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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美人骨

第 17 节 美人骨

我的姐姐天生一副美人骨,是京中出名的杂技名伶。

三皇子的生日宴上,姐姐一舞动京城。

三皇子私下里笑赞了一句“当真是柔若无骨,轻如御风”。

当晚,送姐姐回戏班的车驾遇上了贼人。

第二天,城墙之上挂着一副血淋淋的蝴蝶骨。

八年后,我成为三皇子的近身护卫。

所有人都说我是他最忠诚的一条狗。

但狗,也是会咬人的。

1

八月初八,镇守西北五年的谢渊将军班师回朝。

一同回京的还有谢渊的夫人李氏,以及谢渊的一双儿女。

已封瑾王的三皇子启祯奉旨在城门口迎接。

我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渐行渐近的车驾,微凉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腰间软剑的剑柄。

旁边的越风悄悄上前与我并肩。

“阿拂姐姐,听闻这谢大将军家的小姐与主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你说这次谢家归来,咱们府上会不会多一位王妃?”

我没说话,微微侧头看向前面的启祯。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队伍当中那驾车马上,唇边流连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打马迎上前,客气道:“大将军辛苦,父皇特派我前来相迎。”

谢渊朗声笑道:“多谢皇上体恤。”

“父皇已在宫中设下宴席,请大将军、夫人、谢小将军——”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顿了顿,连语气都似乎软和了下来,“谢小姐,一道入宫。”

载着谢家女眷的车马慢慢上前,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芙蓉面。

启祯拉住缰绳自马上俯下身,眼中漾着温和的笑。

“盈盈。”

谢韵盈含羞带怯地一低头,“祯哥哥。”

我闭了闭眼,掩去眼底滔天的恨意。

当初就因为启祯随口夸了一句,谢韵盈就找人奸污了我的姐姐。

甚至临死前还要让她遭受剔骨之痛。

世人皆道谢家小姐千秋绝色,端慧无方,谁又知道这张芙蓉面之下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再睁眼,我已平静无波。

姐姐,再等等。

我马上就会帮你报仇。

2

谢渊回朝,圣上龙心大悦。

宴席之后,跟着启祯一起回府的还有赐婚的圣旨。

入夜,我正在窗下擦拭我的软剑。

烛火一晃,启祯翻窗而入。

我只作不觉。

伴随着一阵淡淡的杜衡清香,启祯在我旁边坐下。

“谁又惹你了?”

我微微侧首,只道:“好好一个王爷,在自己府中偏偏连门都不走,只干些翻窗入室的勾当。”

启祯就笑,把我揽进怀里。

“谁叫阿拂日日牵动我心肠。”

我扭过身,将软剑搁在小桌上。

“等日后谢小姐入了王府,爷怕是我这里的窗往哪儿开都不记得了。”

启祯看着我,语气冷下来,“阿拂。”

他这个样子,是觉得我逾矩了。

我心下冷笑。

却只低下头去,映着身后晃动的烛火,是最动人的模样。

我伸出手,去牵他的一片衣角。

良久,启祯叹一口气,复又将我揽进怀中。

他一下下顺着我披散开的头发,“阿拂,只要你乖乖的,哪怕盈盈进了门,我待你,亦不会变。”

我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听着倒有几分情真。

“好。”

手中一抹凉意,我低头,只见启祯将一枚小巧的玉葫芦剑穗放在我手里。

“阿拂,你要平平安安的。”

3

放下的床帐里,春色无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启祯,长长的头发落下来,与散在枕上的启祯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他带着薄茧的手握在我腰间,声音里带着情动。

“好阿拂,再用力些,你杀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软趴趴的。”

我俯下身去,一口咬住他的耳垂,一直到咬出血来。

“我怕爷受不住。”

启祯的手一路顺着我的后背摸上我的蝴蝶骨。

激得我浑身轻颤。

“阿拂尽管试试。”

不知过了多久,启祯已沉沉睡去。

我睁开眼睛,看着身侧的人。

三年前的一次任务,我中了暖情香。

拼着最后一口气,我冲进城郊的客栈要了间客房。

三桶冷水下去,依然浑身如火烧。

濒临崩溃的瞬间,我抽出箭袖中的匕首就要往腿上扎去。

却有一道人影摔门而入,劈手夺过我的匕首。

他用手撬开我已经咬出血的嘴唇,“松口。”

我一口咬住他的手。

启祯反手扣住我,冷笑一声,“好利的嘴,竟是连主子也敢咬。”

我不管不顾撞开他,挣扎间原本就松松垮垮的里衣露出大半臂膀。

启祯叹口气,低下头,微凉的唇贴上来。

“阿拂,张嘴。”

那一次之后,人前我依然是启祯的护卫,而很多个夜里,他与我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每一次,他餍足入睡后,我幻想过无数次将自己的剑顺着他的脖子转一圈。

但还没到时候。

姐姐你放心,谢韵盈和他,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4

北郊有个围场,每年秋季京中权贵最喜在那骑马狩猎。

启祯带着我和越风到的时候,谢韵盈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看到启祯,她的眼睛亮起来。

她今日一身绯色骑装,更衬得面若桃李,腰身盈盈不堪一握。

“祯哥哥,你来啦。”

谢韵盈唤一声,又似害羞一般微微侧过头。

旁边的姑娘小姐们便掩嘴取笑她。

启祯笑意清浅,柔声问:“方才见五弟他们抓了只白虎,你想去看看吗?”

谢韵盈笑起来,“好呀。”

她伸出手,启祯笑了笑,牵着她往围场中间走去。

原本聚在谢韵盈周围的姑娘小姐们很识趣,没有跟来。

只有我跟越风远远的跟在两人后面。

“三哥!”

五皇子还没成年,正是好玩的年纪,看到启祯就笑嘻嘻地打招呼。

“这白虎凶的很,可别吓到未来三嫂。”

谢韵盈自小与他们一同长大,彼此都很熟悉,闻言也不恼,只笑道:“我倒要看看这白虎多吓人。”

谢韵盈上前一步,靠着围栏往下看了眼。

那白虎在下方的圆坑里正在焦躁地走来走去,周围一圈栏杆高高围起。

谢韵盈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晃了晃启祯的手。

“祯哥哥,这位妹妹是?”

启祯冷淡的视线扫过我,不甚在意地说:“府上的护卫。”

谢韵盈又打量我几眼,目光落在我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她笑起来,“祯哥哥,你们王府待遇可真好,一个护卫能买得起这么好的玉葫芦。”

启祯没说话。

谢韵盈抬手招了招,“你来。”

我上前几步,谢韵盈抬手解下那枚玉葫芦剑穗,对着启祯笑道:“远远的没瞧清,让我好好看一看。”

话音未落,她一声低呼,玉葫芦自手中滑落,从围栏中摔入圆坑。

“哎呀。”谢韵盈懊恼地说,“都怪我。”

启祯皱眉,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罢了,你去府上账房支取些银子再买一枚吧。”

谢韵盈拉住启祯的手,微微仰着头宛然一派天真,“祯哥哥,这位妹妹既然是你府上的护卫,应该功夫不俗吧?那趁白虎不注意,把玉葫芦取出来不就好了?”

5

启祯似乎不太赞同,“白虎凶猛,即便武功再好,万一惊动了猛兽……”

谢韵盈笑盈盈地打断他,“祯哥哥,不如我们让这位妹妹自己选。”

我垂眼,平静道:“这枚玉葫芦是属下非常重要之人所赠,属下愿意下去一试。”

余光里,启祯的手猛地握紧。

我将腰间的软剑交给越风,近身搏斗,软剑就有些累赘了。

越风很是忿忿,压低声音道:“这谢小姐不是大家闺秀么,怎么想法如此恶毒。明明是她不小心把玉葫芦给掉了,还要姐姐自己去捞……”

我看他一眼,越风住了嘴。

我从箭袖中取出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撑着围栏纵身一跃就跳了进去。

围场的守卫拿了生肉过来,白虎闻到血腥味,正围着生肉撕咬。

那玉葫芦在白虎身后的角落里,我伏低身子,趁着白虎不注意无声无息地靠近。

就在我的手勾到玉葫芦的瞬间,谢韵盈突然叫了一声,“小心!”

白虎受惊,低吼着转过头向我猛扑而来。

我足下轻点退开几步,落地时口中匕首已经反握在胸前。

那白虎后腿一蹬,张大嘴又是一扑。

我抬手挡开,瞅准时机反手用匕首架住它的嘴,身子却因白虎的重量连连后退。

退至围栏边时,白虎抬起前腿,虎头直接撞开我的手。

“阿拂,回来!”

启祯急促地喊了一声。

千钧一发间,白虎一口咬住了我的胳膊,而我反身踩在围栏上一借力,自白虎身上翻身而过。

落地时,只闻长鞭声破空而来,卷住了白虎。

借此空隙,我回身一个梯云纵,跃出圆坑。

淋漓的鲜血自胳膊流下,启祯一把扶住我,连声叫人去请大夫。

在他的身后,谢韵盈面色沉沉。

6

“此处离本王的一处别苑最近,瑾王如不嫌弃,可先至别苑休整。”

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一手握拳,虚虚地掩在唇边咳了几声。

瞧着弱不经风的样子,与方才一鞭子制住白虎的判若两人。

明明才初秋时节,他却已经披上了斗篷,领口翻了一圈油光水滑的狐狸毛,更衬得面如冠玉。

启祯闻言,忙起身恭敬道:“多谢王叔。若不是王叔方才出手相救,侄儿的这个护卫怕是难以脱身。”

男子将手中的长鞭交给身后的随从,目光在我流血的胳膊上扫过,笑意客气又疏离。

“瑾王不必客气,这位大人伤势不轻,速随本王来吧。”

越风上前想要架住我,启祯已经将我一把抱起。

“祯哥哥!”

谢韵盈出声。

启祯却没顾得上她,抱着我匆匆往围场外走去。

越过启祯的肩头,我不着痕迹地看向谢韵盈。

她眼底含泪,似是有些委屈。宽大的袖子底下,依稀可见她紧紧掐着的手。

我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我知道,她一定恨极了。

建昭王的别苑内,早已有大夫候着。

一直到我躺到床上,大夫剪开我的袖子,我一路上紧紧握着的右手才松开。

掌心里,是一枚小巧精致的玉葫芦。

启祯的眼神倏然变了。

“不过一枚玉佩,丢了便丢了,你这又是何必?”

他的语气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七分的责备里带着三分的心疼。

但就是这三分的心疼,足以让谢韵盈脸色一变。

我低着头,看着擦拭血迹的毛巾将一盆子的水都染得血红。

“送我玉葫芦的人说希望我平平安安。”我说,“这份心意,我很珍惜。”

启祯开口,声音干涩,“阿拂……”

谢韵盈看向我,开口道:“说起来我还得跟这位妹妹道个歉,都怪我,不小心摔了玉葫芦才惹出这事儿来。”

她又牵住启祯的衣袖,极亲昵地晃了晃,“祯哥哥,都怪盈盈胆子小咋咋呼呼的,你莫要恼我,好不好?”

她素来在人前端雅持重,极少露出这样小女儿的情态。

启祯的神色软下来,轻轻覆住她的手,柔声道:“你自小深居闺中,何曾见过这等猛兽,是我疏忽了。”

7

到了晚些时候,外头开始下起大雨。

建昭王便遣人来留客,说雨夜路难行,如瑾王不着急回城,可在此留宿。

启祯婉言谢绝了。

他这人生性多疑,自然不会贸然留宿在他人别苑中。

即使那位建昭王是他名义上的王叔。

我伤了胳膊,无法骑马,启祯让我坐他的马车。

谢韵盈笑着道:“祯哥哥,不如让妹妹坐我的车吧,今日妹妹因我而受伤我心里过意不去。我的马车里铺了软缎和毛皮,比你的车要舒服多了。”

上车前,越风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颗桂花粽子糖。

“姐姐,吃颗糖就不痛了。”

他朝我眨眨眼,飞身上马,跟在启祯的马车旁边。

谢韵盈的车内燃着香,散发着淡淡的杜衡香气,与启祯日常熏衣的味道一样。

谢韵盈端坐在中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听祯哥哥叫你阿拂。”

马车上路,谢韵盈放下帘子,开口道。

“拂这个字——”她懒洋洋地拉长尾音,轻笑一声,“怪轻贱的。”

我闭上眼。

谢韵盈又笑一声,“你的轻功不错,轻如御风翩若惊鸿,你到祯哥哥身边多久了?”

我的手猛地握紧。

轻如御风,又是轻如御风,当初姐姐就是因为这四个字丢了性命。

我看向谢韵盈。

“我知道你们这些习武之人,多是穷苦出身。稍大点学出来了,进了达官显贵家里当护卫,见多了富贵气象便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一下下地用鞋子点着地,鞋面上的芙蓉花葳蕤又艳丽。

“人啊,分三六九等。轻贱之人就是轻贱之人,妄想攀高枝,可不要摔个粉身碎骨。”

谢韵盈含着笑意问我,“阿拂,听懂了吗?”

下一瞬,马车一个急刹,她洋洋得意的表情裂开,一把扶住车壁。

8

刺客来了十余人,武功不低。

而启祯这次简装出行,身边只带了我跟越风两个近卫。

谢韵盈身边倒是跟了几个将军府的护院,只是刺客抢占了地势先行埋伏,几块巨石砸下来,护院已经死伤了大半。

启祯的马车在前头。

我踢开几个黑衣刺客,他见到我,几乎是脱口吼道:“你来干什么?盈盈呢?你去保护盈盈!”

“祯哥哥!”谢韵盈在两个护院的保护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启祯怀里,“我没事,我要跟你在一起!”

话音未落,斜里横刺出来一柄剑,直冲启祯而来。

谢韵盈惊叫一声,启祯一手抱着她,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间,谢韵盈推了启祯一把,露出了原本在他俩身后和两个黑衣人缠斗的我。

先前大夫上了麻药,当下我便只能左手执剑。

森冷的剑气自我右后方袭来。

我一剑挥开黑衣人,落地回身。

鲜红的血溅上我的脸,越风正对着我,挡在我身前。

刺客的长剑自他身后穿胸而过。

“姐姐,小心!”

9

缠绵的细雨落在我的脸上。

我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也记不清我的剑下杀了多少人。

当所有刺客都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才脱力滑倒在地上。

启祯想过来扶我,谢韵盈说了句什么,他又在那里低声哄她。

我茫然四顾,终于在大雨滂沱里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越风。

他的脸上还带着略显稚气的笑意。

良久,我从袖中取出那颗桂花粽子糖,轻轻放进越风的手里。

10

这夜之后,启祯一连几日没再来我的房里。

死了越风这样一个护卫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当然也不会是因为出于对我的愧疚。

启祯派人查了几天,那场刺杀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幕后主使是玳王。

玳王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非嫡非长。

今上尚未立储,各皇子之间明里暗里都在较着劲。

我在中秋宴前夜敲响了启祯的书房门,将户部尚书于量的贪墨证据交给启祯。

启祯翻完账簿,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光。

“阿拂,这是你哪里弄来的?”

于量膝下唯一的女儿是玳王妃。

户部掌管财政,素来为玳王所倚仗。

只要除掉于量,玳王在朝中的势力将一落千丈。

我跪在地上,平静道:“属下未经许可擅自行动,数次潜入尚书府。请王爷责罚。”我抬头看向启祯,“属下只求王爷一件事,拿着这账簿,为越风报仇。”

房内一时寂寂,书案上的灯火爆了个烛花。

启祯轻叹一声,绕过来将我扶起。

“阿拂,我知你把越风当弟弟看待。此次玳王派来的刺客杀了越风,你要给他报仇,我亦理解你的心思。”

他将我揽进怀中,“只是那尚书府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一个人进出这么多次,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又该如何?”

我柔顺地靠着他,是全然依赖他的姿态。

“王爷不怪我擅作主张就好。”

“自然不怪。”启祯握住我的手,“阿拂,没人比你更懂我。”

次日一早,我方从启祯的房内离开。

他从来不在他自己房内宠幸我,这次却因为我拿到了他想要却一直没得到的账簿而例外。

启祯照例让人送来了汤药。

王妃尚未入府,他绝无可能让我一个没名没分的护卫先有了孩子。

见我端起碗乖乖喝完了药,启祯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放心,等盈盈入了府,我会给你个身份。”

我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只要爷心里有我一两分就好。”

11

黄昏时,启祯入宫赴中秋宴。

我随车驾送至宫门口,碰到了同样前来赴宴的谢韵盈。

谢府的车夫认得瑾王府的马车,直接停了过来。

谢韵盈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下车。

看到我,她笑了笑,“我在西北待了五年,对这几年京中的事情不太熟悉。这几天我倒是回去问了问,他们都说你是祯哥哥身边最忠诚的狗。”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今日就是个家宴嘛,你也要巴巴地跟着送来。可惜了,这种场合你可是进不去的,连这宫门,你都进不了。”

我没说话,手里牵着的马驹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我抬手摸了摸它。

行动间拉扯了下衣领,露出一点暧昧的红痕。

谢韵盈几乎是立马伸手要抓我的衣襟,被我反手扣住了手腕。

谢韵盈痛呼一声。

“放开我!贱婢!”

我一把松开她,谢韵盈后退两步,又要扑上来。

“宫门重地,谢小姐确定要在这里闹?”

谢韵盈冷笑一声:“你爬了祯哥哥的床?”

我整了整衣衫,“谢小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然而我的眼里却含着几分挑衅和自得。

谢韵盈看懂了。

她露出一丝阴毒又残忍的笑意,“区区贱婢,也敢在我面前跳。”

12

中秋夜宴上,户部侍郎杨瑞江检举尚书于量操纵税收,索贿敛财,私占土地五十万亩。

圣上震怒,下令严查,更是牵扯出于量勾结宦官,向其输送金银谋取利益。

因着今上迟迟未立储,原本朝堂之上群臣就颇有微词。

众皇子这几年明争暗斗,皇帝只作壁上观。

而结党营私,宦官弄权,却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于府被抄,于量收监秋后问斩。

原本在朝中立储之争中支持者众的玳王被圈禁在北郊,无诏不得出。

侍郎杨瑞江检举有功,顺理成章升任户部尚书。

而杨瑞江,正是大将军谢渊的连襟。

启祯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俩。

“如今我这启祯侄儿,倒真是春风得意。”

庆福茶楼的雅室内,建昭王容嗣临窗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大街上正陪着谢韵盈闲逛的启祯。

“多亏了王爷送来的账簿,玳王一倒便只剩启祯一人可堪大任。树大招风的道理,也不知眼下他还记不记得起?”

容嗣笑了笑,“他与谢家小姐婚期将近,凭瑾王今时今日声望再加上谢家如今的势力,这太子之位几乎是唾手可得。”

我微微一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站得高了才摔得狠。”

容嗣自窗前回身看我,笑道:“叙宁甚得我意。”

叙宁是我的本名,柳叙宁。

我的姐姐叫柳叙安。

一世安宁,是我们那老实本分的爹对我们俩唯一的期许。

然而就连这点微薄的祈愿,也因为启祯一句轻飘飘的夸赞而被谢韵盈轻易捏碎。

但是没关系,谢韵盈很快也会碎了。

容嗣的目光落在我的胳膊上,微微皱眉。

“以你的身手那日分明可以避开那白虎,又何必自伤自残,故意落入虎口。”

我不甚在意,“不亏。”

留一道疤而已,换一颗嫌隙的种子。

不亏。

十二月初八,瑾王启祯迎娶王妃。

前一夜,我勾得启祯在他与谢韵盈的婚床上厮混。

启祯咬牙切齿,“都是爷把你惯得无法无天!”

我轻声笑起来,用尽浑身解数去逢迎。

半开的窗里透进一抹月色,那树梢的月亮晃啊晃,像极了我浮萍般的人生。

13

新婚夜,启祯却没能进得了新房的门。

我在自己屋内遥遥听得后院闹起来,忍不住笑了。

谢韵盈,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新婚礼物。

没多久,还穿着一身喜服的启祯来了我屋里。

我适时露出惊讶的神情,“王爷今夜怎么来了?”

启祯带着些怒气,“怎么,在本王的王府里,我宿哪里还要听你们的安排?”

我笑着迎上去,“王爷这是怎么了?新婚夜谁惹爷不快了?”

启祯“嘶”了一声,抽开手。

我低头一看,只见他手背上长长的几条血痕,像是用指甲挠的。

“哎呀,怎么还受伤了。”

我小意温柔,把他拉着在桌边坐下,又忙去找了药酒,细心处理。

我低着头慢慢擦药,启祯注视着我。

良久,他叹一声,“阿拂,还是你善解人意。”

我扭开身,“王爷净会哄我,今日王爷娶王妃,往后哪里还记得我?”

启祯覆上我的手,“这话以后莫要说了。阿拂,你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

他从袖中掏出那枚玉葫芦,放进我的手里。

“这玉葫芦你收好,可不要再丢了。”

我忙低头去看腰间,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在王爷手上?我竟完全没发觉它丢了。”

启祯没接我的话,只是将我揽进怀里。

“阿拂,再等等我。等我站到那至高处,等我有能力护住你。”

14

三日后,谢韵盈回门。

即使新婚夜闹了一出之后,启祯没再去过谢韵盈房里,但回门之日,这个面子启祯还是会给的。

谢韵盈看到我,眼神阴冷如毒蛇。

我勾了勾唇,手指在腰间的玉葫芦上轻轻抚过。

谢韵盈看到了。

新婚夜,她的喜床上出现了我的玉葫芦,这叫她如何能不多想。

如今谢家在朝中如日中天,谢韵盈原就是轻狂傲慢的性子,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而我,要的就是她不能忍。

马车停在谢府,启祯先一步下车。

谢韵盈看到他伸出的手,撇开头,“我嫌脏。”

启祯面色沉下去,一甩袖子进了门。

人刚走到花园,斜里甩过来一根鞭子,直接打在启祯脚边的石板上。

“哟,这不是我那瑾王妹夫吗?”

谢韵盈的同胞兄长谢定州一腿支着坐在凉亭里的石桌边,唇边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启祯露出一抹笑意,客气拱手道:“兄长。”

谢定州嗤笑一声,“我可担不起瑾王殿下这一声兄长。”他起身走到启祯面前,“听闻瑾王殿下的母妃是掖幽庭的宫女,我哪有这好福气……”

启祯脸上笑意不变,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指腹。

这是他怒极的表现。

“哥哥!”

谢韵盈喝了声,“你喝多了,不要胡言乱语。”

谢定州停在启祯面前,低声道:“好好对盈盈,谢家今天能捧着你,他日也能捧着别人。”

启祯神色淡淡,依然笑得客气,“兄长说的是。我自幼与盈盈一起长大,自然会好好待她。”

谢定州冷哼一声,手中长鞭狠狠一甩,抽到了我背上。

我如他所愿吃痛半跪在地上,谢定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贱婢尔敢。”

15

是夜,启祯宿在谢韵盈房中。

却差人送来了大内的金疮药。

我衣衫半褪,铜镜中,一道狰狞的伤痕盘桓在背上。

我将药膏随手倒掉。

这道伤,越烂越好。

最好让启祯时时看到就想起今日在谢府受的屈辱。

16

谢定州死了。

死在云春阁花魁的床上,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

谢韵盈得到消息匆匆赶回谢府,三日后回到王府就打了启祯一巴掌。

“谢家怀疑是我动的手。”

启祯神色倦怠。

“盈盈已经闹了一晚上了。阿拂,我真的很累,年少的时候明明她很乖顺很体贴,为何一成婚她就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我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

谢韵盈越跟他闹,我就越要知情解意。

“王爷别想了,那谢小将军狂妄自大,口不择言,也是命中该有此劫,与王爷有何关系?”

启祯冷笑道:“谢定州算什么东西!竟敢攀扯我母妃!他还敢打你!要我说——”他含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这个死法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我抬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门口侍立的丫鬟,这句话自会在合适的时机传到谢韵盈耳中。

17

启祯奉诏入宫的这一日,因我晨起有些不适,启祯便没带上我。

他离开后不久,十几个黑衣人围了我的房间。

我闲适地倚在门上,看着剑拔弩张的庭院。

“不必这么紧张,我随你们去便是了。”

一个黑衣人上前将我一个手刀劈晕,再醒来时在一个破庙里。

对面破烂的窗前坐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我笑了笑,“王妃这阵势够大的。”

谢韵盈也笑了声,“也是,处理你这么个贱人,也值得我费这么多心思。”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脚踩在我心口。

“都是你这个贱人勾引的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贱人!故意让我发现端倪,还敢弄脏我的婚床!如果不是你,哥哥也不会惹怒他,更不会死!”

她一把拉住我,狠狠地扇了我两个巴掌。

“下贱的东西,脏死了!”

我偏头吐出一口血,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你想给你哥哥报仇?”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巧啊谢韵盈,我做这么多,也是为了给我姐姐报仇呢。”

“那年启祯生日,有个伶人被他夸了句柔若无骨,轻如御风,你就恨死了。”

我深深换了一口气,只看着面前容貌艳丽的女子。

“谢韵盈,你可还记得?”

谢韵盈有一瞬间的茫然。

看吧,杀了一个人,对于她来讲,似乎根本不足以分出心思来记得。

“即便如此,你犹嫌不足!在她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让人剖开她的背,剥出了她的一副蝴蝶骨。”

“原来是她。”谢韵盈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那个贱人。”

她微微仰起头,似乎是在回想些什么有趣的事。

“哦对了,我特地找了个有花柳病的乞丐,什么柔若无骨轻如御风,其中滋味大概也就只有那乞丐知道了。”

她放声笑起来。

“果然一家子贱种啊。”她叹一声,“可惜啊,她死了也不得一具完整的身体,也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投胎。”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划开了我的衣服。

“唉,本来看你这么贱还敢爬床,也准备了几个乞丐给你享享福的。但你既然都跟说了你姐姐的事,不如也生剥了你的蝴蝶骨吧。”

她的脸上含着一缕痛快又扭曲的笑意,高高举起了匕首。

18

“阿拂!”

破庙的门被撞开,紧接着身前的谢韵盈被一脚踢开。

启祯没发现自己踢开的人是谢韵盈,只是快步上前扶起我,“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眼里蓄着泪,将坠未坠。

“血!”

谢韵盈倒在地上,身下漫出一大片血迹。

我一把抓住启祯,“王爷,她好像……小产了?”

谢韵盈又哭又笑,叫喊着:“你们这对贱人,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告诉我爹!周启祯,你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话音未落,我利落地将匕首插进她心口。

快到启祯都来不及阻拦。

“阿拂!你在做什么!”

我看着启祯,语气惑人。

“王妃小产,悲伤过度神智不清,怕是会在谢将军面前乱说话。”

启祯的脸上有几分痛苦的挣扎。

他走上前,弯下腰。

“盈盈,是我对不住你。”

谢韵盈艰难地喘着气。

“为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启祯没说话,手腕一转,将匕首往更深处送了送。

19

瑾王妃上山祈福,不幸失足身亡。

瑾王悲痛欲绝,将王妃停灵于宝华寺,由寺中方丈诵经祈福。

法事隔绝一切外人,甚至连谢渊将军都未能入内见自己女儿最后一面。

事实上,连启祯都不知道,宝华寺中其实不过是一具空棺。

西山之上的乱葬岗,自有野狗猛兽日日夜夜啃食吞咬她谢韵盈。

半月后,谢渊告病还乡。

皇帝病重,封皇三子启祯为太子,监理国事。

及至这年岁尾,皇帝沉疴绵惙,太子日夜侍疾在侧。

这日午后开始落雪,至傍晚时分也没见停。

亥时,启祯身边的元宝公公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

我披衣起身打开门。

元宝公公低着头,只道前头传太子殿下过去。

我看了眼外头,问:“雪停了吗?”

元宝公公看我一眼,答非所问道:“大人放心,瑞雪兆丰年。”

“有公公这句话,自然放心。”我笑了笑,“请公公稍候。”

回到寝殿内,启祯听到动静已经醒来。

“怎么了?”

我让宫女去取他的衣服,“勤政殿来人请殿下。”

启祯的眼里跳跃着烛火,他握住我的手。

“阿拂,等我回来。”

20

启祯匆匆去了。

我梳妆严整,站在东宫的廊下看雪。

外头闹起来,又静下去。

宫人锁了宫门,互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申时,外头有人敲门。

来人行礼如仪,“柳姑娘,主子请您过去。”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唤我柳姑娘,来的便是容嗣的人。

事成了。

21

建昭王容嗣是今上最小的弟弟,行十一。

少年时的容嗣是皇城里最耀眼的皇子,一手长枪是太祖皇帝手把手教的。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容嗣会成为太子时,北狄来犯,容嗣自请上战场。

再后来,容嗣身受重伤,右手再舞不起长枪。

而最终太子之位也落入七皇子容衍手中。

容嗣一直以为是自己年轻气盛轻敌导致的那一次战败,却发现一切都是容衍设下的局。

容嗣想要皇位,我想要报仇。

他送我去习武,为我取名“阿拂”。

谢韵盈说得对,“拂”是多轻贱的一个字,仿佛轻轻一拭便消失不见。

就如同这场雪,轻飘飘地将这场宫变掩埋。

到勤政殿的时候,一身铠甲头发花白的谢渊正候在外头。

他看我一眼,面色冷凝。

我走进勤政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启祯身上的太子朝服已经被除去,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身上。

良久,他笑了一声。

“阿拂,你来了。”

语气亲昵,倒像是情人低语。

我的手笼在袖子里,我看着他,说:“我不叫阿拂,我原名叫柳叙宁。”

启祯闻言又自嘲般笑一声,“原来连名字都是骗孤的。”

他私下里对我从不自称“孤”,如今这一句,倒有些应景起来。

“如今已成定局, 但孤还是想问一句, 为什么?”

“太子殿下十六岁生辰那年,有位伶人在殿下的生日宴上献艺。太子夸了句柔若无骨,轻如御风, 不知还记得吗?”

启祯如同当日的谢韵盈一样,有瞬间的茫然。

我道:“就因为殿下这一句, 谢韵盈便找人奸污了那伶人,还抽出了她的蝴蝶骨。”

启祯恍然道:“那伶人是你的亲人?”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那与孤何干?这都是谢韵盈那个疯妇所为,孤不过是夸了一句……”

我冷冷地打断他,“殿下真的想不起来吗?”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

“难道不是你自小就存着攀附谢家的心思, 为了让谢韵盈一颗痴心全系在你身上, 你故意在她面前夸别的女子, 让她吃味让她嫉恨,让她从此爱恨嗔痴全因你一人。”

我一字一顿, “你其实, 从来也没爱过谢韵盈。你爱的不过是权力,是这至高无上的位子罢了。”

启祯笑起来, 越笑越大声。

“那你呢,你爱过我吗?”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角,状似癫狂, “你可曾有一刻, 对我动过真心?”

我起身, 自他手中抽出衣角, 那枚玉葫芦应声落地, 碎成几块。

“从未。”

13

启祯被流放至驮羊岭, 此生非诏不得离开。

他离京的那天, 容嗣来找我,说启祯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说话, 只擦拭着我的软剑。

容嗣看了片刻, 说如今他刚即位, 朝局动荡, 大臣们希望他能尽早大婚, 稳定朝纲。

又说起柳太傅的孙女自小身体不好, 养在乡下。

“那柳小姐自幼养在深闺, 京中几乎无人相识。”容嗣看向我,“叙宁以为如何?”

我知他深意,却佯装不觉, 起身跪下行了个大礼。

“民女幼时曾读过太白诗句,事了拂衣去。皇上曾为民女赐名为拂,民女想求皇上赐个恩典。”

良久, 容嗣笑了声。

“我早知你有此意,却还是想问一句。”他道, “谢渊为这事没少上折子, 他随我起事, 为的也就是报仇。”

我笑笑,不甚在意。

诚然谢韵盈死在我手里,但谢定州的死, 可是眼前这位看着温和贤雅的新皇谋划的。

“罢了。叙宁,祝你此生安宁。”

我深深伏下身去。

“那叙宁便祝皇上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