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黑白并蒂
第 20 节 黑白并蒂
我的胞妹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皇上对她一见钟情,将她纳入后宫。
妹妹深得圣上喜爱,没多长时间就升至妃位。
皇后嫉妒,指使她人诬陷妹妹做苟合之事,将她处以虿盆之刑。
同年,我设计入宫。
皇上看着我与妹妹一模一样的脸:“难道是上天送你来让朕弥补遗憾的吗?”
我笑而不语。
当然不是。
我是来索你们的命的。
1
皇上带回了一个市井女子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
整整两日,君王不早朝。
到了第三日,皇后来了。
视野里,锦缎的华光刺得我眼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皇后身边的秋嬷嬷便一脚踩在了我的指尖。
“谁给你的胆子,见皇后娘娘还带着面帘?”
嬷嬷的声音从齿间挤出,力道全沉在脚下。
我也没忍着,当即痛哭求饶。
“臣妾、臣妾面色难看,怕冲撞了凤驾。”
凄惨的叫声仿佛取悦了皇后,她竟然很轻易地放过了我。
手上的刺痛消失了,可我却没有松懈。
果然,秋嬷嬷像是得到什么授意,走到殿门口拍了拍手。
不多时,宫人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
整整二十四道菜。
摆满了三张梨花桌。
皇后音色轻柔,却如同悬首之刃,“没什么好东西送给妹妹,就赏赐你一桌家宴罢。”
“妹妹可会嫌弃?”
说是赏。
可谁又敢真正忤逆这位天下第二尊贵的人?
我颤颤巍巍的谢赏。
坐下的一瞬间,主位的人再度出声,“妹妹,这些食材,可都是珍贵之物。浪费可就不好了,你可得全部都吃完啊。”
“连汤,都要喝得一滴不剩喔。”
握着象箸的手一僵。
听闻皇城之内,菜色精致,餐盘小巧,而眼前盛放的器皿,甚至比寻常人家还要大出许多。
若是要将这二十四道菜全部吃完,就算不撑死,也难逃一病。
倘若皇上追问起来,也只能怪我难承福赐,只当皇后是热情。
我心里冷笑一声。
抬手去摘覆面的轻纱。
只是,刚摘下。
屋子里便响起一阵抽气声。
紧接着,皇后打翻了茶盏。
她脸色惨白地让我抬起头,却在看清我的脸时,踉跄地摔下了椅榻。
哪儿还有方才的淡定,皇后像见到了什么鬼物,手足无措。
“姜、姜晚犀?”
“不可能,这不可能……”
2
姜晚犀自然不是我。
我叫晚歌。
姜晚犀是与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十岁那年,我因不想学女红犟着性子跳进池塘。
寒冬腊月,我高烧不退,险些没了命。
这彻底吓坏了爹爹,他终于允许我上山拜师学艺。
临行前,妹妹塞给我一只香囊。
上面的图纹,绣的是并蒂莲花。
栩栩如生。
连许多绣娘都比不上。
“姐姐,来年的木樨花开了,我就上山去看你。”
她说这话之前,从来没有说一句不舍。
我知道,她是怕影响了我的心思。
她那样好的一个人,事事为人考虑,最后却落得个那样的下场。
……
那年我随师父出去云游,错过了木樨花花期。
再回来,家中不见妹妹。
爹爹说她被皇上带回宫里做娘娘了,姜家算是烧了高香了。爹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笑容却僵硬勉强。
我知道他压根不欢喜。
妹妹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去她房里,只能以那套她用过的针线睹物相思人。
我一直期盼有朝一日我们还能相见。
可不久之后,宫里却传出了妹妹的死讯。
我用尽各种方法想混进宫去。
哪怕……只是让我再看一眼她的尸体。
然而,等我赶到,地上却只剩一堆碎骨。
——皇后,将我最亲爱的妹妹,喂了宫里的猪。
我听见许多宫人描述,晚犀是如何被挖去双眼,又是如何被抽去脚筋扔进装满毒虫的木桶中折磨至死的。
她们从没听过那样凄惨的叫声。
至今让她们夜不能寐。
3
晚犀是被人陷害的。
那小侍卫原本已经完成了任务,可最后却折返回来。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给他缝补过衣服。
可那个受尽宠爱,万人之上的娘娘却亲切得像是他的姐姐。
他反反复复想起晚犀在花墙下为他缝衣,又温声赐他点心的样子。
半大的少年第一次觉得活着那么煎熬。
他以死换来说出真相的机会。
皇上最终处决了那个不受宠的妃嫔。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主谋另有其人。
因为这件事,皇上一并记恨了皇后。
再也没有踏入坤宁宫半步。
并追封妹妹为贵妃。
可人已逝去,要那些虚名又有什么用?
……
我弄清所有原委,本想留在皇城寻找复仇的机会。
却不幸收到了娘亲病逝的消息。
不到半月,我相继失去了两个亲人。
爹爹一夜白头,整个人精神恹恹,再也无力掌管生意。
姜家就此没落下来。
我入宫,爹爹一万个不同意。
可我的性子,他又是知道的。
最后只塞给我一块祖传的宝玉,摸了摸我的头,“丫头,爹在家等你回来。”
4
我选的这条路,任重而道远。
皇后容旌,背靠容家。
容旌的父亲容夔平定金州战事后,深得先帝的信任和喜爱。这使他不仅在军事上享有巨大的权力,甚至因为边防的大臣支持,可以直接影响朝政。
而当今圣上登基不过几载,各方面都需要倚仗容家支持。
可以说,就连皇上都不敢把容旌怎么样。
不过——
是人,就会有弱点。
皇后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渴望爱情的女人。
手指轻抚过榻上的东西,我看向身边的紫苏,“走吧。”
“我们去坤宁宫。”
紫苏疑惑,“娘娘,我们不去微水亭偶遇皇上了吗?”
我笑了笑,眸光森然。
自皇后从我这儿离开,已经病了有些日子。
太医们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开了几副宁神的药方。
倒是宫里慢慢传出风言风语。
说是宫里新来的娘娘与从前的姝贵妃长得一模一样,许是冤魂附身前来寻仇的。皇后做了亏心事,邪祟缠身,这才导致久病不起。
皇上虽然表面上袖手充耳,但心里已与皇后愈发隔阂。
只是碍于容家,不好发作罢了。
“娘娘,您真的要去坤宁宫吗?”
紫苏担心皇后因为晚犀迁怒于我,一路上都紧张兮兮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
因为接下来,皇后不但不会对我生恨,还会万分地感谢我。
5
我的出现,让皇后连伪装的面皮都变得狰狞起来。
她的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许久没有安稳休息过。
因为郁气,面颊还泛着紫红。
然说出话来,却仍旧赤毒,
“我看妹妹实在悠闲。”
“我这儿有百斤进贡的木奄子,不如妹妹帮姐姐剥出果肉?”
我不慌不忙垂首福身,“替皇后娘娘做事,是臣妾的荣幸。”
“只是……在此之前,臣妾有一事相求。”
……
微水亭中,皇后轻抚云鬓抬眼瞧我,“本宫在这儿吹了一刻钟的冷风,也没见有什么惊喜。”
“既然都来了,本宫也不能败兴而归。”
“这池子养了几条蛮夷小国送来的鳄雀鲶,温美人看起来水性不差,下去跟这畜牲比比如何?”
亭子外的侍卫接收到眼色,抓住我的肩膀,想要将我扔下水池。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阴柔的声音破空而来。
“皇上驾到——”
皇后眉心一蹙,随即向我投来一记眼刀。
其他宫人也身形一颤。
皇上见我与皇后一同出现在微水亭,身后又站着几个诚惶诚恐的侍卫,当即黑了脸。
“听说皇后身体抱恙。”
“待在坤宁宫好好修养便是,也免得有人冲撞了你。”
晚犀去世后,除了大型宫宴,容旌几乎见不到皇上。
她本含情脉脉看着这位在少女时期就倾心的男人,却在听见他话里毫不掩饰的嫌恶时,满眼神伤。
我适时走上前去,“皇上,皇后娘娘这几日精神不好,是因为在为您做吉福带。”
说话间我不经意地从袖口扯出那条繁复精致的金丝织物。
皇上闻言,神色微动。
“那是朕,错怪皇后了?”
皇后虽然不知道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现下对她百无一害,于是很快便换上妥当的表情。
让人瞧着竟能生出几分心疼。
我趁热打铁,“皇上当真是错怪姐姐了。”
“那日姐姐来我宫中,见我女红做得好,就跟我学了几招。”
“这绣法十分复杂,耗费心血,足以见得姐姐对皇上的一片真心啊。”
话能造假,但物不能。
这织金福带摆在眼前,皇上深信不疑。
当即拉过皇后的手,安抚道,“旌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6
皇上罕见地留宿坤宁宫。
两人关系回暖。
皇后心情大好,赏了我不少稀罕物。
我装作贪慕的样子,喜形于色地向她行礼拜谢。
皇后嘴角带笑,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眼中的情绪被我分毫不差地捕捉到。
她命秋嬷嬷给我看茶,言语中又带着一番试探和警告。
我了然于心,笑着回应,“温婳定当尽心尽力为娘娘分忧。”
……
春分过后,是本国一年一度有着希望来年国泰民安寓意的硕谷节。
因为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参加宫宴,皇上特意吩咐,要操办得比往年更隆重一些。
宴会上,各宫妃嫔尽显本领,将皇上哄得十分高兴。
我见那太监手上的酒盅空了几回,方才起身。
“皇上,臣妾是个无用的女子,无法替君王分忧。只好编了一支舞,祈愿国家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我的话让皇上惊喜万分,我的舞蹈更是让皇上赞不绝口。
当着众人的面,皇上牵起我的手,“温美人可真是朕觅得的宝贝啊。”
我无意争宠。
因此抽身后退一步,温声道,“皇上,臣妾只是跳了一支舞,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与皇后娘娘日日手抄佛经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因为晚犀的事情,皇上与皇后的关系一直很僵。但皇后容旌的性子又太过刚硬,不懂宛转伏低,如今我这么做,也算是给皇上一个台阶下。
果然,皇上听了我的话很是感动。
不仅赏赐了皇后西域名贵的青金石,更是连续两天都翻了她的牌子。
早在宫宴之前,我就吹过枕边风。
一曲江南小调,唱的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自古君王便情薄,更何况……这场政治联姻的利害,皇上不会不明白。
7
经此一遭。
皇后算是把我列入了她的阵营。
我的行径在她的眼里看来,只不过是胆小愚蠢的人给自己寻条生路,想让日子过得舒服一些罢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是这后宫之中,唯一一个没有受到皇后迫害的妃子。
其实,我的目的不止于此。
小时候,我听老一辈的人讲温水煮青蛙的故事。
越是安适的环境,越难怀忧患之心。
皇后对我放下警惕,我才能有所行动。
但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手段。
那日,皇后将我叫到坤宁宫,说是有好东西给我看。
我原以为又是玛瑙玉石之类的珍玩。
却没想到,只是两只寻常人家便可见到的兔子。
面对我的疑惑,皇后不紧不慢踱到兽笼前。她随手扔了一些菜叶子进去,勾唇道,“这兔子,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畜牲罢了。”
“就算死了,又能怎样?”
“可是——”皇后指尖对准其中一只兔子。
一旁的秋嬷嬷授意,立即打开笼子,将那只兔子拎了出来。
与此同时,宫人们搬来碾盘。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兔子被放了上去。短暂的哀嚎声过后,它化为一滩血水。
皇后笑着欣赏这一幕,将没有说完的话补全,“另一只,应该会很伤心吧?”
“毕竟,它们可是亲人呢。”
话落。
秋嬷嬷将一只香囊扔在了我的裙边。
我看清上面的图样。
脚下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放心。温妹妹的亲人,本宫会好生照顾的。”
我的反应,让皇后很满意。
她俯视着我,金钗在阳光下散发着光芒,宛若毒蛇吐信。
“温婳。”
“这回,本宫可以信你了。”
8
从坤宁宫回来,我便卧床不起。
对外,只称是病了。
卧房内,我将所有宫人遣散。
月光细碎,我小心点燃一支烛火,用剪刀沿着边缘缝线挑开那日皇后给的香囊。
桃形的布袋很快变成一块完整布料。
我将它摊开,烛光透过精密的绣线在地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字迹。
“靖。”
我琢磨着其中的意思,不过片刻又将香囊恢复原状。
皇后自以为拿捏了我。
殊不知,我在进京之前便将家中的亲人安置妥当。
入宫之前,我的身份是城南与年迈的“老翁”相依为命的采桑女。
老翁自然不是我的亲爹。
而是乔装后的师父。
他随我一同入京,想要助我一臂之力。我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师父武功高强,七窍玲珑,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从来,只有他主动入瓮的份儿。
如此想着,皇上再来瞧我时,便只看见一个面无血色对着花圃黯然神伤的我。
花圃是皇上见我喜欢鼓捣花草特意叫人开拓的,我悉心照料了许久。
可如今,这些奇株却莫名枯萎。
连宫里的花匠都无计可施。
皇上不忍见我伤心,于是便去民间给我寻来能干的花奴。
没想到,数日过后,竟真的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9
那花奴得了不少赏赐。
出宫前,他送了我一车花草。
并向我拜别。
见我在摆弄瓶花,花奴微微福身,“娘娘,奴斗胆献技。”
“倘若这瓶中添上红、紫两种颜色,应该会有别样的惊喜。”
说着,他从那车花草中取出两种花来,修剪好枝叶呈给了我。
……
花奴走后,紫苏感叹道,“娘娘,那花奴送给您的花真好看,奴婢好像从未见过这种花呢。”
我随手将那株红的丢在地上,不屑道,“乡野村夫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紫苏还想说什么。
皇后宫中的秋嬷嬷却突然传我去坤宁宫。
这些日子,皇上为了让我专心养病,特意准我省去晨昏定省,也不让旁人来打扰我。
因此,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皇后。
“妹妹倒是金贵,只是吓一吓,便病了这么些日子。”皇后声音含着讥讽。
当我看见她坐在宫檐下,而院子的中央铺着一地碎石时,便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了。
皇后气我得到皇上的偏爱,把我放在烈阳下跪足了两个时辰才品着茶悠悠开口。
“温美人宫里的花多,也别小气,不如送给各宫姐妹一些。”
“尤其是……昭阳宫。”
话落,秋嬷嬷已经将一个瓷瓶扔进我的怀里。
压低声音说道,“东西涂在花蕊上,三日一次。”
因为皇后,这后宫的女人,多数都没有什么好结果。只有一位,可以称得上让容旌有所顾虑。
——那就是骠骑候的掌上明珠,当今圣上的堇妃。
皇后这招。
既是想借刀杀人,又是在提醒我认清形势。
但恰恰,正合我意。
10
堇妃生性就淡雅凉薄,近几年因为疲于宫斗,变得愈发孤傲。
她独来独往,喜欢清静。
因此昭阳宫从不欢迎外人。
我命紫苏守在宫外。
堇妃喜欢放风筝。
皇上为讨她欢心命宫人做了许多款式,甚至在民间也搜寻了不少。
可她仍旧执着自己做的。
但她的手艺不好,风筝总是飞得不高。
我叫紫苏将掉落在宫墙外的风筝捡回来,自己凭借着儿时爹爹教过我的记忆修改了一下。
然后亲自送到了昭阳宫。
堇妃没有责怪我的自作主张,盯着我看了片刻后,淡淡地向我道谢。
我握着风筝的骨架没有抽手,对上她的眼,“姐姐这风筝的图样别致,别人都是一些蝴蝶、蜻蜓之类的。”
“姐姐的,却是展翅于天的鸿鹄。”
堇妃的眉尖微微蹙起。
凤眸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上前一步,与她耳语,“如果,我说能助姐姐实现大志呢?”
自启元女帝起,我朝女子与男子一样可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堇妃在家时,是被侯爷当男子培养的。她博通经籍,精明强干。及笄之年,曾从几千人中脱颖而出,一举拿下榜首。
本有机会大展宏图,却不幸被皇上看中,囚困在后宫一方牢笼之中。
我遣散宫人。
寻了个白玉瓶将那花奴送的紫花插了几枝,放在了房内最显眼的地方。
“是要做天上的美雁,还是金笼中的小雀……”
“我等着姐姐的回复。”
11
昭阳宫的堇妃突然性情大变。
从前她不愿穿金戴银,现在却整日盛装打扮,鲜嫩的浮光锦穿在身上,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不知如此,她的花招还很多。今日搞音律,明日弄诗文,勾得皇上只翻她一个人的牌子,将各宫妃嫔都冷落了。
皇后大发雷霆,摔了不少东西。
“她文明昭算什么东西?”
“贱人——”
后宫没人敢不要命地争宠,因为皇后会用自己的手段阻止这件事发生。
但堇妃却明目张胆地挑衅皇后。
所以她才如此愤怒。
宫人们跪了一地,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这位暴戾的后宫之主。
我却大胆走上前说道,“皇后娘娘不必动气。”
“堇妃的欢快只是一时的。等过些日子,皇上察觉到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就会对她失去兴趣的。”
皇后听了我的话如初梦醒。
紧接着又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那温妹妹让这一天来得更早一些来如何?”
……
昭阳宫中,我照例拿了些花插在瓶中。
“委屈姐姐了。”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自由了。”
我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用指腹温化,然后替堇妃揉着腰肢。
“这是特制的药膏,对腰疼有好处。”
堇妃倚在贵妃塌上,声音温和,“温婳,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很清楚。”
“那你呢?”
手下的动作一滞,我坦白道,“……晚犀。”
12
如我所料,堇妃并没有多大反应。聪明如她,应该早就已经猜到了。
“下一步需要做什么?”
静默片刻。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格外坚定。
“姐姐的母家能力卓绝,我希望你能借着文家进宫探望的机会传递消息给师父。”
堇妃点点头。
又抬起手将我纠缠在一起的步摇轻轻解开,“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我笑道,“会的。”
而且,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一开始,我的目的就很明确。
我不止要容旌血债血偿,我更要这江山易姓。
……
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后。
某天皇后的母族入宫探望过后,她便疯魔般暴躁起来。
秋嬷嬷呈上一碗解暑的绿豆汤,却被皇后掀翻。
绿色的汤水溅得到处都是,弄脏了皇上赐给她的金丝玉鞋。
皇后大声尖叫着。
她将秋嬷嬷踹倒在地,然后抄起手边的玉如意拼命地往秋嬷嬷身上砸着。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
皇后被飞溅到眼皮上的血珠惊醒,她木讷地看着脚下跟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老人——双目圆睁,早已经断了气。
“啊——”
皇后大口喘着气,嘶吼着让人把秋嬷嬷扔出去。
她浑身瘫软地倒在软椅中。
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慌乱地吼叫着,
“皇上呢?”
“皇上在哪儿?”
宫人们自然不敢说。
皇上去了浮玉宫。
13
浮玉宫中,我在紫苏的侍候下出浴。
“娘娘,今日的花我都已经挑选好了,就等着您修剪了。”
方才公公已经通知了皇上要来,紫苏看起来十分高兴。
看着那张稚嫩单纯的脸。
我心头软了几分,点点头吩咐她,
“你先出去吧。”
花梨桌子上堆叠的花类很杂。
为了不漏出破绽,我每次都会让紫苏将花圃里的花每样都摘一些。
但我只会从其中挑出红色的一种,放入瓶中。
那日花奴从一众品类中挑出的红与紫两种花草。红色的养在了我的宫中,紫色的则在文姐姐的宫中。
这种美丽的花卉,并不是本土植物。
它们是靖国的毒株,倘若只有一种,是不至于致死的,但如果长时间待在这两种植物所处的环境中,就会催发毒性,最后不治身亡。
而这种毒,在行闺房之事时,会发作得更快。
我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又拿出一个瓷瓶,在手腕和耳后涂了一些催情香。
皇上如约而至。
他抱着我,一如既往地急躁。
“晚犀,晚犀?”
“是你吗?”
情到深处,他的眼被汗水浸湿。
“我是温婳啊,皇上。”
我忍着不适勾住他的脖颈。
“……是朕看错了。”
“婳儿和朕的晚犀长得真像啊。”
我眯了眯眼睛。
不像。
不像的。
晚犀就像一株不染纤尘的生长在佛山之巅的白莲;而我,却是一株渴噬鲜血、生长在死人堆上的杜鹃花。
“婳儿……”
“难道是上天送来为朕弥补遗憾的吗?”皇上紧紧地盯着我。
仿佛在透过我看着谁。
我笑而不语。
当然不是。
我是来索你们的命的。
……
一夜欢愉。
皇上上早朝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穿龙袍的时候,甚至身形不稳。
伺候的公公不着声色地看了我一眼,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直到——
一个时辰后,我得到消息。
皇上在大殿上晕倒了。
14
宫里的医术最高湛的粱太医很快赶了过来。
他为皇上把过脉后,平静道,“皇上没有大碍,只是太过疲累,伤了精气罢了。”
“臣,为皇上开些药调养调养就好。”
这话是对着各宫的妃嫔说的。
原本皇后的神色很紧张,听见太医的话后便放松了许多。可不过一瞬,她就变得更加焦灼起来。
而方才太医给皇后异样的眼色则被我尽收眼底。
看来,容家倒是很信任容旌。
已经胜券在握了。
……
皇后开始禁止任何人靠近皇上。
所有宫人,包括皇上身边服侍了二十几年的老太监全被她赶了出去。
殿门外,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
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们的这位皇后方才刚刚杀鸡儆猴般砍了一个人的脑袋。
而殿门内。
皇上醒来后发现身边没有一位宫人伺候,刚想发作,一向高高在上的皇后却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她声泪俱下,
“皇上,臣妾恳求您,让臣妾亲自服侍您。”
“不要让任何人接近您,好不好?”
皇上不明所以。
但看她哭得十分凄惨,惹人疼惜,只好答应下来。
15
皇上在养心殿修养了三天。
这三天,皇后寸步不离守着他。
连送进来的膳食都要让人试过两遍之后,才呈给皇上。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皇上心生疑窦。
直到,皇后终于支撑不下去,昏睡过去后。
皇上询问容旌身边的宫人,得知她前几天曾失手打死了服侍多年的嬷嬷,觉得她是受了刺激,这才放下心来。
皇后身边的侍卫轮流守在殿门前。
为了不生是非,我没让宫人进去伺候,而是自己亲自服侍皇上。
明月中悬。
直到皇上安然入睡,我才悄然离去。
没人注意到,我的斗篷下藏着养心殿的红烛。
而距离皇上最近的烛台上的蜡烛,是我用花油经心调制而成的。
皇后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有没有人接近过皇上。
侍卫如实回答。
当晚,我被皇后关进了地牢。
“本宫说过,谁也不准接近皇上。”
“你是在找死吗?”
她愤怒地挥舞银鞭,发狠地抽在我身上。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眸子里全是嚣张的嘲弄。
皇后被我的样子激怒。
她再度举起银鞭。
而这一次,痛感却没有如期而至。
“皇上——”
皇后看向我的身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原来是皇上握住了银鞭。
他看着衣衫破烂跪在地上的我,将银鞭甩在皇后脚下,“皇后,你别太过分了。”
“难道朕要看你的脸色活着吗?”
皇后百口莫辩,“不是的,皇上——”
“臣妾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
“那你告诉朕原因是什么?”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容旌,满眼漠然。
皇后说不出。
她当然说不出。
难道要说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要谋反,且要自己给他下毒吗?
“皇上,皇上,我要见母亲。”
“让我见见母亲——”
“不。让我出宫,我要出宫,我要回容家。”
皇后突然想到什么,跪着去抱皇上的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看着地上癫狂的女人,皇上冷哼一声,一脚踹开了她。
“朕看你还是先去佛堂静静心吧。”
16
皇后在佛堂里待了五天。
前两天,她大喊大叫,求着皇上放她出去。
但当她得知皇上已经可以正常上朝时,便慢慢冷静了下来。
到了第六日。
宫人将满满一本手抄佛经呈给了皇上,并告知皇后娘娘已经不吃不喝三天三夜了。
看着那些经文,皇上心一软,便下令放皇后从佛堂出来。
然而——
从佛堂出来的皇后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就又闯了祸事。
她竟将皇上的乳母活活烧死。
只因皇上在与前朝大臣议事时,再度陷入昏迷。
而这几天,因为在边城出现的神秘的铁骑兵队,皇上已经好多天没有宠幸妃子。
一直留宿在自己的养心殿。
每日的膳食都是重重把控的。
唯一的疑点只有皇上傍晚之前吃的那碗汤面。
那并不在御膳房准备的清单中。
而且,是乳娘亲自做的。
皇后将乳娘烧死的事情很快传入皇上的耳中。
皇上的生母去世得早。
儿时,是乳娘陪伴着他度过一段快乐无忧的时光。
对于皇上来说,她早就胜过亲生母亲。
皇后的做法彻底惹怒了皇上。
他吐出一口鲜血,而后命人把皇后打入冷宫,并不准宫人送饭给她。
17
被打入冷宫的皇后并没有因此消停下来。
听说,她每日都跑到宫门,乞求皇上放他出来。
我偷偷让人扔一点猪食给她。
以保证她不会被饿死。
因为他的皇上此刻正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早就忘了她这个宠物。
又过了几日。
有宫人禀告我,说皇后中毒了。
我挑眉,与文姐姐对视一眼。
现在大局显象。
容夔大有谋反之意。
放眼朝廷,只有文家能够与之分庭抗礼。而本就根基不稳,疏于朝政的皇上只能倚仗文家。
我随意拨弄了一下钗钿,起身道,“姐姐,我去瞧瞧。”
“可不能让我的猎物这么容易就死了。”
堇妃淡淡一笑,“是呢。”
“只是夜风寒凉,妹妹穿得太过单薄。”
说着,她亲自为我披上披风。
“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点心。”
“……等你回来吃。”
堇妃褪去护甲,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
我点点头,笑着应允。
我没想到容旌对皇上用情至深到这个地步。
竟然不惜以身试毒。
她盼着皇上能念着夫妻情分放她出冷宫,这样她就能顺势让太医诊治。
皇上也能幸免于难。
可她想的太美好了。
容家已经准备谋反,而她最爱的皇上……也已是强弩之末。
18
我到冷宫时,看到的是这样一番景象——
曾经后宫最尊贵的女人,身上穿着的绫罗绸缎又脏又破,头上的金钗步摇不知所终,发丝散乱地耷拉在额角。
目光呆滞地盯着一个点看。
而她的面前,是已经发臭发酸的猪食。
看见我。
皇后像条疯狗似的扑过来,“让皇上放我出去。”
“我有要事禀明。”
“你去告诉皇上——”
还没等她碰到我,我就抓起一团脏布塞进她的嘴里。
冷光闪过。
我蹲在痛苦呻吟的女人面前,利索地挑断了她的脚筋。
然后喂了她一颗清毒丹。
“你现在还不能死。”
我笑着看着她,宛若从地狱逃出来的判官。
看见那双眸中盈满的痛色和逐渐腾升起的恐惧,我笑得更加邪肆起来。
“放心。”
“我不会让你孤单的。”
“你最喜欢的皇上,会先下去为你开路。”
我的语调很轻,却在黑夜中显得尤为瘆人。
我说这话的第二天,就发生了宫变。
容夔率领军队逼近宫门。
他嚣张地于城门下叫喊,让文家不要抵抗,因为他已经得到了靖国的支持。
靖国战神的铁骑兵就在十里之外蛰伏着。
然而,这么危急的时刻。
我们的国君却不在。
19
养心殿内,我看着满头大汗、眼含惊惧的皇上。
他身后的红烛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灯油已经燃尽。
只留一缕清香。
“为……何?”
“朕待你不好吗,温婳?”
皇上死死盯着我,义愤填膺。
闻言,我大笑几声,眼角都飙出泪花来。
“如果不是你,晚犀就不会死。”
听到这儿,皇上终于明白过来。
“你——”
他瞪大双眼。
我施施然坐下,周身尽是大局已定的松弛感,“我是姜晚犀一母同胞的姐姐,姜晚歌。”
皇帝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我默默地欣赏着,缓缓道,“晚犀那样的好,倘若没有被没有被你强行带入宫中,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江南富商的幺女,父亲宠溺,母亲疼爱。”
“她会嫁给一个待她极好的夫君,然后生子。”
“幸福平静地过完一生。”
“可这一切——”我愤怒地指向皇上,“都被你毁了。”
皇上想要制造声响引来侍卫。
可门外的侍卫早就换成了文家的心腹。
这些年,皇上借口微服出巡调查民情, 强占民女。
税收更是不断, 百姓苦不堪言。
而这种时代,马上就要过去了。
我吊着皇上一口气。
给他换上士兵的铠甲。
然后,带着他骑上战马, 走出宫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
弓箭如同密雨般射了过来。
皇上顷刻间被射成了筛子。
而我,则被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搂在怀里, 毫发无损。
“师父——”
我唤他。
20
容夔不战而败。
因为靖国的铁骑兵压根不是来助他一臂之力的。
而是佯装与他合作,让他发动宫变。
然后一石两鸟。
靖国的将军将容家及其党羽抓捕后, 送到了师父的面前。
“王爷。”
将军跪地抱拳拜他。
“老头”皱眉,剜了他一眼,“我早就不是什么王爷了。”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他欠我的人情已经还清了, 让他别闲得没事打扰我。”
将军看了一眼师父, 僵硬道, “……是。”
师父又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却表现得十分淡定的我。
不情愿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十分好看且年轻的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假装思索, “或许是……我不小心看到你洗澡的时候?”
“又或者是……”
“你对食物各种挑剔的时候?”
师父的眉越皱越紧, 曲指敲了敲我的额头。
末了。
他叹了一口气,“真是我把你惯坏了。”
“尘埃落定, 你可是能与我回山里了?”
我刚想回答,背后却响起一道女音。
“所以,妹妹还不打算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是一身戎装的文明昭。
我勾唇朝她福身, “民女姜晚歌, 拜谢姐姐。”
文明昭看了一眼师父, 而后拉起我的手,
“晚歌?”
“好名字。”
“方才, 听见你要走?”
我反握住她的手, 对上她情绪汹涌的眼, “现在天下是文家的了。”
“文候公体恤百姓,为官清廉端正。”
“文家人也辈出能人。”
“不管谁做皇帝, 亦或是姐姐做女帝, 都很好。”
不仅如此。
有师父在, 靖国与我朝也可以平息多年的明争暗斗, 互相学习进步。
天下安宁、河清海晏的盛况举日可待。
21
“晚歌。”
文明昭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你可知我对你——”
“姐姐, 外面的世界更适合晚歌。”
我温声道, “况且——”
“况且,她已经有我这个师父了。”师父打断我的话。
文明昭在我和师父之间流连一番。
而后抱了抱我,“晚歌, 你若是后悔。”
“那个位置,我永远给你留着。”
我笑道,“好。”
……
又过了些时日。
我朝迎来新生。
旧事已尽, 心结解开,我终于做回了晚歌。
那么……冷宫的皇后呢?
我躺在摇椅上, 望着前方的春光, 呷了一口师父煮的清茶。
靖国的最西边。
那里有着一个制毒的组织。
容旌被拔去脚筋, 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每日为那些巫女试毒。
她不会被毒死。
因为那些人会喂她最好的解药。
于是,她一日又一日, 饱受着非人的折磨,体验着钻心剜骨的疼痛。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