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罗纱裙和黄金甲
第 25 节 罗纱裙和黄金甲
九州战乱,庆国暴君一统天下。
作为亡国公主,我沦为玩物,被野狗啃食。
重来一世,我女扮男装勤学剑术,代替兄长成为质子。
我这一世的目的只有一个——斩杀暴君,还天下太平。
庆国太子顽劣,处处以捉弄我为乐,我杀心渐起。
他却在朝堂之上,为替我求情甘受刑罚。
身份被拆穿的那一夜,我用剑抵住他喉咙:
“千古罪人!你既知道我此行目的,我便不能让你活。”
他却扬起嘴角笑,眼里毫无惧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王何罪之有?”
1
九州战乱,庆国势力雄厚,短短数年,灭掉七国。
南燕国是战斗力最弱的国家,父王为了百姓免受战争之苦,降了庆国。
庆帝残暴,怎会如此轻易放过掠夺的机会。
他提出了受降条件,要么将太子燕淳送去庆国当质子,要么将我送去联姻。
作为太子,兄长自幼体弱,他尚且不能骑射,只能闭门读书。
如若他去到庆国当质子,长途跋涉加上四处征战,只有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只有用我去换南燕国的安宁。
手心手背都是肉,父王自然是不舍的。
但违抗庆帝的下场,是我们一家人乃至整个南燕国都要一起陪葬。
自小兄长就疼爱我,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筠儿去那暴君宫中,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我作为兄长,舍身为国的事理应我来做。”
为了证明自己能舞弄刀枪,兄长操起长枪挥舞,却加深了咳疾,吐得满地是血。
直到我出嫁那天,兄长依旧卧病不起,连起身都困难。
他急得发了脾气把汤药全都打翻:“要死便一起死了!我这样和废人有何区别!”
我叹了口气,用手帕擦掉兄长手上的汤药:“哥哥有没有替南燕国的百姓想过,他们又有什么罪过呢?”
兄长闷声叹息,他一向心系百姓,他日他若是做了南燕国的王,定也是爱国爱民的国君。
“哥哥又何须动怒呢,我听闻庆帝虽然残暴,但对妃嫔还是宠爱有加的,哥哥无需担心。”
庆帝派了使团来接我,南燕国的百姓在永安街含泪送别。
就连一向寡言的父王,也都几番叮嘱,把去万安寺求来的平安符塞我手里:
“筠儿,此番前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弱国为求百姓安生,国君是没有选择权的。
眼看老父亲老泪纵横,我便强装笑意安慰:“父王放心,庆帝后宫佳丽三千,恐怕我过去之后也未必能见他一见。
“那我在那深宫中,吃香的,喝辣的,过得也还自在清净呢。抽个时日,儿臣回来看望父王、母后。”
可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2
庆帝残暴,天下皆知,却未曾想他在闺房还有特殊癖好。
洞房花烛夜,他用沾了辣椒水的长鞭,重重地抽打在我身上。
我的皮肤瞬间绽开,辣椒水渗入伤口,疼得我浑身颤抖,汗水将床褥浸湿。
庆帝却勾起我的下巴,仰头大笑:“都说南燕国的公主燕筠貌若天仙,遗世而独立,在本王的胯下,也只是如同牲畜,与风月女子又有何不同?哈哈哈哈……”
我咬紧牙关,扯出一抹笑:“皇上,你若把我比作牲畜,那你与我同寝,你又是什么?”
庆帝暴怒,伸手扼住我的喉咙,力气之大,我仿佛半条命都踏入了鬼门关。
门外突然响起公公略带不安的声音:“皇上,太子有要事求见……”
“本王洞房花烛夜,什么要事非得今晚觐见?”
庆帝恼怒,松开扼住我喉咙的手,摔门而去。
我这才得以大口呼吸,看着被撕碎一地的衣裳,和身上道道入肉的伤痕,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这只是开始。
在庆国的这段日子,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我倒是羡慕被关进冷宫的姐姐们,她们反而落得清净,孤独死去便是最大的恩赐了。
作画是我唯一的疗愈方式,我将对故乡的思念融入画中。
收笔抬眼的瞬间,手握折扇的男子一身锦衣华服,看着我的画眉梢微挑:“落笔如有神,只可惜画中人的眼眸有太多哀思。”
是太子羲和,听闻性子顽劣,还是别惹为好。
“殿下说得是。”
起身时手中手帕掉落在地,太子弯腰捡起,递回我手里:“本王刚来,你却又要走,本王有多不招你待见?”
也仅是交谈这一幕被庆帝的贴身公公看到,告到庆帝耳边。
庆帝冷笑,命人拿来长鞭:“你是嫌本王老了,竟把主意打到太子身上?”
我百口莫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庆帝似乎是有意折磨,短短数月,我身上体无完肤。
记得那日胜仗归来,庆帝很是高兴,让我当着众将的面,踩着碎了一地的茶杯碎片跳霓裳羽衣舞。
堂下将士性质极高,眼神在我身上流连,交头接耳,放肆淫笑。
几杯酒下肚,庆帝手一挥,将我赏赐给打了胜仗的将士们。
我奋力抵抗,却引来更粗暴地对待,身体如撕裂般痛楚。
将士们心满意足地穿衣离去,我躺在冰冷的地面,眼底竟流不出一滴眼泪。
庆帝走到我跟前,扯着我的头发一把将我拽起,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有劳爱妃替本王犒赏灭掉南燕国的将士了。你已无家可归,不如在本王身边,安心地当一条狗,如何?”
“啊!”
我的心顿时如同撕裂般疼痛,刹那间泪如泉涌。
对庆帝的恨达到极致,我取下发簪朝庆帝刺去,却被他一手擒住,轻松就将我甩回地面。
庆帝淡笑着整理衣摆,俯身看我:“你父兄嘴巴倒是挺硬,到死都未曾求饶,跟你一样倔性子。”
“你卑鄙无耻,背信弃义!你不得好死!”
庆帝将手中的白瓷盏猛摔在地,指着我吼道:“是他们先背信弃义!你父兄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你在宫中遭受虐待,遂而起兵反叛,本王不灭了他们,难道还要等他们砍了本王的脑袋?”
身心俱裂,我在得知南燕国被灭的这一夜,绝望地死在了宫中。
庆帝命人将我丢入护城河边上,饥饿的野狗将我的尸身啃食。
我不甘,斥责上天的不公。
再次醒来,兄长轻笑着用书拍了拍我的额际:“再睡,若让夫子看见,定要跟父王告状。”
我……重生了!
重来一世,我定不要做任由人摆布的亡国公主:
“父王,我要习武!给我找最好的师父!”
我这一世的目的只有一个——斩杀暴君,还天下太平。
2
我重生回庆帝四处征战的第一年,前方不断传来其他国家被灭的消息。
但作为最弱的南燕国,庆帝无暇顾及,还处于无战事的和平时期。
我深知七国被灭完,就会轮到我们南燕国。
但战事吃紧,凭着我一己之力,无法扭转最终会战败的局面,我也不敢拿南燕国将士和百姓的命去赌。
父王宠爱我,只当我是对剑术感兴趣,花重金在民间帮我找了一位高人,教我习武。
这几年我跟着师父,从用暗器再到骑马射箭,从匕首到长弓短剑,都学了个遍。
对付庆帝,带兵对抗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麾下的军队可以将我们国家踏平。
只能潜伏在他身边,获取他信任之后,将他刺杀。
终于,庆帝灭掉了七国,父王向庆帝投降,庆帝依旧是提出了两个条件让我们选。
这一次,我毫不犹疑地选择代替兄长成为质子。
父兄不愿,生怕我暴露身份惹来更大的祸患。
但仇恨的种子早已在我心中扎根。
兄长身子羸弱,我与他又有几分相似,装扮成他并无太大破绽。
我趁着夜色乔装成兄长的模样,带了些随从和贡品,前往庆国。
可我刚到庆国,城楼上守卫的质子团就围了过来,满脸戏谑。
为首的质子我认得,是北齐国的三皇子辛彻,是被北齐王宠坏的纨绔子弟。
之前曾派人来向我父王提亲,父王不放心将我托付给他,拒了这门亲事。
“这不是南燕国的病弱太子燕淳吗?就你这身板,我还以为是哪位姑娘要进城呢,哈哈哈哈……”
我拉住缰绳,马匹停在辛彻跟前,对付他这种人没必要口上积德。
“辛彻,你北齐国和我南燕国都是降国,论地位,你与我有何不同?无需在此冷言冷语,彰显高贵了。”
辛彻被气得哑言,但为了在质子团中不丢人,拿起长枪就要给我教训。
这一世的委屈我是忍不了一点。
我一手抓住他刺过来的长枪,用力一拉,他就从马背上掉下。
辛彻有些错愕地看着我,随后又挥起长枪朝我刺来:“你小子找死?”
我翻身下马,和师父在训练的时候,遇到的对手比辛彻要强很多,我都能将对方击败。
何况是辛彻这样的货色,只需几招,我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质子团无人敢上,只好上前去将辛彻扶起来。
“滚!”
辛彻推开他们,抹掉嘴角的血,兴许是觉得脸上挂不住,踉踉跄跄就要冲上来和我拼命。
我已经想好等他冲到跟前,要将他一脚干翻了。
但——
还没等辛彻冲我到跟前,他就被人一把踢倒在地。
“辛彻,你不是他对手,莫要自讨没趣。”
抬眼望去,太子羲和一身锦衣华服,发丝用玉冠束起,剑眉下的星目眼波流转,不怒而威。
似乎和我印象中的羲和有点不一样,在质子团前,他是有震慑力的。
想起上一世,他给我捡手帕时眼眸里的笑意,我朝他作揖:“多谢太子殿下解围。”
他应该是我斩杀暴君的关键人物,取得太子信任,就有机会接近庆帝。
羲和挑眉:“你认得我?”
“太子殿下风姿卓然,天生王者气息,想让人认不得都难。”
羲和唇角微扬,眼里尽是戏谑:“想恭维本王?本王耳根子可没这么软。”
见我不说话,他弯腰与我平视,笑得更大声了:“调侃几句就恼了?本王跟你闹着玩呢。”
我凝眸,这太子果真轻佻顽劣。
既是庆帝之子,品性也好不到哪。
我得想个法子,把他杀了。
3
不久后便是元宵节,听闻民间的花灯会尤其热闹,惹得质子团都想出宫瞧瞧。
“听闻赏花灯的美人数不胜数,倒也不知真假。”
“还有那青玉楼里的姑娘,珠圆玉润,还会弹奏小曲,人生极乐也不过如此吧。”
辛彻冷哼几声:“不过是些残枝败柳,你们好歹是各国皇子,怎一副不见过世面的样子。”
大家顿时噤声,辛彻擦了擦手中的剑,抬眼看我:“燕淳,令妹燕筠倒是国色天香,只不过性子孤傲,无人敢娶。”
“不是无人敢娶,而是有狂妄之人登门提亲被拒,恼羞成怒罢了。”
辛彻脸色一红,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水桶,冲上前来揪住我的衣领:“燕淳,你在挑事?”
又要打架?我真是乏了,他又不是我的对手。
每天应对他的挑衅,心里告知自己不必多计较,但似乎他早已将我视为眼中钉。
在宫中还是少惹事为好,免得打草惊蛇。
我冲辛彻微微一笑:“辛彻,你倒也不用处处针对我,我对你没恶意。”
他怔了怔,我将他的手松开,他竟也没反抗,整个人呆在原地。
“……你跟令妹倒是有几分相似。”
“同胞兄妹,有七八分相似也是正常。”
太子羲和拗不过质子团的请求,请示过庆帝之后,答应带我们一同出宫赏花灯。
其实我本想在宫中潜心练剑的,但羲和还是生拉硬拽把我带出宫:
“整日见你心事重重,不如带你出宫找点乐子,青玉楼的姑娘,你想要谁,本王都依你。”
“那倒不必了。”
在南燕国的时候,我时常乔装成书生去街市吃喝玩乐,每年花灯节就是我最欢乐的时光。
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
现在心里背负着复仇大计,原本最喜欢的花灯节,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辛彻迷恋棋局,一出宫就直奔棋室。
而我们一众在青玉楼前被身穿薄纱衣的姑娘们拦下。
“公子,那花灯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到小女子闺房里,听小女子为你独奏一曲。”
那丝巾手帕无意掠过鼻尖,带来迷人芳香,一下子就让质子团们迷失了方向,就要随着姑娘们进青玉楼。
我婉拒了姑娘的邀请,被质子团讥笑:“燕淳,你莫不是天阉?那真是无福消受了,哈哈哈哈……”
我正要反驳,羲和哑声道:“本王亦不喜风尘,你们的意思是本王也是天阉?”
质子团立刻噤声。
庆帝荒淫无道,羲和倒是装得比他爹正派。
说不定私底下比他爹的特殊癖好还要多。
羲和似乎是有意寻我开心:“不喜欢这里的姑娘?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本王给你找来。”
我压着火气:“我有断袖之癖,殿下不用替我操心了,我四处逛逛。”
羲和眉梢轻佻,嘴角扬着笑:“那正中本王下怀,你觉得本王如何?”
“我觉得殿下印堂发黑,定是纵欲过度,不如先去找郎中把把脉,补补身子。”
羲和被逗得开怀大笑:“也就你敢和本王顶嘴,罢了,本王不与你计较,随本王一同赏花灯如何?”
我冷言道:“殿下自己去吧,我天生不喜热闹。”
好不容易出宫,我又怎会强迫自己与仇人之子待在一块,那岂不是毁了今夜的良辰美景。
没等羲和应答,我就钻进了人群里,将他甩掉。
这是我第一次逛庆国的街市,和南燕国不同,这里的街市充满着骄奢淫逸。
就连姑娘们用的胭脂水粉,都比我在南燕国看到的种类多得多。
我路过脂粉铺,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这特制的香膏实在是太好闻了。
我拿起一块香膏放在鼻尖下轻嗅,不得不赞叹这里的制香师果然是天下最好的。
店家笑着起身:“公子,莫不是要买香膏送给心仪的姑娘?这枚香膏可是新研制的,气味淡雅,送给姑娘一定满意。”
这香膏实在是喜欢,但想了想,还是将香膏放下了。
这女儿家用的东西,若是被人发现,怕又是解释不清,引来猜忌。
次日清晨回宫,质子团在院内大谈昨夜青玉楼里的风流史。
我忍住不适,将马匹牵进马厩,给马儿堆上粮草。
每次心绪烦闷,我都会在马厩里待上一会。
转身的瞬间,差点撞上太子羲和,他拦住了我的去路,嘴上又调侃:“又在马厩冥想作诗?”
“殿下找我有何事?”
羲和嘴角噙着笑:“送你一件好东西,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羲和将一个盒子放在我手心。
青木香膏盒,散发着淡雅的清香,我心跳加速,这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盒香膏!
我瞬间脸色发烫,有种被人看穿的慌乱,莫非他识别了我的身份?
“殿下送这姑娘家的香膏给我做什么?”
羲和似乎很乐意看到我慌乱的样子,探下身子在我耳边轻言道:“本王见你在脂粉铺里拿起又放下,知你喜爱这枚香膏,就给你买下了。”
我将香膏丢回给他:“殿下误会了,我原本只是想买香膏送心仪的姑娘,但未发现合适的。这香膏你还是拿回去吧!”
羲和嗓音里隐匿着笑意,还要继续逗弄我:“哦?断袖之癖哪来心仪的姑娘?男儿喜欢香膏,倒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真的很惹人恼,论嘴皮子争论,我赢不了他一点。
我逃出马厩,我生怕再和他待下去,会禁不住拔刀将他的舌头割下。
4
来到庆国已经有了些时日,一直未能见到庆帝。
直到质子团比武大会,我才再次见到让我恨不得千刀万剐的狗皇帝。
他侧坐在龙椅上,下了一道令:“今日胜出者,本王可许他一愿。”
此令一下,质子团所有人都热血沸腾,想要成为胜者。
但他们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呢?
当他们美人在怀的时候,我在刻苦练剑。
他们饮酒作乐时,我在学习箭术。
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打磨自己,只为了斩杀暴君的时候,不能有任何纰漏。
对付这些无用的质子,对我来说绰绰有余。
很快,我就在比武大赛中夺魁。
我站在擂台上,往台上望去,羲和眼里是欣慰和欢喜,他举起酒杯冲我微微一笑,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上前去给狗皇帝敬酒请愿时,羲和站在一侧作揖:“父王,他便是儿臣提到的燕淳,武艺高超,精通骑射,是不可多得的将士。父王可要好好犒赏他才是。”
庆帝放下酒杯,那双杀戮得充了血的眼眸紧锁着我:“哦?既是人才,定要好好赏赐,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我自然是想要狗皇帝的人头。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身边禁卫军守备森严,即便我现在离他很近,想要刺杀他也很难。
就在我沉思片刻之时,一位宫女给庆帝倒酒,不小心打碎了酒杯。
庆帝一下子暴怒,那嗜血残暴的一面顿时就显露了出来,他一把将宫女踹开:
“笨手笨脚,不如就砍了她的手脚,做成人彘,倒也还有些观赏性。”
宫女吓得下跪:“皇上饶命啊!”
如此小错就要夺人性命,眼看着宫女就要被侍卫拖走,我的拳头握紧,话语脱口而出:“皇上!燕淳恳请皇上饶她一命!”
庆帝微眯眼眸露出疑惑:“如此大好的请愿机会,你要浪费给这个贱婢?
“实不相瞒,她是燕淳心仪的姑娘。”
庆帝这才仰头大笑:“原来如此,英雄难过美人关,本王就允了你,将她赐给你做通房丫鬟。”
我谢过庆帝,羲和却少有地冷着脸,未与我多言便随着庆帝离去了。
回到寝宫,宫女即刻向我下跪:“忠仆紫鸢,拜见公主殿下!”
5
紫鸢是兄长的贴身丫鬟,我们一同长大,情如姐妹。
听紫鸢说,兄长担心我一人在庆国招人欺负,就让紫鸢前来找我,以便有个依靠。
她虽说武艺不高,但擅长制毒,倒是也能帮我。
听闻父兄无恙,我的心倒是没悬在半空了:
“只是最近闹旱灾,粮食收成大大减少,也不知又要苦了多少百姓。”
南燕国以农业为生,每月要进贡一定数量的粮食给庆国,遭遇旱灾,对南燕国来说无异是雪上加霜。
朝堂之上,庆帝因为南燕国减少粮食进贡而大发雷霆。
“你们南燕国就是一群农民,连地都种不好,本王留着你们有何用?”
“皇上,南燕国最近闹了旱灾……”
庆帝怒目而视,打断我的话:“你还敢忤逆本王!本王没让你说话!”
庆帝坐靠在龙椅上,一手扶着额,随后抬起手:“看来还是本王对你们太仁慈了。来人,把燕淳的手砍了给南燕王送去。告诉他,下次再减少粮食进贡,我砍的就不是燕淳的手了。”
想要立功的辛彻第一个冲了上来,想靠突袭将我击败。
但我迅速反应过来,侧身一躲,旋起腿往他胸口重重一踢。
辛彻整个人就飞了出去,身子砸中梁柱,落地瞬间口吐鲜血,难以起身。
庆帝冷哼一声:“废物。”
“羲和,你来。”
我抬眼,羲和凝眸看向我,那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
庆帝暴怒:“羲和,你还在等什么!”
羲和转身向庆帝跪下:“父王,燕淳武艺高超,精通兵法,他日必有重用,若是砍了他的手,岂不是损失一名大将?望父王宽宏大量,放过燕淳。”
庆帝站起身朝羲和走来,伸出手捧住羲和的脸颊,声音压低:“本王可以给他一个机会,羲和,你与他比试,他若赢了,就饶了他。你若输了,本王就废了你这太子!”
此令一下,全场哗然。
谁都知道羲和当年和三皇子卫隐为争夺太子之位,弄得两败俱伤。
卫隐的母妃也因此丧命,如果卫隐登上皇位,那羲和日后必是死路一条。
真是天助我也,那我便要赢了他,就能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
“殿下,失敬了。”
我拔剑而起,羲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便挥剑回击。
平时都只听闻羲和太子自小修炼剑术,但没想到,他的剑术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得多。
之前听师父说过的九曲剑术,可谓登峰造极,但因要修炼时长太久,难度太大,我便放弃了。
如今看羲和使出这剑术,我内心不免一慌,我极有可能死于他剑下。
那复仇大业便完成不了了。
我转身跃上房檐,踏着屋顶碎瓦冲上塔顶。
羲和紧追不舍,我在塔顶无可退路,转身的瞬间,他的剑就直逼我喉间。
我倒吸一口冷气往后撤,顿时重心不稳往后坠落。
羲和眼眸涌起波澜,伸手将我拉住,趁此机会,我抽出袖口短剑,手一勾划伤他的右臂。
他剑眉微皱,将我拽入怀中,嗓音轻佻又放肆:“动真格的?你当真舍得?”
我手肘往后用力一击,羲和不得不松开手。
我迅速转身挥剑,刺中他的胸膛,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和成全,往后倒去。
我赢了。
太子羲和被废。
庆帝盛怒,但碍于在朝堂上立过誓言,只能放我一马。
紫鸢边给我处理身上的轻伤,边说道:“那太子羲和果真是虚有其表,还是我家主子厉害,复兴大业指日可待。”
我看着窗外的柳絮,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羲和手下留情了。他招招致命,却在关键时刻收回了手。”
6
羲和被废,三皇子卫隐稳坐东宫。
传闻卫隐是与庆帝最像的皇子,杀伐果断,门徒众多。
但因生母是洗衣房的宫女,身份低微,朝臣无人支持,也让他在争夺太子之位时很快败下阵来。
他母妃也因此沦为争权夺势的牺牲品。
这次他若是当上了太子,羲和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了。
我并不在意羲和的死活,但我要救他。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大势已去,逐渐远离他,在他最低谷的时候,我应该出现。
这是获取他信任最好的机会。
太子被废后,就被关在了东宫,据说在卫隐正式当上太子之前,羲和都不能踏出东宫一步。
我乔装成送菜的太监潜入东宫,几日不见,羲和早已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墨色长发披散,紫色长袍随意披着,胸口的伤还在渗着血。
他盘坐在案前,一杯接着一杯地独自饮酒。
察觉到我站在门外,羲和怒道:“本王说了不吃,莫要再来烦本王了。”
“我若偏要烦呢?”
羲和抬眼正要训斥,瞧见我的那一刻,一脸诧异惊喜,眸光却也骤然变得温柔。
“燕淳?”
我跪坐在他跟前,拿走他手边的酒杯,把饭菜摆上桌:
“殿下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就不要再饮酒了。饭也不能不吃,免得耽误了伤口愈合。”
羲和嘴角的笑禁不住扬起:“……你在关心本王?”
我心中冷笑,抬眼之时却一脸真挚:“当然,我们不是兄弟吗?”
羲和淡笑,吃了我带去的饭菜。
我给他舀了碗汤:“殿下,你因我被废了太子之位,我一向知恩图报,我会救殿下出去。”
羲和大笑,饶有兴致地看向我:“好啊,你是要带本王飞檐走壁,逃出这东宫?”
“非也,我要让皇上亲自请殿下出宫。”
7
我让紫鸢制作了迷香散,与酒香味道相似,置于卫隐酒中。
卫隐中了迷香散之后,当着众朝臣的面,脱衣起舞,并以下犯上,调戏庆帝的宠妃。
庆帝暴怒,命人将三皇子卫隐打入大牢,并收回封其为太子的诏书。
消息一出,不久后便传到了东宫。
庆帝自己也知道,他的一百多个孩子里,大多都烂泥扶不上墙。
也仅有这两个儿子,日后能继承他的皇位。
现在卫隐当众调戏他的宠妃,让他丢了脸面,生性多疑的庆帝自然会怀疑卫隐觊觎他的皇位,对他有恃无恐。
所以卫隐此举,等同于将自己逼进了思路。
庆帝思来想去,东宫不可一日无主,便命人一同前去东宫看望羲和:
“还是你体恤本王啊,太子之位归还于你,老三太过急功近利,让他好好在牢里反省反省!”
为羲和铲除了隐患,还助他恢复了太子之位,任谁都觉得我是太子的人了。
羲和也不例外。
入夜,我在院子里苦练剑术,将那木桩比作庆帝的脑袋,奋力厮杀。
直到筋疲力尽,才放下剑,汗水顺着鼻梁落下,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将暴君斩杀。
“好剑术,不出一年,你就要赢过本王了。”
听到声音,我转身回头,羲和手里提着两壶美酒,对上我的视线,他翘起嘴角,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南燕国进贡的桂花酿,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南燕国的桂花酿,酒味不浓,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我自然是喜欢。
以前总和兄长对饮,如今再喝,不免想到了在南燕国的亲人。
酒过三巡,我的眼眸有些湿漉,羲和伸出手轻拍我的肩:
“想家了吧?”
“不想。”
又如何能不想,只不过身负重担,只能咬着牙割舍罢了。
我仰起头一饮而尽:“从我离开南燕国之后,我就没想过要回去了。”
羲和又给我满上,轻声道:“你救了本王,如今庆国就是你家了,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
我扯开嘴角笑着,朝他凑近,羲和的鼻息就喷在我的脸上,有种淡淡的酒香。
不知他的脸颊是因酒而染上了红晕,而是因为突然害臊了起来,羲和长长的睫毛颤动,眼神迷离地看着我:“燕淳,你……”
我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很低:“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的命。
但我没说完,他就搂住我的后腰拽进怀里,垂眸轻笑:“本王准了。被人耻笑有断袖之癖,本王也认了。”
8
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
我在榻上翻了个身,只觉枕下有凸起的异物。
翻开枕头,那枚香膏静静地躺在床褥上,散发着淡雅的清香。
心里有别样的情绪在涌动,再看房内堆满了糕点蜜饯,还有些上好的丝绸布匹。
紫鸢推开门进来,给我拿来了解酒的汤药。
“这些糕点蜜饯和丝绸布匹是哪里来的?”
紫鸢将解酒药给我端了过来,回道:“这都是羲和太子命人送过来的,他知晓主子喜欢蜜饯,这些丝绸也让主子做些衣裳来穿,他可真是在意主子啊。”
紫鸢说着,惊讶地抚着手边淡紫色的丝绸,一脸惊喜:“这竟是天蚕丝,肤感也是极好的,此生能穿上天蚕丝缝制的衣裳,死了也值了。”
“你若是喜欢,送你便是。”
“还是主子疼紫鸢!那紫鸢就收下了,这天蚕丝真真没有几个女人能不心动。”
没等我回话,紫鸢便上前来跪下,有些迟疑地说道:“主子莫不是对他动心了?主子不要忘了质子的身份,家里还有被禁锢的南燕王和燕淳殿下。”
我垂眸,手将香膏拽紧:“我知道该怎么做。”
紫鸢从兜里掏出一小瓶药粉,递给我说道:“这蚀骨散无色无味,放到酒里,太子一定无法察觉。”
我接过药粉。
上一世,虽说他没加害于我,但若我杀了庆帝,羲和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南燕国的。
如果他注定要死,那给他留个全尸,已经算是仁慈了吧?
9
庆帝的生辰大典,各国使臣也都纷纷送上贺礼。
对于这样的场面,我却只觉无聊。
身侧的太子席位是空的,听宫女说,羲和去接另一位使臣了。
西域国使者进贡了一头狮子,狮子在笼中被人抬到殿内,只仰头嘶吼一声,便让所有的人为之震撼。
西域使者作揖:“狮子乃百兽之王,理应献给天下共主。”
庆帝似乎很喜欢这份贺礼,笑着凑上前去连连称赞:“这威风凛凛的气势,颇有本王当年一统天下的威风!哈哈哈哈……”
酒过三巡,庆帝手握杯盏,一路走到殿外,兴致高昂:“众卿家来为本王贺寿,本王也让诸位开开眼界。”
话音刚落,殿外的擂台红布被掀开,那几丈高的笼子,将狮子困在擂台上。
我心里隐隐不安。
果然,庆帝命人将下人推进笼中,只给他们一支长枪,与万兽之王搏斗。
下人刚进笼子,就吓尿了裤子,哪里遭得住饥肠辘辘的猛兽。
一场生吞活剥的血腥场面,在众人面前上演,惹来一阵阵惊叹声。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我极度不适,我请求庆帝:“皇上,大寿之日,不宜见血腥,还是不要……”
“住嘴!本王今日兴致高涨,你若要劝阻,莫怪本王不客气。”
“可他们也罪不至死,请皇上三思!”
庆帝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但随后他突然笑了起来:“那你替他们死,可好?”
10
无法无天的暴君,又怎会有恻隐之心呢?
如此猛兽,嘴边还有斑驳血迹,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沉默着拿起佩剑,朝擂台走去。
“慢着。”
庆帝叫住我:“佩剑你就无需拿着了,你毕竟是赢了我庆国太子的勇者,天下无敌啊!”
他分明就是不想让我活。
他一定还在对我那日伤了太子耿耿于怀,让他面上无光了。
众目睽睽下,无人敢言,全都一副看戏的表情。
说没有恐惧是假的,但此刻也只有我自己能救自己。
我被关入笼中,铁门在身后关上。
那狮子哼哧着鼻间的热气,舍弃脚边血肉模糊的尸身,朝我扑来。
身边的空气一瞬间涌起杀戮气息,我拽住松在一旁的铁链,朝狮子抽去。
疼痛让雄狮越发凶狠,几经厮杀,即便我身手敏捷,也敌不过百兽之王的体力。
我身上被撕裂几道伤口,血液涌出,让雄狮越加兴奋而进攻猛烈。
雄狮巨掌扑来,我想抽身,却发现腿上受伤毫无气力。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了?
恍惚之中,一支长箭从我头上飞过,直射雄狮左眼,力道之大,雄狮整个身子朝后倒去。
随后几支箭矢连发,雄狮在吼声中倒地不起。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艰难地侧过头,羲和坐在马背上,手里的弓缓缓放下。
那是我想杀的人啊……
但我为何此刻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我就知道你会来。】
11
我在浑身剧痛中醒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紫鸢说起那日的情况,太子羲和射杀雄狮,以死相逼,跪求庆帝放过我。
庆帝也就这一子能继承王位,又怎真的愿太子死去。
“他说与你情同手足,若是你活不了,他也丧了活下去的心志。被庆帝罚了三十大板,衣裳都被血染红了。不得不说,这羲和殿下纵然是与狗皇帝不同的。”
我陷入了沉思。
在宫中养伤数日,羲和从未出现过。
他若是在意,又怎会不来。
他若是不在意,又怎会拼死相救。
果真猜忌男人的心思,会让人思绪混乱。
我拿出枕头底下的香膏,放在鼻尖轻嗅,闭眼感受那抹清香萦绕在脑海里的世界。
他倒是处处想着我。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紫鸢一把将房门推开,脸上全是泪痕:“主子!羲和带兵灭了南燕国!南燕王和燕淳殿下葬身火海!”
啪嗒——
我心里的弦断了。
手里的香膏盒掉落在地。
12
南燕国被灭,庆国举国欢庆。
宫中更是大设宴席,宴请出征的将士。
质子团当然也会出席,还要为庆帝舞剑助兴。
多可笑啊,亡的是我的国家,死的是我的父兄,我却要为仇人舞剑助兴。
今夜,我一定要庆帝为我的父兄陪葬。
宴席上,庆帝侧颜,举杯看向我:“燕淳啊,本王灭掉南燕国也是为了天下百姓。你说一个以农业为生的国家,连地都种不好,月月减少粮食进贡,那本王只能把地拿过来自己种了。
“你不会怨本王吧?”
我的拳头在台下握紧,羲和从宴席开始的那一刻,眼神就没离开过我。
他是怕我对庆帝动手吧,他们果然才是一家子。
“皇上既是为了百姓,燕淳又怎会有怨言呢?”
可你是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南燕国百姓的死活,不顾天下百姓的安危,为了成为天下共主,牺牲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你不死,谁死?
我将事先放入毒粉的酒倒入酒杯,朝庆帝走去:“皇上已成为天下共主,这杯道贺的酒,请皇上赏脸。”
庆帝有些许诧异,看着毒酒笑道:“燕淳,你这孩子向来寡言少语,念在你一片孝心,这杯酒本王……”
离毒死庆帝只有一步之遥了,但羲和却在这时候走到我身侧:
“父王有伤,不宜喝酒,我来替父王喝了。”
羲和端起酒杯,我的心悬到嗓子眼,羲和纵然也必杀不可,但此刻却是杀庆帝最好的机会。
如果羲和在这时候死了,那我杀庆帝的几率就变得渺茫了。
我将羲和手里的酒打翻,冷言道:“这是献给天下共主的酒,你还不配。”
羲和愣住,随后嘴角扬起:“是本王想得不周。”
庆帝大笑:“本王是越发喜欢燕淳这性子了,哈哈哈哈……”
回到寝宫我夜不能寐,我恨不得立刻手刃仇人,但偏偏靠近他的机会都很少。
如今得到他认可,也仅是复仇的第一步。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我却开始怨恨自己不够强大。
“主子不必为此烦心,庆帝多疑,复仇之事要从长计议。”
我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顿时悲上心头:
“紫鸢,我没有哥哥了,没有家了。”
13
趁着夜色,在这皇宫之内,就连烧纸祭奠父兄都只能避开人。
火苗一下子蹿起,我的指尖被火舌触到,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葬身火海,一定很绝望吧,哥哥连战场都未去过,又怎能耐得住这烈火的炙烤。
“你可知宫中是不可烧纸祭奠的?”
听到声音,羲和已经来到了身侧,我脸上的泪却还来不及擦。
但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只想随着父兄走了,对他说话也毫无忌惮起来:
“你既已看到了,要杀要剐随你。”
羲和叹了口气,柔声道:“重情重义何罪之有?本王知道,此刻话再多,也安抚不了你几分,你若是有怨,冲本王来就是。”
满身的恨无处消解,天知道我此刻多想杀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领兵灭了南燕国。
我顾不上许多,抽出佩剑就要杀了他,长剑直抵他的胸口,他却没有躲闪。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有刺客!”
门外的侍卫突然喊起来,脚步声嘈杂,似乎正往这边赶来。
听声音,似乎是有人刺杀庆帝,侍卫全皇宫抓捕刺客。
我的心一紧,有种莫名的慌张。
紫鸢已经一晚没有出现了。
“放开我!”
果然,门外传来紫鸢的喊声。
这傻姑娘。
我握剑就要冲出去,却被羲和猛地拽住。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救不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将我拽紧:“你还会因此受牵连。”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放开我!”
我一把将他推开,可我的后颈却突然遭到一击,瞬间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我是在羲和的寝宫里醒来的。
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颈,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去。
但视线却被屏风后的一幅画吸引,那画里的女子面若桃花,唇边微翘露出明媚的笑意,一身淡紫色锦绣绫罗纱衣,是我素来最爱穿的。
就连眼角的泪痣,都与我如此相似。
这难道是……
14
“这画中人你可还熟悉?”
羲和站在门边,墨色的长发被玉冠束起,两捋发丝在额际飘落。
而他的眼眸,分明没了最开始的不羁,眼神里的温柔却让人有点不适应。
我咽了咽口水,抬眼看他:“不曾认得。”
他朝我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是吗?是不曾认得,还是不敢认。”
“我没空和殿下在这欣赏画作,我要去找紫鸢。”
“你觉得她还能活吗?”
羲和叫住我,语气近乎哀求:“其实你可以放下仇恨,我……”
“你有何资格和我说这些!你配吗?”
当你带兵灭掉南燕国的那一天开始,你我就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我们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
从他的眼眸里,我又何尝看不出他对我的情谊。
如果在这时候杀了他,那我在庆国就没有能利用的人了。
我就只能赌,赌他还有那么点愧疚,赌他想要弥补,赌他会替我隐瞒。
我恨不得杀了你。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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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院内,辛彻一行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命人抬上几袋沾满血迹的布袋,扔在我脚边:
“你自己的女人管教无方,竟敢行刺皇上?皇上念在你的情分上,给她五马分尸后,都给你捡了回来。”
我颤抖着手掀开布袋,血肉模糊的一片,那天蚕丝缝制的衣裳被撕裂成碎片。
我紧紧咬着牙,抑制住喉间的酸涩,眼睛却潮了。
她果真是带着必死的心去的,这天蚕丝缝制的衣裳她向来舍不得穿。
她就连去赴死,也穿着最喜爱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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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帝要出宫去民间寻欢作乐,质子团作陪。
我知晓这是最好的复仇机会。
入夜,庆帝在鸳鸯楼大设宴席,地方县令纷纷献上极品美人以讨庆帝欢心。
我同情这些姑娘,以为自己将要攀龙附凤,但其实背后是无尽的深渊。
庆帝见我不言不语,说道:“燕淳,你是在怨本王杀了你的宠爱的宫女,在给本王摆脸色?”
“微臣不敢。”
“罢了,本王送你一个更娇媚的,那不识好歹的女人,死了便死了。”
庆帝说着,便将身侧一个浑身颤抖的姑娘推给了我:
“这姑娘年纪尚小,不懂闺房之乐,就赐予燕淳调教吧。”
跌坐在地的姑娘一脸惊恐,我犹豫片刻,将她扶起。
“谢皇上。”
“本王命人在楼上给你准备了一间上房,没有本王允许,谁都不能扰乱燕淳尽享极乐。”
我拉着姑娘的手往楼上走去,在楼道口碰上了羲和,他哑着声叫住了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扯开嘴角冷笑:“当然,殿下要一同尽享人间极乐吗?”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但我没时间顾及他的情绪。
自从紫鸢死后,我便不愿与他多言。
关上房门,姑娘瞬间跪在地上,以泪洗面:
“公子,我是被土匪强卖至此的,我看得出公子是个好人,求公子放过我,我家中还有病弱的老父亲!”
我急忙将她扶起:“姑娘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打斗声。
“是叛军!保护皇上!”
我将身上的银两全都给了她:“这些银两你拿着,离开这里。”
自己曾被大雨淋过,此刻更愿做递伞的人。
姑娘很是诧异,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公子可是叫燕淳,小女子烟儿一定不忘公子的大恩大德……”
“快走!”
这是我复仇最好的机会了,叛军来袭,我可以趁乱斩杀暴君。
如果错过,再一次让他遇险就不知道是何时了。
我冲出房间,在房间门口遇到正被护送上楼的庆帝。
庆帝叫住我:“燕淳!快,快去增援!”
去死吧。
我拔剑朝庆帝刺去,护送的质子团一下子愣住了,也纷纷拔剑与我对抗。
但他们哪是我的对手,很快就被我打趴下。
庆帝怒目而视:“燕淳!你叛我!”
庆帝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即便上了年纪,依旧身手了得。
我与他几招下来,也不能将他重创。
他手中的长鞭朝我袭来,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上一世的恐惧,侧头躲闪却依旧被鞭打得长发飞散。
庆帝愣住了,随后露出淫笑:“本王还疑惑灭掉南燕国之后,怎么到处寻不到公主燕筠。原来这绝世佳人一直在我营中。”
我恨得拔剑而起,就在我的剑离庆帝不到一尺距离时,被援军的箭矢射中胸口。
我瞬间重重摔在地上,胸口疼得如同冰锥子扎入心脏。
眼看援军冲上楼来,我强忍着疼痛站起身,血液从胸口汩汩流出。
手里握着剑,手臂却禁不住颤抖。
就算是要死,我也会拼死一搏,战斗到最后时刻。
“别傻愣着,快走!”
我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拦腰抱起,一同冲出窗户跳下楼。
我侧过头看向救我的人,呼吸差点停滞。
“辛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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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辛彻真是彻头彻尾的大傻子,燕筠你真的把我骗得好惨……我过后再跟你算账!”
辛彻拉着我的手往暗巷里跑,追兵在后紧追不舍。
眼看追兵就要追了上来,辛彻拽着我躲进了一旁的马厩里。
我喘着气看向他:“……你没有必要把自己牵扯进来,这是杀头的死罪。”
“我只知我不想你受到半点伤害,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辛彻回过头,看到我的伤口,瞬间皱起了眉头:“还能忍忍吗?我认识城外的一个郎中,他定能救你。”
“……不碍事,这种伤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叹了口气,笑着摇头,随后又抬眼看我:“还是死倔的性子。”
追兵越来越多,我胸口上的伤却还在不停地流着血,身体开始虚弱发寒。
眼看着追兵即将搜查到马厩,我深知迟早要被找到的,便握着剑就要拼死一搏。
“你走吧,你本不该救我的。”
辛彻一把将我抱上马背:“大难当头,让女人挡在前头,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手握缰绳,用力抽打马背,受惊的马立刻冲出了马厩。
身后的追兵一下子冲了过来,搭起长弓朝我们放箭,耳边不断传来箭矢飞过的“咻咻”声。
马儿冲进林中,将身后的追兵甩了一大截。
“辛彻……”
我回头看他,辛彻脸色煞白,额际的汗水将发髻弄湿,随后身子一软,从马背重重地摔落在地。
我这才发现他已被万箭穿心,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他还努力地扯着嘴角笑,眼泪却从眼角落下:
“也不是……也不是太疼,可惜啊,刚找到你……”
一股从心底里的悲伤涌上心头,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何苦呢?”
“……我就让你欠着我,你就不会忘了我。下辈子……记得还。”
我含泪将他未瞑目的双眼合上,如果能活着,我与他也定能成为挚友吧。
辛彻他向来爱憎分明,他拼死救我,想来他当年请求我父王将我嫁给他是真心的。
只不过那纨绔的样子,谁看得到他那颗纯良的心。
18
隐约听到了追兵的声音,我深知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我拼尽全力爬上马背,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来,暴君未死,使命并未结束。
只是身体越来越沉,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呼吸也变得微弱不堪了……
“燕筠!”
恍惚中,耳畔传来远处的马蹄声,和那急切的呼喊,但我已无力看向来人,便两眼黑了过去。
身子越发寒冷,我哆嗦着醒来。
羲和焦灼的双眸近在咫尺,他扯下我的外衣,我无力地推开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救你。”
羲和不顾我的阻拦,扯开我裹住胸口的布条,那儿已经被血液染成暗红色。
“你中的是毒箭,再不给你把毒吸出来,你就没命了。不活下去,如何报仇?”
我不再挣扎,他是知道如何规劝我的。
他俯下身,用唇吸取我伤口里的毒血,而我彻骨的身寒也在慢慢回暖。
再次醒来时,竟是我之前所救的姑娘在为我擦汗。
烟儿看到我醒来,惊喜地朝门外叫道:“公子!她醒了!”
羲和破门而入,看到我那一刻,微皱的眉间舒展开来。
他走到我床前蹲下,哑声问道:“可还觉得体寒?”
我摇摇头,并不想跟他过多言语。
此刻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是仇人,但他也救了我:
“不想与我说话?”
他眼眸里的光暗了下去,随后站起身来,给烟儿递了些银两:
“烟儿,去集市里买些肉回来,给她炖汤补补身子。”
“是,公子你也连着几夜没合眼了,烟儿给你打扫了厢房,快去歇息吧。”
“好。”
烟儿离开后,房里只剩下我和羲和,他端着汤药坐在床边,将药舀到我嘴边:
“把药喝了。”
“你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放过你们。”
“如果我说,你的父兄还活着呢?”
我怔住了,却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他们还活着,我将他们藏在了燕郊的万安寺,若是不信,你可以亲自去查验。”
没有什么比听到这个消息能让我更激动了:
“我可以先不杀你,但庆帝,必须得死。”
羲和狭长的眸子微垂,伸出手将我的手握住:“筠儿,我们能不能放下过去?我不要皇位了,你也丢下那些沉重的过去,我们去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抽出手,冷言道:“你果真身上流着暴君的血,你终是向着他的。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养好了伤一定杀了他。”
“你的父兄还活着,你就不能放下偏执的复仇吗?”
“他让我父兄流亡在外,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吗?”
上一世的仇恨,我更是无人诉说,庆帝那罪恶的长鞭鞭打在我身上时,他又何尝心软过?
当我浑身赤裸,被野狗啃食的时候,他又何尝怜悯过?
我倒是想安安分分待在南燕国,做最受宠的公主,但我前世今生的苦难,都是因他而起。
谁又有资格劝我放下?
“你要拦着我,我连你也一起杀了。”
19
养伤的这段时间,羲和倒是寸步不离。
可我总也控制不了自己恶言相向,将他的尊严踩在地上,肆意践踏。
羲和从未反驳,只是将汤药递给我,看着我喝完。
“我说了我一定会杀了庆帝,你为何还要继续救我?”
“兴许是上辈子欠你的。”
昔日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如今忍辱负重,劈柴烧火,都是在替父还债吗?
伤势好得差不多,我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趁庆帝还在城内,我必须尽快将他解决。
深知庆帝沉迷美色,城内的选美大会他绝不会错过。
乔装进城,城里到处张贴着抓捕我的告示,赏银黄金万两。
我在选美大会上一举夺魁,在闹市里蒙着面纱献舞,引来众多围观。
当然,还有那色欲熏心的狗皇帝。
他花重金将我买下,命人将我送入他房中。
飘飞的粉色床幔,风中摇曳的红烛,伴着我的琴音,庆帝喝得半醉。
他拿着长鞭朝我走来,那上一世被暴虐的恐惧又一次席卷了我。
他的手轻抚我的肌肤,鼻尖从我颈间嗅过:“你这雪白的肌肤,如果是被打得皮开肉绽,一定像盛开的红莲,美极了。”
当他扬起长鞭,我拽住长鞭,一跃而起落在他身后,反手用长鞭扼住他喉咙:
“既然你这么喜欢长鞭,就让它送你下地狱好了。”
庆帝脸部涨得通红,呲着牙说不出话来,快了,就快要送他见阎王了。
可天不遂人愿,羲和破门而入。
我顾不上许多,抽出袖口短刃刺向庆帝的胸口,庆帝痛呼。
羲和冲上前来与我交手,我迫不得已松开了庆帝。
我的短刃划伤了羲和的手臂,我咬着牙看他:“你别让我恨你。”
“我若视父王陷于危险而不顾,则为不孝不义。”
我杀心渐起,将羲和逼到窗边,却忽略了身后的庆帝。
只见羲和眼眸里闪过一丝慌张,遂而将我扯入怀中,和我调换了位置。
未等我反应过来,他的身子猛地一顿,随后我便听到庆帝近乎崩溃的声音。
羲和替我挡住了庆帝刺过来的那一剑,庆帝看着倒地的羲和,几近崩溃。
我捡起地上的长剑,趁其不备,将庆帝一剑封喉。
他的血液溅在我的脸上,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大仇已报,我的心却宛若被掏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躺在地上的羲和,红着眼看着我,笑得如释重负:“……这结局可还令你满意?”
那一瞬间,我的眼前也蒙上了雾气:
“这是你们罪有应得。”
这是他第三次救我,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是……但我若视父王陷于危险而不顾,则为不孝不义。若为救父王与你兵刃相见,我更愿以死明志。筠儿,上一世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这一世因你而来,如若这结局令你满意,那我便无憾此生。”
……什么?
他也重生了!
番外
庆帝死后,羲和太子从人间蒸发,庆国灭亡。
南燕国公主燕筠,在万安寺寻得被羲和救下的南燕王和南燕太子燕淳,离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九州恢复太平,南燕国也重新崛起。
只是那曾经古灵精怪,爱笑爱闹的燕筠公主,时常看着一枚香膏盒发呆,时而痴笑,时而伤感落泪。
燕淳太子寻了民间医术高超的医师,也只叹息着摇头:
“公主这是心结,浅薄的医术尚不能解。”
在南燕国重建后的第十载,燕淳公主死在了宫外一处无名碑前,身穿生前最喜爱的淡紫色锦绣绫罗纱衣。
燕筠公主享年二十又七,终身未嫁。
世人嗟叹。
兴许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是时候解开了。
没错,与燕筠公主一同重生的,还有羲和太子。
在他们上一世,其实早就有了交集。
那时,羲和曾到南燕国拜师学习九曲剑术,与燕淳相识。
两人在街市遇到一恶霸强抢民女,羲和与燕淳一同出手相救,两人志趣相投,遂而结为兄弟。
两人时常相约茶楼,以诗会友。
那日燕淳拗不过妹妹的请求,将燕筠带出宫一同游玩。
只远观一眼, 羲和便断定自己从此心有所属。
回到庆国后, 羲和太子夜不能寐,拿起画笔将燕筠公主画于纸上,盯着画布日夜痴笑。
然此画被庆帝看到, 对画中人心生歹意,遂而灭掉南燕国, 提出联姻条件。
太子愤而抗议,却被关了起来, 直到大婚当天。
洞房花烛夜,知道心爱之人被折磨,让公公去庆帝寝宫通报有急事,才减轻了些许折磨。
羲和痛恨自己给心爱之人带来的灭顶之灾, 却又无法忤逆庆帝。
只能私下命人给她送治疗伤口的膏药, 给她送好吃的糕点。
但她一口都没吃。
直到她被折磨致死, 尸身被丢弃在护城河外。
知晓这一切的羲和太子连夜赶回皇城,却只看到了她被野狗啃食得破碎的尸身。
痛失所爱的羲和太子悲痛欲绝, 在护城河边上自刎而死。
重来一世, 他发誓定要护她周全,即便拼了性命。
看到她出现在庆国的那一刻, 他便知晓她并非燕淳,而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他便遂了她的愿,佯装不知此事, 却也忍不住处处逗弄她。
看她被逗弄得脸颊微红, 他便是梦里也能笑出声来。
如果一直如此, 便也是极好的, 但羲和太子后来发现, 她此行是为了复仇而来。
她上一世和今生差距如此之大, 羲和大抵是猜到了她与他一样, 都是重生之人。
他知道她上一世遭受的一切,亦没法规劝她放下仇恨, 只是心里盘算着, 不能让她陷于危险之地。
在庆帝决定要灭掉南燕国之时, 羲和便提出由自己带兵出征。
羲和深知庆帝的残暴, 如果他不去, 庆帝也会派别的人去。
那到时候南燕王和燕淳就更无生还的可能了。
他无法改写历史, 也劝阻不了庆帝, 唯一能做的只是保下南燕王和燕淳,将伤害降到最低。
于是他谋划了一场火灾,用别人的尸身替换了南燕王和燕淳, 将他们送往万安寺。
可他没想到,燕筠公主还是执意要斩杀庆帝。
一边是自己的生父,一边是自己的挚爱, 他陷入了矛盾。
但他又如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王被杀害呢?
他岂不是成了大逆不孝之子?
因此他决定去救庆帝的时候,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以命换命。
只可惜, 庆帝失手杀了自己最器重的儿子, 自己也被燕筠公主斩杀。
燕筠公主这一世啊,算是了了上一世的心愿。
但她却抑郁而终,实在是可悲可叹啊。
听闻公主时常在夜里惊醒, 喃喃自语:“若有下一世,只想做市井凡人,远离皇权之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