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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眼前人,心上霜

第 29 节 眼前人,心上霜

我能出宫的那年,皇帝灭了西域,接回沦为军妓的前朝绝色公主,封为国后。

公主辗转于不同男人,灌了太多绝子药,早已怀不上孩子。

皇上为了去母留子,每夜临幸不同宫女。

姐姐尸首被抬出未央宫时,一丝不挂,遍布伤痕。

当晚,我主动到未央宫外值夜,前朝公主侍寝完,离开后,我走了进去……

后来,我成为皇帝最宠的爱妃。

他攥着我脚踝,放在怀里暖着:“在你眼里,为什么朕看不到在乎?”

在乎?从一开始,我登上龙榻,就是要送他们下黄泉,给姐姐赔罪!

1

我爬上龙榻时,被衾还是热的,残留着前朝公主身上的体香。

身下男人倏地睁开狭长凤眸,手指掐上我的脖子。

“你、是、谁?”

“奴婢是玉华宫中……奴才,仰慕君王,求一夜之欢……”

玉华宫是圣上赏赐前朝公主的椒房。

原是西域可汗兄弟间玩物的前朝公主,却因与圣上青梅竹马,皇上登基后率领十万兵,御驾亲征,将她从可汗营帐抱入京城。

至此,后宫三千佳丽,不及她一人盛宠。

而我只是前朝公主——当今皇后娘娘身边不起眼的婢女。

脖子上的手放缓力道,暧昧不清游移。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紫竹。”我跪在他面前,克制不住微微发抖。

“紫竹?你胆子够大!”元胤掐住我脖颈拽到面前,嗓音带着纵欢后的沙哑冷沉,“爬上朕的床榻,会付出什么代价,你知吗?”

喉骨剧痛,痛得我眼泪模糊,连连摇头。

待他松开手,我想说话,却被封住唇说不出话了……

殿外更鼓敲了五声,君王该上朝了,他却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我含着泪地求饶,换来他冷硬戏谑回答:“你惹了朕,却轮不到你叫停!”

大殿外传来嘈杂走路声,宫婢诚惶诚恐地找人:“守夜的宫女少了一个!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婢!”

“找,快找!”

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背后的人扳过我面颊,凉凉扫过我脸上神色,恶劣发笑:“方才不是大胆?现在也知道怕了?”

他丢开我,一脚踹下:“滚!”

2

我有点后悔。

当今圣上比传闻中更加冷酷无情,阴鸷难测。

本来熬过这一年,我就可以出宫,得一笔银子自由婚嫁……

忍着浑身散架的疼,我一步一挪走回玉华宫,天色已亮。

晨曦照在琉璃瓦上,好似撒了一把碎金子。

只抬眸看了一眼,便被管事姑姑赏了一记耳光。

“狗尿苔登不上台面的东西,好生没规矩!”

半张脸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嗡嗡地响,听不见声了。

身子晃了晃,我不敢捂脸,更不敢发出一点哭腔,慌忙跪在皇后的明珠绣鞋前面。

“昨晚,你去哪了?做了什么?”

“给皇上守夜,本宫刚走,你也偷懒耍滑了!还是……”

她戴着尖尖指套的玉手,挑起我的脸,让我抬脸望着她。

美人宜喜宜嗔,哪怕怒极,柳眉倒竖也有股说不出的娇态风情。

当年西域十六部,为了抢夺她这位绝色和亲公主,战乱不断,流血成海。

当今帝王不惜以身犯险,用十万儿郎性命做前锋,接她重回皇城。

“说!昨夜是不是背着本宫,爬龙榻了?”

我深知,只要露出一点破绽,绝活不过今日。

“娘娘,给奴婢一万个胆,奴婢也不敢做叛主的事儿。奴婢只是吃坏了肚子,如厕的时间久了一点,值夜的御前侍卫可以作证!”身体瑟瑟发抖,我的额头一遍遍磕在金砖上。

为爬龙床,得到皇上宠爱,我做了万全准备。

还有一条密道可以绕过一双双眼睛,直达皇帝寝宫。

我的话,得到管事姑姑证实。

“奴婢去问过了,紫竹的确去了净房,没有再回来。”

皇后松了一口气,收回手时,嵌宝的指甲套在我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往日倒没发现,本宫身边有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她手指挑着我下巴,话音顿了顿,“你这张脸本宫似乎在哪见过?”

我身子猛地一僵。

好在管事姑姑适时出声:“她还有个姐姐也在宫中当值,前些日子暴病死了。”

皇后嫌晦气地甩开手:“罢了,把她调去……”

我飞快拔下簪子,对住自己的脸:“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娘娘。娘娘若是嫌奴婢长得不好,奴婢划花这张脸去……只求娘娘别赶奴婢走!”

簪尖在眼下戳出一点血珠。

皇后娘娘惊诧后,弯了唇角:“本宫身边的奴才,到底也高人一等,瞧你连脸都不要,本宫便留下你,往后再敢偷懒,怠慢皇上,就罚你去慎刑司。

“但罚总归要罚,让宫里不安分的贱婢收收心。龙榻不是谁都能睡的!”

3

一夜未睡,此番也不能闭眼。

三伏天,我面前放着一盆烧红的木炭,熏得面颊滚烫,双眼通红。

但凡只要打个盹,往前倾身,满盆的炭火瞬间会烧去眉毛头发,还有整张脸。

扑面而来滚滚热浪,烤得我闭了闭眼睛,一滴眼泪,落在红炭里化为一缕不起眼的白烟。

恍惚间,我听见姐姐的声音。

“小九,怎么哭了?脸上这么长一道伤,疼不疼?”

我手指往前一抓,恍若抓住了姐姐的裙袖:“姐姐,我疼!姐姐,我们今年就能出宫……不用困在这了。

“武家三郎还在等你。

“我要喝姐姐的喜酒,帮姐姐带孩子……”

手指穿过穿着粉色宫裙的姐姐,在烧红的铜盘上烫出个血泡。

我彻底清醒了,恍恍惚惚记起——

姐姐不成样的尸身推入宫中焚化炉里,飘飘荡荡化成一缕烟,我哭得嗓音发哑,求她回来,她还是消弭在风里,彻底散了。

炉膛中灰烬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准备好的瓷罐捧了去,又空着捧回来。

在天家,连哭都不能。

这一路,我紧紧抱着怀里空荡冰冷的罐子,死死咬着自己手背,不让主子撞见,不发出一点声音。

手背咬烂了一块肉也没松开……

跪到傍晚,皇后的气消了,才恩准我起身离开。

我撑起已经麻木的双腿,走回永巷,这是宫中奴才居住的地方。

“她脸上怎么了?红彤彤一片,还脱了皮。”

“听闻是被皇后娘娘罚了……”

宫中人惯是捧高踩低,曲意逢迎,我被罚后,她们全都避之不及。

只有同住的素心,浸了冷水布巾递到我面前。

“紫竹,别再去了。

“皇宫是美人埋骨的地方,攀多高,跌多重!”

我捏紧手里的布巾,只是垂着眸,听素心说话。

“你肚里怀上孩子,就是你的死期!”

皇后在西域吃了太多避子药,不能生育的事情,是宫中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皇上疼她入骨,心怜她不能生,便让低微的宫女生,去母留子,只等孩子出生,把孩子过继到皇后膝下,好让她坐稳中宫位置。

姐姐只是不从啊,冲撞了君王,被赏给太监侍卫玩弄……

被抬出来时,浑身没一块好皮。

我忍着喉中腥甜,浅笑依旧,问素心,如何看出来不同?

爬上龙床过了一夜,就连皇后也没发觉。

素心道:“紫竹,你被折磨一夜,但凡有心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而且,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你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狼一样,只等着食血啖肉。”

4

脸上划破的伤,我拖着没有上药。落在皇后娘娘眼里,她觉得解恨,不再刁难我。

落在那人眼里……兴许能换得他一眼停留。

但,皇上忙于朝政,好几日没来皇后的寝殿。

因为我脸上没有愈合伤疤,皇后娘娘似乎记住了我这个不起眼的宫婢,带着我一起去慈宁宫,向太后问安。

皇后的仪驾,被拦在慈宁宫外。

“太后娘娘午睡未醒,还请娘娘在此候着!”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要笑不笑,眼底藏着三分鄙薄。

气得皇后捏着轿辇扶手,暗声骂:“贱人!本宫倒瞧瞧你能活到几时,这后宫迟早是本宫的后宫!本宫敬你年老,你却和本宫耍起脸来……”

掌事嬷嬷回完话,进了慈宁殿,只留皇后一人在太阳底下晒着。

等日头偏西,皇后脸上精美的妆花了,满身汗味,才姗姗请她入殿。

太后摇着绢扇,偏头问身边嬷嬷:“好大的味儿,你闻见没有?像是军营里男人身上的腌臜臭味。”

皇后轻云纱下的身子,气得不住发抖。

太后的话分明在说她,说她在西域男人堆里滚过,脏得很!

嬷嬷点燃了檀香,太后才舒心一笑,望向皇后肚子:“玉燕你入宫有一年时间了吧?怎么肚子一直没个动静?

“皇上子嗣单薄,你呀不能总霸着皇上不放,该让他雨露均沾才是。”

皇后抿着朱唇,牙尖嘴利:“皇上不去其他人那,臣妾也没办法。”

太后转着手里佛珠,淡淡一笑:“皇上宠你是你福气,你在西域那些年沾染了太多兵戈杀气,要多念佛修心,才能接住皇上赏你的福气。

“去吧,去偏殿抄完佛经再走。”

太后是在罚她。

《金刚经》五千多字,如何抄得完?

不过落笔写了两字,皇后大发雷霆:“本宫不写,她算什么东西,本宫的手,皇上让我弹琴都舍不得,她竟逼我抄这些!”

笔墨,砚台砸碎一地,浓墨四溅。

皇后身边的宫女跪了一地。

只有我膝行,把满地笔墨纸张捡好,端送到皇后面前。

“奴婢识字,奴婢可以替娘娘抄经。”

皇后睨了我一眼。

我垂眉低眸道:“娘娘金枝玉叶,抄这么多字,只怕伤了手。奴婢低贱,正适合干这样的活。奴婢抄经时,会为娘娘和太后祈福,菩萨慈悲,只讲诚心,不会计较抄经人是谁。”

皇后这张倾国脸上,方露笑意。

“你是个机灵有心的,就在这替本宫祈福抄经,呈给太后的经文,不能错了一个字。”

皇后略坐了一会,天色暗了,皇上召她侍寝,太后也阻拦不得。

玉足踏上辇乘,怡然而去。

只剩下我,在豆大烛火下,一字一句抄写经书。

抄到半夜手腕发酸,一滴汗珠顺着鼻尖滴下,洇开了墨迹。

5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

我分不清自脸上坠下的是汗,还是泪。

姐姐活着的时候,我是信佛的。

宫婢低贱,进不得宝华大殿,我远远朝着佛光金顶祷告:“愿佛庇佑我们姐妹安好,踏出宫闱,平安一生。”

在这后宫里,我不想出风头争龙宠,只想平安一生罢了。

可这最简单的愿望,却是最难的。

太多人向神明磕首,我的愿望亦如我的身份,微不足道。

留下看守我抄经的宫人,夺走即将抄完的经文,撕得粉碎。

她扬起下巴,傲慢道:“呈给太后的经书,必然是最好的,容不得一丝差错,才能显出皇后的诚心。”

“经书弄脏了,你继续重抄一份!”

我捧经书出去,明晃晃的日头照得眼疼。

抄了一整夜佛经,双臂酸疼得抬不起来。

不期然撞入一人怀里。

明黄锦绣的龙袍,比晨曦还要刺眼些。

“皇……皇上!”身后人已跪下。

龙袍上的龙涎香,雍华清寒,贵不可攀。

只是这用熏香的人,更加森寒、冷傲。

那一夜,用完之后,便被踢下床去。也是,我这样的身份也不配留在龙榻上过夜。

“奴婢见过……”

不等我说完。

修长指尖掐过我下巴,抬起。

锐利凤眸,冷冷落在我侧颜上:“怎么弄得?”

那一夜珠纱帐昏暗,他分明没看清过我的脸。

这一刻,冷汗滑过后背。

他认出我了!

“奴婢不小心划伤……”我慌忙垂下脸。

他指尖未松,冷傲的声音充满压迫感:“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划的?

“是不想朕认出你?”

皇后留下的宫女,眸光如炬,仿佛要盯进我后背。

“那一晚……”元胤俯下身,薄唇在我耳边念出,“是你吧?”

千钧一发时刻,太后娘娘被嬷嬷搀扶走出大殿。

我松了口气,趁机捧着经书走到太后面前:“请太后过目,这是皇后娘娘一夜抄写好的经书。”

太后看了两眼:“我记得皇后的字迹,没有这般清秀。我瞧你的手上,倒沾了墨汁。”

我慌忙在裙角蹭了蹭:“墨迹未干,奴婢拿来时不小心沾上了。”

太后没有追究下去,而是望着她的皇儿道:“哀家看,皇上对这位宫婢有些不同,不如收她在身边照顾。”

我的心悬到嗓子眼,慈宁宫前针落可闻。

他挑了眉,深邃的眸底冷得没有波澜:“她?

“她哪比得上玉燕,万分之一?”

6

旧时王谢堂前燕。

皇后谢玉燕,是宫廷画师也画不出她风姿的绝色佳人。

拿我和皇后相比,也是抬举我了。

我战战兢兢和宫婢一齐回了玉华宫。

担忧的责罚没有到来,皇后听了贴身婢女的话,笑得明媚,对镜梳妆:“面容半毁的贱婢,也想与莹月争辉吗?

“皇上有了本宫,十万兵马换来的国之绝色,又岂会被下等奴才迷了眼?”

皇后让我滚出去,把夜香倒了。

我刷着恭桶,太后身边的嬷嬷却来了。

“你就是紫竹?”

我慌忙擦手:“正是奴婢。”

她上下打量后,满意笑道:“太后见你蕙质兰心,又写得一手好字,叫你去慈宁宫伺候一段时日。”

因祸得福,我调到慈宁宫伺候太后。

太后喜欢饮茶,我天不亮起来,收集荷叶上的露珠。

待太后醒来后,我奉上温度适宜的茶茗,弯下身子,不轻不重为太后捏腿。

“留你在皇后身边伺候,也是委屈你了。”太后让身边嬷嬷看赏。

我跪下身子:“能伺候皇后是奴婢福气。”

我又道:“奴婢听太后娘娘入眠后会咳嗽,最好将檀香换成其他淡香,檀香厚重,容易生痰。”

太后听完,朝身边嬷嬷望去:“瞧这可心人,人生得好,又温柔缜密,哀家都喜欢,皇上偏喜欢不三不四的玩意儿,哀家也劝不住。”

调来慈宁宫,不需躲避皇后的威胁,我日夜抹药,脸上的伤也消了。

素心听闻我调到了太后身边,私下来见我,也为我高兴。

“紫竹你是想清楚了?

“之前我都为你捏把汗呢!皇后专宠骄横,你在她眼皮子底下勾了皇上,一百条命也不够被罚。”

我笑了笑,拿太后赐下的芙蓉糕给她吃。

手指摸了摸小腹,难得有攀上龙床的机会,却还没能成孕。

素心也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压低声道:“皇上背着皇后,一连几夜临幸宫女,说也奇怪,自从你值夜那次后,皇上没有再招过其他宫女。

“来来回回这么几次,也没一个宫女怀上龙种。”

7

别了素心,我提着灯笼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纸窗上透着烛光。

阁内空气都弥漫着一股药香。

在这片熔金的暖辉里,我见到了想见的人。

太医藏蓝色的官袍板正穿在身上,玉扣子也扣到最后一颗。

手指不疾不徐翻过书页,烛火映着这张温和如玉的脸。

“文锦哥哥……”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抬起澄澈的眼睛,唇边泛起梨涡:“小九怎么来了?”

我递给他刚出锅的火烧,看他含笑放到唇边咬了一口,才道:“文锦哥哥,我要助孕的药!

“求你帮我……”

我知道,他向来不会拒绝我软声哀求。

没有吃完的火烧,从他指尖掉了。

不只手指,他的嗓音也在发抖,湖水般的瞳泛起潮红,一圈圈晕染开。

“小九,你要什么?”

我望进他的眼睛,打碎他掩饰好的不安。

“文锦哥哥,我要助孕的药,我要怀上皇上的孩子。”

“你和皇上……”掀起的惊骇,逼得他倒退两步,碰倒了满桌医书。

“是啊,我和皇上!文锦哥哥我脏了……”我声音低到发颤。

“小九不脏!”他捏住我的肩,把我揉入怀里,“小九今年就能出宫了,我看过名册上面有你名字。

“等你出宫后,我在皇城里买间三进三出的大房子,种满小九喜欢的花,让你养一堆狸奴……”

他落在我背上的手,凉而颤抖。

“小九你答应过我,你出宫那日,由我接你走……我不介意你和皇上,和任何人……别说自己脏了,别丢了我。”

我用了劲,把他推开。

“文锦哥哥,我出不去了,我要留在宫里为姐姐报仇。”

我看着他眼角滚下的清泪,膝盖着地,跪在他面前。

“帮帮我……只这一回……

“谢皇后独宠后宫,只有怀上孩子,才有机会扳倒她!”

“慕小九!”他气急败坏,拽我起来,“你姐姐不会想你困在皇宫里,为了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我哭着笑着,不成模样:“我姐姐死了,他们为什么还活着,还是人上人,受尽朝拜?

“黄泉那么冷,他们一起下去陪姐姐才好!”

喉咙里气急攻心的心头血,猝不及防,吐在赵文锦面前。

8

皇后寿辰那一天,皇宫装扮得犹如仙阙。

处处灯火通明,就连荷花池中的荷花中心也摆上了蜡烛,满河犹如星海,与天上明月交映。

在宴会开始前,我先服了药,没一会药起了作用,身体变得滚烫。

宴会中心坐着帝王,身边是他最宠爱的国后。

世上哪有至死不渝,长长久久?不过是见色起意。

他是一国君王,除了美人,更重要的是国祚子嗣,不然也不会背着皇后,一连数夜宠幸不同宫婢,只为诞下皇嗣。

可是,那些宫婢再下贱,也是个人。

皇上心里只装着他的皇后,对奴才半分怜悯也不施舍。

我捧着托盘,从皇上身边经过,为他斟上绿蚁美酒。

离开时,皇帝握紧我手腕。

身边的皇后,眸光如霜似雪看来。

我柔弱不堪般跪下身子:“皇上,捏痛奴婢了。”

本是帝后共赏的烟花。

万只飞上九霄的孔明灯,也只剩皇后一个人独赏。

元胤扔下了皇后,将我堵在漆黑的假山里。

“皇,皇上……奴婢还要出去斟酒。”

他咬住我的唇,嗓音哑醉:“还想出去见谁?”

抬起挣扎的腿被握住,后腰被假山石头磨破,我疼得快要哭出来。

“紫竹,你赢了……”

我惶恐不已:“奴婢赢了什么?”

他没有再说,昏暗的光里,他那双狭长的眸终于碎了寒光,眼尾的红像只狰狞的兽。

9

他确实是只狰狞,食不知餍的兽。

最冷不过帝王心。

宫中侍卫找到此处,满宫嫔妃,那么多双眼睛下,他把我推了出去。

宫裙凌乱了,遮不住那些斑驳。

素心在人群里,脸色惨白看着我,嘴巴开合:“紫竹……”

她不敢上前,不能为我披一件衣裳。

大抵,她也觉得我逃不过这一劫了。

皇后娘娘穿过人群,这张柔媚倾国的脸上,露出噬人般的恨,恨到她浑身发抖,头上珠钗响成一片。

我心里却在想,还好今夜文锦哥哥称病,没有看到我这副耻辱不值钱的样子。

姐姐呢?

姐姐也会在天上看到,为我哭吗?

没什么可哭的。

我已经一无所有,马上就要赢了。

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亲自动起手,她揪住我发髻,耳光一下比一下更狠,似恨不得打烂我这张狐媚的脸。

我没哭,一滴泪也没流,穿过凌乱长发,我对她牵起唇角。

“贱人,在本宫寿宴上也敢不知廉耻,勾引皇上!

“本宫扒掉你的皮!”

从始至终元胤眸光没有温度看着,他的龙袍也乱了,九爪金龙上沾着我胭脂唇印,可这张俊刻的容颜依旧霜冷。

哪怕皇后把我打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阻止。

“住手!身为一国之母,大庭广众下犹如泼妇,皇家颜面何在?”

太后被惊动,阻止了这场闹剧。

我擦去唇边的血,身体抖得仿佛跪不住:“娘娘是奴婢的错,奴婢见皇上醉酒,扶着皇上来这边散酒意……奴婢没有想勾引圣上。”

“勾引皇上也没什么大不了,宫中女人,都是皇上的女人,该想着为皇上开枝散叶。”太后亲自搀扶我起身。

“吓坏了吧?”

皇后被太后冷在一旁。

她问元胤:“人碰都碰了,总该给个名分才是。”

元胤食指与拇指漫不经心地捻着,声音听来冷淡:“便给她才人的位置。”

10

才人仅次于美人,差不多是宫中最低等的品级。

可我不在乎。

因为我有了身孕。

宫宴上,给皇后剥蟹时,我忍不住吐了。

皇后眉黛紧蹙,一脸厌恶:“这盘蟹赏给你吃吧,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奴才,也没吃过好东西。”

没等我抬手,素心替我拒了:“皇后娘娘,太医说主子月份尚小,坐胎要紧,吃不得大凉食物。”

皇后当着我的面,摔了那盘蟹:“贱人!”

这一回,她发怒的样子,眼梢吊起,面目狰狞,可没那么好看了。

美人再美,也不及江山、子嗣重要。

皇后心里也清楚,所以提防着宫中婢女。稍有姿色的,不是被她打发去了辛者库,便是被她赐了梳洗之刑,滚烫的水浇下,再用铁梳子梳过,一层美人皮被完整剥下来。

她倏然端起皇后架子,又笑了起来:“贱婢就是贱婢,怀了孩子也改变不了你的身份!你不过是替本宫生养。”

“慕才人好生养胎,别怠慢了本宫的孩子。”皇后盈盈浅笑,居高临下盯着我肚子,“你这么处心积虑勾引皇上,最好祈祷自己怀的是个皇子!

“若只是个贱种公主,本宫是不会要的。”

字字句句恶毒,不过是遮掩她心中妒恨。

偏是我毕恭毕敬跪着,让她挑不出错,想罚也找不到由头,只能眸锐如刀盯着我小腹看了一会,才愤愤离开。

皇后的赏赐,流水一样抬入殿内,赏赐最多的是各种饭食。

雪梨炖燕窝,红烧蹄膀……

可把素心忙坏了,一样样给我试毒。

银针一直没有问题。

素心没有松口气,反而惴惴不安:“皇后娘娘与圣上青梅竹马,圣上可谓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宫中三千宠尽在她一人身上。

“皇后最是善妒不过,怎么会……迟迟不下手?”

我随手挑了颗青梅含着:“有太后盯着,她想下手也忌惮三分,况且她需要一个皇子傍身。”

素心盯着我肚子,愁眉苦脸:“苦了你,怀胎九月,生下之后就要受骨肉分离之苦,皇上那迟迟不见动静……”

“紫竹你既已选了这条路,已无回头机会。在后宫要么争,要么死!”素心眼睛蒙上寒光与杀意。

皇上只封了我最低位分,皇后的赏赐源源不绝,皇上那不见动静。

后宫嫔妃皆在看我笑话。

“贱婢罢了,生来命贱不足为惧!”

“一个小才人哪怕生了皇子,也撼动不了皇后位置。”

皇后隔日,又派了厨子过来,说是担心我腹中胎儿发育不足,命人盯着我把饭菜吃光。

饭食花样虽多,但重油重盐。

素心不过是为我说了句话,劝厨子做得清淡些,就被皇后身边的嬷嬷用竹板甩了十几个耳光。

中宫那位,是想我死。

将我养得胖如蠢猪,最好难产而死。

11

等皇后身边的人离开,我立马扑到痰盂边,使劲用手抠喉咙眼,催吐出来。

这个孩子能不能养好,我不在意。

但我不能死。

我死了,姐姐那笔血仇,谁为她讨?

吐到后面,眼窝涨红,眼泪不停往下落,秽物里伴着鲜红的血,嗓子咳破了。

面颊肿老高的素心,跪在地上扯我衣裳。

“主子不能吐了,你身子吃不消!

“主子,咱们去争吧!不争不能活。

“宫中千娇百媚女子,不过是锁在一个园子里的花,看着艳丽,实则花枝上全是利刺。没有春光照临,就得枯萎。

“百花争春,争的是春光,是至高无上帝王的一点垂怜。”

我慢慢地,抬起发颤的手擦去泪痕。

良久,轻声道:“好……”

我要争,只争全部。

皇上宴请王侯的宴会上,我让素心帮着缠好肚子,赤着脚,在大殿中央跳了一曲舞。

所有人目光痴迷,落在我身上。

只有元胤捏紧酒盏,酒水溅裂,看我的目光,森冷愠怒。

“皇上从哪得来的美人?窈窕多姿,别有韵味!可否赏赐给微臣?”

“你再给朕说一遍?”元胤偏眸冷冷扫了一眼,掷了手中酒盏,阔步走入大殿中央,死死钳住我的手。

他把一众皇亲贵胄扔在前殿,拖着我走到竹林里。

“皇上,妾身疼……”我娇娇弱弱开口,没有平息他的怒气,更是让他眼尾泛红,森森咬牙。

“谁许你怀着孕,还不穿鞋跳舞给那些人看?

“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朕的人,是后宫嫔妃!”

我扯了下唇角。

他还记得,我是他的人,他却把我扔在后宫不闻不问,任他的心尖宠、掌中珠欺凌。

后宫只是个养蛊的虿盆,美人是最好的毒蛊。

我吸了下泛红鼻尖,恰好含泪抬眸:“我只是想见你……你不来后宫看我,除了这个办法,我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皇上抱抱妾身,妾身冷……”

12

我说冷,不是作假。

皇城里的冬日格外冷。

不受宠的主儿,少不得被下人克扣冬衣和炭火。

我虽怀着孩子,但宫中人知道巴结谁才有活路,每每送到我这的东西,皆是最少最差的。

光脚踩在金砖上,好比踩在冰上,冻得锥心。

我被皇上抱入未央宫,睡在姐姐曾经待过的地方。

一双脚被他攥紧,贴入怀里暖着。

“脚这么冰,朕不去看你,你不能照顾好自己?”他哑着声音,深邃的眸凝视我脸上表情。

“慕九,你是真心爱慕朕?为何朕从你眼中看不到脉脉温柔?”

呵,被他看穿了。

慕九是我真正名字,他一声声念着。

“来朕的身边,是想要位分,还是要朕?”

我攀上他肩膀,小声啜泣:“妾身不敢奢求……妾身不要位分,不管是才人还是贵妃之位,皇上的目光能一直停在妾身的身上吗?

“皇上不要看别人……”

我在未央宫中连宿了三日,三日没有走出过宫门半步。

就连饭食,也是宫人送进去。

胆大的宫人窥探过一眼。

我坐在君王膝头,饭菜由他一勺勺喂到我唇边,还在低声哄着:“小九多吃一些,肚中还怀着朕的骨肉,太瘦了,坐在朕的膝上也没重量。”

床笫间的痴缠,伏低做小。

哪怕睡着,也枕着君王怀,拉着他的衣袖,诉说衷肠。

素心说得很对,君王也不外乎男人,喜欢女人乖顺柔婉,一腔痴情。

三天后,一顶软轿送我回院子。

皇后早早派人拦在路上,找我麻烦,却扑了一空。

我一跃,从最末尾的才人,封为怜妃。

“怜”是元胤赐下的封号,他满心怜我,宠爱至极。

当夜皇后便坐不住了,摆了皇上最爱喝的琥珀酒,派宫人请他去玉华宫小聚。

皇上没有去她那,而是来了我这里。

素心通知我时,我讶然一瞬,微微笑了起来。

姐姐你的仇,很快能报了。

我披上衣服,等在门口。

元胤握着我的手:“外头风这样大,傻站着做什么?”

“妾身觉得皇上不会来,想等在这,怕素心诓了妾身。”

13

红浪翻涌,因为我怀着孩子,元胤对我怜惜多了,再不见第一回的冷漠粗暴。

我伏在他胸口,柔顺长发蜿蜒缠在他身上。

“妾身听闻,皇后娘娘摆好了酒宴……”

他猛然捏住我手腕,眸光冻得我打了寒颤:“小九这是何意?想让朕过去陪另外一个女人?”

我更紧地抱着他:“妾身不想,可宫中人会说妾身霸宠、善妒……我害怕。”

天家的祸,比福来得更快。

素心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该用夜宵小膳了。”

光听到声音,我忍不住捂着唇角干呕。

元胤眼底掠过一丝紧张,我肚中怀的是他长子,亦是唯一的皇嗣。

“怎么了……”

我挤出笑,摇了摇头:“妾身没事,只是犯恶心。”

素心把夜宵送到我面前。

这是皇后派来的厨子,专门为我做的补汤,上面飘着一层黄腻腻的油。

皇后身边的心腹宫婢,在门外探头探脑地打量。

“好油腻的汤……”元胤皱眉。

我憋着气喝了一口,当着元胤的面全吐光了,素心惊惶为我拍背倒水。

等缓过来之后,我端起来要喝第二口,被元胤拦下:“不想喝,不必为难自己。”

随即他眸光冰冷含威:“怜妃平时都是这么吐?她不喜欢吃的东西,为何非要逼着她吃?”

素心跪着道:“这是皇后娘娘命厨子特意为娘娘做的补食,是恩典,皇后娘娘生怕奴婢们伺候不周,还从玉华宫调了人过来……”

素心说着,门外的人影一闪而过。

后宫女子小小的手段,哪能偏过暗涌朝堂里的帝王?

这一夜,宫女哀哭声响彻后宫,一早,人就被拖入慎刑司。

备受荣宠的皇后因为一点小事,被皇上禁足了。

我站在高高长阶上听风,素心拿来狐裘斗篷为我披上:“娘娘要变天了……”

“是啊,皇宫里最无长久,偏偏有人求一颗真心,你说好不好笑?”

14

皇后被禁足后,元胤每日下朝都来我这里。

这日,他来得早了一些。

我手里的东西没来得及藏起来,还被针扎破了手,疼得蹙眉。

“这是在做什么?”元胤盯着我手里绷子。

我怯怯把它,藏到身后面:“妾身孩子还有几个月要出世了,妾身想为他做点小肚兜和虎头鞋……”

不等元胤开口,我焦急红了眼眶,道:“皇上若不许妾身做,妾身不会再做了。”

元胤想不到我如此大反应,伸手捧过我的脸,对上他的凤眸。

“好端端哭什么?

“朕何时说,不许你做了?你本是他母妃——”

我含着哭腔打断他的话:“妾身不是……妾身肚里的孩子是皇后的嫡子。

“等生下他后,他只能唤我怜妃娘娘。”

哭累了,我在元胤怀里不安睡着,手指还勾着他衣袖。

梦中见了姐姐。

她骂我傻,有出宫的机会不要,留在吃人的皇宫里。

她大力推我出宫门:“九儿,别回来,文锦等了你这么多年!”

是啊,我和赵文锦在入宫前就相识,一场瘟疫,爹娘病重,是赵文锦救了我们一家人性命。

我跟在他后面,跟他学习医术,左一声又一声唤他文锦哥哥。

看他红着耳朵,低头拨弄着茴香叶,根本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爹爹病好后,重操旧业,彻夜烂赌,气死了我娘,为了有翻本的钱,把我和姐姐卖入宫里给人当奴才。

赵文锦送我入宫那日,喉结沙哑滚动:“入宫不过八年,我可以等你……”

那道朱红的宫门合上,像是落下的铡刀,从此他在宫外,我在宫内,只有他入太医院当值,我才能见他一面,说几句话。

而今,我成了后妃,再没有出宫的机会了。

姐姐推着我跑,可是宫道变得好长好长,我拼了命地跑,也跑不到尽头。

再回首,姐姐停下了,她身体折成扭曲的样子,脸上大块青紫伤痕。

她朝我挥挥手:“接下来的路,姐姐不能陪你走了……九儿,好好的,出宫去,别把自己葬在深宫内,这里太脏太冷了。”

我在梦里,泪流满面。

元胤在耳边,一声声叫我:“小九,小九……”

我半醒看到他这张面容深邃,冷淡的天颜,却还希望自己只是在梦里。

梦醒了,我和姐姐还没入宫,娘亲忙碌为我们蒸地瓜花生,一家人挤在茅草屋里,粗茶淡饭也好,谁也没有离开。

素心大胆道:“娘娘自从有孕后,入夜总会梦魇,哭着从梦里惊醒。母子连心,天下哪有母亲舍得把孩子送出去?奴婢大胆求皇上让娘娘多留皇子一段时日。

“好让娘娘缓一缓离子之痛,思念之苦。”

醒来后,我拥着被褥在发呆,元胤已经走了。

门外嘈杂喧闹。

“皇后娘娘,没有皇上旨意您不能闯进去,打扰怜妃休息。”

女子愤怒的声音听来扭曲尖厉。

“本宫是皇后,她只是妃,是本宫以前身边的贱婢!

“低贱奴婢,下等玩意,皇上不过是一时宠她,你们就把奉为主子了?”

我仿佛听不见,问素心:“皇上他同意了吗?”

素心眉开眼笑:“皇上心疼娘娘,已经准了让皇子在娘娘身边养大,不必受骨肉分离之苦。”

到头来,谢玉燕什么也没得到,只有皇后的虚名。

15

宫中女子,有多宠爱,就病得有多厉害。

宠爱如上瘾的毒,一旦断了,续不上了,她们便会疯,便会成魔,用其他女子的性命,给自己做解药。

谢皇后曾是最受宠的女子,后宫之主,万千恩宠,她病得最深。

当夜,宫外有人撒了桐油,欲将我一把火烧死在里面。

人被抓到时已经自尽,不会吐出幕后主使。

我看了一眼地上尸体,接过素心手里火把。

“娘娘这是做什么?”

我点燃满地桐油,走了进去。

“素心,富贵险中求,皇后是自己送到刀尖上,我帮她一把。”

绫罗成灰,横梁烧断。

我听着心惊的噼啪声,摸着自己小腹。

“如果活着,为娘送你上至高的位置。

“如果死,你只能陪着娘,服输。”

他是元胤的骨肉,本不该留着。可他偏偏又是最好的匕首,帮我复仇。

宫殿大门被烧塌的前一刻,明黄色人影冲入大殿。

他解下龙袍护住我:“小九别怕,朕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他推我出宫殿,横梁砸了下去,封断了出路。

宫人在叫:“皇上!皇上还在里面!快点救皇上!”

元胤被救出来,人已昏迷,身上烧伤很多地方。太后震怒,守了彻夜,命太医院所有御医倾尽全力,也要救回皇上。

我也守在皇帝身边,脸色苍白捂住肚子。

太后勃然大怒,斩了不少失职宫人。

她愠怒目光从皇上身上,移到我身上,皇上是一国之主,为了救我受伤不醒,按理说我也该受罚。

“怜妃你……”太后声音冷酷,没等她说完,素心惊慌失措。

“太后娘娘,主子见血了!”

16

我躺在太后寝殿,慈宁宫内,小口喝着参汤,听着殿外风雪肆虐的声音。

素心为我加了炭火:“外面可够冷的。”

我不着痕迹浅笑。

外面滴水成冰,皇后脱簪待罪,一身素白中衣跪在殿外,等待发落。

“太后查清了吗?嘴再严的人,进了慎刑司也不得不说,还会说很多。”

谢玉燕恃宠而骄,凭着身份,没有惩罚折腾身边的奴才。

飞黄腾达算不得本事,落难时无人落井下石,才算是!

满满一张纸的罪状送到太后案前,玉华宫奴才详细说了,皇后如何命人纵火,想要我和腹中皇嗣葬身火海,一劳永逸。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嗔目欲裂。

世家出身的太后娘娘,也没忍住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谢玉燕。

她已被废去皇后身份,成了庶人。

“蛇蝎心肠的贱妇!哀家让你军妓之身进宫为后,已给足了你脸面,你还敢不知足?

“我儿可曾亏待于你,自你入宫起,锦衣玉食,三跪九拜……你害了皇上,还想害哀家的皇孙?

“下贱无耻至极!”

跪在风雪里,抖成筛糠的谢玉燕,嘴唇发青,却大笑:“是他许我的,接我入宫时,许诺我一生一世,让我做他的妻,他说不会嫌弃我过去。是他变了,背着我和贱婢怀了孩子!

“他可以不接我回来,可以不向我许诺!做不到的是他……我恨他,哪来的错?

“你以为我愿意脏成这样,被你们耻笑?我是为了谁去西域和亲?你们这些得了天下江山的人,没资格嫌我脏!”

太后气得喉咙紧箍,说不出话来。

当夜,昔日盛宠的皇后娘娘,素衣披发,被关入冷宫。

大抵一辈子不会出来了。

经过太医一夜医治,皇上苏醒过来,听闻皇后是始作俑者以及被废的事情,脸上表情淡淡,仿若已在预料中,半点愤怒悲伤也寻不到。

他也许早已把当年的挚爱弄丢了。

说是给她三千盛宠,宠的不过是他自己。

十万兵马踏平西域,接她回来只是借口,为的不过是宣扬自己武力兵马。

女子不过只是男人刀剑上的珠宝,锦上添花罢了,却要背负一世骂名。

只是隔了一个月,一生辗转漂泊,宠爱不过几日的谢玉燕在冷宫中自尽了。

她死前,命人传话,想见元胤一面。

帝王薄情,曾是发妻的女子,也没见她最后一眼。

丧报传到元胤面前,他正在为我描眉。

他指尖一顿,画偏了一点,而后,平静擦去:“朕知道了,为她备一口薄棺。”

我心想的是,谢玉燕尚且有棺可葬。

我姐姐却什么都没有,扔入焚化炉里,红笔在她名字上一勾,便算是尽了她的一生。

窗外漫天的白雪里,可有我姐姐的一抹尘烟?

待眉画好,我巧笑嫣然依偎进元胤怀里:“皇上,待开春后,能否陪妾身下江南,妾身入宫多年,一直不能回家祭拜双亲。

“妾身想家了……”

17

再见赵文锦。

他已不是温柔唤我九儿的人。

他跪在我锦绣罗裙前,行礼问安:“微臣参见娘娘。”

“文锦哥哥,再帮我一回……”我扶他起身,捏紧他衣袖。

他的眸光,亦如他的身形摇摇欲坠。

“娘娘已怀上龙胎,还有什么想要的?”

“留在他身边,怀上他骨肉,从不是我想要的,文锦哥哥你应该懂我,我要他死!最痛苦的死法,才能补偿姐姐受过的痛。”

宫中宵禁后,我支开素心,单独见了赵文锦。

他给了我两种药。

一种是穿肠毒药,碰之即死。

还有一种是假死的药。

他温热的双手,颤抖又小心翼翼抚上我肚子:“娘娘还有一月,便要生了,腹中孩子已入盆,一切安好。”

“多谢文锦哥哥,这些年一直照拂我。”我还像以前,只是宫中卑微,随处可见的宫婢,朝他行了一礼。

在皇城里为奴为婢的八年,少不得挨罚生病。

有一次,不过无心打碎嫔妃的琉璃花樽,寒冬腊月被罚跪出去,她还觉得不够解气,命身边掌事女官,在我膝下浇冷水,直把膝盖和冰冷的地结结实实冻在一起。

那一回我高烧五日,以为挺不过去。

是赵文锦换上奴才的衣衫,偷偷来看我,守在我身边,给我喂药,暖身子。

在宫里人分三六九等,奴才是最下等,死了便死了。

可即便差点没命,我也没想过要去争……

赵文锦扶住我手腕,眼眶不知何时起,一圈圈染红:“小九等生下龙子后,和我走好吗?”

他怕我不答应,急急道:“你看前皇后,宫中女子少有善终,小七已经不在了,我不想你步她后尘。”

小七是我姐姐的名字。

姐姐一直想我离开宫去,寻个好归宿。

我像是被他掌心温度烫伤,颤了颤,才道:“好……等一切了结后,你接我出宫。我们回江南,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皇城的冰化了,元胤身上的伤也好了。

他陪我下了江南。

出宫没有多久,我们遇上了刺杀。

这一次是微服出宫,陪我回家乡祭拜双亲坟茔,身边所带的护卫不多。

元胤带着我策马狂奔,但刺客知道他的身份,一波波不断追杀。

他为了救我,被刺客砍伤几剑。

我带着他,躲入荒废的破庙里,用木板死死抵住大门。

元胤身上的衣衫,被血染透,容颜纸一样苍白,目光却半是滚烫半是冰冷地落在我身上。

“小九,你知道追杀我们的人是谁?”

我浑身一刺,慢慢转过身,嗫嚅:“妾……妾身不知。”

他一手撑剑,一手拽过我:“慕九,朕信你,朕的命在你手里。”

他拽疼了我手腕,留下一圈红痕,冷沉的眸落在我高耸的小腹间,又缓和下来:“朕会护住你和孩子,护驾的人很快就到了。”

这几日,我用出宫前带的金疮药,为他止血上药。

一年过去了,这一天刚好是姐姐的忌日。

在为他上药前,我抖落白色药粉。

姐姐快了,害你不能瞑目的人,马上要下去向你赔罪了。

为元胤换好绷带,我温柔道:“妾身出去找点水。”

文锦哥哥接应我的人马就在门外。

我走了,大概此生不会见了。

一代帝王将毒发死在破庙中……

18

文锦跟着我骑马,没有逃出多久,身后竟有人追了上来。

“慕九!”他声嘶力竭,唤我名字。

可是,我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你要去哪?天大地大,莫非皇土,你是朕的妃子,肚里还有朕的骨肉!

“朕命令你留下!”

身后,追来的人没能射出手中的箭,从马背摔了下去。

见血封喉的毒,发作了。

我勒停手里缰绳。

“小九别回头,别回到他身边了!”赵文锦求我。

我朝他浅笑:“文锦哥哥你先走,我和他之间的恩怨,总归该有个了断。”

元胤死之前,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还在害怕,我和别人逃了。

但我再也不会逃了……

“为什么……”他吃力地问,满嘴的血止不住涌出。

“朕待你不够好吗?

“慕九,朕把心和命都给了你!”

我听得诧异,笑容更盛了:“皇上也有心吗?宫中除了你宠爱的皇后,其他的人都是贱奴,命贱如狗。

“你想用则用,想杀则杀……哪管他们是否有亲人在宫外等着他们?

“我姐姐你还记得吗?跟妾身长得很像,眉间多一颗美人痣。”

他被痛楚折磨的目光,聚焦了一点,在回忆里寻找这个草芥般的存在。

“皇上不记得了……”我笑容更明艳,笑着流泪,“宫中有几百、几千的奴才,皇上高高在上,哪会记得脚下尘埃?

“皇上眼底微不足道的贱婢,却是妾身唯一的至亲。可是,皇上把她杀了,还把她赏给太监侍卫凌辱。她被抬出未央宫,身上连件遮蔽的衣服也没有……

“皇后生不出孩子,皇上便要去母留子,把宫女当成产子的畜生!

“可是凭什么呢?皇帝一怒,美人一笑,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奴才?妾身没想过去争啊……我已经可以出宫了,可以自由,拥有自己的人生。可是我拥有的微不足道的那一点东西,也要被你们夺去。

“我只能把你们拖入炼狱,痛我所痛。”

元胤死在我怀里。

我如释重负大笑,姐姐你看呀,我替你复仇了,他们都死了!

19

赵文锦骑马回到我身边,他握紧我满是鲜血的掌心:“小九,该走了。”

我点点头说好。

“文锦哥哥,江南桃花都开好了,皇上不喜寻常春桃,我好多年没有见过了,为我去摘一朵可好?”

听着马蹄声远处,我看到从不远处赶来的羽林军。

扶着肚子,我雍容站起身,面容平静如死水道:“皇上死在前朝乱党手里,本宫护送灵柩回宫!”

皇上出宫的消息,是我故意透露给前朝余孽。

他得死,只是不能死在我的手上。

弑君之罪,牵连的不仅是我,还有素心,赵文锦……这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

回宫当日,我肚子绞痛,见了红是要生了。

疼了一日后,素心握着我的手,眼眶熬红地道喜:“恭贺娘娘,是一位皇子,娘娘中宫的位置应是稳了。”

我听着婴儿的哭声,问素心:“奶娘找好了吗?皇子身边的人手可够?”

素心点头:“娘娘放心,皇子有奴婢照顾……”

如此,我尽可安心了。

“赵太医回来了吗?”

素心屏退侍从道:“赵太医不能进内殿,站在宫外,一动不动守了一夜。

“娘娘痛叫得厉害时,奴婢见他闭上眼睛,双手握得发抖,像是不忍听……”

我终是对不起他。

“你告诉他,来生干干净净的慕家小九再来找他。”

我还活着,却像是从里面被掏空,油尽灯枯了。

太沉重的爱恨,都足以摧毁掉一个人。

夜深,宝华殿里高僧正为驾崩的帝王超度。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又是熟悉的《金刚经》,我曾抄过整整一夜,也度化不了心中的噩。

不过都过去了。

我换上贵妃华服,从容拨开瓶盖,一饮而尽。

闭上眼睛, 姐姐很生气地皱眉:“小九你不听话!姐姐让你离宫,和赵太医平平淡淡过一生, 儿孙绕膝。

“为什么这么早来找我?”

我拉着她的手摇啊摇:“姐,宫里太冷,我想你牵着我的手。”

姐姐还是笑了, 我就知道她从不会真生我的气,眉间美人痣灼灼。

她和我紧紧牵着:“你瞧, 娘也在前面等我们。”

奈何桥边, 开满我最后也没见上一眼的桃花林。

番外:

怜妃死后,被太后追封为后。

皇后梓宫出殡那日, 一向沉稳的赵太医失了态。

他双眸赤红,疯癫地拦住送葬队伍, 要求开棺。

“小九没死!

“她还活着, 不能葬入皇陵……”

他一夜未眠,听到皇宫里的丧钟, 先是眉头紧蹙, 而后松了口气。

可是,他在宫墙脚下, 守了一夜, 没有等到她。

宫中的人说, 怜妃痴情, 追随先帝去了。

他不信, 一个字也不信!

他不眠不休, 几乎不饮不食等了七天,终于等到皇后殡仪出宫。

送给小九的药, 能让人呼吸麻痹,近乎死亡。

她在棺材里等了七天,总还有活着的希望!

禁卫军把他拖开时, 素心将他们拦下, 把赵文锦领到别处。

袖里藏的是一只瓷罐。

赵文锦绷紧的身形,像是陡然被人割断, 委顿得站不住。

“这是什么?小九呢?”

“娘娘已经死了……”

赵文锦盯着她开合的嘴唇,仿佛听不明白。

他吸着气, 声音哑痛得厉害:“我……给她的是假死的药。”

“她答应我, 和我回江南。”沉稳的赵太医,哭得像个痛失所有的孩子。

素心拿出那只朱红色的药瓶。

“这是主子,饮下的药。”

红色剧毒, 白色瓶子里装的才是假死的药。

他跪倒下去,捧着那只瓶子,手颤得脱力:“我害了小九, 是我的错!我的错!”

素心把犹带体温的骨灰罐给了他。

“我去焚化炉,收了些骨灰, 里面总归有小七的灰烬, 和主子的青丝放在一起,你们带她们回江南吧。”

原来,那时,她的话没有说完。

等一切结束后, 你接我出宫,我们一起回江南,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我安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