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白齿为诱
第 24 节 白齿为诱
我生得普通,却偏偏有一副好牙。不笑则已,笑起来红唇白齿,剔透无双。
十四岁相看人家,来了个年轻和尚。
和尚生得极好看,眉眼慈悲,语气悯人:“这位小施主有佛缘,若是嫁为人妇,恐难压福气,而增业障。”
话音刚落,来提亲的面面相觑,可和尚放下了一锭金子,爹娘当即喜笑颜开。
他清朗的嗓音落到我的耳里,竟有种极尽诱哄的意味:“还是随贫僧走吧。”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哪里是什么正经和尚。
更让我后怕的是,他似乎……爱极了我的白齿。
1
娘这辈子子孙福厚,连生了八个男娃,只有我这一个女娃子。
街坊邻居说起我娘,都艳羡不已。
不过有一点很怪,我的兄长们都个顶个的好相貌,唯独我生来普通,谈不上丑,可扔在人堆里也是万不打眼的那种。
我娘年轻时候是卖艺的琵琶女,色艺双绝,我爹是年老色衰后被从伶人馆里赶出来的,也生得清秀端正。
他们阴差阳错成了两口子,无论如何,我也不该是如此寡淡的模样。
娘虽没那么喜我,但总归只我一个女娃,待我也算不上差。
她也为我发愁,常打量着我叹气:“也不晓得随了谁,生得这般无奇,怕是难找好婆家。”
爹倒是心思不在我身上,听到这种话,偶尔嗤笑:“净挑那不好的地方长,大些了随便许出去就是了。”
我只能不做声,低头看着我的脚尖。
其实我也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副模样,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我在扑一只粉蝶,那蝶娇艳异常。
后来的后来,它化身成了一个粉衣的美貌姑娘,姑娘杏眼桃腮,笑起来梨涡浅浅,甜软得像是春日的桃花瓣。
她张口对我说话,声音好听又熟悉:“桃儿,我要同你交换。”
我不知她要与我换什么,梦里却止不住地点头。
醒来后,泪水便打湿了枕头。
再想起来已经模糊的梦境,只深觉那嗓音似曾相识,我一掐大腿,愣怔了片刻。
那不正是我自己的声音吗?!
我后背冷汗津津,那艳如桃李的脸蛋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心里有个萦绕不去的想法,就仿佛……
我才应该生得那副模样!
可梦终究是梦,我从未见过粉色的蝶,也只生得这普通的脸。
爹娘原以为此生,我大抵只能这样了。
既然我不像个能长开的,那他们只能想开了。
直到我七岁那年换牙,令人惊异的事情却发生了!
2
从那以后,方圆十里都有谈论我的风声。
不笑时的我面容无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
笑时的我红唇白齿,是一笑夺目的俏丽姑娘。
从未有人笑与不笑之间,能增添七分的美丽。
而这美丽,绝大功劳在于我的一口好牙。
我有两排极白极齐整的牙齿,像贝壳又似白玉,尤其在光线下格外剔透。
硬生生衬得我的唇也格外娇艳。
我娘感慨,笑起来的我竟也能算得上是一位佳人了。
更何况我身段纤软,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十四岁这年,来求亲的人竟也不知凡几。
我娘便打定主意,要把我卖个好价钱。
可没想到的是,还没等我娘细细挑选,一个年轻和尚上门,彻底打断了她的念想。
……
这日镇上来了不少媒婆,我正是相看人家的年纪,便有人托婆子们上门与我定亲。
我娘风情依旧,见此情景笑得花枝乱颤,活像青楼的老鸨子。
我偷偷藏在帘子后,实在觉得我娘作态丢面。
“你啊是个有福气的,桃儿那丫头可不愁嫁,就看谁家儿郎能得你青眼咯。”
“托我来的呀,虽已不是儿郎,但要论别的什么,那可是家财万贯,桃儿一去,正是第三房。”
“哪能十几新娘几十郎,王婆你得往后稍一稍,我们这边有的是正值年纪的好儿郎!”
“……”
几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我的心也直揪。
虽说媒妁之言,没我置喙的余地,可到底我也……
越想,我心口越疼。
何故这世间,姻缘从来由不得女子。
我只盼娘不被几个铜子儿迷了眼,轻易将我半生断送了去。
就算我娘一心要将我卖个好价钱,可我出身低下,又没什么绝世容颜,撑死也到不了百银的事儿。
我娘清了清嗓子:“陆员外半生洁身自好,如今不过第三房,他既愿出五十两银子聘小女,可见——”
没等她说完话,我从帘后跑了出来,急出两行眼泪:“阿娘!”
我娘的脸色拉了下来,正要训斥我,一道嗓音如清泉淌石传来:“这位小施主有佛缘,若是嫁为人妇,恐难压福气,而增业障。”
来人是个年轻和尚。
当即一片噤若寒蝉,我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涨成了猪肝色。
媒婆们面面相觑,镇子不大,这事儿瞒也瞒不住,谁也不敢自作主张把我定下了。
我娘看着这和尚的模样,实在神圣不敢冒犯,可又实在忍不住:“你、你这小师父说些什么话!”
我也忍不住抬眼望去。
3
这和尚一袭月白色僧袍,一字一句间尽是悯人姿态。
他眉目慈悲,可我分明看见他眸底里的光华流转如波,乍似一尘不染。可当他双手合十,指尖轻碰到他脖间的佛珠时,却又泛起一种无声的引诱。
我心里赶紧啐了几声作孽,如何敢把出家人亵渎!
和尚放下了一锭金子。
他的目光似是而非地扫过我,而后低垂眉眼,似是慈悲道:“还是随贫僧走吧。”
可能是他生得过分出众,我竟又从那话语中品出了极尽诱哄的意味。
我心里暗骂自己孟浪,却也惊奇那种直觉。
那锭金子一落下,我娘当即睁大了眼,爹也从事不关己的不远处走了过来,二人一对视喜笑颜开。
也是,和尚那话一出,我就成了全镇最不好嫁的姑娘。
可和尚却愿意出一锭金子带我去修行,其实那金子的价值,就是聘我也不为过。
他静静地望向我娘,纯净的气息在他的周身晕染开来,恍若神明。
他只道一声“阿弥陀佛”,我娘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4
和尚带我离开了那座小镇,那一小方困住了我的天地。
当离开时我才惊觉,女子是被圈养起来的。
若不是他,我不久就会嫁为人妇,从此桎梏牢牢扣锁住我。
一路上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直保持着三尺内的距离,他不言我不语。
那一角袈裟,从未离开我的视线。
已经不记得走了多久,转过数不清的山峰,青砖朱瓦,纵横溪涧,听了多少山风浩荡,松柏婆娑。
抬头终于看到了一座寺庙——万年寺。
山野一派清新气象,庙宇禅房坐落如净土,他带我礼佛,焚香,沐浴后,到一处厢房停了下来。
负手而立,衣袍猎猎。
佛珠灿光,眸色流转。
我一阵无措,我的几个兄弟也是个个好相貌,可比起和尚来,还是有云泥之别。
于是在他的注视下,我只觉脸烧得通红,站在原地,手脚放哪都不自在。
“大、大师——”
和尚开口打断了我,淡漠的嗓音奇异地带有安抚的效力,他眉目柔和,却又似空无一尘:“小施主,叫贫僧上善就好。”
我忙不迭地点头,也回应道:“我叫桃儿。”
他兀自清冷疏离地笑了笑,却道:“桃儿妙。”
桃儿妙?
妙在何处?
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可他也没有细说的打算,又念了句“阿弥陀佛”便离去,我只好抬脚进了厢房。
厢房不大,倒是颇为清净,除却一个装满经书的书架,也只一榻一桌凳,榻窄而无尘,桌子上放着寥寥一套茶具。
上善说要带我修行,我却觉得自己并无佛缘。
但出家人不打诳语,想来他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下胡言乱语。
我在厢房里轻轻踱步,站定看了看架子上的经书。
可想到自己大字不识几个,顿时深感羞涩,不敢伸手去翻阅。
此时的我并未发现不妥,自顾自地沉浸在异样的心情当中。
直到晚间用膳之时,上善来敲叩我的房门。我才惊觉一件诡异的事情——
这座寺庙除去我与他,竟无一僧人!
5
我心情微妙,却又不敢唐突,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看他:“上善大师,寺内可还有其他人?”
上善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我,似空无一物,又似漠然,口中却耐心道:“修行是个人的修行,寺庙本就是清静地,桃儿。”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顾左右而言他,堵住了我的口,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偌大的寺庙,如何空荡至此?
他将斋盒放下,将素盘一一取出,五指骨节分明,润长如白玉,将寡淡的粗菜淡饭衬得都可口起来。
不过两盘青菜,可香气扑鼻,勾得我腹内馋虫直起。
我平日不重口腹之欲,也不知怎地会有这般涎水直流的时候,我直勾勾地盯着上善的手,忍不住吞咽口水。
我觉得自己好似一匹眼冒绿光的狼,我听到自己微微隐忍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意:“上、上善大师……”
上善眸光微动,在那一刹,我视线也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他掀起了唇角,轻声如羽毛般拂过我的耳边:“是到用膳的时候了。”
是的,我胃里一阵饥饿感。
上善才说罢,我就跌跌撞撞地坐到桌前,手里的筷子都拿不稳当。
可当我好不容易要将一口菜塞到嘴里时,清脆的筷子相碰声响起,我的筷子被打到一边,筷子连同当中的菜滚落到地上。
是上善,我不禁有些羞恼:“你、你……”
上善掏出来一张帕子,我慌忙拿起来擦拭嘴角,想出声质问他时,却正对上他淡漠的目光。
一时间说不下去。
他又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水,脖间的佛珠在他弯下身子时,隔着衣衫碰触到我的小臂,我心尖一颤。
他将茶递给了我,这才温声道:“桃儿,不先漱口,怎能用食?”
我顿觉羞耻,双颊烧红。
茶味浓郁,让我莫名平静了下来,食欲也稍稍被压下几分,只觉唇齿残香不绝。
上善没再阻止我,而是用帕子细细擦拭了筷子,才又递还给我:“桃儿。”
我听到他隐约叹了口气,却没有时间思索缘由,我胡乱地将饭菜塞进口中,用罢仍意犹未尽。
我舔了舔唇角,只觉牙根有些痒,还没去伸手触碰,就发现上善的视线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我。
他没有走。
许是为了收拾残羹斋盒?
慢着,若是这寺里只我与上善两人,这菜岂不是出自他的手?
我抬眼向上善望去,他依旧清风霁月,长眸半闭,手指转动着一颗颗佛珠,根本不像是会洗手作羹汤的人。
我心下荡起涟漪,似他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僧人,却也会做一些凡尘之事,而我何其有幸?
方才口中尝到的滋味儿,竟又在心底铺天盖地漫卷而来。
他相比他做的菜,更诱人。
我咬痛了舌尖,才堪堪止住荒诞的念想。
6
我食量似乎大了不少,也日渐圆润,往常窈窕的身姿多了几分婀娜,分明只是粗茶淡饭,一点荤腥未沾。
对溪自怜时,也忍不住蹙起眉头。
光线透过叶隙,将在地上的影儿拉得更宽,我无端有些羞恼,咬唇端详着自己的面容。
可细细看着,这才惊奇地发现,我的两排牙齿越发莹白如玉,清香无垢。
这阵子牙根时不时地发痒,原本还以为是齿内生疾。
我瞧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抿唇。
免不了俗地说,这世间美人稀缺难求,而这一口白齿就是我跻身美人的资本。
思及此,我愈发肯定自己没有佛性。
从未听说过出家人此般在意自己容貌的。
遑论上善虽说带我修行,可也不曾为我剃度,连同打坐都没有过分要求我,至于他传授的佛法——
我更是一头雾水,连一知半解都远远不达。而上善也不恼,往往只是纵容,大多由着我。
于是乎,我也并未参悟到什么。
……
上善日日诵经念佛,无事便闭门不出。我闲来无事,便想亲手做些吃食报答他。可好不容易找到斋厨,才发现里面蛛网密结,灰尘厚重。
我怔在原地,脑中一片混沌,不敢去想上善日日给我送来的饭菜究竟是从何而来。
阴潮的地面,也没有什么用火的痕迹。
就在这一瞬间,许多不曾被我深想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萦绕在我心间。
近来我越发夸张的食量,还有光是想想就难以控制的馋意,那盘看似无奇却格外诱人的菜肴……
我艰难地咽了咽嗓子,忍不住后退半步。
古怪,从我上了这座山,进了这座寺庙开始,就处处透露着古怪!
心里有道声音让我赶紧离开,可脚下就像生了根。
不过是一个转身,就耗费了我全身大部分的精力,可抬头时,冷汗顿时渗透了我的后背!
上善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站在不远处,长身如松柏。
可他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带了三分凉意:“阿弥陀佛,怎地来了此处呢,桃儿?”
这无异于青天白日见了鬼,又如同惊雷在耳边响起。
我心里一紧,掌心攥了两把汗,长睫止不住地颤抖,最终缓缓吐字道:“我、我想给上善大师做些糕点……”
上善停止拨弄佛珠,微微叹了口气。
他招手,我忍着恐惧上前,他垂下眼帘道:“万年寺有东西两个斋厨,此处已经荒废许久了。”
听到上善的解释,我心底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又提起。
若是此处荒废许久,上善为何来此?又如何恰巧寻到我的呢?
容不得我继续想下去,我的唇瓣传来了摩挲的触感,他的指尖冰凉:“糕点太甜,对牙齿不好。”
我一时间怔住。
上善轻轻勾唇,嘴角的弧度似噙了一汪清泉荡漾,我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一个人,有这般风华绝代。
而他无视我的反应,指尖停留在我的唇边,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用力,轻碰到了我的齿背。
上善身上好闻的雪檀味刺激着我的嗅觉,我分明觉得他举止不妥,可全身僵硬,没有一点抗拒。
他目光瑰丽,自顾自地道:“贫僧尚且因此不喜,更何况桃儿呢?”
我牙根更痒了,还带着隐隐的烧意。
耳里却又响起他的声音,如玉碎涧落:“桃儿啊,你应视自己如珍宝。”
7
近日夜里,我总翻来覆去无眠,上善的一举一动,都让我不解,让我心神不宁。
于是我拢了拢外衣,走出房门。
夜凉如水,独看星宿,夜织天丝难续。
秋风渐长,树上栾花落了一地,我兴起踩起落花,把乱麻思绪抛到脑后。
粉红色泛黄,颇似儿时院里秋叶,我越踩越来劲,一步一磋磨。
却听得星稀疏影间,远远就传来一声叹息。
我心跳如鼓,停了下来。
庭前月一钩,上善似从九天之上,踏月华而来,不染一尘。
自白日里发生那事,我都尽量避着上善,不承认想这时还能碰上他,越发心下生悔,早知就安安稳稳地歇下了。
看他的视线落在我脚下的残花之上,我连忙站到一旁。
上善神色淡淡,眼底却有惋惜之色,他拈花而起,抬眼看向我。
我便知晓做了他不喜之事,低头连连道歉:“实在对不起,我、我并非有意,上善大师。”
上善没有埋怨,可我却觉周身都冷冽了几分,他只道:“落红非无情,桃儿。”
他向来都淡漠如水,不以物喜亦不以己悲,可此次却给我的感觉不同。
我更加慌乱,又羞又恨不能向这一地残花三拜九叩,可也不明多了几分恼怒,花有情,草木有情,生灵皆有情。
可落花已逝,如何有情?
上善将一捧残花埋葬,他骨指如竹,在月光下更添了几分润泽,我却不适地想起那日唇瓣的触感。
我赶紧摇摇头,驱除杂念,跟随上善一起拾花葬起,也不知是否出于赌气,我忍不住道:“要立个花冢吗?”
上善微讶,淡漠的视线扫向我。
我索性继续道:“大师说我有佛缘,可桃儿并不觉如此,一花一草一木在您眼中是有情物,可在我眼中是死物,参不透,也悟不明。”
这次轮到上善怔了,可转而他勾唇,眼底灼灼:“佛法不定,此次是贫僧想法不周,各人有各人的佛法——”
“桃儿,你说得极好。”
“我、我……”
我被上善出人意料的反应弄了个措手不及,语塞起来。
可上善眉眼柔和,把我手心浮土拭去,独一人将剩余残花埋起,这才起身。
他意味深长道:“桃儿,可你果真这样想吗?”
我的视线落在他脖间的佛珠上,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上善便又笑了。
清风霁月,这亦是我见过他笑容最多的一日。
8
万年寺下,有座镇子叫青石镇,镇的边缘有个紫云村。
村里有人求来了万年寺,说是村中妖孽横行,几夜之间,死了一半村民。
我原以为妖只存在于话本子当中,猛地一听,吓出一身冷汗。可上善只道一句阿弥陀佛,便带我下山去探情况。
紫云村向来男丁多,听闻是三十年前得罪了山神,女婴数量骤减,后来慢慢地,就形成这幅光景。
可当我与上善到了紫云村,却一下就听到重重迷雾当中,数不清女子的嬉笑声。
我身子一抖,颤颤巍巍地贴上善更近了些:“上善大师,世上当真有妖怪吗?”
上善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双手合十,脖间佛珠似有金光流过,将视线扫向带我们来此的村民。
村民倒是健谈,见上善没有说话,就对我说了起来:“小娘子,你既拜在大师门下,怎还不知有妖?”
我被问得有些羞愧,却又不禁问起他,那妖长什么样子。
他吧咂了下嘴,似在回味:“妖啊,美得很。”
我不解,村民便滔滔不绝道:“前些时候,村里来了个女子,比小娘子你还美上几分,可自那日起,我们紫云村可就遭大罪喽!”
“村西的李屠夫要娶她,村东的鳏夫赵也要娶她,还有村南的木匠胡……”
“怪就怪在,这女子来者不拒,还把几人都约在了井边槐树下,说到夜里再决定嫁给谁。”
“村里去看热闹的不在少数,可那几人刚到,不知从哪来了股邪风,刮起了大雾!”
“大雾多日不散,除了想娶那女子的几人外,连同去看热闹的村民也一个没回来。”
“在这之后,但凡有人敢进去,再走出来时,就只剩下一颗头有血有肉,衣衫之下尽是骨架,可偏偏还能四处活动,说是行尸走肉都不为过,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身上一阵凉意,脑海里仿佛已经出现了这样的怪物。
可我很快镇定下来,向村民啐道:“你哄我!”
村民挠了挠头,很是憨厚:“大师都在此,我又如何敢哄小娘子?”
我紧紧抓住上善的袈裟,壮了壮胆子,这才道:“你口口声声说,经过此雾就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可你来万年寺求救,又是如何避开此雾的呢?”
村民神色染上一丝迷茫,眼里有挣扎的痛苦之色。
他放在头上的手越抓越狠,缕缕头发被抓下来,他面目扭曲:“是啊,那我是怎么避开的呢……”
他越抓越狠,大片的头发连带头皮扯下!
这时我才发现,村民手上的皮肉只虚虚地吊着,分明是骨肉分离的状态。
我惊叫一声,恐惧淹没了我,不管不顾地埋进上善的怀里颤抖,让他身上的雪檀味钻进我的鼻息之间。
上善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终于用一只手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以示安抚。
我余光中看到他用另一只手将佛珠扯下,佛珠便像有了意识,直直便向那疯魔了的村民撞去!
耳边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我越发颤抖无果。
上善将嗓音放得柔和,他道:“桃儿不怕。”
我咬唇看他,正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你早就知道了。”
上善便笑了笑:“嗯,贫僧早就知道了。”
我感到十分委屈,他方才不说话,只是那道视线一直在村民身上,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和他交谈。
说明他早就发觉了不对,却眼睁睁地看着村民在我面前成这副模样。
于是我不禁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只好瘪了瘪嘴:“可是你该和我说一声啊,谁知道他是、他是……”
上善接了我的话,轻轻低头道:“他不是鬼怪,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我惊讶地抬眼:“那我们见到的这个村民,是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
上善点了点头,将我松开,望向透着些许青色的雾气沉吟道:“桃儿,你留在此地。”
我猛烈摇头,哀求道:“不要。”
上善无奈,只好再次确认一遍:“那桃儿,你是要与贫僧一同进去?”
我有些犹豫,上善见状继续道:“里面也许很危险,也许还有方才那样的活死人,也许——村民口中只剩下头的人也存在。”
我绞了半天手指,咬唇不答话。
直到上善耐心用尽,转身要进雾里,我才慌张地扑了上去。
我紧紧抱着上善的后背,才能感受到一丝心安。若是没有他在,即使在村口不进去,我也会感到害怕。
上善似乎叹了口气,可还是纵容着我紧紧拽着他的僧袍,贴着他的温度。
9
我没有想到,进了这片迷雾后,没有不人不鬼,亦没有行尸走肉。
才进去,我便觉得手里一松。
上善就没了踪迹。
而我出现在一个大贴着囍字的山洞里,这简直荒谬,绝不可能。
所以大概率,是我陷入了梦境。
我也奇怪自己为何这么快识破局,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应当还和上善紧紧挨在一起,就也安心了几分。
可没走几步,我就走到了山洞深处,看到了上善。
上善与一个极为窈窕的身影纠缠,他淡漠的眸子盛满柔情,一向无波无澜的脸上有着无尽的笑意。
我心跳漏了一拍,脑子有些混沌,似乎空白起来。
我为何来到了这里……
石床上的二人又是谁……
为何那男子我总觉得熟悉……
说不上来的情绪涌动在我的喉头,我忍不住嘤咛:“上……”
还没等我说出口,他身下的女子就朝我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艳如桃李的脸蛋。
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直至她轻呼出声,贝齿轻咬红唇。
我才认出她是曾入我梦的那个姑娘。
那个……像桃花瓣一样的姑娘。
可下一秒,视线天旋地转,我竟然变成了她。
变成了上善……身下的姑娘。
我又惊又羞涩,忍不住推搡了上善,上善戏谑轻笑:“别动,娘子。”
……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
成亲几日里,蜜里调油。
上善在溪边同自己对弈,我就做了糕点在一旁看着,分明不懂,却他落一子,我问一句。
他也不厌其烦,我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夕阳西下,我就同他去镇里买鱼。
我听到周围有议论声,似乎在不满我与上善的亲昵。
而大部分的目光,又都看向上善的头顶。
我不高兴,一步踢走一个石子儿。
上善轻笑出声:“桃儿若不喜,为夫就为你蓄发。”
我心里似吃了蜜枣,却又故意比了一条鱼的大小。
“蓄这么长。”
上善摇头,说:“不,要蓄那么长。”
我看向他如竹节的指尖,指向的是沿街的河水。
忍着笑意,煞有其事地点头:“那就那么长。”
卖鱼的摊主不满我与上善站着不动,催促我们别光比划不带走。
他便拎起鱼尾,凑到我的眼前,让我嗅嗅鱼儿鲜不鲜。
可鱼尾乱拍,空中就甩我一脸水珠。
我羞恼地捶打上善,他笑着付了鱼钱。
最后一点夕阳落下,我和上善从镇上回来,去时影长,回时提灯下影短。
手里的鱼时不时扑腾几下。
天为被地为床,只要影成双。
时间越久,我越发沉迷于这样的日子里,却也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直到某日,上善从镇上带回来糕点给我。
我欣喜之余,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道声音:糕点太甜,对牙齿不好。
这是上善的声音……
我拿起糕点的手一顿,脑子一阵眩晕,我呆呆道:“上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
上善的脸色变了变。
可我已经陷入了黑暗。
10
我似乎身处一片迷雾中,睁眼就听到不远处打斗的声音。
我迷茫着朝声音响起的地方走去,看见上善持枝,将一个妖女逼到悬崖边。
妖女极为貌美,身后有八条尾巴。
我想过去找上善,脚却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我定睛一看,却大惊失色。
这是一条和妖女身后一模一样的狐狸尾巴!
我伸手触碰,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却涌入我的脑海。
紫云村以残虐女童为乐,一个没有被扔掉、好不容易长到三岁的女童被在山上扔下。
那人满意离去,可女童没有死去。
奄奄一息,被一只母狐捡去,抚养长大。
也因此山神发觉此事,暴怒降下罪罚。
紫云村从此再无女童降生。
母狐修行多年,被道士追杀。
临死前将妖丹给了长大后的女童,这个女童就是九尾……不,现在是八尾狐妖。
她叫忘忧。
知晓那道士是紫云村的村民合计请来的,她就新仇旧怨一起算。
这次回来就是报仇的。
眼看忘忧危在旦夕,我大喊:“住手!”
上善顿了顿,回头看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复杂。
我拦在忘忧面前:“她确实做了错事,但是上善大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一只妖呢?她不算是一只坏妖,是紫云村的人先做错的。”
忘忧听了,娇笑起来:
“小丫头,别可怜我,让一边儿去。”
我却不动,只是哀求:“你已经断了她一条尾,再这样下去,不也是造了杀孽?”
终于,上善背过身,长长叹了口气:“桃儿,无济于事,因果有报。”
这意思就是他不再追究。
于是我推搡着忘忧走,忘忧却也不急,边笑边道:“小桃儿,姐姐欠你一个人情,你的梦我看到了。”
我呆滞,推搡她的手也停了。
忘忧变成了八尾狐的模样,朝雾外跑去。
“回头这和尚欺负你,你就找我。”
“下雨了,雾马上就散了。”
果不其然,下起了雨,也不知忘忧的话,上善听到了多少。
可再等我回头,上善已经没了踪影。
难道……又是一场梦?
我只好四处乱走,雾越来越稀薄,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裳。
我越来越冷,天色越来越晚。
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上善了。
……
“上善,你真不择手段。”
“哦?”
我听到了上善如清乐的嗓音,他似乎在与人交谈,于是我心下一喜,紧了紧被雨打湿的外衣,快走了几步。
稀薄的青雾里,上善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喜欢你,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或许吧。”
我缓缓停下了脚步,上善在和谁说话?
这个“她”,又是指谁?
“不,你知道!”
“好吧,贫僧知道。”
“可你却要对她那么残忍。”
“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这并非贫僧之过。”
……
他们说的这些,我全然听不懂,可却隐约察觉上善要对我不利。
我顿时心如刀绞,轻碰到了脚边枯枝,本只是细致微弱的声响,可我听到和上善交谈的另一道声停了。
“上善,她来了。”
我看不真切,只感受到上善冰凉的视线似是向我投过来。
旋即我便眼前一阵黑,彻底不省人事。
11
再次醒来时,我只觉周身干燥温暖。
鼻间萦绕着让我安神的味道。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石洞里,身上披盖着上善的僧袍。
外头一片漆黑,而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是一个火堆,我看到自己的衣物被架在木条上祛湿,上善则在一旁背对着我不知在做些什么。
再一看,自己仅着片薄单衣。
我又羞又恼,全然忘记了昏迷前听到的谈话,冲着上善质问道:“你、你怎能趁我之危,褪我衣物!”
上善哑然,停手朝我看过来。
似是不解:“可贫僧若不如此,你就会染上风寒,名声怎能相比性命之重?”
我一言不发,咬唇生闷气。
再想起,青雾里那一场镜花水月似的梦,心里越发空落落的,难以纾解。
上善见此,不痛不痒地又加了句解释:“贫僧闭了眼,桃儿。”
我勉强笑了笑。
大梦一场,我总该收回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于是我岔开话题,看向他的身后:“上善,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上善怔了怔,似是不适应我亲近的称呼。
我反应过来之时,上善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也看清了他身后的物件,是一把小巧的金击子。
带着冷冽的光泽。
我有些不安,只探究地看着他。
良久,他看了眼金击子,又看向我道:“桃儿,你怕疼吗?”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认真。
我头皮发麻,身体无处不打颤,慌张地点了点头:“你、你要做什么?!”
上善没有回答。
而是给我讲了个故事。
一个和尚千年前犯下杀戒,惹得天怒神怨,数次转世投胎无法修成正果。
哪怕根基极佳,哪怕渡人无数,善果结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打动不了上天。
于是他在第十二世,走火入魔了。
上善端详着手里的金击子,似在问我又似在自问自答:“千百年里,只做善事,任谁都会腻的吧?”
我带着哭腔,不可置信道:“你要做的恶事,指的是杀掉我?”
他终于看向了我,轻笑摇头:“桃儿,贫僧如何舍得?你……可是贫僧的珍宝。”
我吸了吸鼻子,不解:“珍宝?”
上善视线定定地看向了我的唇齿,点了点头:“桃儿,你的牙价值连城。”
我无助地看着四周,可周围只有冷硬的石壁,最后还是无奈把视线重新放到上善身上:“你要敲掉我的牙?”
我越发不理解,他为何执着于我的牙?!
上善没有辩解,只是越发温柔如水。
他微笑,向我逼近:“桃儿乖,很快就不痛了。”
12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听到耳边传来忘忧恼怒的声音:“你个秃驴,连头发都没有!还想着制齿梳!”
制、制什么齿梳?
我睁开眼,看到忘忧舔舐着自己的八条尾巴,护在了我的身前。
“忘忧!你怎么来了!”
“少废话,你再不离开,就和姐姐双双死在这儿吧!”
“不要,最多、最多便是没了一口牙罢了,不值得你搭上丢掉性命的危险!”
忘忧这才回头看我:“你傻不傻,你若是个普通人,他会盯上你吗?”
那我又哪里不普通?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忘忧难得耐心道:“你本是千年桃花精转世,是世间唯一一朵至纯至善的花精。”
“因某种机缘,你现在的牙齿就是你的桃晶所在,桃晶相当于你的精丹,取走桃晶,且不谈修炼,你将再不能入轮回!”
我愣怔地看向上善,他依然平平淡淡。
并未反驳,也不曾因我的目光而有半分愧惜。
我艰涩道:“上善,她说的是真的吗?”
上善揩了揩垂下的佛珠,闻言勾唇:“不假。”
我便心如死灰,再没有一点希冀。
忘忧骂道:“你当我为什么回来?我本去万年寺偷寻丹药疗伤,却在你的厢房书架上翻阅到了这厮的手札,这才匆匆赶来!”
原来……
在我不敢触碰的架子上,事情的真相一直堂而皇之地被置放在里面,上善甚至不怕我知晓这一切。
他甚至不曾故意瞒着我。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忘忧,你说的齿梳是能助他成佛吗?”
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了。
只要……得到答案。
忘忧点点头,又疑惑地挠了挠头:
“我也觉着奇怪,和尚又没有头发,却需要一把梳子来走旁门左道……”
“我愿意。”
“那就……嗯?小桃儿你疯了!”
上善眯了眯长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最终他的指尖还是拨弄起了佛珠,淡淡笑了笑:“那贫僧就在此多谢小施主了。”
……
忘忧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伸出一条尾巴就要带走我:“你疯了,需要清醒清醒。”
可上善拦住了她:“贫僧不能让你带走她。”
忘忧怒了,龇牙低吼。
身后虚弱的八条尾影却炸着毛,试图遏止上善。
我累了,勉强露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
我摸了摸忘忧被湿透的皮毛:“忘忧,放我下来吧。”
忘忧恍若未闻,只死死和上善僵持着。
上善叹了一口气,轻轻出手结印,忘忧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我被甩到冰凉的地面上,我堪堪爬了起来,看着上善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上善朝我走了过来,安抚道:“桃儿,她只是睡一觉。”
我终于放下了心。
可上善就势弯下腰,捂住了我的双眼,冰凉的指尖给我带来一片黑暗:“时间到了。”
我心底一片冰凉,他说:“桃儿,忍忍。”
我听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阵阵,好不可怖。
疼痛自我的口腔传来,我忍着钻心之痛,豆大的汗珠浸湿了上善的僧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半昏半醒中,我听到上善说:“桃儿,再忍忍,你就要解脱了。”
声音含着浓浓的痛意,似乎还有……不舍。
可后来雷声越响越近,直至一道雷在我耳边炸开,将我震得头痛欲裂。
我便再想不了更多。
不知又过了多久,似乎有温暖的触碰在我额间落下,只留下一道缥缈的声音响起:
“那日在雾里,于我亦是一场不可触碰的梦。”
似千万般缱绻,却又消散在石洞的风里。
他记得……
他知道雾里发生的一切……
或许, 那不是我一人的梦……
我眼角湿润, 泪珠在睡梦里也不受控制地滑落,直至鬓发。
之后我的耳边一片寂静,再没有一点响动。
13
我醒来后, 万年山上的生灵正对着我朝拜,花神庙里的供香不绝。
我想起了一切, 心脏是千丝万缕的疼痛。
开了灵智的百年松鼠见我蹙眉,似乎感知到我笑容的勉强, 捧来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果子给我:“花神娘娘,花神娘娘!”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新任的花神娘娘好美啊!”
“花神娘娘醒了!这一带终于有人庇护了!”
“和尚没有骗我们!”
……
14
上善番外:
我骗了傻桃儿。
千年前我破的哪里是杀戒,分明破的是——
情戒。
可我偏偏不能还俗, 我背负上天的使命下凡转世, 也须得道飞升。
树下自省, 参悟宗宗佛法,却没参得透落在肩上的一朵小桃花。
她因着我的缘故, 未修人形先修性。
成了世间唯一至纯至善的花灵。
她, 就是我的佛法。
可天地不容此情,我与她皆要为自己的因, 承受后果。
可桃儿放弃了修炼,甘愿忘记一切,生生世世入轮回, 尝尽情之苦难。
为我洗清罪孽。
我虽苟活于世, 却只能亲眼看着她在每一次的轮回里遍体鳞伤, 不得善终。
我也曾试图修改结局, 可徒劳无功。
于是在她第十世时, 我放弃了。
我开始清心修炼, 终于得到了得道飞升的机会, 上天不日便会降下九道天雷劫。
所以我找到了桃儿的第十二世。
我还故意编造了个齿梳传说记在手札里,想着若她发现, 就能恨我了。
桃儿, 太愚笨, 竟从不翻阅。
还得八尾狐告诉她。
世间哪有什么人齿梳?可桃儿偏偏信了, 还说她愿意把桃晶给我。
傻桃儿, 你同千年前一样愚笨。
不过罢了, 左右有我在。
我在万年山两百多年, 连山神也不知道我所想,他察觉到天象有异,天雷将近, 料定我要飞升。
竟也信了人齿梳的传说。
人齿梳,一梳足三愿,二梳到长生, 三梳可飞升。
他怎会觉得我忍心为一己私欲,而去伤桃儿呢?
取桃晶, 已是将我千刀万剐之刑。
……
我日日用涤髓草给桃儿做饭菜, 她的桃晶日渐纯粹, 蕴含的能量越发浓郁。
只要我扛过前八道天雷,将桃儿的桃晶藏于身上,再为她分担一半第九道天雷的威力, 自毁神识后——
她一定能代替我飞升。
就不用再受这生生世世的诅咒。
真好。
不过魂飞魄散之前,我也不禁有一丝妄想,若是那日雾中发生的一切为真——
该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