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重雪压枝
第 30 节 重雪压枝
我被燕寝用铁链锁在后院,食不果腹、日日遭受凌迟。
只因我杀害了他的发妻。
可他不知道,我和凶手身体互换,我才是他的发妻!
1
死的人是兰安公主。
她本该奉旨,在下月初八嫁给燕寝。
而我这个上京寻夫的糟糠妻,也会在那时回到并州老家。
可她着急了。
等不及我和燕寝合离,便暗中派人刺杀我,还在那支贯穿我肩胛的箭上还沾了毒。
“你不能活!”
公主趁燕寝等人入宫求药时,潜到内院意图掐死我。
她面目狰狞,边哭边笑着说:“只有你死了,燕寝才会彻底发疯杀光皇室,那我也算报仇了!”
我在挣扎反抗中,莫名和他互换了身体。
也正是这一瞬间,她一脚将原本属于我的躯体蹬摔出去,被花架上的木尖刺穿脖子。
当下血流如注。
公主顶着我的身体,只痉挛抽搐了片刻便没了气。
呯!
匆忙取药回来的燕寝看到这一幕,摔碎解药,悲痛欲绝地搂着“我”号啕大哭。
绝望的,仿佛五内俱碎。
我惊惶上前要告诉他真相,却撞上燕寝猩红狠戾的目光,几乎一瞬间他暴怒得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
“我杀了你!”
燕寝如癫似狂,怒吼间指节寸寸收紧。
我发不出声。
于他盛怒的瞳仁里,瞧见“公主”的脸逐渐涨红发紫。
幸好赶来的段泊禹打晕了他。
“……怎么回事?”
段泊禹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我”,身子很明显地僵住。
我这一路能顺利上京寻夫,全靠他仗义相助。同行这一月里,我们早已是朋友。
于是我忍着咳喘告诉他:“我才是沈枝意。”
我将身体互换原尾告诉他,担心他不信还讲了些来京这一路的事佐证。
段泊禹震惊之余,大松口气:“燕寝生性残暴多疑,又视你如命,亲眼见到沈枝意惨死定无法冷静只想杀你。
换身这事实在离奇,恐怕他不会相信。”
他要我立刻逃跑,并会善后告诉燕寝真相。
我信了他。
但在快出城门时,燕寝还是追了上来。他用麻绳套住我的脖子,将我活活拖在马后!
2
后背被地上的砂石磨开皮肉,鲜血混着泥尘拖行一路。我疼得尖叫大喊:“我是沈枝意!”
马蹄太响,他没听到。
我没撑住最终昏死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被拖行到灵堂里。
正中摆着“我”的棺椁。
“给她磕头!”
燕寝用力拽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脑袋往地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磕到头破,鲜血满面才肯罢休。
我已经没了气力,瘫在地上艰难地张嘴:“我、我是沈……”
“李氏阖族都该为我的枝枝陪葬。”
燕寝箍住我的脸,强行将一碗滚烫的热油灌入我的嘴里。
痛到极致的我像条可怜又滑稽的虫子,在地上抽搐打圈。
血液混着脓水全呕了出来。
我大约快死了。
意识模糊中仿佛又听到并州人声鼎沸的庙会,以及那个替我算命的老瞎子的声音。
他说:“姑娘命途崎岖,一魂两命,若求生路须得远离猛虎。”
我是并州富商独女,母亲早逝,父亲将我视若掌中珍宝,听到这个批言后也不管真假,直接将府中属虎的婢仆全打发走了。
我笑他迷信。
他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家都记得积德行善!”
回府的路上我还真行了件善事,救了个因偷钱被围殴的青年。
他蓬头垢面、身上的麻衣打着补丁,唯独眼睛很是莹润黑亮。
“偷人钱财本就不对,这顿打没冤枉你。”
瞧他冻得瑟瑟发抖,我没敢再说下去,给了他一件厚实的外袍,“我每日都在城东施粥,若挨饿了便来吧,不要再偷东西。”
青年抓紧袍子,错愕地抬头看我。一直等我上了马车离开,他的视线都没有离开。
后来他日日都来城东拿东西吃,乖乖排队、蹲在摊尾吃东西。
和我目光撞上时,会很局促地低下头去,耳尖红透。
但大家都不喜欢他。
有人告诉我:“他叫燕寝,生母是个青楼女子,后来得不干净地病死了。长这么大也不晓得生父是谁,成日混迹在街上,是个盲流子!”
我本也没当回事。
直到朝廷内乱,又恰逢天灾洪流,我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阿爹为了稳住产业欠了大笔外债,巨额订单又全砸在手里,最终穷困潦倒。
“再多宽限几日,求求你们了!”
阿爹被讨债的打手揍得鼻青眼肿,瘫倒在地上不停求饶。
“你这句话知蒙了我们多少回!”
拎着他衣襟的青年打手唾完,一拳砸在父亲的脸上。将他的两颗牙打断,流了一嘴的血。
“阿爹!”
我进门撞上这一幕,急忙冲上去将阿爹护在身后,却发现,打手竟是燕寝。
3
燕寝又惊又慌,甚至想上来搀我阿爹。
阿爹吓得往后缩。
我一把挥开燕寝的手怒喝:“滚出去!”
“好、好。”
燕寝重重点头,招呼同伴一溜烟地跑了。许是愧疚,之后他日日准时在门口放伤药和食物。
被我抓到的时候,燕寝支吾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的麻衣上又多了破洞,鼻尖被冻得通红。
“原谅你了。”
我叹口气,将食物塞回给他,“世道艰难,你顾好自己吧。”
燕寝满脸真诚地说:“沈小姐,我想帮你。”
我正想说不用,院子里传来婢女的尖叫声:“老、老爷上吊自尽了!”
4
阿爹受到重创后,身子很不好,他不想拖累我。临死前找出房契还清了外债。
剩余的钱,我用来遣散了奴婢。
“多谢你的帮忙。”
我把仅剩的银子交给燕寝,感谢他在阿爹的丧事上出力。他不肯收,“是我自愿的!”
“我不想有亏欠。”
我硬塞给他后,转身拎着包袱离开。
我本想去投奔在并州的亲戚,却吃了无数的闭门羹。那些平日上门百般讨好的热络亲戚,拿着扫帚把我赶出府。
连日的疲倦和丧父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我委屈的蹲在地上哭的时候,头顶传来燕寝的询问:“沈小姐愿意跟我回家吗?”
落日余晖将他的轮廓镀得金黄温暖。
杂乱的头发,黑亮的眼睛,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盼。
见我发愣,他连忙解释:“我有两间破屋,不、不住一起。”
我需要个落脚的地方,于是答应了。
他把不漏雨的屋子给我住,所谓的床是块门板,上面垫了很多干草。
燕寝特意买了块干净的床单铺在上面,脸红道:“地方有些简陋,日后定会补齐它。”
我笑了笑:“这里很好。”
如今能有这样遮风挡雨的地方,于我而言已经是恩赐。
但床板是真的硬。
我翻来覆去一整夜,清晨腰酸背疼地起来时,发现桌上摆了我以前常吃的早膳。
用晨露煮的茶汤、一品斋的玉蔻糕、上品芙蓉三鲜粥。
这些东西不止耗时还特别费钱。
从前不觉得,现在觉得奢侈极了。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些?”
我扭头问正在忙活烧水的燕寝,他今日很奇怪,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端水上桌时腿还有点跛。
他笑着回答:“我特意去问了你的婢女。”
“一品斋的点心很贵。”
“我去找了个活计,挺能挣钱。”
他甚至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全程低着头,“铺子里还有活,我先去了。”
说完,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我觉得古怪,次日天没亮我便悄悄跟上去看个究竟,没想到燕寝去了个拳馆。
他给人当练拳的沙袋,挨了好几顿打。
晕晕乎乎倒在地上,又强撑着爬起来,鼻青眼肿得继续挨揍,只为了几两碎银。
偏这几两碎银只够一顿早膳。
我鼻尖发酸,心中很不是滋味,回去时早膳已经摆上桌,床板上垫了厚厚的棉被褥。
“真是傻瓜。”
我于心难安,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当谢礼后便收拾东西走了。
本是不想拖累他,没想到在半道遇上了两个酒徒。
他们将我拽到破巷子里撕坏衣裳,我反抗不过正要咬舌自尽。
身上的酒徒被人蓦地拎摔出去。
不知怎么找来的燕寝红着眼眶怒喝:“我杀了你们!”
5
我第一次见燕寝这么吓人。
像头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暴怒地将酒徒摁在地上往死里狠揍。
我怕出人命连忙喊停:“燕寝住手!”
夺命的一拳停在酒徒的鼻尖。
燕寝盛怒地扭头,瞧见我在哭时怔了下,旋即拿着外袍奔过来裹住我。
他心疼道:“沈小姐别哭,坏人已经走了。”
说完,笨拙又小心地拿衣袖给我擦眼泪。
我余惊未过,眼泪止也止不住。
但燕寝慌乱的样子,莫名让我感觉温暖和踏实。
父亲过世后,再没人这样待我。
燕寝瞥了眼地上的包袱,讪笑道:“我对小姐算是报恩,你不必觉得有任何负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若……真想走……”
“燕寝。”
我揪住他的衣角,含泪打住他的话:“我想回去。”
“好!”
他怔了片刻,重重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告诉他,从前金贵奢靡的生活已经不再,我不必日日吃那些东西。
也会去外头找活干,等攒够钱就去邺京找姑母。
燕寝昂着头,笑容灿烂:“我会护送你平安到邺京!”
后来我去找活干。
私塾里教授琴棋书画的先生,多要求有秀才之能的男子。
茶铺、胭脂店也不要女子驻守。
我无奈找了个洗碗刷碟的活计,大冬天里十根手指泡在冷水里,冻得指骨发红僵疼。
“洗快些,后厨急用!”
掌柜又拿了一盆脏碗筷过来催促。
我连声应着,咬牙继续刷洗时,一袭锦蓝华袍跃然眼底,来人试探地唤了声:“意妹妹?”
我错愕抬首。
面前的贵公子锦衣润泽、气质出尘。正是与我有娃娃亲的竹马,傅停云。
6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回来了。”
傅停云半年前去邺京赴考,如今才回并州。
他带我去一品斋吃东西。
我顺手打包了些想给燕寝,傅停云瞧见了,招呼店家多拿了东西过来。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笑着问我,态度一如往常。
但我知道他一定知晓了沈家的变故,但再提撕开伤疤便绝口没提。
我捏紧油纸袋,只觉得掌心滚烫,鼻尖因为局促冒出汗珠,摇摇头:“没了。”
我第一次觉得,在一品斋吃东西是这么的难熬,只想尽快离开。
傅停云执意要送我回去,马车停在破屋前时,他的脸终于白了。
尤其在见到燕寝的时候。
“跟我回傅府住。”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俊眉皱着:“怎么能和不三不四的男子住在一块!”
“你说谁!”
燕寝盯着他的手,瞪着眼怒喝。
傅停云压根不理他,对我不满道:“你是我的未过门的妻子,沈家有难你理应来找我。”
闻言,燕寝震住,他看了我一眼又瞧了瞧傅停云的衣着和马车,继而沉默退到一边。
我说:“未成亲住傅家不合规矩,况且这里挺好的。”
“意妹妹!”
“你回去吧,伯母兴许还等着替你接风洗尘呢。”
我苦笑,自己又不傻。
沈家出事,傅家若还真的认这门亲事,便不会不闻不问。
可傅家连我父亲的葬礼都没来进过一炷香。
傅停云无奈地吐口浊气,说:“我中举了,三日后会去邺京赴任,你愿意一起去吗?”
我心中一喜,正好能去找姑母!
嘭。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我回头看去,发现燕寝撞到了门框上。
他摸摸头,躲进了屋子里。
“你若想,三日后便在城门口等我。”
傅停云说完,这才上车离开。
我希望燕寝能出口挽留。
但他什么也不说,不止躲着我还早出晚归。我等了一天都没等来他开口,倒是等来了傅老夫人。
她对我早没先前的慈爱,冷着脸开口:“意意,做人得知轻重好歹是不是?”
她说我配不上傅停云。
邺京城中很多官门贵女爱慕她的儿子,我会挡了他的锦绣前程。
我狠掐指腹,面上笑道:“明白,沈傅两家的亲事本就是长辈在席间的玩笑话罢了。”
“意意,你是个乖孩子,有什么短缺一定要告诉伯母。”
傅老夫人终于眉开眼笑,拉着我的手好一番通情达理。
我说:“伯母,我正好缺钱。”
钱自然没给。
她将头上不值钱的素银簪子丢给我后,便厌恶地扬长而去。
我也知好歹,没去赴傅停云的邀约,独自在茶楼坐了一下午。
傍晚时下了场大雪。
我赶回家时,看到破屋门口站着个雪人,离近了才发现是燕寝。
“你怎么不进屋?”
我诧异问道。
他冻得嘴唇发紫,怔怔地问:“沈小姐怎么没去邺京。”
我替他擦掉脸上的雪,揉了揉僵化的脸,笑着说:“不是说好了,攒够钱一起去吗。”
7
燕寝被冻生病了。
我身上仅剩的积蓄只够付诊金、抓一服药。半夜里,他裹着被子还冷得瑟瑟发抖。
没有炭盆,也没有富余的被子,我心一横钻进被窝抱住他。
次日清晨,燕寝早就醒了却不敢动弹,脸上的红晕几乎漫到耳尖去。
“还不舒服吗?”
我以为他还在发烫,便去摸额头。
燕寝躺得僵直,不停摇头:“没、没有。”
我告诉他:“这些天你别去干活了,我昨日去抓药时找到个活。”
活是个叫红姑的教坊司主事给的,我昨日路过琴铺瞧见当掉的绿芜琴在卖,便进去抚了一曲。
恰好被红姑瞧上。
她说:“段使节明日府上设宴,本该去弹琴的姑娘染了重病无法前去,姑娘琴技高超可否代劳?”
“我不入教坊司。”
我很郑重地拒绝了。
教坊司可不是清白女子会去的地方,虽然卖艺不卖身,但终归不是好地方。
红姑也保证只帮忙不会强迫我进教坊司,燕寝那会儿正需要钱抓药,我便预支了工钱。
可官家权贵的钱并不是这么容易挣的,这些官员起先还算懂礼数,但在酒过三巡后便原形毕露。
他们让我弹唱淫词艳曲。
我不肯。
“贱婢,让你唱是抬举你!”
段使节直接给了我一耳光,破口大骂。
我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告诉他:“我不是教坊司的姑娘,不会唱这些。”
“红姑分明说,来的女子可随意处置,你装什么清高。”
说罢直接挥落满桌酒菜将我压在桌上乱亲,其他人则是满脸猥琐的嬉笑拊掌助兴!
“放开我!”
我的尖叫令他兽性大起,粗暴地乱扯我的衣裳和腰带。
烈酒被他满坛拎起,灌到我的嘴里,我被呛得几乎窒息,浑身湿得跟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绝望中,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并下意识大叫:“燕寝、燕寝救命!”
我没想到燕寝真的来了。
他赤手空拳地和阻挠的家丁打了一架,满身鲜血地冲过来揍倒段使节。
可一手终归难敌四拳,府中涌上来的家丁最终把燕寝制服。
“什么贱奴,敢对本官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段使节迎头给了他一脚。
燕寝呕着血,咬牙切齿地喊:“狗官,你若敢碰她一根头发,我定将你的脑袋悬在城楼暴晒!”
“大言不惭。”
段使节嘲笑完,扯落我的衣领,往光滑的肩上用力咬下去。
我痛得直掉眼泪。
“不要!”
燕寝怒极,额角青筋毕现,口中大喊:“只要你放了她,是生是死、我任凭大人处置!”
段使节挑眉,捡起桌上的碎瓷片抵在我的脖颈里,嘲弄道:“像狗一样从我的胯下钻过去,我就饶了她。”
“不许钻!”
我含泪厉喝,却见燕寝慢慢躬起腰,耷拉着脑袋,一步步爬向段使节。
段使节开怀大笑。
燕寝忍着羞辱,从他的胯下爬行而过。
“笑话!”
段使节踩住他的背脊,刻薄嘲笑:“没权没势,也敢妄想保护佳人。你啊,连条狗都不如!”
话落,意兴阑珊地扬长而去。
屋子里瞬时安静了下来,我满脸是泪地看着燕寝。
他维持着姿势,双肩在发抖。
“上来吧,我们回去。”
燕寝说完,将背转向我。
我抖着唇趴上去,被他一路背出段府,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他的脖颈里。
他的身子僵了下,故作轻松道:“沈小姐,我一定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我叫沈枝意,父母都叫我枝枝。”
我搂紧他的脖子,咬咬唇道:“你也可以这么叫。”
背脊微震,燕寝嗓音低沉又珍重地念道:“枝枝。”
回家后,我们绝口不提今夜发生的事。
夜里燕寝不知怎地出了趟门。
次日,段使节被行刺身亡,他的头颅被挂在城楼整整一日。
8
燕寝开始变了。
他开始结交当地豪强,经常醉醺醺地回来,家里的情况开始改善。
日日有鱼有肉,三餐有汤。
他甚至帮我把绿芜琴赎了回来。
我每次问哪来的钱,他总打马虎眼搪塞过去。直到我帮邻居阿婆去城外运粮食,遭到山匪打劫。
领头的是燕寝。
“这就是好活计,当个土匪?”
我挡在阿婆面前,质问他。
燕寝皱眉不敢看我,支吾道:“乱世里想活命只能这样,不是别人伤害我、就是我伤害别人。”
想到这些日子城中被土匪打劫叫苦连天的百姓,以及我每日吃下去、穿着的东西都是从这些穷苦百姓身上扒下来的,便气得发抖。
一时没忍住,我给了燕寝一巴掌。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我:“你也吃过苦,应该明白我的话对不对!”
“这不是你伤害无辜的理由!”
我抖声反驳,冷声告诉他:“燕寝,我把你当家人,就决不允许家人滥杀无辜、欺辱弱小!钱可以走正途慢慢赚,但绝不能在血泊里捞别人的血汗钱!你若敢走歪路,不用老天收拾,我一定杀了你!”
燕寝眼眶发红地盯着我,欲言又止几次没能呛回去。
倒是跟着他的山匪怒喝:“老三,跟她废什么话!”
说完,一掌把我打晕。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有人强行给我灌了碗药。
先前打晕我的山匪给燕寝倒了碗水后,把他也推进房里,笑着说:“老三,女人这东西睡服就完事,二哥今日助你一把,不要谢!”
“你给我喝了什么?”
燕寝捂住脖子,一脸震惊地问。
山匪笑:“能让人欲仙欲死的好东西!”
我如临大敌,感觉一股热流自小腹蔓延全身,分明是隆冬却热得像要着火一样。
燕寝也是同样,连脱了两件外衫,最后扯松里衣,露出紧实好看的腹部肌肉。
我情难自禁咽了下口水,撇开脸道:“你别过来!”
“好。”
燕寝蹲在五步开外,烦躁得抓挠着脖子。
屋里的温度愈来愈热,我难受得哼了下,但旋即便后悔了。
燕寝身子一颤,扭头望向我。
漆眸浓沉重欲,似头穿梭在林子的捕猎的黑虎。
“枝枝。”
他哑声轻唤,大步向我靠近,手臂如铁般强硬地箍住我的腰,喘息浓重:“我喜欢你,枝枝……”
“……你冷静点。”
我忍着热度推他,可越推他越靠近,最后被扣住脑袋,用力吻住了唇。
9
燕寝很霸道,几乎攻城略地一般侵略到我的口中。
我保有最后一丝理智咬破他的舌尖,顿时血腥味弥漫。他吃痛松开我,吃惊地盯着我喘气。
我抖声告诉他:“你再敢无礼,我即刻咬舌自尽!”
“不要!”
燕寝慌忙倒退几步,“我不碰你,不要乱来。”
他扭头对屋外大喊:“二哥快放我们出去,你若不肯我只有自残了!”
话落,拔出匕首扎向腹部。
山匪吓了一跳,赶紧开门架着他出去。此后,他再也不敢对我行过分的事,也不再混迹山贼窝。
同年三月,皇帝病重、四处起义军崛起,本不太平的世道彻底乱了。
段使节的兄弟接掌并州,得知兄长惨死的原因后,将我抓去殉葬。
燕寝震怒,当夜带着昔日山贼手下们冲入州府杀了并州牧。
顺理成章占了府邸。
他假借并州牧的身份,伪造书信到驿馆秉承皇帝此事。
皇帝考虑到起义军逼近并州,需得豪强驻守驱赶,便恩准他接管并州牧要职。
我和燕寝,从破屋住进了偌大的府院。有奴仆伺候、有家丁护院。
在整理行李时,我发现燕寝藏着一只匣子,里头塞了满满一叠傅停云给我的书信。
“燕寝!”
我蹬开厅门,里头正在把酒言欢的山匪和官员们吓了一跳。
燕寝慵靠在椅背上,喝得眼神迷离。
两个婢女正跪在他的膝盖边,姿态暧昧、笑意盈盈。
我不知在生气这两个婢女,还是气藏匿信笺的事,愤怒道:“我今夜就去邺京!”
“老三,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山匪见状拍了拍燕寝的肩,继而招呼其他人离开。
和我擦肩而过时,他还冷冷哼了声。
燕寝走上前本想好言哄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信笺时脸色一变,“原来,这就是你要去邺京的原因。”
我伢然:“停云哥哥给我这么多信,你为什么藏起来!”
里头甚至还写了姑母过世,让我速去邺京的事。
“停云哥哥。”
他嗤笑起来,突然掐住我的肩膀,血红着眼怒喝:“叫这么亲热,是生怕我忘记你们早有婚约的事吗!”
“就算是,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也气炸了,话没过脑便脱口而出。
燕寝面容阴沉地瞪向我,“沈枝意,你从来看不起我!傅停云是珍宝,我在你眼里就是鞋底烂泥!既然这样,老子供养你这么久是不是该拿到点报酬!”
不祥预感油然而生,我转身就跑,指尖刚碰到门框就被揽腰扛上酒桌。
“燕寝不要!”
我尖叫反抗,呼救声全被他的唇舌堵住。
他像变了个人一样,凶狠得像要把我剥皮拆骨,我的哭喊求饶他充耳不闻。
感觉到粗粝的手掌抚上大腿,我瞬间吓得无法呼吸,四肢发麻一样垂落。
要不是被他摁着,兴许会滑倒在地上。
“枝枝?”
察觉到我的瘫软,燕寝震惊得摸了摸我的脸,“枝枝,你别吓我……”
我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着实吓坏了他。
燕寝无措地抱着我往外跑,嗓音发颤大喊:“来、来人!找大夫、快找大夫!”
10
好在经过诊治,我只是受惊过度。
燕寝大约也吓到了,他不敢在我的面前出现,每次半夜等我睡着了才悄摸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坐在床头哽噎落泪,夜深人静哭得十分委屈。谁会想到在外杀伐果决的燕大人,是这般模样。
直到某次我沐浴不慎摔跤。
扭到腰一时没爬起来,动静被守在屋外的燕寝听到,便火急火燎踹门进来。
“出去!”
我捡起皂荚砸他。
燕寝怔了片刻,满脸通红地关门跑出去,大喊:“快、快去扶小姐,她摔跤了!”
夜里,我经过燕寝的屋子,发现窗棂半开,一枝桃花叩到窗台。
里头隐约有燕寝难耐的沉吟声。
我好奇探头去看,只见烛光微弱摇晃,燕寝侧躺于花窗的凉榻上。
锦衣半褪,一手自渎。
他皱眉昂头,额角的汗珠滑至喉结,震出两字:“枝枝……”
我心头猛窒,吓得不敢吱声。
回到屋子里后,浑身说不出的燥热心悸。分明做出那种事的是燕寝,我却不敢再和他对视。
就算捡东西碰到手,我也跟被火烙般瞬间抽手。
燕寝更离谱,直接流鼻血。
他的山匪二哥见状直接把人拎到花楼去了,美其名曰再这么不近女色,燕寝会憋坏。
我起先不知道,还是婢女告诉我这件事。
等我赶到花楼时满屋脂粉酒气交缠刺鼻,隔着一面纱帐,我亲眼见一花娘褪衣跪在燕寝的面前,软绵细语:“奴家伺候大人。”
11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抓起外屋的酒盏砸向纱帐,尔后夺门跑了出去。
燕寝没追上来。
我难堪得窝在酒楼喝了个烂醉,心里堵得发慌,到这一刻才清楚,我在生气、嫉妒!
我喜欢燕寝。
“枝枝。”
喝得烂醉时,燕寝来了,他轻声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借着酒意,我展臂撒泼:“抱!”
他弯腰将我揽腰搂在怀里,抱下楼钻到马车里。车里熏香绕鼻,我似乎又闻到花楼里那股胭脂味道,不由踹开他怒喝:“你走开,不要碰我!”
燕寝无奈道:“枝枝,你如果想去邺京,我送你去。”
我疑惑。
“傅停云尚未娶妻。”
他握拳,似用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有我当你的后盾娘家人,傅家定愿娶你,我会为你准备丰厚的嫁妆……”
不等他说完,我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燕寝僵住,不敢置信地盯着我,许是酒壮怂人胆,我轻喃:“燕寝,我嫁给你好不好?”
“啊?”
燕寝呆滞片刻,连连颔首:“好、好!”
他告诉我在花楼没碰花娘,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一个女人,更没有与其他女子有过深的接触。
我捂住他的嘴,当着面解开衣裳。
燕寝深吸口气,喉结焦躁得上下起落,终没忍住将捧着我的脸温柔吻住。
“我真的可以吗?”
到最后一刻,他漆眸蕴满询问,不敢轻易攻陷。我颔首搂住他的脖子,告诉他:“燕寝,我喜欢你。”
话落,他再无顾忌将我刻入骨髓。
但我真后悔啊!
燕寝是武将出身,在战场况且能卓越不凡,何况对付一个女子。
马车摇晃,四壁没有任何能抓牢的东西,我似要溺死的人抓不到任何浮木。只能攀牢燕寝,被他捞起又下沉,疲倦得只能哭求。
“到家了。”
马车停驻,我大松口气。
燕寝直接拿袍子将我裹住,大步抱着往府里走,踹开寝屋。
他说:“枝枝,还不够。”
我欲哭无泪,一夜无眠。
次日清醒时浑身跟散架一样,屋子里的婢女各个捂嘴偷笑,其中一个上来替我更衣时说:“小姐快去前厅瞧瞧。”
我被搀到前厅,发现一堆檀木箱子堆满屋子,有珠宝玉器,有良田铺子、绫罗绸缎。
燕寝容光焕发地跑进来,搂着我的腰笑道:“你嫁他人这便是嫁妆,如今是我给你的聘礼,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把昨夜在马车上的话,再说几遍给我听。”
燕寝埋在我的颈窝里撒娇。
我都无语了!
光一句喜欢,昨夜我不知说了多少遍,竟还没听够!
七日后,是燕寝和我的大婚日,可刚拜完堂并州府便传来消息,起义军在并州边境滋扰。
燕寝奉命出兵迎战。
“等我回来!”
他连喜服都没换便披挂上阵,临行前向我保证会平安回来。
可此去三月,我只等来他深入腹地下落不明的消息。
12
并州大乱,谣言:“燕寝已死!”
我于逃难途中得知,燕寝没死,只是一路往北去往邺京。并在途中结识了一位侠客段泊禹。
他听完我的遭遇,拍拍胸脯:“段某定护送你入京寻夫!”
一路追兵凶险,全靠他的仗义相助。
舟车劳顿三月之久,我们终于抵达邺京,却在茶肆里听到百姓说:“这燕寝击退义军有功,又护送幼主回京,皇帝十分器重,特升太师之位,下嫁兰安公主!”
“听说这人本是个地痞无赖,杀了并州牧强占官邸。要不是碰上乱世,哪有这般好命能当上官。”
我听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心中抱着侥幸觉得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但当夜有锦衣小厮来敲门。
他恭顺递给我一张纸,小心翼翼地传话:“奴才奉太师之命,前来送休书。”
原来燕寝直到我来了邺京。
原来传闻都是真的。
我没接,只说:“让燕寝亲自来和我谈。”
“这恐怕……”
“想必他也不希望公主,知道我的存在吧。”
我的威胁很奏效,次日燕寝便来了。
数月未见,他的面容依然俊朗,只是漆眸里多了些深沉森冷。
身上的狐领墨氅,将他高大的身躯衬得愈发威压迫人。
他冷声道:“我来结果也是一样。”
“不一样。”
我忍着心中酸疼,在新写的休书页尾摁上指印后递给他,“燕寝,是我要休了你。烦请大人签字摁印,我好立刻滚回并州。”
“你不问问原因吗?”
燕寝捏紧休书,眼眶泛红的盯着我。
仿佛还是从前会委屈巴巴的少年。
其实,知道他没有死在战场,还好好活着我也别无所求了。我苦笑道:“情意错付还要什么原因,我沈枝意也有尊严。”
在他还想说什么时,我掏出匕首割断一缕发,郑重地划清界限:“昔日种种有如此发,今朝了断、一别两宽!”
燕寝惊惶盯着那缕发,眼底似有水汽上涌。
不等我疑惑,一支银箭倏地破窗而入,直接透胸贯穿我的肩胛。
13
“公主,你的父亲也该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燕寝的怒喝,将我从濒死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我被他拽着出了门。
段泊禹就在门口,我如见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拉住他的衣角。
他蹲下身,凑在我耳边轻声说:“当年并州牧段崖,是我的父亲,你们该为我的父亲偿命。”
我大惊失色。
也顿时绝望,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告诉燕寝,我才是沈枝意了。
我衣不蔽体,毫无尊严地被发疯的燕寝拉到皇宫,带上朝堂。
官员不忍直视。
皇帝被气死在龙椅上,燕寝拥兵围困皇宫,大逆不道地推幼主登位,自称是新帝亚父!
如兰安公主所料,燕寝彻底疯了。
他把持朝政,任由手下出入内宫秽乱宫闱,甚至让太后公然给他跳舞观赏。
他滥杀无辜,诛灭忠臣,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幼帝一派想尽办法想铲除他。
而我被燕寝用铁链锁在后院,食不果腹、日日遭受凌迟。
他疯癫大笑:“死多痛快,我要你生不如死,也尝尝我有多痛!”
然后抱着我的灵位,闷哭一宿。
我含泪垂首,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一日,只想在死前把燕寝拉回正途。
段泊禹就是那时候找到我的。
他说:“沈枝意,如今被残杀的都是忠良之后,燕寝罪不容恕。我奉太后懿旨,拜托你还大缙太平安宁!”
说完,跪在我面前重重磕头。
我拖着沉重锁链,对着他艰难打着手势:“给我一把琴。”
他不解但照做了。
三日后,幼帝发兵围剿燕寝。
奈何燕寝手下精兵强将,幼帝的兵马节节败退,眼看无法扭转局势。
城门打开,我抱着琴,赤足蹒跚地走入战场。
燕寝在红眼厮杀。
战场硝烟弥漫,无辜士兵接连惨死、血溅当场。我于乱阵中,抚起那首《重雪压枝》。
我当年特意为他编的曲子,只有我会。
我看到燕寝举刀的手顿住,不敢置信地抬眸望过来,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我走近。
“枝枝?”
他哽噎歪头,嗓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么多天,他终于冷静下来望着我的眼睛,像确定了什么一样,丢了刀跪在我的面前。
沾满鲜血的手一遍遍摸着我的脸,哑声诘问:“怎么会这样……我都做了什么……”
燕寝。
我含泪抱住他, 我曾说过,若有一日他丧尽天良, 老天不收他,我也会杀了他。
“放箭!”
城楼上,传来段泊禹的怒喝声。
燕寝将我紧紧箍住, 他哭着说:“枝枝,我想回并州、回破屋。”
话落, 万箭穿透我们的身体。
于战火之中, 我们紧紧相拥、再也不会分离。
番外
“小姐、小姐!”
我赫然惊醒,吓了身侧的丫环一大跳, “怎么突然走神了?”
怎么回事?
我错愕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并州老镇, 烟火庙会。算命的老瞎子虽然看不见, 却直勾勾盯着我,仿佛能看穿什么。
他问:“小姐可顿悟?”
我瞬间汗毛倒竖, 起了一身的冷汗。
“先生, 我是做了场梦吗?”我急忙坐在摊位上,焦急询问。
如果是梦, 一切未免太真实了些。
老瞎子说:“不知是庄周梦了蝴蝶, 还是那蝶梦了庄周。小姐心肠慈悲, 止戈战乱, 今番造化算是老天降福。”
说罢, 还是那句远离猛虎的批言。
我扭头, 见到阿爹不停搓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家记得积德行善。”
回去的路上我碰到了燕寝。
他偷人钱袋被逼在破巷子里围殴, 我告诉婢女:“你去解围,不要说是我的意思。”
马车驶离破巷,我捂着嘴泪流满面。
燕寝。
我们不相识, 或许将来结局会不一样。
我提前规避了很多事, 譬如劝阻阿爹接下高额订单,并提前做好存量准备。
在我的计划下, 沈家生意保住、阿爹健康活着。
乱世里,我们迁往邺京。
燕寝还是走上了官道, 但这一次他忠诚报效国家, 击退义军。
我在人群里,看着他步步高升,打了胜仗凯旋皇城。他英姿飒爽、受民爱戴。
兰安公主也没有被皇室算计, 顺利嫁给了当今的探花郎,婚姻美满。
傅停云仕途光明、段泊禹娶妻生子。
我一生未嫁、燕寝一生未娶。
熙年六年,燕寝奉命前往玉鞘关杀敌, 不幸战死沙场。当夜我似有所感,心绞剧痛。
清晨, 燕府小厮带了封信前来拜访。
他说:“沈小姐, 这是大人临终前让我务必送来的信。”
薄薄一页绢布,是他衣上撕下的。
上头血迹斑斑,凝成一句话:“枝枝,这回我不当坏人, 请原谅我。”
原来,他记得!
我指尖发抖,捏着绢布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