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被诅咒的皇后
第 23 节 被诅咒的皇后
薛美人厌食症犯了,宫里御医束手无策,这可把萧景湛急坏了,在一次亲手喂羹汤而薛美人依然吃不下去时,发了脾气,亥时三刻把我请进了他的宫殿。
面如冠玉的年轻帝王怀里有个柔若无骨的姑娘,他柔情蜜意的视线转到我身上就带上了几分冷意:“皇后,你病重了,吃不下饭,朕有意为你在民间寻求神医。”
我行了个半蹲礼,柔顺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他其实说对了,我确实命不久矣,萧景湛,欠你的第三条命,就要还你了。
1
作为丞相唯一的子嗣———相国千金,我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光鲜。
我的父亲,并不是作为一个父亲活着的,他把一切荣耀都寄托在了萧氏皇族上。
不懂事的年龄,我和萧景湛见过几面,父亲在知道我竟然敢让堂堂太子殿下帮我摘桃子时,让年幼的我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天。
父亲完全没有在别人面前的冷静自持,他神态疯魔,告诉我要以萧家人唯命是从。
从小到大,我从父亲那里被迫学来的,只有顺从,对萧家人的完全顺从。
这要说到我祖父那一辈的事了,他当时被人陷害,险些被灭九族,但当时的皇帝惜才,私底下为他收集证据,最后查清冤情。
这让我的祖父感激不已,主动献上了半数家财以及一心一意的辅佐,并承诺我们王家人欠他们萧氏皇族三条命。
这个承诺被祖父许下后,就被当成了祖训。
我的祖父在先帝,也就是萧景湛的父皇当太子亲征边关时,作了随行文官。
在一次前往对方的促和谈判时,主动代替先帝,然后在陷阱中牺牲。
这是我们王家人还的第一条命。
我的父亲,在先帝去皇家猎场狩猎时,替先帝挡了一箭。
彼时我正坐在另外一边的看台,维持着准太子妃的端庄,看着其他小娘子身着骑装,散发着朝气地骑着小马。
萧景湛带着一群御林军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来到我这里,大声向当时的皇后娘娘请罪:“王相舍命救驾,如今危在旦夕,儿臣奉命前来请王娇。”
他带来一个让所有人兵荒马乱的消息,然后拉着已经麻木了的我往我父亲那边赶去。
我父亲已经被安置在了一个营帐里,他的床榻围了一圈人,先帝已经红了眼眶,见我过来,忙道:“娇娇,快来看看你父亲。”
身体如同被灌了铅,心绪完全混乱,我没顾上回答先帝的话。
我木然地走向床榻,看到了那个一生要强的男人,他的胸上还插着一支箭,血液染红了他的上衣,看上去神智已经不清。
他好像知道是我来了,想用尽全部的力气坐起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话,但一切都是徒劳,他还是只能躺着。
我面无表情地抓住了他的手,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断断续续的话,我还是听清了,只有我能听清。
“娇...娇,我还了...第二条命,嗬...嗬,至于娇娇,你以后...好...好站在...太子...殿下的身边,你的一生...就是第...三条命,这个...太疼...”
被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我开始克制不住地大哭,抛却了一切礼仪,忘掉了身边所有人。
有人把我从父亲身边拉开,我不管不顾,还想上前握住父亲的手,萧景湛把我狠狠抱住,捉住我情绪激动下有些难以控制的四肢。
“王娇!冷静一点!王相已薨,注意你的身份!”
耳边传来的,是萧景湛发怒的声音。
我好恨!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为什么在最后,你偏偏要施舍你那不堪的父爱!你就应该强迫我为他们献上第三条命!
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我!我才刚刚及笄,就变成了孤女。
苦难似乎一直降临在我身上。
八岁时,愿意为了我和父亲抗衡的母亲去世,此后所有时间,我被教导成一个相国千金该有的模样。为萧家人尽忠,成为刻在我骨子里的命令。
如今,我失去了父亲,除了这条看得到结果的命,什么都没了。
父亲死后,荣耀与奖赏如水一般流入王府,然而我注定为萧家妇,对萧家人来说,无异于左手倒右手。
先帝感念父亲的衷心,遵从他的遗愿,我只需守孝一年便可凤冠霞帔嫁入东宫。
这一年,我没有出过门,萧景湛有时候会碍于先帝的命令来看我,但他显然不乐意。
他非常不喜我,极为看不惯我百依百顺的模样,他有过无数次的反抗,反抗我作为他注定的太子妃。
父亲以前唯独对我会嫁给萧景湛这一点笃信不疑,哪怕萧景湛明确表示不喜欢我。
“娇娇,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好的事,太子殿下是难得的儿郎,他会知道你的好的。”
其实我很理解萧景湛,甚至还很羡慕他,羡慕他至少有反抗的勇气,而我,没人在乎我的看法,我就应该是想嫁给萧景湛的。
萧景湛最不喜欢我用柔情似水的眼神看他,也最不喜我处处以他为先。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每次和我生气:“王娇,你还没嫁,做这种姿态做什么?”
但他下次依然会被迫来和我培养感情,哪怕我从来不改。当然,最多也就散散步喝喝茶,然后不欢而散,如此往复。
他应当是很看不惯我父亲的,所以哪怕我父亲去世,他也没给过我几个好脸色。
如今,我更是做足了以前的姿态,令他完全坐不住。
他离开王府后,我才放下柔情的假面,面无表情地拿出母亲留给我的医书。
我的母亲是神医谷唯一的传人,她出门游历时碰上了外出巡察的父亲,以此为契机,他们最终成了夫妻。
成婚后她才发现王家的奇怪之处,不少次因为我和父亲争吵,教我无关家族的其他东西。
我和母亲一样,爱上了学医,或者说,我继承了母亲的才学,在学习医术方面有不小的天分。
但她只教到了我八岁,就因为不治之症而亡。神医谷的药治不好绝症,唯一的传人也救不了自己。
她留下的书被我藏在屋内,我只能在父亲施下的重重压力的空隙里,学习医术。
然而我只能学,不能用,这是我注定当不了医者的命运,所幸我有一年的时光,可以自由自在看医书。
2
出孝后,我嫁给了萧景湛,我的脸还有几分颜色,又是他第一个女人,萧景湛对我好上不少。
但好景不长,新鲜期一过,他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在一次皇后娘娘举办的花会上,我亲手在众人面前替他斟了杯酒,他当时没有发作,只是脸色阴沉得厉害,回了东宫才发了火。
多亏他长了副好皮囊,哪怕生气,也显得容色艳绝。
“王娇!现在你已经是太子妃,有什么必要耍心眼?”
我茫然地看着他,带着委屈道:“妾身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萧景湛冷笑一声:“那孤告诉你,以后在外面,端好你太子妃的架子,离孤远点。”说完便甩袖离开了。
我知道他是怪我在薛小娘子那里宣誓主权了。
萧景湛不知道什么时候对薛小娘子上心的,但无奈薛小娘子的父亲只是个小言官,没有能力与我一争。
花会上,我就是看到薛小娘子在场,才故意那样的,毕竟除了萧景湛,我也不太喜欢这场婚姻,只能来一剂狠药。
萧景湛与我貌合神离了大半年,先帝就病重了,为了得到薛小娘子,萧景湛请动了皇后娘娘,以替他选秀的名义给先帝冲喜。
我的意见显然不重要,皇后娘娘只是派人来知会了我一声,选秀就开始了,薛小娘子不出意外的,进了东宫。
没多久,先帝驾崩,萧景湛登基为帝,我为皇后。
我这个皇后,属实是无牙老虎,最大的靠山接连离我而去,又无帝王恩宠,在宫中甚是,甚是好。
我在多方势力下接连妥协,除了皇后名头,几乎一无所剩,但我很满意,至少我依然是皇后,没人敢真正把我怎么样,日子过得还算将就。
萧景湛并不昏庸,他每月初一十五依然会来我这里装装样子,每次来见了我就要皱眉头,其实我不太理解,我已经完全按照他的要求,成了一个看似端庄的皇后,没再做出什么靠近他的举动,为何他还对我抱有如此大的厌恶之意?
想不明白,只能把原因归咎于他其实就是单纯厌恶我,到了不想见我的地步。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对他做着我早就习以为常的柔顺表情,不动声色离他更远一点。
又是一夜无话,好在我的床够大,哪怕两人之间有可以再睡两人的距离,也不显拥挤。
每月也就这两天让我难受,其他时间的消遣都是看宫妃们之间的大戏。
至于薛小娘子,被萧景湛保护得很好,至今只封了个美人称号。
我看着家世显赫的几个宫妃唇枪舌战,忍不住替她们惋惜。
她们看上去,都是对萧景湛有情的,我特别理解,毕竟萧景湛除了是帝王外,他还年轻,还俊美。
可是俊美的帝王心里,只有一个心尖尖。
我又为自己叹了口气,宫妃们再怎么样,也是有家人作为后盾的,我呢?
我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不然就没人可怜了。
薛美人有次突发急热,知道消息时他刚好在我这里。
哪怕萧景湛知道我知道他喜欢薛美人,我依然不能让萧景湛就这么弃我而去。
我站起身来,端起皇后的架子,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腹上,一板一眼道:“皇上,这于理不合,薛美人那里,臣妾让半夏拿牌子请太医去吧。”
他已经快踏出殿门,听了我的话,转身冷冷看着我:“皇后此举深得朕心,既如此,半夏就去一趟。”
半夏看到了我的眼色,拿着牌子去请太医了,期间萧景湛一直看着我,突然,他竟笑了一下:“皇后,朕还以为你胆子没了呢,可惜,王丞相不在了,他这一条命,倒是还得值得。”
说完,他就走了。
有些事,如果想刻意淡忘,是能被掩藏在伤疤底下的,如今被他狠狠一掀,又血流不止。
萧景湛知道我们家的承诺,我父亲这条命,竟被他说成一场交易,我后位的交易。我知道,我最终能得到后位,是因为先帝的遗诏。
可我不知道萧景湛哪来的脸面用不屑的语气谈起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他哪怕对不起我母亲,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过他们萧家人。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把一生都献给了大邺,献给了萧氏皇族。
而就因为我是萧景湛厌恶的人,就因为我父亲想让我成为他的妻子,他就可以无视那些付出,只看到他失去了的东西。
我清楚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的痛苦,但萧景湛失去了什么吗?除了背负了一个他不喜的婚约,他什么都得到了。是他没有得到心爱的女人吗?是我让他心爱的人坐不上皇后宝座的吗?是他此生就只有我一个女人吗?
我多么想冲上去用尖尖的指甲扣花他的脸,但我只能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扣花了自己的掌心。
此后,作为萧景湛在后宫最好拿捏的人,我成了挡箭牌,他名义上是来我这里,实则去了离我不远处的薛美人那里。
要不我怎么说萧景湛费在薛美人那里的心思不少呢?如今还在先帝的孝期里,除了他未登基时选进来的十几个妃子,宫里就没有再新进秀女。
偌大的皇宫,除了我离萧景湛的宫殿近,就是薛美人那里了,那里小,“刚好”分给一个美人。
萧景湛这下也不怎么来了,于是,我更清静了。
我以为我真的得像父亲临终时说的那样,把一生都耗费在深宫里,难得生了绝望之心时,太后寿辰上,被我抓住了机会。
我就坐在萧景湛的旁边,看着侍女给萧景湛上了一盘形状甚是漂亮的糕点,糕点盘上,还放了几朵漂亮的鲜花。
那花的模样,我有些眼熟,细想一番,发现和我看过的医书里一味特殊的花有些像。
那花的气味可以作为药引,让另一味本来无色无味无毒的东西变成剧毒。
能呈到萧景湛面前,显然糕点是试过毒的。但花可能是后放的。
太后开了尊口,她如今作为整个大邺最尊贵的女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只见她笑盈盈开口:“皇儿,你尝尝这个糕点,看味道如何?”
太后身边的姑姑接着补充道:“陛下,这些可是娘娘亲手做的。”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上演的情深场景,按理说不应该有人煞风景,但我还是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殿中人听到:“太后娘娘,陛下,恕臣妾失礼,只是,这糕点臣妾也想吃。”
我听到不少的抽气声,太后更是脸一黑,又不好拒绝,毕竟哪怕是她亲手做的,也只是一盘糕点罢了,冷声道:“皇儿做主就成。”
萧景湛却以为我又像从前那样在借势立威,他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望过来的眼神却带了一分了然。
他看了我半晌,面色不虞地勾了一抹冷笑,让侍女把糕点摆到我面前。
我放在腹上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我这不堪的人生可能就要结束了,刻在我骨子里的诅咒也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湮没。
这一刻,我特别感谢萧景湛,没忍住,对他真心实意笑了起来,连眉眼也笑弯了:“谢陛下。”
萧景湛的冷笑突然僵住,有些不自在地逃离了我的视线,掩饰般拿起桌上的酒杯随便喝了一口。
我没有再分心思给其他人,状似无意地拿起盘里的花闻了闻,然后吃下了糕点。
毒发得特别快,哪怕最后我没有多此一举地闻花,也会很快发作。
我根本不在乎我大口大口吐着鲜血的样子会给宴会带来什么影响,我吐血,总比萧景湛吐血强吧。
于是,我放任自己往旁边倒去。
意识没有的一瞬间,我感受到后腰被一只颤抖的有力臂膀揽着,耳边响起了萧景湛的怒吼。
有点烦,最后还得听萧景湛的声音。
3
重新睁开眼时,我脑海中一片空白,隔了好一阵才想起我昏迷前的场景。
半夏听到了动静,赶紧到床前扶我。
见到熟人,我才真的意识到自己没有死成。
父亲,是你吗?本可以躲过的灾难被我瞒住,哪怕我救了萧景湛,我也可以不用死,只需要说出来就可以了。所以哪怕我丢了半条命,只要是我主动求死,也算没还上吗?
半夏喜极而泣,嫁给萧景湛时,我就给我以前的贴身侍女们找了个好归宿,除了一个不愿嫁人的,我也给了她足以安定余生的金钱。
半夏是我嫁进去后,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婢女。
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很显然不在宫中,我不知道她究竟是真心为我醒来高兴还是单纯的以为终于可以回宫了高兴。
半夏大概是憋傻了,像是忘了我的身份,一股脑地开始说着我昏迷两月的情况。
是的,我昏迷了两个月。
她说萧景湛当时急疯了,除了太医,根本不准其他人碰我。
是急,我死了,谁来给薛小娘子遮风避雨,她的父亲虽然得到了帝王赏识,但显然能量不够与其他宫妃抗衡,我当皇后不比其他人当皇后好拿捏?
她说此时背后涉及皇室纷争,具体情况她不知晓。
皇室纷争?我能想到的就是先帝遗留下来的问题。先帝有一个弟弟,聪颖且受先帝的父皇喜爱,但先帝为嫡长,那位王爷最后选择了效忠,先帝登基时,去了封地。若真是他做的,想必也极难抓住把柄,况且他名声极好,倒是给萧景湛出了个难题。
她说我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我中的毒需要神医谷一味特殊草药来解,偏偏还需要极为新鲜才具有药性,所以我被送来了。
她说神医谷的外面已被禁军包围,让我安心在这里养病,直到毒素去除完毕。
我再一次感慨命运,我竟在兜兜转转,来到了我母亲成长的地方,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
这里实在是很美,但已经显露出衰败的模样,这里断了传承,就剩下了一个年迈的老仆。
哪怕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但待在这里,比待在京城好上太多,至少我的心感到非常自由。
这里有处温泉,本来我是没打算去的,但晚上格外沉重的身子让我不得不考虑去疏解一下。
打断了半夏准备去找那老仆的举动,我带着半夏前往温泉池。
谷中全是服侍我的宫人,没有必要去麻烦别人。
让半夏留在外面,我自己一个人开了温泉池外的木门,往里面走去。
这里是神医谷的边缘,温泉池有不少,我不怕黑,所以我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往更里面走去。
里面已经没有宫人挂好的灯,借着月光,我看到了那个老仆,以及,一个男人。
那个老仆年龄大了,我走近了,她才听到我的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看清我的容貌后,惶恐地跪倒在地:“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此人于神医谷有恩,他早在三月前就被安置在这里,娘娘来后,奴实在做不出抛弃他的事。但请娘娘放心,奴和他不会打扰到娘娘,奴治好他后,愿以死谢罪。”
池子里泡着的男人闭着双眼,五官不甚出彩,明明三月未醒,但身上肌肉依然饱满,显然被老仆照顾得很好。
我没有多看,虽然男子裸露的上半身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但丝毫不影响他身体的美感。
我亲手扶起了老仆,给她展示了母亲的遗物——我一直贴身佩戴的一枚玉环。
老仆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下,突然激动地抓住我的手,细细打量我的脸。
“这是小谷主的信物!”老仆老泪纵横,“她出谷二十载,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消息!娘娘,求您告诉我,小谷主如今在哪里!”
我一时悲从中来,握住了老仆温暖的手,哽咽道:“她是我的母亲,但她去世快十年了。”
老仆泪流不止,像是释然又像是悲痛地望着我:“对,对,您的眼睛,简直和小谷主的如出一辙。谢谢您,娘娘,奴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了,这下,奴不用再等了,不用再等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臂,让她能有个支撑。
平复下心情后,我没问其他的,只问她池子里的男人是谁。
老仆摇了摇头,回我:“他手上有我们神医谷的令牌,见此牌,必救。”
老仆为了能更隐蔽地救治男人,在温泉池旁边临时搭建了一个住所。
“奴老了,搬弄他实在是有些艰难,”老仆重新弯下身子,替池子里的男人按摩肌理,“好在,他的伤还在奴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只是这眼睛,有些无能为力。”
我内心一动,重燃起希望,沉重的身体好似突然恢复到健康的状态,也蹲了下来,问:“眼睛?或许,我能帮上忙。”
我向她说了我目前的状况,只懂医书,不会实践。
老仆担心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她有些担忧地问:“娘娘,可,这是男子。”
我懂她的顾虑,毕竟我是皇后,是皇帝的女人。
但是,我管他的呢。
至于池子里的男人,老仆的意思是让我随便治,她会在旁边帮忙看着。
“小谷主已经去了,奴也只会皮毛,如今娘娘愿意救他,是他的福气,况且,他自己愿意来的神医谷,神医谷尽力医治就无愧于心了。”
4
我在半夏面前装了一次晕倒,随行医女检查不出来原因,请来了老仆。
老仆仔细为我诊治了一番,施针让我“醒”了过来。
她虽年老,但看上去就是医术高超那种人,她严肃道:“还好发现得及时,娘娘身上的毒素有了入脑的风险,后面需要我日日单独为她施针。”
半夏不让:“不行,至少我得跟在娘娘身边。”
老仆很平静,问她:“此毒需要以毒攻毒,奴久染毒性,自是不怕,半夏姑娘要是愿意来也可以。”
半夏咬了咬唇,刚想承认,就被我制止了。
“半夏,没事的,到时候你们就守在屋外,但记得离远一点,你们的安全也很重要。”我拍了拍半夏的手安抚道。
我终归是主子,我既然发了话,她们也只有听命的份。
这个男人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我非常珍惜这次机会。
但我在检查他的身体时,发现了他左手虎口处的月牙胎记。
我的心重重一跳,连忙又细细打量他的脸。
老仆告诉过我,他沉睡这么久的原因不是伤得过重,而是他自己带来的药对他身体的恢复很好,却有个副作用,那就是需要消化。如今离他醒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老仆见我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忍不住赞叹道:“娘娘果然有天赋,看出此人是易容。给此人易容的人技术非常好,应该是要在有特殊药水的帮助下才能脱离原脸。”
我其实没有看出来易容,但我的心却因为老仆的话开始砰砰跳起来,如果他真是我想的那个人...
手上修长的手指突然烫手起来,我连忙放开了握住他手掌的手,转身不再看他裸露的上半身。
这本该是我应该无限珍惜的机会。医者,应该对病人心无旁骛,但如果真是谢云安,我可能做不到。
喜欢对于我而言是很奢侈的事,所以我很是小心地藏着我的喜欢,一藏就是十年。
小时候因为萧景湛帮我摘桃子而导致跪在祠堂时,谢云安钻了我家的狗洞,凭借他小小年纪就打败无数同龄人的身手,摸到了我家祠堂。
那时他就躲在外面,同我一起听到了我父亲的教导。
我当时很饿,连母亲的大吵大闹都不能让父亲施舍我一个馒头,但谢云安顶着他那张被涂黑的小脸从窗户里钻进来,给了我一个虽然已经凉透了却依然很香的烧饼。
“我就知道,我走的时候看见王相要吃了你一般的黑脸,就知道不对劲了。”
“你爹要是知道我曾经踹过太子的屁股,刚刚摘桃子的时候还踩了他的手,不得把我杀了。”
“来探消息的时候钻了两次狗洞,回去还得再钻一次,小妹妹,你可别说出去啊。不对不对,什么狗洞,小爷我靠着神出鬼没的武艺进来的。”
我那时候太小了,谢云安也比我大不了两岁,当时只顾着吃饼,全然无法理解谢云安是用了多大的勇气夜闯相府,就为了帮一个才见过一次面的小女孩。
我深深地记住了他。
再一次见到他,是我快要及笄的时候。那次我和萧景湛约好了在城郊的湖边喝茶,没过多久,萧景湛就完成任务似的,面无表情地喝完一盏茶就离开了,我看着风光甚好的湖面,有些舍不得走,离护卫们来接我的时间还有一阵,我打算坐一会儿再走。
微风带着轻微的湿气打在我的脸上,没过多久,由远及近的凌乱马蹄声响在湖边。
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似乎约着在湖边游玩。
我平静地戴上了面纱,等着他们过去。
但他们停下了,并在我所在的亭子不远处聚集。
我漫不经心往那边望去,就看到一个身影。
谢云安长高了很多,由于常年在边关,脸晒黑了不少,但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张扬而自信。
他们的谈话声通过风,断断续续传到了我耳朵边。
“谢小将军,边关那边可没有江啊湖的,打水漂的技术,你怕是早忘光了吧,哈哈!”
“小爷我哪怕待在边关五十年,也能轻而易举比过你们,怎么样,比不比?”
我已经完全被他所吸引,眼睛一眨不眨地往那边看。
突然,谢云安犀利的视线往我这边望来,注意到我只是个小娘子时,歉意地笑了笑。
我全身都僵硬了,等谢云安再次把目光放在手上的石头时,才缓过神来,脸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过于露骨,才会让他警觉。
这一举动没有逃过其余公子的眼神,他们都注意到了我,突然一个个变得正经起来,开始认真地按顺序打水漂。
这更让我脚趾抓地,他们中不少人都见过我,只希望我戴着面纱,不会被人认出来。
我必须得承认,我羞于见到谢云安。明明他那时候不顾艰难地来帮我,但我依然长成了父亲嘴里的女儿,还有了一个面对他时想隐藏的身份,准太子妃。
我不敢再看那边,只希望他们赶紧比完走人。但天不遂人愿,另一波人在我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闯进了我在的凉亭。
为首的人是个身材肥胖的年轻男人,带了不少侍从跟在后面。
看到我时,面露一丝惊艳。
见萧景湛时,我从来只带一个侍女,因为萧景湛不喜欢人多,护卫们又没到,这导致我如今十分被动。
“美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要不把面纱取了,哥哥送你回家?”
他不顾我贴身侍女的阻拦,手伸过来想拉下我的面纱,一只手拦住了他。
谢云安的手很大,竟完全包住了那纨绔子的胖手,更显得他的手指修长,虎口处有着月牙胎记,很浅,哪怕也被晒成了蜜色,却和他本身的皮肤依然有着轻微颜色差距,如果不是近距离,很难看出来。
他是直接从旁边运了轻功飞上来的。
纨绔男子脸都憋红了,也不能把手从谢云安的手里抽回来,他大声吼道:“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还不赶紧上!”
“黄文武,你敢!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那是谁!”
5
跟着谢云安的少年们也赶来了,看样子,他们认识这个人是谁。
纨绔男子见到来人,有些惶恐,谢云安看出来这点,松开了他的手。
纨绔男子让他的侍从们退出由于人多显得有点狭窄的亭子,对着刚刚说话的景小侯爷赔罪:“小侯爷,这,这,这,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景小侯爷冷哼一声,对他说道:“你应该道歉的是这位姑娘,还有谢小将军。”
谢云安的名号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年纪轻轻就得到几次战功,又是护国大将军的独子,以前没去边关时,打得当时京城的跋扈子弟满地找牙,纨绔子弟都怕他。
果然,黄文武吓得冷汗直冒,连忙对我和谢云安道歉。
谢云安扬眉,握了几下拳头,笑着威胁道:“黄文武,你那兵部侍郎的爹知道你在外面欺负人吗?下次再被我发现你们在外面欺男霸女,小心我的拳头。”
黄文武连连称是,带着人逃离了这里。
我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起身行礼感谢了他们。
他们应当是认出了我。
果然,景小侯爷他们回了个礼道:“王小姐客气,黄文武应该感谢他没有做下错事。”
说完,他又对着谢云安道:“说起来,谢云安你还是他恩人呢。”
这是事实,如果被我爹知道了黄文武对我做的事,他会闹到圣上那里去。
我不敢看谢云安,低着头对他又谢了一次。
他好听的嗓音响起:“客气了,我们不打扰你了,告辞。”
说完他就拉着那群少年离开了亭子。
我鬼使神差地抬头,和谢云安对上了目光。他见我看向他,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眸子里全是善意的安抚。
我又慌乱低头,做完动作后才发现自己的不礼貌,懊恼抬眼,发现他们已经走远。
心乱如麻。
心乱如麻,床上的男人醒了。
他的声音经过三个月多的漫长睡眠,非常虚弱而沙哑,但我还是听出了,是他。
老仆赶紧给他施上了一针,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凑到还没反应过来的男人耳边,小声说道:“别出声,现在谷里全是宫里贵人带来的人,你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我们神医谷信守承诺。你的眼睛我也不能保证能给你治好,但你要是想治,就必须确保不被人发现。”
谢云安缓了一阵,点了点头。
老仆看他同意,接着道:“那以后就由我和哑女来帮忙医治。”
这是我和老仆商量后的结果,谢云安现在看不见,不会知道我是谁,而我给他治病这件事不能暴露,所以只能我来伪装。
为了更好的伪装,我用小刀划伤了自己的手掌,又向老仆要了去疤痕的药,让自己的双手在医治谢云安眼睛期间变得粗糙。
谢云安醒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医治他的眼睛,为我,也为他。
我总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总要恢复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多少有点不光彩,作为医者对自己的病人有非分之想,实在是有些可恶。
但我必须碰他,必须触摸他的脸。
唯一的好处是,他还戴着假面,这让我少了不少羞耻之心。
在好药不断,我又不断翻看医书的情况下,终于找到了治谢云安的最优方法。
为了防止他突然复明,我在他眼睛上缠了好几圈纱布,美其名曰敷药治疗。
我是“哑女”,他是“盲哑人”,我和他之间经过几日的相处,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和我的交流模式——掌心字。
他变了,看上去比以前消沉不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失明,会重伤来到神医谷,但人就是这样,总是在经历一些挫折后与以前相比做出改变。
我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用食指触碰了他的掌心。
他很快就平摊掌心,细细辨别我写下的字。
“试药,三天后若有效果,告诉我。”
医治谢云安眼睛的药,我还需要根据医书挨个试一试。
我又开始和老仆忙碌着给谢云安配药,我的时间实在是有些紧。
不久前宫里来人,说萧景湛已经知道我醒来的消息,若再有一月不见效果,他要我立刻回宫,让太医院再想其余办法给我医治。
我可不会以为他想我了。堂堂一国之君,竟需要我来给他心爱之人打掩护,真是可悲。
终于,第六次时,谢云安可以透过纱布看到一点光了。
我喜极而泣。虽然过程中,更多的是由老仆来执行施针等环节,但整个医治过程,是由我确定的治疗方案。
我圆了梦,但也证明了我即将和他分别,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和他告别。
“恭喜,我要走了。”
他突然从得知即将复明时显而易见的高兴中陷入沉默,隔一阵,才在我手心里问:“去哪里?”
我想到了萧景湛,想到了那个深宫。
“嫁人。”
他一下子捏紧了拳头,似乎我留着他掌心里的字足够尖锐。
他没再写字,无声道:“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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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湛出现在神医谷时,我有瞬间的紧绷。
第一个想法是谢云安是否已经安全离谷。
第二个想法是想知道萧景湛来这里的原因。
直到看到随行的几个臣子,我就明白了他只是来办事,顺道接我而已。
萧景湛嘴唇紧抿,竟在众人的视线下,向我伸出手,准备亲自请我入銮驾。
我藏在袖里的手瑟缩了一下,反应过来我已经用药把疤痕全部去除了,才将手放进了萧景湛的掌心。
上了车,我忍不住回望神医谷,以及那个匍匐在地恭送帝后的老仆,强力压下眼眶的热意,我转身入了銮驾。
临走时老仆殷殷嘱托了一番:“娘娘,您身体如今虽然毒素已经除得差不多了,但剧毒对您身体产生的伤害不可逆转,还望娘娘务必保重身体。”
我此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为萧景湛和我同乘的原因,哪怕銮驾够大,我也只能如往日一般保持好仪态,端坐在小小的位置上。
这让我的身体有些吃不消,额上渗出细汗。
还好,没过多久,萧景湛就被手里的折子气坏了,摔了折子,往外吩咐道:“备马!”
说完就往外大步走去。
我仔细听了听车外的响动,发现萧景湛确实已经骑马往前跑去时,卸下了身体的力道。
半夏进来,有些心疼地替我擦拭冷汗。
我不是一个粗心的人,这么久下来,半夏的所有异常都在告诉我她的来历有问题。
但她没害过我,甚至有几次还无意中帮了我。不然谢云安用药那么多,我又常常进出,身体却不见好转,不至于没人怀疑。
是父亲的人吧,不然我想不通,这世上还有谁愿意对我好上一点。
在后面回宫的途中,萧景湛一直在减少和我的接触,这让我感到轻松,我现在和以前的身体不一样了,装模做样实在是有些费心劳力。
回到宫里,我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不少。
没人敢来跟我作对,我毕竟为萧景湛挡了毒,那毒还和太后娘娘有关。
我假装看不到上面太后那有些不自然的神色,领了奖赏就贴心地回自己宫殿。
我身体大不如从前,大家是知道的,甚至太后娘娘巴不得我回去,免得在这里提醒她她当初差点把她亲爱的皇儿害死。
半夜,我从四肢剧痛中惊醒。
殿中始终有灯,我感觉到我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包裹着。
萧景湛从我突然抽搐的举动中醒来,见我一直望着他,他才收回了他的手。
一时无言,萧景湛似乎怕我误会,别扭开口道:“皇后,你毕竟为我中了毒。”
我怕冷一般把手藏进裯被,柔声道:“谢陛下体恤。”
他本来温和的脸,又冷硬起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皇后,朕会给你个交代。”
我感激地对他笑了笑,等他离开了,才慢慢收起笑意。
半夏进来为我递上了热水,我缓和了一阵身体上的痛苦,实在睡不着,开始分析现状。
从刚刚萧景湛的话里,我知道他要开始对他的皇叔下手了,给我的交代也不过是他最终能获得的胜利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我不在宫里的日子,少了两个宫妃,皆是意外身亡,她们背后的家族在朝里也被控诉贪污巨款,如今还在牢狱里等候发落。
这些都是半夏告诉我的。
在有次我开门见山问她后,她承认了她就是我爹早就安排好的人。
而那位藩王,可不是无牙老虎,他的封地,可是有一支军队的。
我心念一动,想起他的封地离谢云安所驻的边关不远。
我又喝了一口热水,状似不经意地问半夏:“边关局势现在怎么样?”
半夏抬起头,认真看了我一眼,又恭敬垂眼:“半年前,谢老将军坠马,所幸并无大碍。谢小将军几月前执行任务时与大部队失联,不过,前不久,谢小将军又重回了边关。”
我松了口气,确定了谢云安的安危。我身处后宫,若无半夏,前朝的事我可以说没有半分知晓的可能。
但半夏的消息和帝王比起来,显得有些滞后。
我才从她那里听到藩王将败的消息,萧景湛晚上就踏进了我的宫门。
我当时正在用膳,他制止了慌里忙张准备重新备膳的宫人,坐到我的旁边,在宫人们诚惶诚恐的眼神中就着我吃下的剩菜用好了晚膳。
我安心等待着,知道他是有事才会来找我。
漱口结束后,他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岭南王残害皇室正统的证据。除了借由后宫给他下毒外,还包括那次行刺先帝导致我父亲中箭身亡的事。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对我说:“岭南王没有反抗,束手就擒了。”
我终于知道他来找我的原因。
虽然岭南王有谋反意图,但他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毕竟他没有真的杀掉先帝,也没有毒死萧景湛。
至于我的父亲和我,一个虽为丞相,但说到底也只是个臣子;一个虽为皇后,但也没被毒死,不是吗?
加上岭南王在封地上的名声极好,大邺又一向宽恕皇室,岭南王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软禁在京城。
萧景湛突然把我拥在怀里,似乎以为一个拥抱便可以抵消他之前许下的诺言,我听到他说:“朕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皇后,再等等,一定会有转机的。”
除了回应他的拥抱,让他真的对“一个交代”上心外,我别无他法。
我一向无能。
萧景湛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继续道:“岭南王虽然投降,但谢将军派人打探了一番,他们矿铁上报数量和实际产出数量严重不符,加上岭南王世子一年前闹着出家,皇后,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意思是岭南王可能还有后招,而一旦岭南王打破了底线,真的发起了兵变,那岭南王一族的后果就未知了。
我还在走神,萧景湛突然就箍紧了横在我腰间的手,状似无意地补充道:“而为了更好地打探情况,谢将军派出了谢云安。”
我身子一僵,然后意识到我还在萧景湛怀中,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很快把我放开,双手放在我肩上把我掰正面向他,又开始用我熟悉的蕴含怒意的眼神看我。
这样的眼神我实在是接触了太多,我条件反射般,略带一丝困惑地垂眼,柔顺地任他打量。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看来他没有发觉出我的异样。
做出这副模样我猜是因为刚刚抱了我,还为抱了挺久而后悔。
他一向如此。他难道以为我看不出他那偶尔被我皮相迷惑时,短暂迷情下的不屑吗?
接着他就会恼羞成怒,愤而离去。
但是此时他还扮演着一个愧疚丈夫的角色,所以我只听到他压抑的声音响在耳边:“朕话既带到,就不打扰皇后休息了。”
把他送走后,我没忍住,问了半夏关于谢云安的事。可惜,她没有收到任何有关信息。
我只有不断安慰自己,谢云安毕竟是谢大将军的独子,断然不会让他陷入真正危险之地。
7
又过了半月,我还是没得到什么消息,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晚上,我正准备入睡,半夏突然闯进来,我看见她红肿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极为不详的预感。
她的动作飞快,直奔我床榻,显得非常慌张。
我从没见过她在我面前暴露过武艺。
“娘娘,快跟我出宫吧!”她看上去有着十万分着急。
我抑制住自己突然不受控制的心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悲痛万分的眼睛盯着我,边流泪边塞给我一个包袱:“娘娘难道不想出宫吗?把衣服换上吧,奴婢带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脸色大变,把包袱快速扔到床榻下。
殿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萧景湛没给我宫人通报的时间,直接闯门而入。
我从没见他生气成这个样子。
看到我还好好坐在床榻上,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缓步朝我走来。
我已经卸了头发,身着里衣,这个样子对上衣冠整齐的萧景湛实在是有些失礼。
我起身,正想行个礼,就被萧景湛拦住了。
他抓着我的手,竟在盛怒中露出一个微笑:“皇后,你看你认得这个东西吗?”
他跟在身后的贴身太监杜洪不敢看我,极力弯着腰,呈上一个首饰盒,首饰盒里放着一只簪子。
从长度来看,这支金簪应当是断过,但金簪的主人很是爱惜,断面非常圆润,显然经常拿在手里把玩。
我不知道萧景湛是发了什么疯,想赶紧打发走他,好询问半夏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假意认真端详了那簪子一阵,摇摇头道:“臣妾不知。”
听到我的话,萧景湛露出一个十分怪异的笑容,拿出那只断簪,摸了摸金簪的断面,道:“皇后再看一看,有没有觉得这只金蝉哪里眼熟?”
我又瞧了瞧簪首的那只金蝉,金蝉卷曲的翅膀让我稍微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萧景湛死死盯着我:“看来皇后现在是有点印象了,朕来帮你回忆一下。朕十六岁生辰时,奉父皇的命带你去奇珍阁挑选首饰,你当时一个也没选。”
“你说你喜欢那只金蝉簪,但不喜欢金蝉的翅膀,于是他们特意为你做了世上仅此一支的簪子。”
我突然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不是喜欢首饰的人,但那只簪子我还喜欢了好一阵。
不清楚萧景湛拿着几年前的簪子到底要干什么,我谨慎道:“臣妾想起来了,只是这簪子臣妾也不清楚是掉去了哪里。”
萧景湛看出我没有说谎,平静了不少,接着问:“意思是皇后没有把这支簪子送人?”
我摇摇头,否定了。
萧景湛把手上的簪子甩给他身后的大太监,吩咐道:“把它给我熔了,特别是那两个字,让朕心烦。”
大太监杜洪顾不上深秋里一直冒汗的额头,他也不明白谢小将军哪里来的胆子敢私自刻下皇后娘娘的闺名,接到萧景湛的命令后,连忙带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我使使眼色,让半夏也退了出去。
殿内就剩两个人,相顾无言一阵后,萧景湛突然出了声:“想不到皇后的魅力也不小嘛,一支破簪子,还能让名满天下的谢小将军在临死前死死护住,是吧,娇娇?”
我突然就听不见声音了,眼前一阵发黑,控制不住地软在地上,急火攻心地吐了几大口血。
回过神来时,眼前是萧景湛被怒火撕碎,毫无帝王风度的脸。
他用虎口死死钳住我的脸,咬牙切齿道:“王娇!还说不是你送给谢云安的簪子!你是不是对他有私情!”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眼眶,我仅剩的理智让我顾不得脸上铁一般的力道,只知道一定不能让谢云安背负污点,边流泪边否认:“那...不是...我的...簪子,不是...我的,谢将...军和我...没有私情...”
萧景湛怒极,一把甩开了我的脸,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液,站起来高声道:“杜洪!去请太医给皇后娘娘医治!”
接着他又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我,一字一句道:“至于皇后,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等他甩着袖子离开时,半夏跑了进来,哭着把我扶到了床上。
我恢复了一点力气,带着气音问半夏:“你是他的人吧。”
半夏流着泪,无声点头。
我抓住她的手,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簪子,可以拿回来吗?”
半夏摇头:“不行,我们不能被发现,还得保护,娘娘您。”
绝望蔓延至胸口,原来我的身边,一直有他的保护。
眼泪止都止不住,再怎么用力也憋不住齿缝发出悲泣声,自虐般断断续续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五天前,主子本可以不用暴露的,但岭南王世子竟想在水源里散播霍乱,想引起我军内部的瘟疫。但下游不止有边关军队,还有无数的老百姓。”
“于是主子自己做了决定,刺杀岭南王世子,让这个计划无疾而终。”
“而那个小队里,只有主子的身手最好。”
所以谢云安把命丢在了那里。
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谢云安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床上,带着纱布的眼睛“望”着我,用着那张假面。他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看到他。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痛苦。止不住的血液不断从喉咙冒出,来不及吞咽的,顺着嘴角流向脖颈。
我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我这样的人,哪里配?
半夏急忙拉着我的手,安抚道:“娘娘快别想了,安心等太医过来,等后面有机会,我们出宫。”
出宫?不,我出不了宫。
8
太医看到我的样子,吓得把脉的手都在颤抖,越把越冷汗直冒。
我喉咙有些嘶哑,问:“是不是我的脉象不妙,不要担心,我毕竟中过毒,和别人不太一样,大概明天就好了。”
太医擦了擦冷汗,不敢从我的自称里胡乱猜测些什么,连连称是,给我开了调养身体的方子。
太医走后,我重新沐浴了一番,等我回来,寝殿已经被重新布置,看不出一丝狼狈。
我躺在床上,睁着肿胀的眼睛看着做工精美的帐子,心里突然就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必须亲眼看见岭南王、岭南王世子死在我面前。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感受得出来,刚刚那一通血脉逆流,体内残余的毒素又被激发了出来,再加上我本就破败的身子,我是彻底好不了了。
哪怕能好好用药养着,也只能苟延残喘十数年。
可我没打算那样做。
我摸索着我枕下的针灸包,开始自己给自己施针。
扎了几次后,终于找到了脉门,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耐心试着,把着自己的脉,直到脉象逐渐好转。
隔日,我端坐在正殿,让太医重新替我把脉。
太医把完后,感叹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脉象上已无大碍,再调养一番就能康复。这毒倒是真的奇怪。”
我没多言,照例让太医开了几副药,送走了太医。
我确实如萧景湛所说,被软禁在了宫里,好在,半夏可以为我打探消息。
“岭南王世子身受重伤,主子被追封为勇毅大将军。谢将军如今已经控制住了岭南局势。”
我听着半夏带来的消息,问道:“那岭南王一家如何?”
半夏抿抿唇,艰难道:“岭南王拿出宣安帝的遗诏,不管岭南王做了什么,都可以让岭南王一家免除一死,如今,他们正被压往京城。”
我紧紧抓住扶手,对宣安帝的恨意又多了一重。
宣安帝是先帝的父皇,也是岭南王的父皇。就是他让王家背负了承诺,让诅咒传到了我身上。
难道宣安帝作为皇帝,不应该为无辜臣子洗清罪名吗?偏偏我的祖父与父亲都是愚忠之人,偏偏我是王家女。
但是岭南王和岭南王世子必须死,他们欠了我三条命。
岭南王一家出发上京那天,我被萧景湛放了出来。
杜洪来宣旨时,态度依然很恭敬,临走时像是有话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就当没看见,平静地领了旨。
萧景湛再怎么也是帝王,他欠我的交代,哪怕他还不了,也会在其他方面补偿给我。
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岭南王他们上京的日子。
萧景湛来我这里来得频繁。
他最近的日子不太好受。虽然叛乱已定,但罪人不死,让他本来逐渐上升的威望卡在了瓶颈。
若岭南王能如愿被诛,那么萧景湛就能凭借这次胜利平乱的成果坐稳皇位,不需要像如今这般,喜欢一个女子还得小心翼翼平衡后宫。
这不尴不尬的处境,反而让他显得被动。
就像现在,他再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也得先从我这里过一趟明路,才能去看望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吃不下饭,消瘦了不少的薛美人。
和前几次一样,我和萧景湛之间又是一阵无言。
我习惯了这种沉默,用挑不出毛病的坐姿陪萧景湛坐在正殿上。
等到宵禁时分,他又像远离什么一样迫不及待地往薛美人那里去了。
没过多久,杜洪亲自来请了我往薛美人那里去一趟。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入了殿后,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竟没发现什么特别贵重的摆件。所有物品的规格严格按照了薛美人的位份置办。
对此,我只能感叹萧景湛的小心。
有侍女把我引进了殿内,一进门,我就看见了桌边坐着的两人。
薛美人柔弱无骨地依偎在萧景湛怀中,正摇头拒绝萧景湛喂到她嘴边的羹汤。
看到我进来,她慌里忙张想起身给我行礼,被萧景湛重新按进了怀里,用我从没见过的温柔神色温声对薛美人道:“皇后一向大度,你又有病在身,就不要在乎这些虚礼了。”
薛美人显然还有些惶恐,白净的小脸正有些忐忑地望着我。
我赶紧卖了个好:“陛下说的是,薛美人身体要紧。这是厌食症还没好?”
萧景湛听到我的话,变脸一般用带着冷意的眼神看我,答非所问道:“皇后,你病重了,吃不下饭,朕有意为你在民间寻求神医。”
我一怔,原来萧景湛叫我来这里是打着这个主意。
厌食症既为疑难杂症,病因很难知晓,看来是宫里御医束手无策,只能寻求民间偏方。
这是一个好机会,我软下语气,道:“陛下,臣妾祖父的忌日马上要到了,臣妾到时候想出宫一趟。”
萧景湛看着我,我面色不改,用被泪染得有些湿的双眸带着哀求地望着他。
他大概也想到了我如今是王家主家唯一的血脉,回避了我的视线,重新望着怀里的薛美人,生硬道:“朕准了。”
我大喜,行了个半蹲礼,柔顺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揭下皇榜的神医们都没能完全治好“我”的食欲不振,萧景湛又派人去请了神医谷的老仆。
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薛美人就在我的宫中戴着帷帽隔着屏风接受治疗。我就在她的后面出出声,应对突发情况。
大邺大概从没有过这么窝囊的皇后,好在,我也即将不是了。
老仆问诊把完脉后,我很自然地走出屏风,借口自己还有其他地方的不适,把老仆留了下来。
带着她走进我的寝殿,让半夏退了出去。
知道老仆要来后,我准备了一些东西,想让她帮忙保管。
老仆收下后,希望为我把一次脉。
我知道以她的能力,肯定能清出薛美人不是我,我有些无奈,还是把手递给了她。
她没学过我如今的针术。
因为母亲留下来的书,都是留给真传的。
果然,她没察觉到什么问题,只有些担忧地望着我。
我知道她是因为薛美人竟敢打着我的名义医治而担心我的处境,安抚道:“别担心,只是我欠了刚刚那姑娘一个人情。”
老仆放心了不少,藏好了我给她的东西,去太医院和医生们商量“我”的医治方法了。
在废了这么大劲后,薛美人的病终于好了,萧景湛也不用天天往我这里跑了。
只是可惜,我与老仆,终究是没能说上再见。
9
半夏告诉我,等岭南王他们回来后,会一直软禁在他封王前的府邸。
那里离皇宫很近,相当于就在萧景湛眼皮子底下。
虽然这能保证萧景湛对岭南王的掌控度,但同时也是一个刻在他眼皮子下的耻辱。
若不是和岭南王有血海深仇,我倒是愿意幸灾乐祸一下。
既然我想复仇,就得用好我手上所有的底牌,然后,等待时机。
岭南王妃舟车劳顿,大病一场,为了展示正统皇室的宽容大度,作为妯娌,太后娘娘将亲自前去探望。
那一天,我提前出了门。
等我的侍女把萧景湛给的口谕呈出去时,我顺利出了宫。
祖父的坟前,曾经显眼的祭拜痕迹已经没了。自我父亲死后,哪怕是王家旁支,也没有多少来祭拜他。
我其实对此毫无怨言,毕竟若不是我祖父当年亲信小人,也不会害得他们被株连。
当初在抓捕中以及牢狱中,真的死了不少王家人。
大概是真被父亲告诫怕了,我总感觉我真欠了不止一条命,所以我愿意还那还第三条命的绝大多数原因,其实就是因为其余王家人。
我从坟前场景中回过神,把目光转向了祖父的碑文上。
祖父,今天虽然不是您的忌日,但也请保佑孙女,希望今天一切顺利。
临走时,我今天的贴身侍女有些欲言又止。
我看她不断往我父亲的坟前望去时,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是我还是恨他,况且,我马上就要完成我们王家的承诺了,用我剩下的半条命扫清萧景湛巩固皇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怎么也算还完了吧,所以我的父亲,就不看你了吧。
我假装没看出她的异常,坐上了回宫的銮驾。
我现在的贴身侍女是我出宫前临时提拔起来的,半夏被我赶出了宫。
我让她秘密前往神医谷,告诉她我有一个药方在老仆手上,让她到时候和老仆一起把药方里的药制出来。
到时候她会发现,那其实不是什么药方,而是我的遗书。
我希望她和她的同伴们,不用再保护我,可以自行决定以后的去处。
我希望她和老仆一起找出我藏在王府里的神医谷医书,以后不再设亲传限制,让救命药方可以传世。
至于唯一的一本毒方,已经被我牢记于心,然后烧掉了。
还好我不是神医谷传人,今天用了毒,也不会玷污他们救世的心。
算了算时间,我让他们放慢速度,不一会儿,就和太后的凤舆撞上了。
作为皇后,我有必要出去请个安。
请安时,我的肚子一阵疼痛,忍不住软倒在贴身侍女的怀里。
这可把太后吓坏了,赶紧从凤舆里出来,让随行姑姑们把我扶进了凤舆。
太后出门,必带医女,这是她的习惯。
所以当医女准备把我脉前,我不动声色抽出了银针,伸出手让她为我把脉。
医女有些紧张,把了一会儿后,突然喜形于色,跪在太后和我面前道:“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这是有喜了!”
太后惊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大喜过望,都不在乎眼角因为笑意而带来的皱纹,上前握住我的手,吩咐道:“来人,马上把这好消息传给皇上!”
“等等!”我赶紧说道,然后佯装娇羞地握住太后的手:“母后,臣妾,臣妾想回去亲自告诉陛下,好吗?”
太后不知道萧景湛来我宫里其实就是为了和薛美人在一起,但萧景湛可是明白得很,他很清楚我能不能怀孕。
太后自是明白女人邀宠的手段,又因为我肚子里的很可能是嫡长子,宽容道:“好好好,这么重要的消息,皇后亲自说更好。”
这时医女又补充道:“只是皇后娘娘目前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刚刚疼痛的原因是因为胎儿现在还不稳定。”
太后急了,刚想说什么,我就接话了:“的确如此,只是这里离宫里还远。母后,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岭南王府上休息一阵吧。”
太后犹豫了一下,又想到岭南王府如今早已被萧景湛的人层层把守,安全倒是不必担心,于是同意了。
岭南王和岭南王世子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背后站满了御林军。
太后见过了他们,就应该按照流程去看望岭南王妃了。
我装作不能再走动的模样,留在了正厅。
太后走后,我没有了掩饰,光明正大地开始打量看上去气定神闲的父子俩,他们端着茶杯惬意地喝着茶,就像后面没有这么多看守一样。
岭南王世子还是个光头模样,头上只有一层短短的发茬。
见我看着他,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勾起了一抹恶意的微笑,道:“皇后娘娘出阁前,可是京中唯一的一朵『娇花』,那娘娘你听说过谢将军没?不对,是谢小将军。”
我死死捏着手心,让自己不要露出破绽,淡然道:“自然,谢小将军的名号京中谁人不知,现在更是所有大邺人心里的英雄。”
他像是没听懂我话里的刺,继续道:“可惜,也不知道谢小将军的心上人是谁,能让我们如此受追崇的谢小将军临死前死死护着定情信物,哪怕砍断了手,爬也要爬着抓住呢!哈哈哈哈哈!”
后面的御林军首领很快上前警告岭南王世子,但岭南王世子只是言语挑衅,他也没办法,只能死死握住刀柄忍着气,在岭南王世子住嘴后重新退了回去。
我垂下眼,把掌心扣得血肉模糊,再一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
我没再言语,静静等着药效发作。
我从我自己曾经中的毒里找到启发,通过那本毒方,创新了一下今日的复仇方式。
半夏前不久秘密出宫过一次,将我制的一种药下在了给岭南王和岭南王世子准备的素衣里,并留下了一个人,天天在他们的衣服里添毒。
我告诉半夏,那是一种慢性毒药,会慢慢要他们的命。
但其实那是毒,但也不是毒——那药无色无味,不会被人查出来,只会在特定的药引下,从口鼻吸入,变成剧毒。
药引就在我身上。
我身上穿的衣服,曾经在药引汤里浸泡了很久。
这毒不会像我当时中的毒那么快发作,但同样致命,甚至会令中毒者说不出话来,逐渐狂躁失去理智,只想杀人。
看来我制药的功夫在神医谷练得还不错,坐着的两人开始坐立难安,躁动起来。
岭南王开始说不出话来,对着我这个方向张了张嘴,我假装没听清,站起来走近了他们。
突然浓郁的药引气息让他们立刻发狂,岭南王世子突然暴起,抓住了我。
变故发生得太快,御林军们只来得及控制住岭南王,根本来不及抓住离我这么近的岭南王世子。
谁也没想到,他们宁愿丢了命也要杀我,毕竟我只是区区一个皇后罢了,又不是萧景湛本人。
钳住我脖颈那一瞬,岭南王世子恢复了一瞬间的意识,但那点意识只能让他情急之下摔碎茶杯,用碎片抵住了我的脖子。
他就在我身后,我能明显感觉到他正在竭力和毒性抗争,想要恢复理智。
我泪流满面,看上去像是害怕脖子上的碎片。
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岭南王世子是绝对控制不住毒性发作的,他很快便会遵从本心,杀了我。
太后娘娘已经赶过来,看到正厅的乱象,腿脚一软,哭吼道:“快去救皇后!皇后肚子里还有孩子!”
她的话音刚落,我就发现脖子一痛——岭南王世子已经用碎片割破了我的喉咙,把我随手甩开。
生机随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流失,我看见萧景湛连滚带爬拨开围在我身边的人群,跪在我身边揽着我,抖着一只手着想捂住我不断流血的喉咙。
他的眼泪不断往我脸上掉,声音颤抖:“王娇,王娇,我求求你,别睡!太医!快去叫太医!”。
然后我就看不见了,我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我时间不多了。
冰冷的感觉逐渐从四肢传到胸口,算算时间,岭南王父子应该已经毒发身亡。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喜极而泣的萧景湛蠕动嘴唇,无声道:“你哭得一点也不像,这下你是真正的皇帝了。”
死亡对于我而言,实在是一种解脱。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当皇后,一点也不想柔顺端庄。
若有下辈子,我希望,我可以只是娇娇。
10 谢云安番外
谢云安从王丞相府上偷溜回来后,总是很想王丞相家那个小千金,想她能不能吃饱饭,想她被没被她爹罚跪。
这个异样很快被他娘看出来,那时候谢云安皮得很,难得会安静下来。
他也有些想找人解惑,就告诉他娘他脑海里一直有王小娘子的身影。
没想到他娘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还告诉了才下朝的谢将军。
这下他爹娘一起嘲笑起他来。
他不懂为什么,但也开始害臊起来,人生第一次在没被打服的情况下红着脸掉了两滴泪。
这只会更让谢将军和谢夫人开怀大笑。
笑完后,还是不忘了安慰起小小的谢云安。
谢夫人摸着谢云安的头,笑着告诉他:“没想到我儿子这么小就有喜欢的小娘子了,是觉得人家好看吗?”
谢云安听完,没有回答,只觉得脸颊更烫了。
喜欢吗?是隔壁景猴子说的那种长大后男女间的喜欢吗?
是因为王小娘子好看吗?
好像是挺好看的,特别是她吃着烧饼时,那黑灯瞎火也遮不住的眼里亮闪闪的光。
他不敢再看爹娘的脸,害臊地跑开了。
啊,好想再见一次王小娘子啊。
可是他只看见了身穿孝衣的王小娘子。
王丞相的夫人去世了。
谢云安跟着爹娘来到王府时,看到了灵堂上跪着的小小身影。
那么小,哪怕是夏季轻薄的孝衣也能轻易地压弯她的腰。
年仅十岁的谢云安第一次感受到心疼。
谢夫人显然也很心疼,回家后偷偷与谢将军商量,让谢将军去和王丞相搞搞关系,看能不能给孩子们搞搞娃娃亲。
但谢将军第二天就垂头丧气地回来,说皇帝也想和王丞相家结亲。
谢云安当时在场,他问谢夫人,结亲是什么意思。
谢夫人百味杂陈,告诉谢云安,以后王小娘子会是太子殿下的太子妃,他们会像她和谢将军一样。
谢云安怔住,所以萧景湛以后会搂着王小娘子,细细亲吻她的脸颊吗?
太难受了,萧景湛凭什么呢?上次就是因为他才让王小娘子饿着跪祠堂的。
“我要去找萧景湛!”他拔腿就跑,想通过和萧景湛打一架的方式抢回王小娘子。
然后他就被谢将军捉了回来,把他打得半天下不了床。
“那是你以后要效忠的帝王!给我滚去营地里好好看看,什么叫服从!”
于是谢云安就被带去了营地,又跟随营地去了边关,离开京城六年。
在那里,他明白了何为忠诚,何为少年热血,可他依然想念王小娘子。
真是可笑,也就见过两面而已啊。他这样对自己说。
谢将军看他老实不少,大手一挥,让谢云安跟他回去庆贺谢夫人的生辰。
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享受了几天谢夫人的母爱,谢云安就收到了曾经朋友们的邀约。
毕竟这么久没见面了,以为会有隔阂,但见面那一刻就知道了好友还是当年的好友。
打开了一点包厢的窗户,谢云安有些惬意地感受着属于京城的微风,就望到了隔着一条街的茶楼上,容色姝丽的少女正探出脑袋往下面张望,手里还拿着一串已经吃了两个的糖葫芦。
她并没有在乎形象,张望了两圈,发现没人注意到她,赶紧一口一个糖葫芦胡乱嚼着。
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了那家茶楼前,有一俊美少年进了茶楼。
她皱了皱好看的眉头,使劲咽下了嘴里显然还没嚼透的果肉,重新戴好了面纱,关上了窗户。
五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小萝卜丁长成郎朗少年,也能让小娘子长成妙龄少女。
可是小娘子不是自己家的。
谢云安的心情突然不美好起来,死死盯着那家茶楼的门口。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萧景湛就寒着一张脸出了门。
他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时,又自嘲般笑了笑。
他其实没回京城时就听到了不少关于萧景湛和他未来太子妃的消息。
谢家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底蕴的,而作为谢家独子,他完全有资格拥有自己的暗卫。
暗卫会打探到他想要知道的消息,他其实早就知道萧景湛非常不喜他的准太子妃,哪怕准太子妃对他情根深种、百依百顺。
当刚刚那一幕很显然不符合消息里所谓的“情根深种”。
他按捺不住,开始伪装自己,亲力亲为打探消息。
他发现王小娘子跟萧景湛相处时总是一副端庄的样子,总是喜欢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去看萧景湛,而萧景湛离开后,又总是会偷偷翻一个可爱的白眼。
王小娘子好像不喜欢萧景湛,这让他激动不已。
萧景湛对待他们同龄人时,并没有什么架子,半点看不出面对王小娘子时那易怒的性格。
谢云安抓住了一次和萧景湛独处的机会,试探地问道:“太子殿下既不喜欢王小娘子,为何不试着从王丞相那里入手呢?”
明面上萧景湛和他的父皇闹了几次,但他从没去找过王丞相。
虽然王丞相看上去非常希望把女儿嫁给萧景湛,但其实熟悉王丞相的人都知道,他最是支持太子殿下,若萧景湛真去找他,态度坚决,说不定真能摆脱这一门婚事。
而且这门婚事并不能带给萧景湛任何好处,因为王丞相已经是他的人,不需要再通过联姻获取帮助。
但出乎谢云安意料的是,萧景湛听到他的话,竟认真看了他挺久,然后勾起一抹怪异的微笑,答非所问道:“孤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我面前谈起王娇。”
谢云安感受着这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意识到了萧景湛对王小娘子的占有欲。
这也让他面色冷凝起来,回望着萧景湛,一字一句道:“无法和喜爱之人在一起的痛苦,我也是明白的,我只是希望太子殿下能称心如意罢了。”
萧景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回道:“哦?是吗,孤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然后等待着谢云安的,就是回家后谢将军的一阵毒打。
“私下议论朝中大臣,还议论到太子殿下那里去了!这两天你哪里也别去了!后面跟我回边关去!”
谢云安没吭一声。萧景湛,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喜欢着王小娘子?
将军府困不住谢云安,他穿上女装,易上容就偷溜了出去。
丞相府困不住谢云安,他飞檐走壁,大白天就溜了进去。
他回想着小时候的记忆,往王小娘子那边赶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看到了正在偷偷摘桃子的王小娘子。
她在王家过得应该不太好,摘个桃子还得小心翼翼。
大概是因为好不容易避开了眼线的原因,王小娘子显得有些着急,正打算挽着裙摆试着爬树。
“需要我帮忙吗?”谢云安用女声问道。
这把王小娘子吓了一跳,睁着圆圆的漂亮眼珠转过身,就看到一个高高的姑娘站在墙沿。
她竟没叫人,又用多年前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问:“漂亮姐姐,你是女侠吗?”
谢云安跳下了墙,对她摇头恐吓道:“我不是,我是坏人,来掳走你的。”
王小娘子突然张开了双手,对他温柔地笑道:“漂亮姐姐,坏人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的,如果你真要掳人,那来吧。”
谢云安往前的步子突然停止,他怔怔地望着王小娘子的笑颜,竟真的生出把她带出丞相府的想法。
但他只是沉默着上前,抱起王小娘子放到他的肩上,说道:“摘吧。”
王小娘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然后又兴奋起来:“姐姐,你好高!但是你的肩膀好硬啊,你可要多吃饭,女侠不需要节食哦。”
谢云安没说话,耐心地举着王小娘子,让她能尽情地摘。
她终于尽兴,谢云安把她放下来时,看到她的发髻已经散开。
人比花儿娇。
他动了动喉咙,狼狈转身,心生无限悸动的同时,又生无限绝望。
他应当是永远也当不了王小娘子的相公了。
王小娘子不知道她怎么了,转到他面前,担忧地望着他:“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把树上的东西抖到你眼睛里了,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着她就跑开了。
谢云安静静待了一会儿,发现了王小娘子掉落的金簪。
怀里揣着金簪,没等王小娘子回来,他出了丞相府。
就这样吧,他想。
这次去了边关,没到一年又回来了一趟,因为谢将军实在是受不了谢夫人的催促,把谢云安赶回了京城。
谢云安拒绝了谢夫人为他准备的几次相亲,拉上朋友们去湖边散心。
然后他就看到了被萧景湛抛下的王小娘子。
实在忍不住出手帮了一下,他注意到了王小娘子有些紧张,那露出来的眼睛不停眨啊眨,更是不敢看他们。
他知道她是被吓到了。
于是拉着朋友们离开,在不远处悄悄观察她的情况,直到她被王府的人接走才松了口气。
萧景湛为什么会丢下她?他难道不知道现在这世道多么危险吗?
这让他开始焦虑,害怕她嫁进东宫后也会像这般被欺负。哪怕他知道王相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谢夫人开始给他介绍各家适龄小娘子,其中也有比王小娘子更好看的姑娘。
可他半点接触的欲望也没有,逃一般逃去了边关。
然后他听到了王相救驾身亡的消息。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焦虑起王小娘子的安危,悄悄安排了几个人手提前潜入东宫。
边关局势愈发紧张,还好紧张,不然他就要回去参加太子殿下的大婚以及先帝的葬礼。
那两年,他疯了一般不断接手棘手的任务,有次死里逃生,带着重伤回到了营地。
王小娘子的金簪救了他一命,让他没被一箭穿心。
但伤势过重,眼睛还被毒瞎了,于是被谢将军喂了奇药,秘密送到了神医谷。
他醒来时,什么都看不见,就被一老仆告知了神医谷的情况。
他心里一紧,怕是王小娘子出了什么事。
试着发出信号,果然,半夏来了。
于是他知道她中了剧毒,知道她学过医术。
他感受着那只被刀划得粗糙的手在他手心写着字,心里泛起苦涩,开始后悔来神医谷,不然她怎么会划破她的手,只为不暴露身份地为神医谷的恩人医治。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悸动。
哪怕是那双千疮百孔的手,只要是她的手触碰到他掌心、眉眼,就会引起他灵魂深处的战栗。
可是这点时间是那么短暂。
“嫁人。”
他躲避了这么久,依然没逃过。
他还是亲眼见到她把手放在了萧景湛的手里。萧景湛,可不可以求求你,对她好一点。
谢云安回到边关后,第一时间把没有修补好的金簪领了回来,又开始自虐般不断接手任务。
岭南王投降后,谢将军并没有放心,开始召集人手寻找离家出走的岭南王世子。
为了不打草惊蛇,只有一个小队执行这次任务。
谢云安主动请缨,用任务的重要性打动了谢将军。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歹毒阴谋。
若霍乱横行,大邺将民不聊生。
于是他留下了几个高手,让小队里剩下的人回营地报信。
偷袭很成功,他刺中了岭南王世子的胸膛,只是位置稍微有点偏。
但这已经足够了,主将伤重,大军又在不远处,叛军气数已尽。
知道结果的叛军们恨不得吃了他。
留下的兄弟们都已牺牲,他拼尽全力反击,一把刀把他前襟砍破,贴身的金簪突然掉了出来。
眼见金簪被抢,谢云安更是突然爆发出更大的杀伤力,想要抢回金簪。
岭南王世子顾不得致命伤,看谢云安如此宝贝,生怕是什么重要情报,赶紧让人抢来,拿在手里细细观看。
结果就是一支很普通的断簪,上面刻了小小的“娇娇”两个字。
这让岭南王世子愤怒不已,晕倒前,将手里的簪子往远处扔了过去。
谢云安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选择了来,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但王小娘子的簪子,他一定要拿回来。
他武艺再高强也是人,在敌人的包围下身中数刀,倒在了距离金簪的半丈处。
还有无数的刀往他身上捅来,他竭尽全力,终于,在左手被砍断前,牢牢握住了金簪。
他笑了起来,眼前是王小娘子坐在他肩上摘桃子时的样子,她可真是好看啊。
多想亲口叫她一声“娇娇”。
11 杜洪视角番外——
或许是因为我本是无根之人的原因,我真的分不清陛下对娘娘的感情,又因为以前犯过错,不敢再多嘴。
我是看着陛下长大的。
陛下小时候和娘娘一起玩的时间不少,娘娘小时候像个精致的玉娃娃,笑眯眯对着陛下叫哥哥的时候,着实可爱得紧。
后来娘娘遭遇不少事,一下子沉稳起来。
陛下也变了,自从有了婚约,他面对娘娘时总是看上去很不耐烦。
可我能看到陛下那表面嫌弃,其实没忍住偷偷扬起的嘴角。
所以我犯了错,以为我揣摩准了陛下的心,于是在娘娘有次离开后,对着陛下说道:“殿下对王小娘子倒是上心得紧。”
没想到陛下当即发了火,摔了杯子。
我慌忙跪在地上时,听到陛下冷冷道:“上心?孤倒是对跟王娇取消婚约比较上心。”
那次以后,我不敢再多说,老老实实陪在陛下身边服侍。
陛下十五岁时,遇到了薛美人。
那时候薛美人在街边买糖葫芦,转过身对她哥哥笑的时候,殿下刚好坐着马车经过,就此对薛美人上了心。
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熟悉,那不是娘娘以前的笑容吗?
我只能看着陛下对娘娘越来越不好,娘娘在陛下面前越来越乖顺的模样。
陛下总喜欢在娘娘面前提薛美人,看到娘娘露出哀怨的模样又很诡异地感到愉悦。
可是陛下,娘娘她半点也没为薛美人和你吵过架啊。
谢小将军有次回京,私下和陛下交流过娘娘的事,我在外面,听到谈话内容,心下一紧。
果然,陛下出来后,面上看上去很平静,但我能注意到他眼底里就要溢出来的怒火。
然后陛下佯装自然,进了将军府和将军谈了一阵,出来后就心情平复了不少。
“王娇也就一张脸能看了。”
我听到这句话,腰弯得更深了,不敢接话。
陛下也没指望我会接话,自顾自上了马车。
娘娘快及笄了。
我能感觉到陛下日渐躁动的内心,直到王相去世,娘娘需要守孝一年。
陛下在书房待了一天,出来后又恢复到往日的淡然模样,道:“这下孤倒是非娶她不可了。”
娶娘娘的前几天,陛下亲自去看了给娘娘准备的婚服,美其名曰道:“孤可不能让王娇丢了皇家的脸。”
娘娘终于嫁给了陛下,我看到陛下那段时间总是愿意节约出时间,就为了多陪陪娘娘。
我心里松了口气,以为陛下终于明白过来了。
可他又变了,在一次用膳时,看到娘娘一成不变的笑容时,突然又发了火,留下虽然困惑但依然面不改色的娘娘。
陛下,娘娘她其实不在乎你,你感受到了吗?
于是我看见了薛美人和其余十几个秀女入了东宫。
陛下对娘娘放出狠话,让娘娘离他远点。
娘娘真的听了陛下的话,一直到先帝驾崩,一直到陛下登基。
陛下遵循祖制,初一十五都留在了娘娘那里,哪怕娘娘面上依然听话地离他远远的,他每次去娘娘那里时,脚步也要松快几分。
有次薛美人急热,娘娘难得开口想留下陛下。
我在后面看着陛下死死把手握成拳,终于出口气般又一次说了重话伤了娘娘的心。
我看得分明,娘娘是真的有一瞬间没掩饰住的难过。
陛下,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乎着娘娘,但却总是在伤害她?
此后陛下变本加厉,总是在娘娘这里留到宵禁,然后去薛美人那里。
可是陛下,你这样做并不能让娘娘多在意你一分。
陛下在薛美人那里自在许多,随意许多,对薛美人说的关心的话语,总是透着一股虚假的温柔。
这我是看得出来的,每次陛下安抚朝臣,就是这种表情,这种语气。
但在后宫,就显得独一份了,我总觉得娘娘真以为陛下喜欢薛美人。
娘娘在太后寿辰上拿着糕点对陛下笑时,我也跟陛下一起愣住了,我也很久很久没看见娘娘真正的笑容了。
可娘娘下一秒就吐出了鲜血,不省人事。
现场乱作一团,陛下不许别人碰娘娘,直到太医前来。
娘娘经过一夜的医治,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我松了口气,把消息递给了一整夜都在批阅奏折的陛下。
他一下子有了精神,迈着看似稳健的步子到了娘娘的宫殿。
陛下不敢看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娘娘,他状似沉稳地询问太医娘娘的情况,半点看不出来前一晚还死死抱着娘娘不肯撒手。
太医说娘娘需要到神医谷接受进一步的治疗,陛下又批阅了一整夜的奏折,准了这个方案。
时间一日一日的度过,娘娘苏醒的消息终于传来。
陛下终于停止处理没有间断的朝事,好好休息了一晚。
但娘娘还没启程,还需要治疗一段时间。
陛下听后,拧眉道:“堂堂皇后,不回宫算什么样子,再有一月治不好,就直接回宫,太医院不至于调养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没过几天,陛下突然要亲自南下整治一起贪污事件。
事情处理得很快,刚好到一月之期,可以“顺便”接娘娘回宫。
娘娘看上去消瘦了不少,但她依然记得陛下说过的话,离陛下远远的。
我看着黑着脸骑在马上的陛下,不由得叹了口气。
陛下呀,其实承认喜欢一个人,或许并不困难。
回宫后,陛下态度有所转变,似乎对娘娘态度温和不少。
但从边关送上来的东西,让陛下暴怒了。
谢小将军牺牲的消息刚让陛下叹息,但接下来呈上来的信物就立马让他变了脸色。
谢小将军被乱刀砍死,残缺的身躯被随意丢在了乱葬岗,是一个隐藏在叛军周围的探子强行取下了他手上的东西,当做重要信物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
陛下让来人退下,拿起信物仔细检查,然后立马起身,俊脸被气得通红,将信物甩到我身上,大步往娘娘那边去。
我低头一看,看到娘娘的闺名就刻在上面,想起曾经谢小将军对陛下说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娘娘看上去不知情。
我刚退出殿门不久,陛下就沾着血出来了。
我看到娘娘伤心成这样,终于明白了娘娘不喜陛下的原因。
原来娘娘也恋慕着谢小将军。
其实我很理解娘娘,但我只能小心陪在失控的陛下身边。
陛下再生气,也没忘了让太医医治娘娘。
还好,太医来禀报,娘娘只是余毒未了,并没有受多大的伤。
帝王的尊严不容践踏,但娘娘对他有恩,他解除了娘娘的软禁。
陛下又开始用薛美人来气娘娘了,可是陛下,岭南王没有死去, 娘娘的痛苦并不比陛下你少, 何不再温柔一点地对待娘娘呢?毕竟你们未来还有这么长。
陛下好像承认了他的心意,他批阅着奏折,突然说了一句:“皇后只会对朕好。”
我小心回道:“是的陛下, 娘娘看重您,更甚她的生命。”
陛下听到这话, 放松了不少。
我知道娘娘家的承诺,陛下也知道。
可是陛下, 这不是爱啊。
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很好,春日的气氛总是让人心生愉悦。
有人来报娘娘出了宫。
陛下很淡然,知道娘娘是出宫祭拜她祖父去了。
他又开始批阅奏折。
终于批完一叠, 他休息了下, 说道:“说起王老尚书, 朕还有些印象,朕记得他逝世时, 朕还在母后殿门前堆了一个雪...”
陛下突然站起来, 脸色是我没见过的慌张,我也突然想起来, 娘娘的祖父是在一个冬日去世的,断然不会在春天去拜祭。
陛下脚步飞快,甚至是快跑起来, 丝毫不在乎他在宫里引起的慌乱。
我连忙跟上他, 他一个人骑着马, 飞快往宫外赶, 直奔岭南王府。
我也会骑马, 死死跟在陛下身后, 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
娘娘与岭南王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岭南王害死了王丞相, 又毒害了娘娘。
或许,或许还要加上谢小将军。
如今陛下又被岭南王架在火上烤, 杀也杀不得, 放也放不得。
我是知道王家人多重诺的。
若娘娘真有预谋, 或许还真能一箭双雕。
我的预感成了真, 陛下直接驾马闯入了岭南王府, 到正厅前马儿也过不去的小道时, 不得不弃马快跑。
然后我就听见了太后娘娘的哭吼。
陛下连滚带爬地跑进正厅前的院子, 就看见娘娘被割破白皙的脖颈,像破布一般被岭南王世子摔在地上。
我心里一恸,泪流满面。
我突然想起平日里娘娘那张温柔端庄的脸。
她没有露出丝毫不想活的样子。
可我怎么没有想到她就是过得很苦啊, 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皇宫里,甚至称得上孑然一人。
我看到陛下涕泗横流地抱着娘娘, 想要帮娘娘止血,但一切都是徒劳。
娘娘临死前那句无声的话语, 如刺刀一般刺进了陛下的心。
陛下哭得更厉害了, 甚至哭到喘不了气, 忘了自己的身份,只知道祈求娘娘已经发凉的身体。
我的陛下,你是否终于明白你其实爱着娘娘?
可你不会爱人, 娘娘到死都不知道你爱她。
我又迷茫了,爱不应该是让人感到舒适的吗?或许,我依然没能分清陛下对娘娘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