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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傻夫有傻福

第 13 节 傻夫有傻福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后是草席卷着的、已经凉透了的阿爹。

“大哥,你瞧那姑娘咋样?只要十两银子呢,模样端端正正的,配那傻子顶够了!”

“上面说了,一定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咱们拿这么一个村姑去糊弄,万一叫人拆穿,可是要掉脑袋的。”

“哪个大户人家愿意嫁一傻子,这差事得圆滑地办……”

仆人打扮的壮年男子上前一步,黑黢的脸上冒着油光,并不像什么好人,对我说道:“姑娘,我给你二十两银子,从今往后你就跟我走。”

二十两银子,足以给阿爹置办个棺材,再找个风水好的坟地。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1

傻子有什么打紧?穷才是最要命的。

我穿着做梦都不敢想的凤冠霞帔,摇曳的珠翠沉甸甸,压得我脖子酸痛。

罩着红盖头,由喜娘背着进了大堂。

来之前,林大他们给我伪造了假的户籍文书。

如今,我明面上是青山县一户富绅人家的小姐。

隔着红盖头,张灯结彩的氛围,在唢呐的吹吹打打里,像是罩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傻子没有高堂,只有唯一的管事,姓韩。

韩管家看见我的时候,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我在轿子里翻来覆去背了十几遍的富绅小姐生平,最后也没用上。

“这是库房的钥匙,还请少夫人收好,往后少主的日常起居,庄子里的琐碎事务,就有劳少夫人费心了。”

我接过了钥匙,有点心虚。

后院的人来报,为难地看了眼我,又急红了脸,小声和韩管家说:“少爷的蛐蛐丢了,发脾气不肯不出来。”

“胡闹。”韩大人低吼一声,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一转身,林大林二便围了过来,笑盈盈的脸上,狭长的眼眸里冒着凶狠的光,像是两头冒绿光的恶狼。

他们理所当然地将我手里的钥匙拿了过去:

“夫人刚入府,对府中庶务不熟悉,这钥匙还是由我们代为保管。”

我捏钥匙的指节都泛了白,还是被他们抢了去。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喜娘一阵叫唤,终于将因沉迷蛐蛐儿而耽误了吉时的少爷拉了出来。

隔着红绸,他身形瘦高,乌黑的眼睛像是葡萄一样,充满了好奇的光亮。

他淘气地来掀红盖头,吓得我一个踉跄。

幸好喜娘匆匆拦下了:“少主想看新娘子啊?乖……等会儿入了洞房,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这会儿先拜堂……”

大婚之夜,他手足无措地坐在我身边,眼眸如小鹿般清澈,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我的娘子吗?”

大概是觉得卸下那一身新娘装束后的人,我和旁人并无什么区别,又也许是夜深了,他经历了一天的忙碌,有些禁不住。

他打了个哈欠,随即自顾自地躺下,四仰八叉地占了一张床,不多时就响起浅浅的鼾声。

还好,没有想象中兵荒马乱的景象。

没过几天,韩管家就迫不及待地向我告了别。

紧接着,林大林二卷了府里的银钱逃了。

那些丫鬟仆从似乎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值钱的瓷器、玉石等宝贝消失不见,整座山庄几乎是被洗劫一空。

就连厨房里,米缸都叫人搬空了。

偌大的庄子,一下子空落落的。

萧瑟的庭院里只剩下两个影子。

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坐在石阶上,怔怔地发呆,直到相公提着裤子哭哭啼啼地跑来,那腰带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断了,他又急又委屈,在我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娘子”。

是了,如今只有我了。

以后,我们是拜了天地的夫妻,要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

那些愁云惨雾被他那一声声的“娘子”驱散。

我长长吁了口气,扶膝站了起来,领他去内屋换衣裳。

2

如今不比从前,我用出嫁那一身行头,典当了一百两多两银子,节衣缩食,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

相公嘴巴养得很刁,我做的白面馒头,他咬一口便觉出不对劲,脸色耷拉下来,像只委屈的小狗。

我轻轻碰了他的肩头,用商量的口吻与他说:“相公,从前的馒头里是掺了牛乳的,牛乳可贵了。如今,咱们没钱了,要省着花。”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耳尖红红的,点了点头。

他忍着不适应,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又乖又可怜。

这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应该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跟前的。

我心觉亏欠,便哄他:“相公,只要你乖乖的,以后每隔一个月,就给你做一次牛乳馒头。”

他不知听懂了没有,眨巴着乌黑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了我一眼。

突然间冷落下来的庄子,消失了的仆从和韩大人,相公隐约也是不安的,一连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

我哄了他好几次,他半夜眼眶红红地抱着我,哭着说:“娘子不要丢下我,我会乖,相公会乖……”

我跟他抱头痛哭。

相公不傻,他都知道的。

我阿爹生前是个教书先生,但他只教了我几年,就得了痨病。阿娘是个青衣,靠四处走穴唱戏,赚钱给阿爹看病。

后来,戏班子寄信回来,说戏台子意外倒了——阿娘没能逃出来。

我躲在河边哭了一夜。

我本打算瞒着阿爹,可家里缺钱,是骗不了人的。

聪明如阿爹,没多久就猜到了,得知真相后,隔了一日,便咽了气。

我成了孤儿。

相公貌似也没有别的亲人。

山庄很大,只有我们两个,磕磕绊绊地过着小日子。虽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好日子,粗茶淡饭,相依为命,算得上安稳。

可这点子幸福,却也总有人看不顺眼。

镇子上的赵员外已经不止一次派人,威逼加利诱,要我五百两将这座庄园卖给他。

这明摆着是抢。

听说赵员外发家的路子并不光明,养了一些手下,专门替他收拾掉那些碍眼的人。

如今山庄里只我一个弱女子,和一个痴傻的相公,我担心,哪天我们在这山庄里暴毙了,恐怕也无人知晓。

夏去秋来,半日不扫,地上就落满叶子,相公拿着扫把在院子里玩耍。

我在厨房喊了两声,他就飞快地跑来。

晚饭后,我陪他坐在石阶上,轻轻依靠着他,听他兴高采烈地讲述抓蚂蚁的故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能帮上什么,我有些怨他,又有些羡慕他,无忧无虑地像个孩子。

第二日一早,我就找人买来的赭红颜料,用墩布在山庄门口写着:“宣德山庄,祖传家业,绝不外售,若有强买,必遭天谴。”

我牵着相公的手,脸上身上沾了红色的颜料,像是受伤流血,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

凡有人问起,我就如实说:“赵员外想五百两买我家的祖宅,可怜我相公痴傻,家里只剩这最后的一点薄产……”

到了傍晚,十几个打手被山庄附近的村民团团围住,当作贼匪狠狠揍了一顿。

官兵赶到的时候,费了一番工夫才将他们从村民的手中带走。

拔出萝卜带出泥。

听说赵员外被人告了,一些陈年旧事牵扯出来,应该一时半会儿是腾不出手来报复我们了。

3

冬天到了,一场霜降将菜园子里的菜给冻死了。

我看着蔫儿的一圈鸡鸭鹅,想着应该给它们搭个顶,不然,这个冬天怕是要熬不过去。

相公权当是一场游戏,听着我的话,搬运木材、锯木条这样的体力活,他一个男人做起来轻省得很,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们两人忙前忙后折腾了三天,屋顶总算搭好了,紧接着一夜狂风袭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圈养的十几只鸡鸭都压死了,只剩下两只呆头鹅逃了出来。

没钱赶制冬鞋,脚板冻得生疼,心里却是更冷。

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地过日子,为何总也看不见希望?

“娘子,救命……救命,娘子……”

我看去,相公被两只呆头鹅追着啄,抱着头四处逃窜。

顿时,一股无名业火蹿上心头,连同那无处宣泄的愤懑:“你们两个畜生,也敢来欺负我们,看我不打死你们!”

我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条,气势汹汹地冲过去。

呆头鹅大概被我的气势吓到,调转方向扑腾着翅膀逃了。

我低头,只看见一双修长细白的手紧紧裹着我的腰,上面还残留几个做粗活留下的红印子,相公埋在我的肩头,发颤的声音一抽一噎,似乎惊魂未定。

这么娇贵的人,哪里吃得了苦……

“相公,没事了,坏鹅已经打跑了,有娘子在,不怕啊。”

我和相公两个,一个烧水,一个劈柴,将那些惨死了的鸡鸭褪毛晒干。

两天后,宣德山庄里十几间大屋的檐下,放眼望去,清一水儿的都是风干的腊肉条。

我和相公,连吃了两个月的腊肉,连呃出来的嗝儿都是一股腊肉味。

外面风雪大得很,我们没剩多少御寒的厚棉袄,贱价买来的炭总是将屋里熏得呛眼睛。

大多时候,我俩瑟缩在大屋里,一日度着一日。

相公体热,我抱着他睡,倒也用不上炭火。

只是他耐不住烦闷,总是偷摸去雪地里玩。

宣德山庄里有一条从青山湖引过来的溪水,蜿蜒穿过山庄的亭台楼阁,原为造景所作,并不深。

如今冰雪覆盖,相公认不出路,一脚踩碎了冰层,整个人跌进了冰水里。

我听见声音赶到的时候,他刚从溪水里挣扎起来,浑身衣裳湿透,冻红了鼻子,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喊了一声“娘子”。

我满腔的怒火,看见他那湿漉漉的眼睛,一瞬间被浇灭了。

“赶紧过来,换衣裳,感染风寒可怎么办!”我急忙拉了他去内屋换衣裳,烧了热水给他沐浴。

两大碗姜茶下去,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了半夜,便发起了高热。

我吓得赶忙披了袄子,去给他请大夫。

一场大病下来,家里的积蓄所剩无几。

索性,相公没几日便痊愈,我看着他恢复血色的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清算了一番,银子大约只剩十两了,但愿能撑过这个冬天。我躺在他的怀里,戳了戳他熟睡中细嫩的脸:“相公,我快要养不起你了。”

出了冬天,庄子里竟然突然有人登门,大门叩得咚咚响,将我吓了一跳。

来人叫常实,身形矮胖,长得憨实,说是来交租,我去账房翻了一翻,才知道那些奴才卷走了金银银票,可庄子的田契地契都还在。

我粗略整理了一番,似乎还有不少。

我瞧着常实主动上门缴租,是个心地诚实的,我索性就雇了他,替我们收租。

4

春天到了,镇子里活络起来。因为此地是上京赶考必经之地,春闱在即,镇子要接待不少的士子。

我们庄子靠着景色别致的东湖,占地这么大,我与相公也住不了多少,有心将边缘的一处园子,隔了出去放租。我将这想法说与常实,他很快就为我们找到了承租的富绅。

到了月底,我一合计,看着账面上几千两的进项,揉了揉眼,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将镇上最好的锦香楼的大厨请到家里,相公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烤鸭,开心得连做梦都在喊鸭鸭。

半夜被他吵醒,气得我踹了他的屁股。

傻子不知道梦到什么,微酣中,挠了挠脖子,又喊了声“娘子”,翻身摸了过来,将我抱了个满怀。

我又气又笑,被他抱得动弹不得。

常实替我们打理着庄子,他媳妇帮我做些粗活,一家人和我们日渐熟络起来。

他们家大儿子在镇上书院里读书,书院离家远,为避免长途跋涉影响学业,他们求我在庄子里辟个房间。

庄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房间,我欣然答应。

只是相公和他家的大儿子不对付,两个一见面就掐架。

为此,我头一次严厉呵斥了相公,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傻子……”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常新说他傻……

“相公,对不起。”我环抱住他,心里的酸涩翻江倒海。

从前,只我与他,便不晓得人言可畏。

寻常人如何看待相公,如何看待我,这一年与世隔绝,我竟忘了。

“明天我们一起去向常实告状,让他打常新屁股。”

哄了好久,他才抽抽噎噎地睡着了。

我细细擦净他脸上的泪痕,亲吻着他的眉角,俯身轻轻环抱住他。

他是个傻子,也是我的丈夫,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能让人欺负。

第二天,我将原委告诉常实夫妇,傍晚,他们就押了常新来给相公道歉。

院子里,常新被绑在长条凳上,掀了裤子,常实拿烧火的棍子打。

常新哭得稀里哗啦,吓得相公躲到我身后,不敢看,真是个胆小鬼。他见常新哭得可怜,又跟常实求情,直说自己已经原谅常新了。

吃过晚饭,我在账房看账本,常实媳妇端着羹汤来找我,脸上有些歉意。

我说:“常新孩子心性,相公也是孩子心性,咱们做大人何必斤斤计较,这个坎迈过去就算了。”

她脸色才好起来,替我拢了灯。

我见她还不走:“有什么事吗?”

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夫人,我听说隔壁镇有一个神医,前几天将镇上的一个傻子医好了,传得可神乎了。夫人,您看主人生得气宇轩昂,若是治好了,以后也可以替您分担些。”

我听着有些心动,若是相公的痴傻有得医,那是再好不过,他还这么年轻,总不要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一辈子。

常实夫妇办事勤快,一早就替我打听好了大夫的住处,备好了马车和干粮。

相公以为我带他出门游玩,欢喜得手舞足蹈。

没承想,欢欢喜喜地去,骂骂咧咧地回来,那大夫分明就是庸医,说相公的症结在头里,非开颅不能医。

谁脑袋开瓢了还能活的?

我宁愿他傻一辈子,也要他好好的。

回程的路上,路程似乎格外漫长,我困意都上来了,掀开窗帘,入眼便是陌生的荒郊野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安来。

我看着越来越偏僻的景致,这驾车的车夫长得膘肥体壮,是个生面孔,并不是前头带出来的那个车夫。

没多久,就听见车夫吁了一声,停了马车。

我的心脏为之一窒,看着一边依偎在我肩头的相公,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澈透亮。

“相公。”

他歪过头来看我,红红的薄唇咧开一抹笑。

“娘子?”他不明所以。

“相公,乖乖待在车里,不许下车。”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我,一双眼眸灿烂明亮,懵懂地一眨一眨,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有些凄然地想,若是没了我,他这样一个傻子,坏人应该不会忍心下死手吧?

“娘子……”他抱着我的手臂,无意识地撒娇。

“相公,听话。”

我拍落他的手,揣着一柄匕首,铆足了全力,冲了出去。

车夫或许没料到我突然冲出来,他被撞倒在地上,等他爬起来,已经是目露凶光,恶狠狠地朝我追来。

“臭娘们,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乖乖地听话,老子还能给你个痛快。”

我跑了几步,被地上的树藤绊倒,那车夫一步步靠近,抄起手上的长刀,向我砍下来。

耳边响起一阵尖叫,我远远看去,那是我的相公,吓坏了似的抱头尖叫。

这个傻子,不是让他别下车……

若是叫他亲眼看见我的死状,怕是一辈子的梦魇。

我闭上双眼,疼痛迟迟未来,我睁开眼,一个身姿颀长的男人,握着剑,剑刃上挂着鲜红的血,格外刺眼。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听见他的声音,清透有力。

相公——我脑子里闪过两个字,将我从惊恐中拉回,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幸好,他躺在地上,只是受到了惊吓,晕了过去。

那男人将那车夫送官法办,供出了幕后主使,竟是常实夫妇。

我不明白,原来老实巴交、主动来缴租的常实,怎会萌生买凶杀主这样的恶心?

我自问这些日子,没有苛待他们。

5

魏铎说,人心善变,说不准的。

从前,他们是田间的农民,你们手握田契,是他们高不可攀的主子。

可朝夕相处下来,他们觉得你与他们没什么不同,见你们夫妻孱弱,滋生了恶心,想取而代之。

人心真是可怕的东西。

我求魏铎在庄子里住下,许他厚禄,做我们的护卫。

他没犹豫便应下。

相公这一晕,昏迷了两天两夜。

我照顾着他,请了好些大夫,用最好的汤药,仍然不见好。

到了半夜,我从厨房端了药过来,入门,就看见他直起上身,靠在床上,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盯着我。

我大喜过望,手里的药也拿不稳当,溅了一手。

我顾不得烫,几步奔到他床沿,出口问道:“相公,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

他不答,素日湿漉漉的眼眸,如今却像是黑夜里亮起了一盏灯,那样敏锐地盯着我,看得我有些心底发虚。

“烫着了吗?”沙哑的嗓音响起,他伸出一只手来探查我的伤。

咯噔一声,一片惊慌。

他温柔的语气,陌生得判若两人。

宽厚的一只手拉了我的手腕过去,他俯首,轻轻在烫红的手背上吹了吹。

那掠过的凉意,撩过肌肤,我抬眼看他,眼底映入他柔和的神态,我眼底一热,明白过来,他已经不傻了。

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直坠深渊。

下意识地,我抽回了手。

“我没事。”我猛然站起来,手足无措,回首看见放在桌上的药,转身就去拿。

“娘子。”

我顿住脚步,不知怎么的,一声“娘子”,让我鼻间的酸涩一下涌上的眼睛。

“娘子,我好了,以后都好了。”

我扶着汤碗,汤碗里映着我红彤彤的眼睛。

“好,真好。”

他不傻了,我该高兴的。

而此刻,心里的紧张和不安,让我有些窒息。

“娘子?”身后传来他掀被子下地的动静。

我吓得仓惶转身,挤出勉强的笑容:“药凉了,我去给你换一碗。”

他看着我,怔怔地,眼底有几分失落。

这乡野村妇的粗鄙样子,可是让他失望了?

我不等他答复,就慌忙逃了出去。

夜半的凉风一吹,我顿时清醒了几分。

姓林的那些家奴将庄子掏空了逃的,应该再不敢回来,我的那些过往,若是我不提,他应该也不会晓得。

我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心头萦绕的阴霾也渐渐散去。

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6

后来,我看见魏铎与相公交谈,似乎是旧相识。

我总觉得他瞒了我许多,但我不敢多问,担心他感到厌烦。

常实夫妇下了大狱之后,山庄里的诸多粗活又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想着相公醒来后,得给他做些好吃的,一早发了面团,做他爱吃的牛乳馒头。白粥已经在煮着,馒头上了蒸笼,趁着这个空当,我还能将昨日换下来的衣裳一并洗了。

“娘子,你做什么?”

相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前,瘦瘦高高的身体有些单薄,只披了件青色的单衣。不知他是不是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黑青,脸色有些煞白。

我缩了一步,有些畏惧,指着脚边的一大盘脏衣裳。

“去给你们洗衣服。”

相公和魏铎都是日日要沐浴更衣的人,不过两日,衣裳已经堆了一大盆。

“你做这些粗活,还要下人做什么?”

我愣了愣,不安地提醒他:“府中只我一个能做这些。”

他眼中闪过恍然想起的神色,面露被戳穿的尴尬:“今日就去张榜,招些人手进来。”

他不知是想到什么,脸色有些慌乱:“算了,我先去张榜,你不许再做这些粗活。”

到了傍晚,山庄里添了家丁、厨师、粗使嬷嬷,习惯了从早忙到晚的我,一个人站在阶前,局促地玩弄着手指,闲得十分不适应。

从此之后,相公便接手了庄子的事务,他看了眼从前我打理的账目,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笑着夸我聪慧。

我心知他只是抬举我,并不敢当真。

阿爹只教过我几年,让我仅是认得些字,看得懂些粗浅的账目罢了。

我听说大户人家里,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是打小就学着管账,统筹府里的开支花费、人手调配和供膳诸事。

我做不来这许多,前两日宴请青山县的乡绅熊老爷一家,便闹了笑话。

说来,我到现在也不懂错在何处,只记得那位小姐临行前嘲笑的那一眼。

我茫然地看着撤下去的、几乎没动几筷子的鱼肉,想想置办这一桌菜花费的银两,便觉得心疼。

李嬷嬷从前在大户人家伺候过主母,她说:“奴婢记得上菜的顺序和摆盘都是有讲究的,这具体如何,奴婢也不太通懂。”

魏铎别有深意地瞧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的时候,眼底的那一丝轻蔑,总是格外刺眼。

相公替我遮掩着打圆场,后来将熊老爷一家开开心心地哄走了。

回来后,他虽没说什么,大概也觉得我上不了台面吧?

所幸,他见过了山庄里被洗劫一空的那些大屋,便一心扑在了开源生财的门路上,一时也顾及不到我。

没过几日,他便和魏铎一起出门远行几日。

我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

他们在时,我总要提着口气,小心翼翼地做事,身后仿佛被两双眼睛盯着,头顶仿佛悬着把刀,连觉都睡不稳妥。

7

李嬷嬷说,府内人手一应俱全,就是我屋内缺几个贴心的丫头。

我扫了她一眼,瞧她脸上那活络的神色,不深不浅,也隐约晓得她的意思。

十几个丫头站在我院里,李嬷嬷拿着户籍文书,一个个念了起来。

放眼瞧去,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明媚的脸上透着天真清朗,看得我有些憧憬。

我只留下两个,一个叫云珠,一个叫流莹。

云珠是个敦实的姑娘,手上有一层薄茧,摸起来有些硬。她脾气有些憨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让人觉得有福气。

流萤,模样生得漂亮,性子也乖顺。

到我厢房的时候,云珠睁着大眼睛,天真地问:“为啥主君住大屋,夫人住厢房?”

我有些尴尬,流萤却帮我开口:“听说主君大病初愈,夫人自然是为了主君能安心休养,才分房住的。”

我望着她,看进她那流光溢彩的眸子,只觉得那身香云纱的裙子,很衬她白皙的肤色。

相公离开的前几日,我还觉得松了口气,过了大半个月,滋生的思念就如蛮生的藤蔓,将四肢百骸都淹没。

连着几日熬着,总是枕着万千思绪睡去,也睡不安稳。

一场淋漓的大雨落下,将满院的花草都捶打得狼狈萎靡,云珠陪着我在廊前坐了许久,直到骤雨停歇,瓦当上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耳边寂静,只有细簌的风声混杂着远处池塘传来的蛙鸣。

一卷凉风将灯笼熄灭,云珠还想去寻人来点灯笼,我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回去歇息。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我梦见了相公,他瘦了许多,宽阔的胸膛有些硌人,但还是熟悉的温暖。

我微微睁眼,发现自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心想,这还是梦里。

梦里便不用再拘着那些规矩,贪恋一些,他也不晓得。

我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声“相公”,环着他的腰,凑在他的肩头。

相公的睡相很好,像个岿然不动的大抱枕。

耳畔响起一声低笑,我脑海里闪过回忆,猛地睁眼,映入他放大的英气的眉宇,吓得急忙推开了他。

“娘子,醒了?”

他的神情错愕,看我惊恐的神情,眼底有些受伤。

“相公,我……”

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慌张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落了泪。

“我以为娘子盼着我归来,想给娘子一个惊喜。”他失笑,“没想到,反倒成了惊吓,是我不好。”

“对不起,相公。”我不舍得他难过,一股脑儿地说,“我是想你的,每日都担心你在外吃不惯,担心你夜里着凉,路上遇到悍匪怎么办,每日都盼着你,想得睡不着……”

他浅笑,凑过来,轻吻我的眼角,舔舐眼泪。

我被吻得脑子发蒙,他的温柔像是温泉暖流,一点点汇聚,让人心口沉甸甸的,像是要溢出来。

“娘子,你瞧,我比傻子会疼人,忘了那个傻子好不好?”

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一点点让我放松下来。

“唔……”真奇怪,为什么有人会跟自己较劲啊?

8

我不晓得他在外做了什么买卖,只晓得府里添了一大笔进项。宣德山庄成了青山县里举足轻重的富户,上门拜谒的帖子,每日摞起来有半人高。

相公从江南带来一盒茶叶,得闲了半日,特意来教我茶艺。

我瞧着那花哨的十几个步骤下来,入口的一小杯茶,清香甘甜,果真与我简单用沸水炮制的不同,渐渐寻了些附庸风雅的门道。

但私心里,我是没有闲情逸致的,耗时耗力,就为这么一杯茶。

午膳过后,云珠说是库房清点了相公此番带回的东西,唤我得空了去点册。我看相公在小憩,便只留了流萤候在屋外。

等我回来,就看见流萤跪在地上,面色苍白。

相公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小杯茶,釉青骨瓷的圆融杯,正是先头我们切磋茶艺的那套茶具里的一只。

我站在门口,屏着一口气,有些进退两难。

“入府时,没人教你规矩?”他说话的声音懒懒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流萤吓得趴伏在地上,摇着头辩解:“奴婢知错,奴婢只是见主君爱茶,才僭越用了这套茶具,只为了给主君泡杯茶,奴婢知错。”

她句句知错,却又句句不知错。

我走到她跟前,挡了她那瑟瑟发抖跪着的模样。

“还不去嬷嬷那里领罚。”我佯作生气,瞪她一眼,她随即从善如流地退出门去。

抬眼,便看见相公那蹙起的眉头,低垂着眼,随手将那杯子扣在边上茶几,铿然作响,清冽的茶水溅了一手。

我悻悻地上前,拿了帕子给他擦拭,却被他一把抱了个满怀。

“媚上的丫头,领罚就算了?”

我晃神的片刻,突然,门外小厮来报,说是门房有事。

我连他离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云珠来叫我时,我才回过神来。

大概我还是福薄吧。

就这三年,我的人生圆满得就像梦境。

直到皇城的旨意抵达。

白粉敷面的老太监,站在院里宣读圣旨,他那尖细的声音穿透我家郁郁葱葱的园子,满树的黄莺雀鸟叽叽喳喳,就和那些看热闹的人家一样。

我跪在下首,好像看见这些年的美梦一点点破碎,没出息地抖得像个筛子。

“娘子?娘子?”

他一连唤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被他紧紧扣在怀里,又觉得虚妄。

我看向他那温柔的神情,有些凄惶地想,难怪他用了短短三年,就成了西南之地的首富,我该早点发现的,他祭出轩辕的姓氏,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时候,我就该知道,那可是皇姓。

“我虽是宣王嫡长子,世袭爵位的却不是我,说起来,不过寻常一个皇室子弟。陛下召我回宫,我想着也该带娘子回去,拜见宗亲,入禀宗庙,百年后也好衾穴同归。”

我不想去京城,或者说不敢去。

然而此刻,我更怕他刨根问底。

不同于我,相公和魏铎显然对此行充满憧憬,一改往日低调的风格,十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塞满了金银珠宝,在皇家卫队的保护下,浩浩荡荡开往京城。

一路上,我才知道,宣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当今圣上是相公的亲堂兄。

当年,相公为救还是太子的圣上,被贼人所害而失忆中毒。

痴痴傻傻几年,他丢了世子之位,被扔到乡下养病。

相公的母亲过世得早,宣王的续弦王妃,后来诞下儿子,继承了世子之位。

我见他这次大费周章入京,应该不仅是认祖归宗,大有一雪前耻的意味。

9

宣王府的门第之高,仅次于皇家。

青山县富绅之女,在他们眼里,并不比路边卖身的贫女高贵多少。

我的公公瞧不上我,也瞧不上相公,他们在背后将相公痴傻那些日子闹的难堪当成笑料,在京城贵族之间四处传递。

陛下举行了宫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赐了相公左丞相的千金,做平妻。

旨意来得猝不及防,相公那震动的神情,不亚于我,我熟知他的脾性,急忙拉了下相公,朝他摇了摇头。

他不可以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前程。

京城里艰难,我都看在眼里,他得了一个有地位的妻子,便无人再敢轻看他。

至于我,我不要紧的……

相公犹豫地望了我一眼,最后,跪在皇帝面前,承了恩典。

宫宴之后,京城里的风向变了,相公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宣王府无人再敢怠慢。

宣王妃和世子,成日端着慈祥友爱的面容,在我们跟前嘘寒问暖。

王府里忙碌着,筹备他与丞相之女的婚事。

就在大婚前一日,阖家用完了晚膳,我看见了韩礼。

我还来不及意外,宣王府的府兵押了两个人进来,他们披发污面,我一时瞧不清。等我看清了林氏兄弟的脸,他们已经涕泪横飞地攀诬我如何联合他们欺上瞒下,盗窃家财。

这些年藏在我心里的晦暗,终于败露人前,我虽然害怕,心里却有那么一瞬的松快。

王爷原本要将我赶走,是相公及时赶回来,将我护下。

我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听着王妃惺惺作态地将我那些不堪的往事一一陈述,他面无表情地听完,最后,讳莫如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应该是失望吧?

他在青山县孤苦无依的那些日子,他以为的娘子对他不离不弃,到头来,竟是他的娘子害得他家财散尽,孤苦无依。

相公对我说他不在乎,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我。

我只能羞愧地一遍又一遍地道歉,终是我骗了他。

盛大的婚礼,王府对外称,我染疾在身,不便宴客。

他们不过是嫌我晦气罢了。

听着王府里丝竹声响彻整日,我困在我的院子里,森严的守卫不许这里进来闲杂人等。

守卫直到三日后才撤去。

见到亦衡是几日后的午膳。

她容貌秀丽,举止端庄,一举一动都透着自信和从容,与我局促的神态,形成鲜明对比。

“亦衡,当年你及笄后的春日宴上,岚宣与你共谱一曲凤求凰,金童玉女一双璧人,转眼,有五年过去了。真真是岁月如梭,光阴如箭。好在如今,你与岚宣共结连理,终成眷属。”

王妃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亦衡捻着帕子捂嘴浅浅一笑,眉眼处尽是温柔缱绻。

我低着头,咀嚼着米果的滋味,奇怪的是,从前我喜欢里面那回甘的甜味,如今,怎么也尝不出来。

相公从未说过,他与亦衡是青梅竹马。

我还以为,天子赐婚,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到头来,可怜的只我一人。

10

亦衡从小生于官宦世家,耳濡目染的贵族习气,不是我这乡下丫头能同日而语。

她与王妃坐到一起,能从《诗经》聊到花艺,从礼佛谈到调香,我坐立难安,生怕问到我,我手足无措地茫然,她们落落大方地替我解围,然后隐晦地嘲笑。

自亦衡入府之后,她便每日向王妃请安,生怕落下我似的,又特意遣丫鬟来叫上我。

云珠见我一日日消瘦,忍不住提醒我:“夫人,二夫人分明就是想让您难堪,明日,还是别去了吧。”

“媳妇向婆婆请安,是孝道,我推辞不了。”我苦笑,“我不能再落人口实。”

我这样出身的人,又有那样劣迹的过往,在这府内,若是不夹着尾巴做人,哪天说被赶出去就赶出去了。

相公每日早出晚归,终日也见不上一面。

王妃说,相公如今受陛下重用,我在府内不要给他添乱。

说话间,亦衡请了大夫过来。

“这位林大夫,就是他给我方子,配的那百香丸,相公也十分受用。”

“哦,想不到林大夫这么年轻。”

“既然林大夫在此,不如请他给王妃请个平安脉?”

我心上一愣,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不多时,果然,亦衡转向我:“姐姐,看您神色憔悴,不如,也让林大夫号一号脉?”

我反射性地缩了手,慌忙摇头。

王妃那阴沉的目光投过来,激起我一身的寒毛:“云舒,你嫁给岚宣四年无所出,叫大夫看看,也好对症下方。”

随即,王妃身边的贴身嬷嬷站到了我身侧,魁梧的身躯在我身前投下压迫性的阴影,没有强硬地押着我,已经是她们给我的最后体面。

我只得苦笑,认命似的伸出手。

林大夫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为难,深深地看我一眼,那同情的眼神,有些荒诞,更多的是虚伪。

剧本已经演到这里,我也只能就坡下驴:“林大夫不妨有话直说。”

“请恕老夫直言,大少夫人脉象艰涩,气血亏损,怕是不易成孕。”

林大夫话毕,王妃便状似惊恐地望向我,捻帕捂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女子若是不能生育,在寻常人家便等同于休妻,更何况这样的权贵家族?

亦衡看向我的目光有些玩味,她素来矜持端庄,看我的眼神,一眼到底皆是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

大约,她们为今天这一场,筹备了许久,终于得偿所愿。

我不孕的消息,半日内,传遍了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

闲言碎语扰得我连梦里都难以安生。

相公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粉味,是亦衡身上常用的特调香味。

他从背后环抱住我,我觉得那气味作呕,身体无法抑制地抗拒着。

“子嗣之事别放在心上,时日还长,安心调理身子。”

我绷紧了神经,用尽了全部力气,说出口的却是轻飘飘一句:“我们和离吧。”

我感觉到他浑身一震,呼吸声凝滞了许久,末了,他长长一叹,埋在我的颈间,久久不语。

“别胡思乱想,早点睡。”

我觉得心头大石好像移走了,却仍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云珠说,京城里来了个戏班子,戏牌子刚挂上,问我想不想看。

我听了几个曲目,有青州那边的地道曲子。

离开家乡许久,我有点想家了。

听完戏回家,轿子才在门前落下,就看见亦衡送几个官家太太到门口。

她们看见了我,仍然当作没看见似的,我也习惯了。

突然,有谁大声说起来:“亦衡,还是你得圣宠,陛下秋猎,唯钦点了你的名字,你们夫妻俩如今可是这京城的大红人。”

“相公与我说过了,陛下恩典,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感激不尽,不敢贪恩自大。”

我低着头,闷不吭声地走回我的小院,手帕被我手指绞得生皱。

11

“谁不知道大少爷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封侯加爵是早晚的事。你看就算是王妃和世子见了大少爷,还不是得客客气气?”

“什么时候大少爷瞧上你,可不就飞上枝头变凤凰?”

“胡说,大少爷哪里瞧得上我们这些丫头!”

“哪里胡说,你看大少夫人,路边卖身的村姑,傍上了大少爷,不还是和丞相千金平起平坐!”

我将手上的一个鸳鸯图案绣了大半,添了几针针脚收尾。

云珠生气地要去教训那几个白日做梦的丫鬟,被我好不容易劝住了。

这里的主子,不是我。

夜里,缠绵过后,我倦怠地趴在相公的肩头,有些失神。

“相公,我们回青州好不好?”

“怎么了,娘子,府内住得不舒服?有人给你气受?你告诉我是谁,我去给你出气。”

我咧嘴想笑,奈何那一股心酸难以磨灭。

末了,只飘出幽幽的一句:“我想家了。”

他似乎不信,将信将疑地打量我。

“娘子再等等,我想在庙堂挣一个位置,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问他:“我们何时回青州呢?”

他面色犹豫,眼底凝着一汪化不开的幽暗,柔声地说:“娘子,我们或许要常住京城。若王府住得不惯,我另辟间别院给你住如何?没有王妃,没有亦衡,只你与我。”

我不由得心念一动,只我与相公,脱离了王府这些复杂深奥的人际交往,我向往地点了点头。

见此,他才拉我入怀里,在我额上印下深深一吻,道:“娘子受委屈了。”

搬去别院,并未费太多工夫。

我终日不出门,并不晓得此事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

相公事务繁忙,长久地不着家。前几日回家一趟,听他说要远行半个多月,交代了府中内务,又匆匆离去。

京中传言,传来传去,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成了养在外室的女人。

半月后,相公回城的日子,下起滂沱大雨。

我担心他着凉,套了马车去城门口迎他。

遥遥看见王府的车队穿过大雨倾盆的街道,停在朱红大门前,他从马车里下来,亦衡撑伞在门口迎接。

小别胜新婚,她满眼欣喜地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看都是一家和乐融融。

我终于从这场梦境里苏醒,我意识到,我无法再说服我自己了。

正是一年春正好,参加春试的士子们在梨园赏花。

我换上莹白的衣衫,在那群白净的年轻人里穿过,消失于人海。

番外·岚宣视角

九月中旬,白城城主邀我去参加灯会。

前些年他在朝中犯了忌讳,陛下知道他是股肱之臣,并无开罪之心,我便冒着大不韪替他解围,不过是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不料城主记了许久。

这些年来,我前后推拒过他好几次的盛情相邀。

我一直奔波于天南地北,寻我的妻子。

这次,凑巧路过白城,便不好再推却。

灯会兴致寥寥,城主盛情拳拳,备下丰富的节目。

下面的探子说在西北之地,查到有夫人的踪迹,我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出发。

这些年,这样偶尔捕风捉影的消息不是没有。

满心憧憬地赶过去,却发现只是乌龙一场。

希望一次次被撞得稀碎。

可缥缈的希望,总比没有也好。

灯会不过一日,我却有些等不住了。

才回绝了城主,与几个便衣骑马出城时,赶上了城中的花游队伍。

看热闹的百姓们将大路两旁围得水泄不通,城中请来的戏班子、杂耍班子、舞娘、摔跤手在花游的车队里列队走过。

她跟在戏班队伍的末尾,手里提着花篮,微微笑着向百姓们招手。

她笑得很温柔,脸上的坦然和安定,是我们最后相聚的时光里,很少出现过的。

现在的她,和那个在宣德山庄的时候一样。

她本就和寻常女子不同。

不然,也不会在那样的光景里,苦守着我这么一个傻子多年。

她自己一个人便可活得坚定而充满活力。

再见时,她除了一瞬意外,并无丝毫动摇。

倒是我,险些哽咽失声。

她不肯原谅我,不是在意从前,反而从容地与我说起从前的事,宽释我往前看。

那般疏离和客气,把琐碎的、不为人知的过往一一道来。

自她走后,我前后审问过府中伺候的侍女,将我忙于朝堂之事的那些日子里,她在府中的境况一幕幕拼凑出来。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 她曾受过的委屈和惶恐不安,一遍一遍凌迟着我。

那些时刻, 我并不是毫无知觉,她也曾同我说过府中待得不开心。

只是我下意识地觉得,在青山县那些困苦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 如今衣食无缺, 比起从前好了太多。

可王府中人本就瞧不起她。

她又掺和了那群恶奴的骗局。

亦衡以丞相之女下嫁, 在府中与她并尊。

她处境艰难, 我并不是毫无察觉, 我只是自私地回避了。

那时, 我劝她忍一忍。

现下想来,真是无耻。

那时的我太不甘心,流落在野那些年, 疯疯傻傻那些年,丢了自尊, 丢了身份,宗室血脉沦为商贾,被朝中那些庸碌之辈侧目嘲笑。

是我放不下自己的执念。

因在平叛丞相谋逆一案中有功,我受封亲王, 一人之下,富贵无双。

我身边再不缺溜须拍马、谄媚逢迎之人, 却觉得自己剜空了胸口,再无知觉。

她年纪渐长, 回到了青山县,在原籍重修了一间民房。

其中,有我终日纠缠,她担心牵连戏班的缘故。

皇兄来信, 为了弥补当初赐婚亦衡一事,可颁旨为我们主婚。

她这样刚烈的性子, 我只怕再错上加错,婉拒之后, 便求皇兄封她为县主, 赐她封邑。

她一直没有再婚,青山县的人都知道她的过往,无人敢娶她。

皇兄信中提起修陵之事。

我小心翼翼问她:“家中询问修陵一事, 我们百年之后, 你可要与我同归一穴?”

她摇了摇头:“我百年之后但愿常伴爹娘。当年多谢你,让我父母能有穴同归。”

“真的再无可能了吗?”

她神色一顿, 忽而释然一笑:

“不可能了,王爷尚年轻,早日娶妻生子, 祝王爷前程似锦,富贵无双。”

一瞬间,我涕泪如雨下,胸腔里的悲伤不能自抑, 在她怀里号啕大哭。

她轻轻抚着我的背,就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