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注孤生
第 31 节 注孤生
我陪质子敌国辗转十载,他许我尊贵无双,一朝登基,却封了少时的白月光为后。
后来,我同夫君离京路上,他提剑而来:“今夜,无人生还,如何?”
1
帝后大典,举国同庆,天空中绽放起烟花。
我在冷宫里瑟缩成一团,突然想起和赵长安在敌国时,敌国公主看上了他,要养他做见不得光的面首,斩断他的归国路。
他那时,虽是跪着,背却挺得直,眼中浮着不易察觉的屈辱。
我猛然跪下:“奴与质子已有了夫妻之实,望公主高抬贵手。”
公主大怒,命人打了我五十大板,那年冬,下了好大的雪,我也是躺在这般潮湿破洞的被褥里,发了高热,险些熬不过去。
赵长安紧紧搂住我,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我一定要让你尊贵无双。”
可惜,他如今是风光霁月的帝王,我仍旧是匍匐求生的奴。
是他恨不得踩在脚下的泥,而家族显赫,娇生惯养的皇后,是他只舍得捧在手心里的月亮。
2
皇后派人来找我时,我正在往手心里哈气,姑姑瞧不上的望了我一眼。
我不甚在意,跟着她一同去了凤鸾殿,金枝玉叶,面色红润的皇后居于高位。
我跪在殿上请安,皇后金玉瑶漫不经心道:“你起来吧,本宫知道你伴着皇上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山鸡终究是山鸡,配不得天子。”
她懒散的指了指:“这些侍卫若有看得上你的,本宫可为你们赐婚,若没有,你便只能与太监对食了。”
站立的侍卫们,都是正七品,跟着皇后,未来前途无限。
显然金玉瑶只是为了羞辱我,便没人上前。
我紧攥手心,正欲开口时,一袭青色云缎,丰神俊朗的沈长清走了过来。
他跪下:“臣心悦这位姑娘,请娘娘赐婚。”
于是,我们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3
窗外的雪瓣瓣落下,沈长清站在床榻边,割破了手指,滴在洁白的绸缎上。
“晚凝,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不动你。”
我抬眼:“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沈长清轻笑:“我是长清,我们幼时见过的。”
我想起来了,那年大旱,我被家里卖给人牙子时,遇到了被拐的沈长清,他把珍惜的饼分给了我。
上京的路上,队伍被山匪打劫,众人慌乱逃跑,我背起被石子砸中脑袋的沈长清一步一步,朝他言语过的家走。
可惜他流血严重,离家还有好远的路,我很饿很饿,于是把自己卖入了宫里,换来三两银子。
将沈长清交付给大夫后,我入了宫,没想到,山高水长,再次相逢,竟是这般。
我主动褪去了衣衫:“我们可以试着互相喜欢。”
4
门突然被踹开了,眼睛似淬了冰的赵长安冷冷扫视着我。
他见到绸缎上的血时,顿住了,颤抖着声音道:“好啊......真好。”
赵长安提着手中的剑,就要朝沈长清而去。
我拢好衣衫,挡在了沈长清面前:“皇上,您不该乱了我们的婚事,皇后娘娘会伤心的。”
赵长安理智回笼,紧紧盯着我:“世上可以死一个嫁过人的苏晚凝,多一个后宫的嫔妃,朕给你时间考虑,你若是想,后天来御书房找朕。”
他的话意味明显,沈长清身子有些僵硬,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这份屈辱。
我只是淡淡笑了笑:“好。”
帝王走后,我望向沈长清:“给我一封休书吧,说我水性杨花,和我牵扯到一起,你会惹祸上身。”
我原以为,赵长安将我打入冷宫,便是对我生了厌烦嫌恶,可如今看来,好像不是啊。
我终究会被困在宫中,如同溺在水里,求生不得,何必再拽个人陪我一起湮灭呢。
沈长清摇摇头:“我要是抛弃你了,皇后不会放过你。”
是啊,金玉瑶不会放过我,赵长安不会为了我,去惹白月光伤神。
沈长清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泪:“没事的,我不弃你,晚凝,你之前都没抛弃我。”
5
于是,我去了凤鸾殿,伏地跪拜:“奴要和沈长清去漠北,望皇后娘娘成全。”
凤椅上的女人慵懒开口:“你还真是狐媚子,谁都能勾搭上,罢了,本宫允你走,以后若再踏入京城半步,后果你知道的。”
我叩谢:“娘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于是,我和沈长清坐上了去漠北的马车,空中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把前夜的雪融化,路崎岖而难走。
我却有种不真实的轻松感,沈长清的爹爹在京城做官,前几年调到了漠北。
漠北离京城极远,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夜深沉寂静,雨雪交加,乌云密布,仿佛下一瞬就要电闪雷鸣。
马车突然停下了,车夫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血液喷洒在帘子上。
一把剑挑开了帘子,长衫湿透的赵长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今夜,马车翻落悬崖,无人生还,晚凝,你说好不好?”
我死死望着昔日爱过的人,仿佛从未了解过他般,陌生又可怕。
“十年,赵长安,我护了你十年,你放我走吧,我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我和雨中人对视,他却似疯魔般大笑:“不可能的,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
沈长清握紧我发冷的手:“别怕。”
随后,他踹开赵长安的剑,下了马车,同当今帝王厮杀了起来。
可帝王的暗卫将他团团包围,眼见削铁如泥的剑刃快靠近他时,我冲上去,死死抱住了沈长清。
“停手,赵长安,他没碰过我,放他走,让他去漠北。”
赵长安朝我勾了勾手,像是在招小狗:“过来。”
我拔出身侧暗卫的剑,横在脆弱的脖颈处:“放他走。”
赵长安游刃有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我,风雨欲来般,让人心惊。
帝王抬手:“撤。”
围住我们的暗卫立刻退后,我摸着沈长清湿透的发丝。
“你去漠北吧,别管我了。”
泪和雨布满沈长清俊俏的脸,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千言万语似乎尽在其中。
我挣脱开来:“走!”
6
沈长清离开了,赵长安一把揽过我,画着青竹的油纸伞朝我倾斜,将我带入了深渊。
“既然你自甘堕落,晚凝,你也只配做见不得光的侍奴了。”
侍奴是为帝王疏解欲望的玩意儿,甚至称不上人,在宫中人人可欺。
“全凭皇上吩咐。”
我低眉望着脚下泥泞的路,以至于没看见赵长安眼眸中的愣怔。
马车缓缓朝宫中行驶,忍了多日的赵长安终于爆发。
他紧紧攥住我的肩膀:“苏晚凝,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敢变心?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矜贵傲然的帝王,话语中竟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莞尔一笑:“皇上,你摘得了心上月,奴在你这里,无足轻重,我们之间的戏言又怎么能当真呢?”
金玉瑶是他未当质子前的青梅,是他放在心中不敢言,只待登顶帝位后,方敢娶的人。
我这个陪他十年的人,终究敌不过他的月亮。
金玉瑶也不会容忍我活着待在他身边,不走就是死路。
赵长安怒极反笑:“是啊,你一个低贱的侍奴,怎么能与玉瑶相提并论。”
7
我被关在了金銮殿的偏房内,窗户被人钉死,四周密不透风,充斥着压抑感。
夜里,赵长安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他上前揉了揉我顺滑的黑发。
“晚凝,晚凝,晚凝。”他一遍遍的唤,像是从前在敌国时,只有我们二人相依为命般。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味,伸手推开他:“皇上,你醉了,今夜是十五,你该去皇后那里。”
赵长安面上浮现出茫然:“你以前都是直接唤我名字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男人高大的身影覆了下来,我挣脱不开,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我好像再也逃不了了,没关系的,反正也从没幸福过。
幼时被爹娘卖掉,背着沈长清一步一步,朝生的方向走,却终究走不到。
少时与赵长安敌国辗转十年,胆战心惊,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当初我入宫时,险些被嬷嬷责打死,是他一句见血不吉利,救了我。
十年辗转,受尽屈辱,我不怨,可我如今只是想逃离这个漩涡,过上平淡幸福的日子,缘何那么难那么难。
8
翌日天光破晓,金玉瑶带人浩浩荡荡的闯了进来。
她不由分说的扇了我一巴掌:“贱人,别以为你跟皇上敌国十年,就能攀龙附凤了。”
我痴痴的笑,不禁问:“是我的错吗?”
明眼人皆知,是我逃不掉,偏偏金玉瑶惹不得负心的帝王,便撒气在我身上。
“狐媚胚子,不是你的错,难不成是皇上的错不成?本宫尚未有孕,你不能诞下第一个皇嗣。”
金玉瑶话音刚落,便有太监将我架到了刑凳上。
腹部被棍棒狠狠捶打着,嬷嬷强硬掰开我的双腿。
尊严像是被架在火上一样,燃烧殆尽,我终于止不住的小声啜泣。
泪水逐渐湿润了眼眶,假如我是在漠北呢,就不会遭受这些了吧。
“你们在干什么?”
愠怒的声音传来,龙袍加身的赵长安随即走了过来。
他伸手捂住了金玉瑶的双眼,似是责怪:“如此脏污之事,怎么能让玉瑶看,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当的?”
下人会意,我如一条狗般被拖了出去,腹部流着血液,染透了衣裳。
耳畔间回响着帝后的甜言蜜语,恍惚间,我想起来以前,赵长安在敌国被奴才欺辱,连顿饭都吃不上时。
我跑到御膳房给他偷蒸好的馍馍,被人发现了,狠狠打了十个巴掌,说我贪嘴。
我负伤把馍馍带回去时,少年郎心疼极了,哭着说,晚凝,我们以后一定会锦衣玉食,再不叫任何人欺辱了你。
如今,他居高位,我匍匐于地,艰难生存,曾经的誓言化成了泡沫。
9
夜里,哄完皇后的赵长安带着一身胭脂味儿踏进了偏房。
彼时我正平躺在床上,嘴唇干涩,腹部疼痛难忍。
他手里拿着一罐凝露膏:“晚凝,我给你抹点药。”
“多谢皇上。”我声音平淡,“放那里就好,我自己抹。”
赵长安蹙眉:“你偏要和我如此生疏吗?玉瑶娇纵明媚,她没什么坏心思,皇朝第一个子嗣的生母,确实不能是一个奴婢。”
我扯了扯唇角,却难受到笑不出来:“我未曾怪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有些累。”
曾经在敌国如履薄冰时,我总想着熬一熬就好了,没想到如今是从一个火坑,掉到了另一个深渊。
“既有心上人,为什么不放过我呢?长安。”
我唤他的名,他恍惚了片刻,拉着我冰凉的手,话语认真:“你不能走。”
看呢,如此卑劣,他不爱我,却舍不得一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人离开。
10
冬去春来,赵长安每每同我欢爱完后,都会送来一碗避子汤。
终于,金玉瑶怀上了子嗣,阖宫上下挂满灯笼庆祝,期待着皇朝嫡长子的降生。
连我这个僻静的院落,都迎来了皇后的赏赐。
我死死盯着那一顶小巧的金笼子,半晌,自嘲的笑了笑。
这是在敲打我,让我明白,自己不过是赵长安豢养的宠物,哪天厌烦了,便会被一脚踢走。
我莫名生了些许恶心,捂住想要呕吐的唇。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金玉瑶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
她轻柔的抚摸腹部,眼中闪过狠厉:“近些时日,本宫恶心难受,不停呕血,太医来了也无用。”
“又请了巫师,巫师说,是皇宫东南方向有人在诅咒本宫,想让本宫小产。”
话音刚落,便有人大肆搜寻起了宫殿,嬷嬷拿出一个扎满银针的小人。
金玉瑶抬眼:“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谋害皇后,杖杀。”
数不清的棍棒落到我身上,鲜红的血液落下,铺满了地面。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一道紫色身影。
11
再次醒来时,面容憔悴的赵长安紧紧攥住我的手,冷意传来。
“我是不是有孕了?”我睁大眼问出令人心惊的话。
那么多的血,若不是有孕......若不是有孕了,还能是什么。
温暖的手落在脊背上,赵长安抱紧了我:“还会有孩子的,晚凝。”
我喉咙像是卡了一块石头,疼痛难忍,说不出来话。
那一滩血液,是个活生生的命,却被亲生父亲轻描淡写带过。
“是不是我轻贱,有关我的,都活该死,是不是?”我语无伦次的说。
明明不该难过的,是死缠烂打,令人作呕的赵长安的孩子。
赵长安没有回应我,他嘱咐宫人们照顾好我,就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清楚而深刻的意识到,自己错的离谱。
真心换不来真心,或许,当初就不该陪他去敌国,蹉跎岁月。
12
我好像生了幻觉,见到了朝我笑的孩子,他跌跌撞撞扑过来,一声又一声唤着,娘。
是我没本事,是我身份低微,所以才护不住身侧人。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是被爹娘抛弃的女儿,是走不到明路的宫女。
我捂住嘴,压抑又轻声的哭了起来,人与人生来就是有差距的。
金玉瑶是娇娇大小姐,合该受人喜爱,害死我的孩子,也能轻易被原谅。
我这种草芥,颠沛流离却仍旧混成这副模样。
13
四季更迭,这年冬,金玉瑶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皇子。
赵长安大喜,立刻封为了太子,阖宫上下,人人都有赏赐,连我都被封了嫔。
金玉瑶并未多言,想来是极其开心,无暇管我。
所有人都在庆祝太子新生,只有我的孩子长眠于地下。
我只是倚在窗户旁,望着天上亮晶晶的星星。
民间常有传闻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保佑着亲人顺遂,默默陪伴着亲人。
我自言自语道:“乖乖,下次投胎,别到我这种人肚子里了,对不起。”
一双手臂紧紧环住了我,半晌,我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水井旁。
“你不想活了?苏晚凝!”帝王震怒的声音响起。
我愣怔住:“我不想活了吗?”
可我明明这么顽强,历尽千辛,总会给自己幻想明媚的未来,支撑着,支撑着。
赵长安将头抵在我的脖颈,声音哽咽:“你不要我了,你好久都没主动和我说话了,再等等我,我也有些不容易。”
湿热的泪水,大颗大颗砸了下来,我扯出一抹笑:“哭什么呢。”
他却哭的愈发汹涌,我冷淡道:“再哭,也回不去从前了。”
赵长安不说话,只是茫然的吻着我,仿佛肌肤上的亲密无间,便是相爱无嫌。
13
来年春天,宫中选秀了,数不胜数的娇花进入这座皇宫。
金玉瑶渐渐不再刁难我,转而费尽全力争宠。
赵长安有了新欢,是驻守边关的陈将军之女,陈淑华。
她被封为淑妃,赐居华清宫,流水般的赏赐入了华清宫,她一时之间,荣宠无尽。
陈淑华与宫中的阴谋算计格格不入,她天真无邪,总带一些边疆的新奇玩意儿给我。
她说,苏姐姐,你脾气可真好,见着你,我就觉得十分亲切。
我只是淡笑:“别喊我姐姐,我只是嫔位,当不起。”
陈淑华拉着我的手腕晃:“可你真的很好,有什么话都摆明了说,我喜欢。”
我晃了神,在这宫中,人人都戴着假面,谁真的会推心置腹呢。
只有陈淑华天真,幸而她母族强大,能护她一二,否则早就死无全尸了。
“皇上温润如玉,包容我的礼数不周,一点也不像民间所传的,伴君如伴虎呢,跟着他,我很开心。”
少女怀春总是美的,陈淑华两颊微红,双眼奕奕有神。
我不想牵扯进是非,却又舍不得陈淑华这样好的人,伤神。
终是忍不住出言提醒:“皇上执掌天下,手段不凡,淑妃莫轻看了他。”
陈淑华颔首,羞怯道:“我自是不会轻视皇上,他那样厉害,又这般好。”
我幽幽叹了口气,仿若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爱慕着赵长安。
14
时光流逝,陈淑华怀了身孕,华清宫被围的水泄不通,珍宝和恭贺,数不胜数。
冬天寒冷,外面大雪纷飞,陈淑华的肚子显怀了,也愈发嗜睡。
不再如往常般找我,我莫名有些不习惯,命下人帮我披个斗篷,便过去华清宫。
华清宫内,碳火熊熊燃烧,温暖如春,桃花味道的熏香清淡好闻。
我却蹙了眉:“我想同淑妃娘娘说说体己话,可否让宫人们暂退?”
陈淑华抬手:“你们退下吧。”
等人走完后,我道:“这熏香里有少量的藏红花,你一会儿让人撤了。”
我不识医术,但多日喝下避子汤,对这种药的气味,熟悉至极。
陈淑华脸上的笑意僵住:“这是皇后娘娘送过来的......”
我却觉得蹊跷,哪怕金玉瑶嚣张跋扈,可这么明目张胆的下手,实在不可能。
“先别打草惊蛇,你悄悄撤。”我安抚似的拍了拍陈淑华的手,“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话语间,一道脚步声传了过来,绛紫色矜贵的赵长安走了进来。
他见到我时,微微愣住,好半晌,才缓了过来:“晚凝,你也来看望淑华啊。”
我欠身行礼:“与淑妃娘娘有些交情。”
被我忽略的事,串联了起来,赵长安是略懂医术的。
昔日在敌国时,我生了场大病,险些熬不过去时,赵长安在太医院门口长跪不起,求人救我。
那时有个老太医,看不下去了,便扔了本医书,让他自己研究。
赵长安便日夜研读,又去太医院偷药材,整整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将我从地狱里捞了回来。
藏红花,他不该闻不出来。
寒意涌上心头,我连忙告退。
15
夜里,我派宫人去请了赵长安,他黑曜色的瞳孔泛着藏不住的欢心。
“晚凝,你是不是想跟我重归于好了?”
帝王止不住的欢喜,手不自觉紧攥,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我却直直跪了下去:“皇上,淑妃很喜欢你,她没什么心思,求你,不要害她。”
赵长安嘴唇动了动:“你不该管这些,晚凝。”
我幽幽叹息:“皇上,你究竟想要什么,连自己的子嗣都能害?是不是所有人的命,在你眼里,都如蝼蚁?”
赵长安摇头:“我会和你解释的。”
随后,我便被悄然禁足了,再次得到外面的消息时。
是太子落水而亡,查出是陈将军府的人所为。
陈将军府谋害皇嗣,择日满门抄斩,陈淑华挺着肚子,跪在御书房间,不住磕头。
屋外风雪交加,娇花似的女子泪流满面,屋内温暖炽热,帝王不闻不问。
外面的宫女还在悄声低语,我的禁足解了,万事已定。
寒冷的夜,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等到华清宫时,已然气喘吁吁。
陈淑华难产了,我冲进去,满头大汗的女子躺在床上奋力哭喊。
她再没了初见时的阳光明媚,脸上被汗和泪沾满,狼狈不堪。
“将军府没有谋害皇嗣,我爹一心为国!”
陈淑华气力不足,却仍喊着这句话。
稳婆突然道:“孩子快出来了,再加把劲。”
陈淑华逐渐呼吸微弱:“晚凝姐姐,我的孩子交给你了。”
随着稳婆的一声:“生出来了,是个小皇子。”
床榻上的女子眼睛合了上去,鼻翼间已经没了气息,这是血崩而亡。
我颤抖着声音喊:“淑华,你别死。”
陈淑华这样好的人,是深宫中黑暗背景下,照进来的光亮,明媚似火。
偏偏不得善终。
陈将军府还是没能保住,被满门抄斩,金玉瑶没了孩子,变得疯疯癫癫。
皇朝的武官之首骤然间崩塌,文官之首的皇后母族亦然元气大伤。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赵长安想要什么,他想要皇权独大。
16
陈淑华的葬礼草草了事,我跑到御书房前,求见皇上。
公公没一会儿,就让我进去了,倘若陈淑华那日,不被拒在门外,受着风雪折磨。
或许就不会血崩而亡了吧。
我双眼通红:“赵长安,你的心呢?你只要权势是吗?”
周围宫人见我情绪不对,纷纷冲上前来,赵长安挥了挥手:“都退出去。”
我话语都说不连贯:“你的孩子,你视如蝼蚁,爱你的人,你当做棋子,你是不是人啊,你是不是人。”
陈淑华那么好的人,至死都在喊着将军府忠于皇室,皇室却要他们亡。
赵长安心口密密麻麻泛起了疼:“晚凝,事事都要有舍才有得。”
泪逐渐模糊了眼眶,我抽噎道:“你去死吧,你去死,当初就不该跟着你去敌国,就不该让你安然无恙的回朝!”
待我好的人,纷纷离我而去,血肉至亲的命,被视作蝼蚁。
我好难受,倘若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护着赵长安了。
赵长安纤细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我脸颊,替我拭去泪痕。
“晚凝,别哭了。”帝王并不生气,只是轻声哄着,“你不是想去漠北吗?等安定下来,我带你去。”
我猛然拔下头顶金簪,朝赵长安腹部扎去:“去什么去?跟着你的每分每刻,都让人觉得恶心,你这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血液喷洒在我的眼角,我终于被这深宫的冷酷逼疯了。
见到温热的血,都不会手抖了。
赵长安唇角流着鲜红的血液:“你恨朕吗?朕死不了,晚凝。”
话落,他拔出金簪,外面的人冲了进来,慌乱的喊着传太医。
我细弱的脖颈处,架着侍卫的刀,以往最怕死的我,此时头发披散,状若疯癫。
赵长安冷声道:“别动苏嫔。”
随后朝我轻笑:“陈淑华的那个孩子,你不管了吗?”
悲痛渐渐散了一些,我方才意识到,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等我去照顾。
这深宫,一个大人尚且活的如履薄冰,若留那个孩子独自一人,该受多少苦,我都不敢想。
赵长安并未追究我的过错,我抱走了陈淑华的孩子。
17
我给皱巴巴的小孩取了名,思故。
思念着故人,不能忘了拼死生下他的娘。
思故粘人可爱,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极了陈淑华。
我抱着奶香奶香的小孩,轻声哄:“思故今天开心吗?”
赵思故往我怀里拱:“很开心,想听母妃唱童谣。”
于是,我低声哼唱着,纤细的手轻拍着小孩的背。
他一会儿便睡着了,赵长安恰在此时过来,见到了温馨的一幕。
“晚凝,你喜欢小孩吗?我们生一个。”
我将思故放在软榻上:“皇上心怀天下,怕是忘了臣妾,再不能生育。”
多年的避子汤和金玉瑶那一顿杖责,早就剥夺了我成为母亲的权利。
更何况,深宫幽幽,我这种人的孩子,能不能活到十岁,都难说。
赵长安搂着我的腰:“晚凝,对不起。”
他难得的愧疚,我却只想笑:“你对得起谁?陈淑华那么喜欢你,你忌惮将军府,便寻计灭了他们,留下思故这么小的孩子。”
“金玉瑶为你争风吃醋,你害死她的孩子,任由她疯疯癫癫。”
“权势,这么迷人眼吗,皇上。”
昔日会为小宫女说话求情的少年郎,彻底消失在记忆里,只剩下冷血无情的帝王。
赵长安却像是被火点燃般:“朕只是不想再受制于人了,朕有什么错?”
我长舒了一口气:“皇上,思故和我,无权无势,封他个亲王,将我们扔到偏远地方吧。”
皇宫难熬,帝王无情,不能再留了。
赵长安紧紧抱着我:“不行,思故这么小,封亲王于理不合,而且,晚凝,你就算死,也要死在朕身边。”
我逐渐说不出来话,眼前人偏执自私,近乎疯魔。
18
转眼间,思故五岁了,该上学堂了,我朝的达官子弟,皇亲贵胄皆在一起学习君子六艺。
这日,思故哭着奔向我的怀抱,嗓音哽咽:“母妃,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为什么他们都夸赞相府公子,没人喜欢我。”
这个时候的孩子心思敏感,渴望朋友,期待众星捧月的感觉。
可我该怎么和思故说,人们看的不是能力,而是家世。
我抿了抿唇:“没有,思故,你很棒了,没人夸你,那是他们眼盲,不是你的问题。”
翌日清早,我朝思故的屋内走去,却见小人儿拿着瓶膏药朝手臂上抹。
见到我来时,他瞪大眼,欲盖弥彰般将药膏往身后藏:“母妃,你今日怎么来了?”
往日,我都是等到思故主动出来的,今日却莫名想来看看他。
我冷下脸,拉过思故的手腕,将衣袖掀上去,大块大块的淤青,在白皙的胳膊上极为显眼。
我恍然大悟,陈淑华的母族曾“害死”太子,相府的人,怎么会容忍思故好过?
“我今日同你一起去学堂。”我抱着小孩,声音柔弱却坚定,“我为你讨公道。”
马车缓缓停在学堂门口,思故刚走进去,便被人团团围住。
带头的是相府公子金城,他居高临下道:“小蠢货,今天来的这么晚,怎么,知道怕了?”
思故低头:“我是来学习的,你们让开。”
金城带头哈哈大笑起来:“学?兄弟们,打他,什么东西,也配学习?”
眼见着拳头就要挥舞到思故身上,我挥了挥手。
侍卫们将这群顽劣的孩童擒住,我走到金城面前:“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欺负皇子。”
我从来不打小孩,可回想起思故身上的伤,便压抑不住怒火。
抬起的手在快落下时, 被刚下朝回来的赵长安挡住了。
“苏嫔,过分了, 小孩之间的玩笑,你凑什么热闹。”
众人跪了一地,我嗤笑:“我偏凑了, 又如何?”
赵长安牵着我的手,强行将我拉走, 宫殿内。
帝王冷声道:“金城, 你不能动。”
到底还是相府公子,在相府未曾倒台时, 不能逼的太紧。
我闭上眼,强行压抑着要落下来的泪:“那思故算什么呢?他也是你的孩子, 他什么都没做错!”
“再等等。”赵长安低声道, “再等等就好了。”
他总让我等,可我只等来了一腔屈辱和无奈。
19
思故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这日, 他突然毫无预兆的昏倒了。
我坐在他的床榻边,小声地啜泣:“我们不上学堂了, 我们不去上了。”
惹不起, 我们躲得起。
“母妃。”思故虚弱的小脸扯起一抹笑, “我没事的, 太傅说了, 我学习好一点, 父皇就会器重我,我要让你母凭子贵。”
“我不要母凭子贵。”我哭着摇头, “我要你平平安安。”
不出类拔萃也没关系,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
思故轻声道:“别哭了,母妃, 我不是您的亲儿子, 不值得您为我流泪。”
知道是孩童宽慰我的话语,可我更难受了。
这年除夕, 我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湖水里, 唯一的遗愿是让思故去封地, 远离是非。
躲能躲到何时呢?等又要等到何时?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思故喊我一声母妃,我便要尽力保他平安。
20
赵长安见到我的尸首后, 慌了神,矜贵的帝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不顾颜面的求我醒一醒, 狼狈无助的模样,尽是绝望。
后来啊, 运筹帷幄的帝王乱了阵脚, 血洗国公府,自己也被羽箭射中,半身不遂,注孤生。
赵长安总是抱着我的衣物入睡, 又在梦中惊醒,痴痴的唤着晚凝。
可我再也回不来了,终究是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