于他的宝物。

为什么?

不是说给他做媳妇吗?

湖心那一晚难道不是表白吗?

不就是爱慕荣华富贵吗?

他能给的我难道不能给吗?

灯笼和衣服都跌破了,谢时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在窗边,怔坐了很久,笔下还是她的模样,连颜料都没干。

画上的她依旧笑意盈盈,满眼是他。

假的。

都是假的!

什么瑶池仙子!什么良人赎了身!

她看到自己被蒙在鼓里还如此深情,恐怕只觉得可笑至极吧?

难怪第一次见面她不在意自己的讥讽,难怪她那日拿着扇子不敢看他。

他早该知道这都是假的!

她把我当傻子耍。

谢时景忽然很想放声大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牵扯不动嘴角。

甜蜜和痛楚两种情绪在心头如刀绞,来自兄长的甜蜜情愫是刀上淬的毒。

疼得他滴下泪来。

谢时景想划烂那幅画,可是看到她的眼睛,又顿住了。

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他的心。

他说,她本来就是这样,谁能让她过得好,她就选谁。

他说,她这样的女人,哪个花楼里寻不到?

他说,当初是你嘲讽人家,给你做小你也不要的。

是啊,这都是他说的,那个纨绔浪荡的谢二爷说的。

可是还有一个声音。

他说,谁能让她过得好,她就选谁,难道有错?兄长是顶天立地,有担当的男儿,谁会放着他不选,选你呢?

他说,花楼里是有许多姑娘,可这世上哪有两个月亮?

他说,只要她要他,哪怕给她做小呢……

这是他谢时景,谢遇安说的。

一地宣纸泛着冷冷的白色,如不化的霜。

一点点铺陈水色,他的脑子越乱,心越痛,笔却越稳。

可等他回过神来,一地散落的画,都是她笑她嗔。

谢时景惯会画圣洁不染的仙子

唯独身下这幅,芙蕖仙眼梢都泛着潋滟的绯色,她被人揽入怀中。

而那个折花入怀的人,分明是他的脸。

我也很干净的……

为什么不是我呢……

明明、明明应该是我的……

书房那触目惊心的一瞥让他知道,原来她不是不懂风情,只是不愿给自己看罢了。

谢时景在一地的画中木然坐了一夜,自虐般放空自己,任由谢识礼的情绪灌入。

天已经隐隐泛出蟹壳青。

一夜冷风吹彻,满地狼藉。

谢时景将画一张张捡起。

骗他也好,虚情假意也好。

虚情假意拆开,也是有情意二字的。

再说那些回忆也不是假的……

至少不全是假的……

那件衣服总是做给自己的吧?

那桂花藕和糖芋儿,甜得结结实实,怎会有假……

那晚的风声和湖色怎么不真?他都切切实实在她怀里了,听她温柔哄着自己。

如果那晚没有睡去就好了。

不对……

如果那一晚死在她怀里就好了。

6

谢识礼:

谢识礼醒来,眼前少女正在桌旁准备早点,是清粥并着些小菜。

她动作很轻,似乎是怕把他吵醒。

她已经将昨天令他痴迷不已的长发挽起,那支金流苏簪子也一丝不乱。

好像昨晚的旖旎都是幻梦一场。

她一瞥,看见他醒了,柔声谢他:

“身契我拿到了。

“早饭是我做的,没惊动旁人。”

若不是他眼神好,险些要看不见她脸上转瞬即逝的红云。

不等他开口,她将一个包袱递给他:

“这是前几日病中为将军缝的衣服,应当是合身的。

“燕窝和人参我都没动,药膏的钱,要是太贵,可以等我缓些日子给您。”

谢识礼想说些什么,眼前少女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您不必挂怀,只跟您一个人睡觉就可以换来自由身,已经很好了。”

谢识礼很难把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她,和昨天在他身上啜泣求饶的她联系到一起。

“你既自由了,要去哪?”

发觉自己这话似乎在撵人,谢识礼忙补上一句:

“你可以一直住这,我不会娶别人。”

“那安平公主……”

她是不是以为这身契是跟安平公主的婚事换来的?

“我和时景商议后,答应了母亲,请旨把爵位让给她亲生的三弟弟,她就把身契给了我。

“昨日安平公主下药,本是想让旁人撞见,这样我就不得不娶她。”

“那将军要小心,不知安平公主会不会罢休。”

又是沉默。

“你要不要留下、在这里……”

“我要回金陵了。”

“为什么?”谢识礼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了。

“我阿娘葬在金陵,我要回去看她,走运的话再留在金陵,凭着手艺开个茶楼。”

谢识礼才发现自己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

察觉到他的好奇,她笑一笑:

“十二年前,我们一家逃荒到金陵,一家子吃不上饭,我娘又生了病,就卖了我。

“我爹说卖的活契,最多给楼里的姑娘当个粗使丫鬟,等以后我娘治好病,家里有钱了就赎我回去。

“我很听话,没挨过打吃过亏,学着认字,又攒了些钱,等着我娘哪天来接我回家,可我等了很久,她始终没有来。

“我倒不怕她不来接我,我只怕阿娘的病怎么一直不好,她病得那样重,疼不疼。

“后来妈妈看不下去,说我爹当年签的是死契,妈妈没有骗我。

“阿娘在我被卖掉的那年秋天就病死了,阿娘也没有骗我。

“唯一识字的爹骗了我们。”

他想问一问那个畜生不如的男人是何下场,她却已经不打算往下讲:

“这世上不是善恶有报的。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谢识礼怔住,点点头。

谢识礼还想问什么,比如她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他们的关系……

“大哥!陛下说要找您南下同游。”

但是不等他问,那个没有眼力见的下属程飞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见她疑惑,谢识礼努力想了想,

“这药确实很贵,我、我怕你赖账。”

程飞挠挠头,平日里将军自掏腰包贴补将士们,眼皮也不眨一下,什么时候这么抠门了?

她一愣,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

她说等他回来,她说她等他回来。

谢识礼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他动身陪圣上南下,两日便要启程。

因为那副相见欢,宫中起了轩然大波,事关天家体面,圣上训斥了安平公主,罚了禁足又降食封,这两日为她选了位好性老实的驸马,匆匆嫁过去了。

也算给了谢识礼一个交代。

路上费了些时间,到金陵已是初秋。

她给自己做的衣服正好可以穿了。

玄青衫子用同色的丝线绣了芙蕖,乍一看是看不出的。

里衣用蕊黄线绣了一轮新月。

新月像她,也像那日她留在他肩上的甲痕。

谢识礼脸上一热。

所幸旁的画舫叽喳吵闹,无人在意他。

不知哪家携家眷出游,女孩子们笑闹也不避人。

如果栖月也有这样的家人,她大概会一生顺遂,不必漂如浮萍吧。

奇怪,他为什么总能想到她?

远远闻见桂子的香气,有人要去湖心岛上折桂。

谢识礼想到第一次见栖月,也是在船上。

她身上有血,却镇定自若。

甚至一眼就看出了他和谢时景的关系,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

“我救了你弟弟,你要帮我。”

还以为她很坚强,然而自己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的小腿,她就皱着眉头说疼。

他明明已经很轻了,还是说女孩子都是这样细皮嫩肉的吗?

谢识礼没碰过女人,他不知道。

他曾想过自己的人生轨迹,自己既然能在尸山血海里挣出功名,就把爵位留给两个弟弟,等战事平了,也许会娶一位看得顺眼又门当户对的夫人。

“很疼,你轻点。”

她抱怨的声音竟然让他烦躁,所以干脆找个理由让她闭嘴:

“别吵醒他。”

“会留疤吗?”

……应该会吧,可是女孩子不是穿裙子吗,看不出的。

“可是你知道啊,我穿裙子遮住了你也知道,我未来夫君也会知道,裙子和衣服底下……”

她天真地抱怨着伤口,谢识礼忽然想到今后看见她穿裙子,自己都会下意识想她轻盈或繁复裙摆下的伤疤。

回去先罚了谢时景跪,她送来了桂花藕和糖芋儿。

与此同时,她的身份情报也压在了糖水下。

她是后母在金陵买来的,目的略想也知,父亲去世后,她一直惦记着儿子袭爵的事。

谢时景不喜欢这位后母,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往日深情的父亲竟然会在母亲病逝后另娶。

而自己对她也只是客气恭敬,父母为孩子计谋理所应当,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他往往不计较这些。

那晚谢时景翻墙上药,他是察觉到了的。

因为那份来自谢时景的悸动,他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在做什么?

怕谢时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才半夜敲了门。

原来只是上药。

他质问她的来历,以为她是想利用谢时景。

他没有瞧不起她,只是觉得他这个弟弟现在这样,实在不是可以托付的人。

哪怕做妾。

她说不是谢时景,是他。

见自己不为所动,她忙说:

不是你,谢时景也行。

这种人尽可夫的言论,经她说出,谢识礼没有鄙夷或轻视,只是很同情眼前这位姑娘。

谢时景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他大概无法懂这位姑娘的苦处。

要他明白,大概还要吃过许多苦。

这爵位他不要,顺位也是谢时景的,还轮不到那个牙牙学语的三弟弟。

他问谢时景,爵位和栖月必须选一个,他会如何选。

他没有说要换栖月的身契,只说换她自由。

但聪明如谢时景,已经想到了缘由。

谢时景说如果自己争气,不必留爵位给他,如果不争气,那留爵位给他也无用。

何况栖月于他是救命之恩,他该报。

他愿意用爵位去换。

明明到这里,他们三个已经互不相欠了。

可偏偏。

偏偏她放下灯笼在他脚边,小心翼翼地仰起脸看着自己。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一点设防也没有。

察觉到了闪躲,她吹灭了灯,房间内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近得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蘅芜香气。

她在耳边一字一顿:

“找你上药。

“你说过,可以找你的。”

有时万仞雪山崩塌,也许只是有一片雪花恰到好处地落下。

千年积雪的孤松折腰,可能也只是因为一阵寻常微风穿过身体,令它战栗。

“大哥,一个人在想什么?”程飞的手臂忽然大喇喇架在谢识礼肩上,“咦,怎么脸这么红?”

在破坏氛围让谢识礼失望这件事上,程飞就从没让谢识礼失望过。

可真的怪程飞吗?难道不该怪他今夜一直在想她吗?

他见月是她,见湖是她,连桂子的香气都比不过她新蒸出的桂花藕。

“程飞,你会不会经常想起一个人?”谢识礼想了想,“不该如何跟她说话,毕竟说白了也是一场交易……”

程飞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那他一定欠了将军很多钱。

“上个月副指挥使欠了我十两银子,我可是连续三天梦到他。”

不是这种想。

“那就是有血海深仇!”

也不是。

“女的?”

见谢识礼不语,程飞挑眉:

“那就是爱——”

“……不。”谢识礼立马反驳。

“——而不自知。”程飞促狭一笑,“被我说中了,如果你们互不相欠,又没深仇大恨,你凭什么想她。”

是啊,凭什么呢……

“帮我查个人。”

“难道就是大哥您惦记的……”程飞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不,这个是血海深仇的。”谢识礼想了想,“若是他走运死得早,就把尸骨掘了,若是不走运,也不必安葬了,但要给他立个碑,明年兴许会带人去看他。”

“如果他要做个明白鬼呢?”

“就说他素未谋面的女婿要杀他。”

7

江栖月:

谢时景不肯见我已有半个月了。

我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更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他一边生闷气不见我,一边送我东西。

每次都是敲敲我的门,打开门人已经跑了,地上不是衣裙就是首饰,每件东西都附着字条,像是《罪己诏》:

“我才是二流货色,不配站在你面前。

“你不丑,很好看,是我一直不敢承认。”

原来是为了从前的事情道歉吗?

说实话,谢时景说的那些话我从未往心里去过。

毕竟名义上我是他讨厌的后母的远房亲戚,还逼着他念书,他讨厌我这件事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可是为什么要忽然道歉呢?

我细细思索,终于意识到——他太想要那件衣服了。

那天他一定误会了,以为衣服是做给他的。

我想了想这些日子他送的礼物,也有些过意不去。

便做了件竹青色,连花纹都一样的送去他那里,也算我们相识一场。

可他在门缝后探出头,看到衣服竟然先红了眼圈,似乎不可置信:

“真是送给我的吗?”

我点点头。

“……那你还讨厌我吗?

“我会改的,我不会再这么任性了,也会听你的话努力上进,这次春闱我一定能中,只是你别不理我……”

瞧我不语,他伸出手去拉住了我的衣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只是觉着算术有趣,又跟我爹怄气,并不是不学无术地滥赌。

“我也只是真心欣赏那些女子,并没有肌肤之亲。”

说罢他先红了耳根,又结巴道:

“我、我还是干净的。”

他说这些做什么?

“我知道兄长……我知道我现在处处比不上他,可是我长得像他,可以很像他……

“你不理我, 你选他的时候, 我心里很疼很疼……

“那我努力上进,再求一求兄长,将来给你做小, 你、你要不要……”

谢时景支支吾吾。

见过他浪荡纨绔,顽劣专行的样子, 乍一看现在脆弱哀求。

说实话有一丝心软。

不等我开口,却听见身后谢识礼恼怒的声音:

“谢时景!你在说什么?”

见谢识礼来了, 谢时景竟然开了门。

他是匆匆赶来,额头已经渗出薄汗。

气氛有些微妙。

谢识礼看到了谢时景怀里的衣服,和他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有一点不自在。

他们本就相像, 若不是谢识礼更高大些, 到时穿上一样的衣服, 恐怕一时竟难以分出二人。

他们站在我面前僵持不下,索性同时对我伸出手:

“这个给你。”

兄弟俩掌心各是一只玉镯, 很容易看出来原是一对的。

“这对镯子是母亲留下的, 我们一人一只,等以后遇到合适的姑娘, 做定亲礼。”

说话间,谢识礼眼疾手快,已经将玉镯放在我的掌心。

“哥!”

“时景, 哪怕是兄弟, 有些事是不能让的。”

“我没有要你让给我!”谢时景急了, 忙拉过我的手, 将那手镯很轻巧地塞进手腕, “这样不是正正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栖月都没有赶我走, 你凭什么说不可以?”

这两只玉镯我想还给他们, 结果兄弟二人默契地抱臂别开身去,没人肯先接过。

“我要回金陵, 镯子我会收好, 如果明年这时你们还愿意, 可以来寻我。”

那时过了春闱, 北境的战事也平了。

我也是自由身, 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那时再开始, 应该不像现在这么多顾虑吧。

天气转凉, 一切事毕。

我收拾了行李,一路南下。

回金陵祭拜了娘亲,又寻了家茶楼栖身。

日子忙碌起来就过得很快, 听说北境打了胜仗,将军不日就要回京了,为他那位探花郎的弟弟庆贺。

谢家这是双喜临门, 贺喜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谢母一一推了,只说二人不在, 且都已定了亲, 不在京中长住了。

而谢家两位郎君俱已南下, 共赴约。

南方桂子这时开得正好。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正适合夜里赶路。

因为这世上是有两个月亮的, 一个在天上,一个映在湖中。

一个照他策马疾驰,一个照他轻舟过万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