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别孤鹤
第 32 节 别孤鹤
做我白月光替身的第三年,裴同寂他掀桌不干了。
他将我幽禁高阁,用那双曾经替我绾发簪花的手掐着我。
赤红着眼道:“江九安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我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我看着近乎疯魔的他,笑的讥讽。
明明他心里也念着别人,想着别人,却又来要求我的爱独一无二。
裴同寂他啊,可真不要脸!
1
我是姜国最尊贵的长公主。
却在此刻,于最熟悉不过的宫闱间被他们的字字句句震到心口作痛。
他们说,裴同寂乃前朝余孽。
他接近我,对我好。
从来不是为了爱我,而是杀我。
我张了张唇,煌煌天阙掩不住我的茫然无措。
半晌,我艰难道:“……他,他知道吗?”
话一出口,望着眉目一沉的皇帝。
我才惊觉这话有多么可笑。
唇边,不由染上苦笑。
是啊!害他抄家灭族之人,如此血海深仇他又岂能不知?!
强压下唇齿间的颤抖,我确认道:“所以,裴同寂是废帝的旧臣,谢家的余孽。”
“谢,明,朝。”
“对吧……”
短短的几句话,几行字却像是要耗尽了我全身的气力。
我已然有些不稳,却还是强撑着看向殿堂之上的九五之尊。
江少虞颔首。
旋即,他的眉目间挂了丝笑。
大殿里炭火明明烧的是这样的足,暖融融的,可他的话却数九寒天下的冷水,浇的我彻骨寒冷。
江少虞说:“还不止呢!阿姐,他当年还有个未过门的新妇呢,你当也是熟识的。”
“姓郑,叫郑想容。”
我的心猛地一沉,探究的目光落在了江少虞面上。
少年已然弱冠,眉目随着年岁渐渐长开,话语也因着对我积年累月的约束和管教的厌烦而变得愈发残忍。
他毫不犹豫打破了我的心存侥幸。
“对,和裴同寂一样,郑想容就出自当年被你清剿血洗的世家之一的郑家。”
“阿姐。”江少虞似笑非笑道,“你说他得多恨你啊!”
“这成亲三载,他是不是每时每刻都想着怎么杀你呢?”
“好去告慰他的列祖列宗还有他未过门的新妇呢!”
江少虞说着,笑容愈发深了。
最后,竟忍不住的放声大笑起来。
在他极尽讥讽的眼神下,我只觉得身上的每块血肉都被凌迟了千百遍。
“殿下!”青鸾察觉我气息不稳,赶忙扶住我。
“无碍。”我推开青鸾,手却不由划过小腹。
望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我的心更冷了几分。
这个我曾以为寄托着裴同寂无限爱意与期待的孩子,现在看来不过是天大笑话!
有我这样的生母在,这个孩子带给他的不过是烙印般的耻辱罢了。
可我容不得我悲伤春秋,江少虞还在等我的态度。
仰头,我尽量叫自己看起来像个长公主。
“所以,陛下想让我怎么做?”
江少虞轻笑,手一扬,自高出抛下一个小白瓶。
“能怎么做?”
“自然是,斩草除根。”
空旷的殿内,瓶身滚动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我听着那瓶身翻滚的音色越来越响,看着那小白瓶离我越来越近。
一时,竟生了后退几步的心思。
江少虞瞧出了我的摇摆不定,恹恹开口:“阿姐,你是舍不得,还是要逃避啊?!”
“别忘了,这本就是你的错。是你疏忽大意,叫废帝还有能党羽苟活至今!就合该由你来结束!”
“当然了,阿姐助朕登基劳苦功高。想要留这么个可心人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朕也不是不能允诺。”
“只是了——”
江少虞话锋一转,“这样包藏祸心之人便是严加监视怕也会在日久天长间作出有损朝纲,威胁江山之举。”
“届时,你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保全朕的江山啊阿姐!”
“阿姐。”江少虞又唤了我一声,话语像刀子直直的插在我的心上,“三年了,你是不是忘了这天下,这江山涉及是用谁的性命换来的吧。”
“朕的皇位下又累着谁的白骨啊!”
我一怔,原本踌躇不定的眸色似被卷入狂风骤雨中。
“我没忘。”
我弯腰握紧瓶身,指尖泛白。
再抬首时,眸色已然趋于平静。
又或者说,死寂。
我冲他深深一拜,极尽君臣之礼,“我定当不负陛下所托,清除奸佞,拱卫山河。”
说罢,我就要行礼告退。
“阿姐慢行!”
我看着挡住我去路的大监,又望了望高坐明堂的江少虞。
心下已然有了几分计较,却还是问道:“陛下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怕阿姐心软,想要暂时替阿姐保管调动禁军的令牌以防万一罢了。”
“阿姐。”江少虞笑了笑,“朕也不为难你,毕竟三年了,便是养个猫儿狗儿的怕是也有了感情。”
“十五日,朕给你十五日。”
宫门随着马车的离开缓缓关上,遮蔽住皇城的浮翠流朱。
可江少虞的声音仍在耳边挥之不去——
“十五日之后,拿裴同寂的项上人头来换!”
2
回府,管家于伯正在门前候着。
见我下车,他赶忙上前。
“殿下。”
“何事?”我招手示意他跟着向府里走。
“回殿下的话,上月公主府开宴,平宁伯爵府来接帖随礼过。照理说他家这月办,老奴依礼回送便是了。”
“只是呢。”于伯一脸苦大仇深,“他们家五房嫡子是个不成器的,搞大人家姑娘的肚子。那户人家找上门来,好好的宴席这不就……”
于伯无奈的一摊手,“办不下去了,变亲事了。主要是他一个五房嫡子虽算不得什么,平宁伯爵府到底不曾分家,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可又不好太过重视叫大房那边不满。其中的分寸拿捏老奴实在是难以抉择,这才请殿下来那个主意的。”
我被这弯弯绕绕的后院事弄得直蹙眉,开口打断道:“裴同寂呢?他上哪了,这事不向来由他打点做主吗?”
话毕,眉不由蹙的更深了些。
连带着唇边,也挂上丝苦笑。
真真怨不得江少虞如此,我这偌大的公主府竟不知何时早已要靠着裴同寂运转了。
他若是真的想做些什么手脚,明里暗地的,我怕是还要像个傻子一样替他乐呵呵磨刀呢。
于伯也笑了,不过眉宇间尽是挪揄。
他笑呵呵道:“殿下,您忘了。您抱怨有孕了嘴里发苦,京都现下这个时节又得不着什么时令的果蔬。”
“自他地运来的一环一关的卡着,到您手上时已然不是那么新鲜可口。驸马怕委屈您,一早便亲率人去了淮南,估摸着回来还要个三两日的。”
“他走了啊……”我喃喃道,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殿下。”见我眉目郁郁,不明所以的于伯犹豫几番还是道,“您别怨奴才多嘴。”
“只是斯人已去,您合该珍惜当下才是。”
“这些年驸马的所作所为合府都看在眼里,驸马他……”
“他真的已经很好了!”
望着于伯苦口婆心,一脸诚恳。
一时,残酷的真相与往昔的温柔交织着。
像穿肠烂肚的毒药,疼的我说不出肯定。
更,说不出否定。
我只好将唇紧紧抿住,不发一言。
他是很好。
只是这份好下掩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再好,也是假的。
“于伯!”青鸾连忙呵斥他,“你僭越了,主子们的事岂是你我做下人的可以妄议的!”
于伯被青鸾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登时便慌了,忙不迭的就要跪下告罪。
我摆摆手,“不妨事的,问……平宁伯爵府的贺礼是吧,去库房查查我和裴同寂大婚时各个世家贵族随礼的单子,再添些还回去就是了。”
说着,我看着仍不敢动弹分毫的于伯,终是不忍将心中那一堆麻缠事的怨气发泄到他的身上。
我的声音缓了缓,“现在就去办吧。”
于伯如获大赦,惶惶向外走去。
青鸾宽慰我:“殿下,于伯没有坏心,他就是话赶话说顺嘴了。”
我沉默不语。
我自是知道于伯没有坏心的,可谁又有坏心呢?
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想着,我的步子愈发沉了,连带着睡得也不甚安稳。
迷蒙间,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场琼林宴上。
回到了,我与裴同寂初见时。
那是个算不得风和日丽的日子。
雾蒙蒙的,连芳菲三月的桃花都失了几分艳色,却不曾掩住裴同寂分毫荣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于院中。
一袭青衣,净骨亭亭,似那苍翠挺拔的绿竹。
只一眼,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眼。
便如迎面而来的滔天巨浪将我自烂醉间猛地拍醒。
我近乎患得患失的看着眼前人。
祈盼着,他是我的心上人。
可眼中的熊熊烈火,却在探究他眸色深处时骤然熄灭。
我不得不承认,他们很像。
自衣着配饰,到相貌神态,乃至于笑时唇边勾起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那独一份对天下苍生的悲悯所呈现出来的无私良善,是裴同寂用再多的笑也堆不出来的。
手臂颓然垂下,我的眼底是不尽的凄苦。
是了,人死不能复生。
我又在期待什么呢?!
“您,可要进来坐坐?”
3
四下寂静,裴同寂打破沉默。
“这话说的,我若是没记错,这该是给我备下的院子吧。”
我双眸眯起,“倒是你为何会在此?”
“是庶伯父叫臣在此候着的,伯父说——”裴同寂顿了顿,那双清亮的凤眸带了些认真。
“您见到臣,一定会欢喜的。”
我嗤笑。
我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连细枝末梢都是一模一样。
原来是有意为之啊!
可这样一眼就能识破的圈套,作为手握重权的长公主,我该是即刻就走的。
但我孤单冰冷了太久,我舍不得了。
即使是相像也是慰藉。
抬脚,我走向他。
走向这个为我而设的圈套里。
“这是你扎的?”边说我边指示裴同寂替我推秋千。
“是臣。”
“倒是手巧。”我歪了歪头意有所指,“不过这样精巧怕也不是朝夕便能有所成的吧。”
裴同寂像是听不出我话间的嘲讽,仍本分应答。
“十年。”
“臣阿娘曾说,女儿家生来就是爱娇爱玩的。出嫁时如何,嫁与臣后只能更好。不该因为做了臣的新妇,便将玩乐束之高阁。”
“一个秋千虽算不了什么,但这代表了臣的心意,自是要好好学的。”
“这样啊。”我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两个从来没有想过好好对待彼此的人,自是不肯多为对方费半点心思的。
所以,那日的我,也不曾察觉裴同寂话语中的沉重。
而是理所当然的认为——
他口中的新妇,心意,情意不过都是用来哄骗小女儿家心思的罢了。
“那我……”
止住秋千,我肆无忌惮的用双臂揽住他的后颈,将红唇贴在他的耳畔。
“坐了你的秋千,若不表示一二,岂不辜负了你的心意。”
说着,我的手抚上他的脸庞,摩挲着他清隽的眉眼。
真奇怪。
明明知道不是他,明明知道面前人的心都不曾为我跳动过。
可望着面前的裴同寂,凝着他那十足相像的面容。
我竟还是生了想要掉泪的冲动。
“殿下。”见我眼眶微红,裴同寂出声。
可就是这么平平短短两个字,却令思念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将理智全全淹没。
曾经也有这么个人,用着这样淡淡的语气将我自泥潭里拉了出来。
泪,一滴一滴的落着。
砸在裙面上,似春日里盛放的花。
纷红骇绿间,我的吻在裴同寂的唇上肆意辗转着。
春日里的风是冷的,可他的唇是那样的温热。
似冬日里的炭火,一遍遍,一次次的温暖着我直至沉沦。
我想,没有关系的。
不就是权利吗,我有,我给就是了。
所以待天光大亮,我便直截了当的问他想要什么。
我甚至想过,他会狮子大开口问我要一个丞相的位置。
毕竟,这样的相像,怕是要费上一番苦功夫的。
可他却跪在地上,低着的眉眼里带了些我看不懂的决绝。
“臣,只愿留在殿下身边,时时侍奉便足矣了。”
我见惯了这样以退为进的做派,好言提醒道:“尚公主,手里可是握不上实权的。”
“你庶伯父怕是不愿的。”
裴同寂闻言,容色未变。
他向我深深的叩首,“但臣与殿下已有肌肤相亲,臣私心里还是斗胆想求个能安安稳稳待在殿下身边的名分。”
“其余的,臣不在乎。”
我垂眸看他,无波无澜的眸中生了丝兴致。
“所以,你坚持要我对你负责了?”
4
裴同寂谦卑的很,口中却是一句不让。
“不敢,臣只是想求个名分。听闻殿下博爱众生,忧心天下,臣乃天下万民之一,殿下定然不舍叫臣一片心意被辜负吧。”
勾唇,我笑道:“真是好伶俐的一张嘴啊,怕是在朝堂之上也不遑多让吧!”
“殿下说笑了,谏言乃是臣之本分,如今出言更是源于本心。”
我轻笑,问他:“你叫什么?”
“裴同寂。”
“是你啊!”我挑眉,“我听说过你,裴大人的外侄,今年新科登榜的探花郎。只是当时在外,不曾一见。”
“是同舟共济的同济?”
“不是。”
他纠正道:“是如同寂灭的同寂。”
“真是个不吉利的名字。”
他也笑了,眸中晦暗不明。
“好,裴同寂是吧。我给你驸马这个位置,但你也要知道自己的本分。你扮演的是谁,我心里的又是谁。”
“我给你你想要的,你也别逾越了本分,来奢求我的爱。”
“好。”
裴同寂应的干脆利落。
只是手,却微微颤抖着,不知是不是太过高兴了。
我们是在玄宁二年三月初六成亲的。
我那寡淡缟素的公主府也在那一日变得鲜活了起来。
鞭炮齐鸣,红绸漫天间他挑开了我的盖头。
他之后说什么来着。
说“愿与我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只是这次的我还没有等到这句话,梦境便突然变幻。
明艳的红绸变成了刺目的鲜血,高声庆贺的宾客变成了追魂索命的恶鬼。
裴同寂仍是笑着,只是眉目间冷的渗人。
他的唇一张一合间,手中的利剑也刺向了我。
裴同寂说:“江九安,我来送你下地狱了!”
我陡然惊醒,冷汗涔涔。
四下已然被夜幕笼罩,屋内静悄悄的。唯有零星的灯火在跳跃着,不知何时便会被无边的暗色吞没。
周遭的一切,令原本就心有余悸的我更生一层战栗。
我赶忙唤来青鸾,命她高燃烛火。
直至院内外灯火通明,我才堪堪入睡。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的睡了好几日。
企图将自己陷入昏沉来逃避残酷的现实。
只是,不安定的心不会因为我的试图逃避而得到慰藉。
每一天,每一刻不论是醒着还是睡着,与裴同寂的点点滴滴都无不在折磨着我。
过往的一切不受控的在我的眼前一幕幕的浮现着。
我看到——
第一年。
我对裴同寂说:“除了爱,我什么都能给你。”
裴同寂没说话。
他默默的在公主府里扎着那个诉说着他万千情意的秋千。
待秋千扎好的那日才道:“这样就够了。”
第二年。
我对他仍是恶劣至极,却又不免可怜他。
我对裴同寂说:“你若想走,现在还是来的及的。”
裴同寂一下又一下的推着秋千。
对我道:“我可以等。”
第三年。
我已然有些记不清曾经那个叫我肝肠寸断的人样子了。
眼里,心里,似高山融雪,冰河逢春。
被裴同寂的温柔热切在日久天长间一点一滴地占据着。
我问裴同寂:“你还在等我吗?”
他站在秋千旁,笑的温柔且坚定。
“一直在等。”
只是从前的我以为他等的是我的回心转意。
可当真相披露,曾经的美好如泡沫幻影散去。
我才明白,三年了,裴同寂确实一直在等。
不过等的从来不是我的爱,而是那个可以手刃我为父母宗亲乃至于他真正的新妇报仇的那一天。
睁眼,泪水已然打湿面容。
可还不待我拿起帕子拭泪,门外便传来青鸾不安的声音。
“殿下,驸马回来了。”
5
我近乎是下意识的推门而出。
映目,茫茫雪色间。
怀抱绿梅淡青色衣袂翻飞的裴同寂有着与这冰天雪地焕然不同的风光,他似初春的新芽,一笑更令人如沐春风。
恍若,置身于和煦的春日里。
见我这幅连鞋袜都不曾穿的急切样,裴同寂有些惊讶。
旋即,他将怀中的绿梅递与身旁的仆从。
又上前几步,弯腰将我抱至榻上。
“天这么冷,您身子又向来不好,再急还是记着要穿鞋的。”
裴同寂眉目微蹙,倒真真像极了个爱护发妻的夫君。
从前,我也是叫他这幅掏心掏肺的模样骗了。才会痴心妄想的觉得我这么个恶贯满盈的的人也会得人真心对待。
我垂眸不去看他,瓮声瓮气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手上替我穿鞋袜的动作不停,只声音里染了些笑。
“想臣了。”
“臣也想早些回来,只是淮南地界回暖,水位高涨便多耽搁了些时日。”
“殿下。”裴同寂抬眸看向我,眉眼弯了弯。
“不要同臣置气了好不好。”
他的音调向来平而缓,似山野间潺潺的溪流,更似润物无声的春雨,总是四两拨千斤的将怒气化为无形。
如今轻声细语,更是叫人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
而知晓一切的我,也无法向昔日那般肆无忌惮的对待于他。
“我没有。”
“那就是孩子折腾殿下了,”裴同寂淡笑着抚上我的小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怨不得殿下生臣的气。殿下有孕辛苦,臣做夫君做阿爹该是时时相伴左右才是。”
“这样吧,臣保证,在孩子出生之前再不离公主府半步,可好?”
他垂眸笑着,是那样的温柔。
可落在我的眼里,落在这颗早已生了隔阂的心中,却又是这般的刺目。
乃至于我的身子,伴着他的更加靠近陡然一僵。
裴同寂显然也察觉出我的不对劲,抬眸看我。
四目相对间,我眸中的惊惶一览无遗。
“殿下……”
“驸马!”青鸾打断他,将手中的茶盏奉予他。
“您这一路舟车劳顿,外面又寒天冻地的,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才是。”
我眉梢微动。
青鸾护主惯了,向来对我以外的人假以辞色,今儿怎么就转了性,好声好气的给裴同寂奉茶去了?!
莫不是……!
我赶忙望向本该摆在妆奁上的小白瓶,眸色不由一沉。
果然,没有了。
“多谢青鸾姑姑。”耳边传来裴同寂道谢的声音。
侧眸,裴同寂正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有一瞬,我是感谢青鸾的。
感谢她叫我不必再承受亲自割舍的痛楚。
可我看着那茶盏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心下,升起了巨大的恐慌。
还不待理智作出抉择,手已然将茶盏狠狠拍落在地。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割裂着屋内的寂静。
霎时,两种夹杂着不同情绪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我的面上。
我谁都不看。
又或许说,我谁都不敢看。
我只能自顾自的为刚才的举动找补。
裴同寂刚走,青鸾焦急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放他走了?!那陛下的命令怎么办啊!”
我眸色幽深的盯着面前碎裂的茶盏,光滑的釉面折射出其中浮动的伤心色。
“再等等吧。”
“等我,把孩子的名字告诉他,便……”
羽睫微颤间,我的眼神已然变得冷然。
我一字一句,杀意尽出。
“了结他!”
“可若是他听到风声,提前逃走了呢?”青雀担忧不已。
“不会的。”我笑了笑,满眼苦涩。
“在杀我前,他不会离开。”
“更,不会再退一步了。”
6
“对了,还有一事。”
青鸾面色难看,上前几步自袖中掏出一副画像,“宫里递来消息,说是调动禁军的令牌并未交由禁军统领,而是交给了一个刚刚晋升的副将。”
“这人姓张,底细不明。宫中安全又向来兹事体大,奴婢怕陛下一时失察,叫人蒙蔽了可就不好了。”
我看了眼画像,嗤笑道:“青鸾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只怕是我那好阿弟自己栽培的人。他大了,心也野了,想要弄权也实属正常。”
“可您从未有过与他相争之心啊!”
我叹了口气,满眼疲倦。
“算了,随他便吧。我自己,还自顾不暇呢。”
各怀鬼胎的我们似寻常夫妻在公主府里过完了最后安稳的日子。
白日里他替我绾发描眉,去雪地里寻那开的最盛的绿梅。
夜里我们相拥在帷幔间,听他对我诉着绵绵不尽的情意。
无数次。
我都期盼这是一场可以永睡不醒的梦,叫我不必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可我不是可以装睡的人,江山社稷也容不得我继续沉溺。
但尽管我心中有着何等决绝,在毒杀裴同寂时也无法像处死他人那般漠然相看。
我替他添酒的手有些抖。
想来,他是看出些端倪了。
但没关系,门外,是将院子围的水泄不通的大内禁军。
只要他胆敢反抗,等待他的便是格杀勿论。
无论如何,裴同寂今天都不会活着走出公主府了。
裴同寂接过酒杯,低头轻笑:“三年了,这倒是殿下第一次为臣添酒,臣不胜欢喜。”
“只是呢——”
他语调微扬,手腕翻转。
杯中酒,一滴不落,皆撒于地上。
裴同寂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我,“臣说过的,要与殿下长长久久,这酒还是不喝的好。”
见状,我抽出袖中匕首抵在他脖颈间。
“裴同寂,你既知道,就别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裴同寂一把握住匕首,鲜血自掌心指缝间蜿蜒而下。
“殿下,您可是要杀我呢。”
裴同寂说着,眸中寒光乍现,杀意顺着他单薄的青衫如丝如缕的缠绕上来
下一刻,我只觉手上一麻。
回神时,人已然顺着匕首传递的力道被裴同寂甩在了地上。
裴同寂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狼狈不堪的我。
旋即,他不屑的将匕首掷于一旁,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臣若是没记错,殿下的武艺是您的心上人教的吧。用他的所教去杀他的替身,殿下啊——!”
“您还真是会玩。”
“你以为夺了匕首,你就能安然离开吗?!”我浑身疼的厉害,勉强撑着身子挺直脊梁。
“禁军就在门外,裴同寂,你别想着能活着走出公主府!”
裴同寂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不已。
他蹲下身子,与我平视的眸中尽是讥讽,“殿下,三年前您尚不能将臣赶尽杀绝。”
“怎么就能觉得三年后,有备而来的我就能这么轻而易举被您夺了性命!”
“殿下,臣活不活已经由不得您决定了。”他语气森冷,那双曾经为我绾发描眉的手此刻粗暴的扼住我的下巴。
裴同寂硬生生的将我的视线转向窗外。
“江九安,好好看吧。”
“这京都,变天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自西南方向的冲天而起一颗烟花,在平静的夜幕上绽放着它的绚丽。
霎时,我瞳孔骤缩。
这是,皇城的方向!
7
这样美的焰火,我这一生虽只见过两次。
却每次都令我锥心蚀骨,终身难忘。
第一次,是在我赶往阿娘寝宫时。
那样美丽温柔的一个人,却被那样寡淡素净的白绫勒去了全部生机。
阿娘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没有对江少允的半分怨恨。
有的,只是对我们姐弟的担忧。
听见响动,江少允偏头转眸。
杀红眼的他看见我更是兴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我。
“还有送上门来啊!”
我被他掐的喘不上气来,却还是咬牙艰难道:“为什么……要这么对阿娘,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阿兄!!!”
“谁他娘的跟你们是一家人!”我的话触到他的逆鳞,江少允狠狠地将我摔到地上。
他双目赤红的看着我,恨声道:“我乃元后所出,中宫嫡子!凭你们一家子是什么东西也敢同我攀扯!”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杀她?!杀她是轻的!她坐了我母后凤位这么多年,若不是天下人看着,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我躺在地上,明明疼的浑身都感觉散架了,却不及听到江少允的话更叫人痛心。
泪流的愈发汹涌,我无助的看向阿娘。
企图,从她的眸中看到一丝后悔。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知道江少允心里,对她,对我们是有着滔天的恨的。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在昭仁皇后故去后收养了江少允,并力挽狂澜保住了他的太子之位。
只是这样的爱,却不曾消融江少允心中分毫的恨。
他只记得,又或者说,只觉得是我阿娘的到来才害的昭仁皇后抑郁成疾。
可明明我的阿娘才是这场权利斗争中真真切切的受害者。
我阿娘是在父皇微末之时嫁给他的。
那时他们一个是当地世家出了名青年才干,一个是贤名远扬的富家小姐。二人在一起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但好景不长,先朝皇帝暴政,民生艰难,哀怨四起。
我父皇顺势而上,起兵造反。
走前,他答应我阿娘,待下一个春天来临时他就回来接她。
可当下一个春天来临时,我阿娘等来的只有我父皇成亲的消息。
父皇新娶的,是宋家的女儿。
没人觉得不对,毕竟宋家势大,我阿娘一个女人怎么能跟三十万兵马相提并论。
所以他们把一切归结我阿娘命苦。
我阿娘没说什么,她觉得既然他不要她了,那她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吧。
她去求族老做主,明明不是她的错,可她还是用了五年才摆脱了那一纸婚书。
解除婚约时她二十了,是个老姑娘了。
可没关系,她心善,人好,总还是有人会瞧得见的。
但她费尽了半生,却还是没有走出我父皇的阴影。
她是成亲那天被父皇抓进宫去的。
她的夫婿想拦被父皇硬生生打断了双腿,割掉了舌头。
听大监说,他跟随父皇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
仿佛,先做错先背叛的人不是他一样。
就这样,阿娘成了宫里面尊贵的娘娘,成了我父皇炫耀深情的玩意。
我阿娘心里苦,但是没人明白。
他们都觉得有我父皇如此爱这样天大的福气,她就该是天下第一高兴的人。
没人去看她的前半生是如此的凄苦凋零,更不会有人去管昭仁皇后对我阿娘的刁难羞辱。
毕竟,正宫管教妾室,应当应分。
但关于昭仁皇后的苦难在我十岁时就结束了——
一夕之间,宋家倒台,昭仁皇后为保全江少允自尽。
跟当年我父皇再娶一样,所有人又觉得他没有什么错。
宋家势大,又有从龙之功,铲除宋家是一个帝王应当应分该做的的。
至于昭仁皇后,那就是她命苦倒霉呗!
那时候江少虞已经出生,眼见着宋家倒台,父皇用于可以不再忍耐。
他要废了江少允,把他心爱女人生的儿子捧上皇位。
还是我的阿娘,我那半生凄苦的阿娘用她柔弱的身躯护住了江少允的太子之位,将他接进自己宫里悉心教养。
我也曾向阿娘抱怨过:“皇兄那么讨厌我们,万一登基之后对我们不好怎么办啊?”
阿娘替江少允绣冬衣的手不曾停,柔柔道:“不许这么说你阿兄。”
“你阿兄不是讨厌我们,他只是心里难受。”
“你心里难受的时候不也来找阿娘哭吗?你阿兄他没有阿娘可以哭,所以才如此的。”
“你是他妹妹,是血亲,更是一家人。九安,你要明白他的。”
“阿娘相信啊,你阿兄的心早晚是能焐热的。”
只是,这颗心到底是捂不热了,阿娘。
我看着吊死的阿娘,眼中没有半分后悔。
顿时泪流满面。
我的泪打动不了江少允,他歇斯底里完,弯腰就要了结了我。
还是他周围的侍从劝住了他。
他们说,阿娘暴毙情有可原。
若是残害了手足,怕江少允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闻言,江少允眼睛死死的瞪着我,恨不得将我撕碎。
良久他还是向皇权妥协,放过了我,将我和江少虞扔去了冷宫。
我这才知道,房子原来可以是漏风的,棉被里面可以只有芦花,连饭菜都要感恩戴德三求四叩才能勉强得来。
冷宫,明明也在皇城中,明明也刷着朱漆,搭着绿瓦。
和外面,却是两个世界。
我在冷宫熬了两年。
两年里不断有书信传入冷宫,他们都是被江少允所作所为逼的受不了的官员权贵。
是啊!一个被恨蒙蔽了心智的帝王,心里怎么可能还装的了天下万民。
但我视而不见,将书信一封封的当我和江少虞取暖的柴火燃尽在柴火之中。
我想,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管它怎么样呢!
但这世上你不管,我不管,总要有人去管的。
在第二年的冬天,冷宫的门被人打开了。
茫茫雪色间,少年拢着袭青衣,清淡却又矜贵。
他正笑看着我,薄唇微掀:“平南王徐青野问永宁公主安。”
我怔然,惶惶理了理衣发。
“冷宫湿寒,您来此,可有要事?”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像颗发光发热的小太阳一样,连目光都是那样的灼热滚烫。
“我是来找您同我一起,匡扶大义的。”
“您——”
徐青野伸手,“愿意跟我离开这吗?”
我那时觉得只有可以离开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怎么活都无所谓了。
所以,我没有半分犹豫,将手交给他。
回应他:“我跟你走。
8
冷宫的一把火,烧掉了江少允的眼中钉。
自从,这世上有的不过是来投靠平南王府的一对远方亲戚罢了。
徐青野常年征战在外,平南王府比起其他王侯将相的府邸自是萧条逊色了不少。
但好在徐青野心细,早早的便照着京中姐儿的闺房采办,还将自己的暗卫拨给我做侍女。
青鸾,就是那时候跟着我的。
可我对于徐青野这样一位征南闯北战功赫赫的异姓王,说是敬,倒不如说是怕。
所以当自小被娇惯的不成样的江少虞抱怨徐青野的管教严厉,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我实在是怕了。
那样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现在的日子虽比不得从前体面尊贵,但好歹我们不必再为了性命担忧。
我看着一脸不服气的江少虞。
头一次,失了长姐的温柔和善,将巴掌和现实一同摆在了他的脸上。
我骂他:“你哪来那么多话,他要你做什么说什么你照办便是了!”
“你以为你还是什么众星捧月的皇子吗!醒醒吧!江少虞,你我现下里充其量不过就是个讨饭的,没有徐青野我们只能去死!”
“阿姐……”
“又干嘛!”我瞪他。
江少虞撇撇嘴,指了指我身后。
仓皇回首,窘迫瞬间占满面庞。
我神色不自然的看向徐青野,脸上有些发热。
低头,我敛着眸子将江少虞护在身后,“平南王勿怪,少虞他只是年纪小,口不择言。您放心,我们姐弟绝无反叛之心,定义您马首是瞻。”
说着,我就跪下向他请罪。
徐青野一把扶住我。
相对于我的局促不安,他的面上淡淡的,似乎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番。
“青鸾,阿钊那新打了批铁器。带小皇子去看看,可有得心趁手的。”
江少虞向来是窝里横,面对徐青野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得低着头乖乖跟着青鸾走了。
“那我也……”我开口告辞。
“殿下。”他沉声唤我。
我脚下一顿,徐青野的话落了下来。
他的面上笑着,语气却生了些无奈:“您,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觉得我出手相救,是图日后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没有。”
“可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眼看着徐青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一咬牙一闭眼,“你难道就没有生过这样的心思吗?!”
“我没有。”
没有丝毫迟疑,徐青野的回答的干脆利落。
他那双历经风霜刀剑的眼睛里虽布满沧桑却仍不掩其中光亮,“我只是见苍生太苦,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世人再择圣主。”
“仅此而已。”
说着,徐青野的目光落在楼下江少虞的身上,叹了口气。
“殿下见谅,我对小皇子严厉,并非是耀武扬威。只是希望他能勤勉好学,将来治理姜国也可得心应手。”
“仅此而已。”徐青野一脸诚恳道。
我被他瞧得只觉得自己个儿越发不是物了,冲他福了福身,小声道:“是我小肚鸡肠,目光短浅了。”
“那您这是不跟我生气了?”徐青野的眉宇间笑意深了些,瞧着暖融融的。
“您这是说什么呢?我……我生气做什么啊。”
“那就好。”徐青野招了招手,“我还怕殿下生我的气,今儿这礼就送不出去了呢。”
我看着手上的银色长弓,惊讶道:“我也有?”
徐青野歪了歪头,带了些寻常少年郎的恣意洒脱。
“为什么没有呢?”
我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可我是……是女子啊!也能……”
“您亲自试试,不就知道能不能了。”徐青野上前,淡淡的竹香落在我们之间。
“失礼了。”他低低道。
旋即,他拿着我的手一把拉开了弓,箭尖直指江少允亲赐给他的牌匾。
“别……”我出声阻止。
“可您的心里不是想着将他千刀万剐吗?”徐青野手上用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殿下,请您不要压抑自己。”
“报仇从来不是小皇子一个人的事,更不是靠一味的忍让,求上天的垂怜便能实现的。您也要去学,去强大,去自己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知道的,知道这世道对于女子本就艰难,于您的束缚更是一生的。作为国朝的公主,您要循规蹈矩,但现在您——”
“只是江九安了,您不必再按照世人期待的样子去活了。”
“您,该活出自己的样子了。”
话毕,箭羽破空而出,直直射在了牌匾上。
上面忠君爱国四个大字,在我们这些企图谋反的人身上显得格外讽刺。
我问徐青野:“这么做,不后悔吗?”
徐青野无惧无畏的望着面前的牌匾,目光坦诚。
“我行至今日,不曾有悔。”
“忠君爱国是我作为是作为臣子的本分不假。可当口含天宪,手握王爵者心中担的只有自己的私心私情,不能再为天下万民谋福祉时。”
“那他,就不配再为君!”
“殿下,我知道您再顾虑什么。您怕我同八大世家一样,为了高位为了那千钟荣华而泯灭人性,助纣为虐!但我不是他们,我自始至终便很清楚——”
“我徐青野,从来不是他江少允的臣子,而是姜国的臣子!”
“家国有难,我该当万死不辞!”
“也请您,振作起来。跟我,跟小皇子,跟天下万民一起迎接盛世降临。”
我只觉得心从没如此澎湃激昂过,十几年层层叠叠的束缚被犹如烈火他的字字句句烧的一干二净。
抬手,在他吃惊的目光下,我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弓。
箭正中牌匾的那刻,向来如漂泊浮萍无根无依的我终于是落地生根,找到了自己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我笑的明媚开怀。
我对徐青野说:“好。”
“我会去努力,去强大到和大家一起迎接盛世。”
9
我在平南王府待了五年。
许是没被人好好对待过,又许是徐青野太好。
他稍稍的关心,微末的善意总是能叫我动容不已。
我曾红着脸问青鸾:“徐青野,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青鸾笑的挪掿,指了指绑在银弓上的那节子艳艳红绸:“殿下,这样的银弓世上多的是,算不得什么。只是绑在上面的那段红绸,是主上特意寻来的。”
“其名为浮夜锦,千金难求。便是在大雾茫茫间,也是能一眼望见您的。”
“主上的喜欢,都藏在不言间呢。”
我记得那日,我很高兴很高兴。
毕竟没什么比怀春少女的心事得到了回应更叫人高兴的了。
只是家国在前,我们谁也没提。
我默默绣着荷包,将心意一针一线落在上面。
逼宫造反的时机终于在第五年的冬日等到了。
如我们一早商量好的,他去外清缴阻挡援军,我带着大部队打入皇城。
可望着徐青野离去的身影,莫名地,巨大的恐慌弥漫在心头。
我只觉得与这马背上威猛无敌的将军,这一别,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徐青野!”
我的声音越过千万人间,顺着春日的风落在了他的耳畔。
徐青野回眸,正好撞上我带泪的双眸。
“殿……”
我没容得他说话,亦顾不得周围人的异样的眼神,将早已绣好的荷包塞进他的手里。
对他更是对我自己说道:“我在皇宫等你回来。”
“一起,见证新朝盛世。”
他望着荷包上的栀子茉莉,眼神微颤。
他的唇张了张,看向我的眼神中生了些苦涩。
旋即,他攥紧荷包,扬起笑:“臣,定当不辱使命。”
可许是这日的风沙太大,眼泪太多,叫我未曾望见他眸间不舍。
直至看着那剥夺我全部喜乐的烟花再次绽放于上京的夜空,我才意识到所谓的万无一失是有纰漏的。
而徐青野从一开始就担下了所有。
他就没有想着能活着回来!
果然,耳边传来江少允张狂的笑声:“江九安,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吧!”
“我说过了,我不好过,你们全都别想好受!”
“我要是没猜错徐青野是把大部分兵力给了你吧。你说待京郊巡营的五万御林军赶到,就他手上那点破铜烂铁,到底是你先攻陷皇宫取我性命还是他先赴黄泉啊!”
“又或者,”江少允哼笑着,满眼的不屑,“你现在可以赶回去救他。”
“这样,虽然满盘皆输,但他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皇妹。”江少允的眼睛整的大大的,极尽骇人,“该你选了。”
我的手指一紧,手臂却无力垂下。
“我……”喉间就像吞咽了块炭火,烫的我吞吐不出半个字。
家国大业就在摆在面前,只要杀了江少允,我所有的苦难就可以结束。
但如果没有了徐青野,这个给予光亮,赋予我真正自我的人。
这一切好像又是另一个苦难的开端。
“殿下。”青鸾在唤我。
她将荷包塞回我的手里,眼眶通红却坚定,“这是主上的选择。”
我看着荷包,莫大的悲怮铺天盖地的将我淹没。
蓦地,我低笑出声。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徐青野,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他的心中先是天下万民,再是自己。
攥紧荷包,我艰难道:“我知道了。”
挥手,我用尽力气对身后的众将士道:“继续攻!”
旋即,我不再犹豫抬起弓对准江少允。
我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江少允,你作恶多端,老天爷不会一直叫你称心如意的!”
“好!我跟你赌——!”
仰头,我的眸中隐隐有碎光浮光浮动,“赌你这次,再也不能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东西了!”
“我会,守护好大家的!”
可这样的话,在城楼上看见被无数刀枪棒棍插在城门上的徐青野时,显得是那样的苍白可笑。
他依旧高大威猛,身子和将士们一起死死的护在了城门前,无法叫外面的人再进一步。
我们推不开城门,青鸾已经哭成了泪人。
还是军营里一个老将出的办法,他说:“殿下,王爷他们现在估计还能听见些。”
“您跟他们说说话。”
“说……”老兵哽咽道,“仗打赢了,叫他们放心吧。”
我早已心疼如绞,浑然不知。
木木地顺着他的话扒着门缝,我对徐青野说:“徐青野,醒醒了。”
“咱们赢了,我来……接你回家了。”
门,轰然大开。
我将徐青野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他尚有些气息在,听见我的哭声,有些迷茫的睁眼看我。
“殿下,你怎么哭了,是我又惹你不高兴了吗?”
“你还知道是你……”我泪眼模糊,一脸哀戚的望着他,“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想好了做这国朝的英雄,想好了把我抛下……”
“明明我们都说好了啊……徐青野,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我道歉好不好,殿下你别哭了,你哭的我心都碎了。”
我看着贯穿他心口的的长刀,哭的更厉害了。
我哀求他,我说:“徐青野你等等我,等等我……”
“等我替少虞重振朝纲,姜国海清河晏,国泰民安之日,我就来寻你。”
他像是骤然惊醒,一把将我狠狠推开。
“不!”
“我一个人去死就够了……你不能死,不能!”他喃喃的说着,费力抬头看我,一字一句泯灭了我眸中光彩。
“你是谁,我凭什么等你?!”
“待会到了底下,我就多要几碗汤喝,定然把你们忘得干干净净!”
可温柔如他,这样戳心窝子的话说着说着,便再也不忍。
“殿下。”他硬撑着将我面上的泪擦干净,“我戎马一生,为国为民,如今虽死无憾。”
“但您……”徐青野眼中隐隐有碎光浮动。
“您是我唯一的私心私情!”
“算我求您了,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啊!”
“我。”徐青野将头抵在我的肩上,“不论是在地底,还是天上,都会一直去祝愿,去期盼殿下平安喜乐,一生无忧的。”
“殿下,我真的……”他的唇嗫嚅着,该是说了些什么。
只是他背着我,我听不见,他也不想叫我看到。
正当我从他人眼里努力分辨,艰难汲取那隐晦爱意时,忽闻耳边一声——
“别了,殿下。”
那份来不及开口的爱,便随着王朝的更迭深埋于地下了。
自此,世间有的只是为国为民的平南王。
而不是深爱江九安的徐青野了。
9
“徐……”
我两眼空空,巨大的悲伤在眸中肆虐席卷着。
“徐青野——!”
望着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谢幕下落,我撕心裂肺的喊道。
忽的,握着我下颚的那只手力道加重。
耳边,是裴同寂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
“殿下,你说我们到底谁更不识时务呢?”
“嗯?!”
他眼睛看着的是我,口中问着的更是我,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我的答案。
我被裴同寂无情的拖拽着,丢到了我们曾经耳鬓厮磨的榻上
他解下腰间玉带,一下又一下重重的鞭挞着我。
应是一味的殴打凌虐无法宣泄他多年的隐忍不满,裴同寂的口中更是不停。
一时之间,玉带的鞭挞声混着他愤怒的声音响彻一室之内。
“现下里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江九安,你是怎么敢当着你夫君的面去缅怀另一个男人的!”
“裴同寂,你别放下碗就骂娘,没他你什么都不是!”
“我什么都不是?”裴同寂冷哼一声。
“对!我是什么都不是。”
裴同寂看着我,恶劣的笑着。
“可我,至少还活着,”
“他再好,不还是死了吗。”
“来,江九安,你看好了!”裴同寂的手抚上他的脸庞。
“我不是徐青野。”
“更不是被你当做玩意,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裴同寂。”
“我的名字叫做,谢明朝!”
我以为他要毁了这张与徐青野十分想象的面容,断了我最后的念想。
却不曾想,与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羞辱。
只见他疾疾的撕扯着面庞,一张人皮面具在我和他的对峙间被丢到了地上。
我都不用抬眼去瞧他,余光便已告知我那是如何美不胜收的昳丽风光。
我其实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便知晓他生着何等的模样。
毕竟,姿容与才学同样卓越的谢家嫡长子,又有谁人不识呢?
只是,我不敢去想,去看。
更不想去承认——连我们的开始都是充斥着谎言与虚假的。
见我不言不语,只是盯着被他扔在地上的人皮面具。
裴同寂怒火更胜,他近乎疯狂质问。
“怎么,就这么喜欢,喜欢到念念不忘!”
“喜欢到宁愿去看一张人皮面具也不肯正眼看我!”
“那你就没有念着她吗!”我一把握住玉带,仰头含泪望着他。
多日积攒的情绪在此刻迸发。
我歇斯底里道:“裴同寂你拍拍胸脯,问问自己的心!”
“你,”我狠狠戳着自己的心窝子,“又把我当成了什么!”
“哪怕有一刻,哪怕就一刻啊!”
“裴同寂,你会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你的爱人吗!”
“啊?!”
裴同寂沉默着,连带着那双生着潋滟波光眸子也黯淡了下来。
我自嘲一笑,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张唇,我替他回答。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在你的心里,我从来只是你的仇人,是你要拿来告慰列祖列祖还有你新妇的死敌!”
说着,我一把甩开玉带,身子前倾揪住他的衣襟。
“裴同寂。”
“成王败寇,我认了。”
“你不是要杀我吗,还在等什么啊!”
“来啊——!”
咫尺之间,他那双本该被杀意充斥着的双眸,此刻竟生了丝无措。
反倒是一直落于下风的我,此刻眉目间皆是决绝。
“杀你?”
闻声,我神情一滞。
那些沉寂在骨子里的恐惧,在此刻如点燃的星火,烧遍了全身。
“江……”
我只觉喉间含了把刀子,吞咽不得,又痛苦异常。
“江少允?!”
我望着面前扬着笑的江少允,满眼的不可置信。
明明三年前,他就被我亲手砍下了头颅,如今怎的又好端端的站这了!
“皇妹。”
江少允抱臂俯身看着我,落下的身影似翻墨的黑云遮天蔽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没想到吧,我还活着呢。”
10
我颤着唇,反驳的言语在口中翻涌着。
却也迟迟吐不出一字半句。
我想说,他是假的。
可那样暴戾,从骨子里厌恶我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我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就是江少允。
三年前,死在我手上的江少允。
“怎么会……”带了些不甘,我喃喃道。
“怎么不会。”江少允的身子弯了些,“要不,你好好看。”
“朕的脸上可没有带人皮面具呢。”
他说着,眸子转向裴同寂,嘴角扯出一抹恶劣的笑,“你说是吧,谢爱卿。”
旋即,江少允如看蝼蚁般不屑的瞥了我一眼。
转身,走向了裴同寂。
他拍了拍裴同寂的肩,用最轻佻的语气说出了最体恤人的话语。
江少允说:“这三年,辛苦谢爱卿了。”
“与自己灭族仇人同床共枕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放心,朕不会亏待你的,待明日天亮,王朝更迭之时朕定然重建谢家昔日荣光。”
裴同寂垂着眸,看不清情绪。
但想来,该是高兴的吧。
“臣,多谢陛下。”他连道谢的声音都是如此的平淡。
可落在我的耳中,却似惊雷。
我的眸子蓦地睁大,惶恐在其间流窜着。
我原以为是以裴同寂为首的旧臣发动的叛乱,这样便是皇朝覆灭,江少虞最多就是被枭首示众。
可我千算万算,都不曾想到幕后主使居然是江少允。
他恨我们入骨,断不会叫江少虞如此轻松死去。
定然……
我的手颤抖着,已然不敢去想江少虞的下场。
“江少允!”止住颤抖,我望向那双曾经将我坠入无间地狱的双眸。
“你把少虞怎么了?!”
“我问你,”鼓足勇气,我又重复了一遍,“你把少虞怎么了!”
“想知道啊。”江少允歪头,笑眯眯的看着我。
“那就跪下来求我啊!”
没有犹豫,我像条狗般匍匐在他脚边,叩拜着他。
“……我,求你。”
“哈!”江少允看着我,笑出了声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直至笑出来泪才堪堪罢休。
“江九安,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杀朕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有求人的这一天啊!”
我不曾理会他的羞辱,只是一遍遍的磕着头。
问他:“少虞怎么样了?”
“他啊!”江少允转了转眸子,抖落我的哀求与恳切。
他戏谑道:“朕就不告诉你。”
“江少允!当年一切皆是我和徐青野策划的,与他无关!他是无辜的,你放过他!”
江少允闻言,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是无辜的,你是无辜的,那朕呢?”
“朕的母后呢!”江少允双目赤红,近乎的癫狂的冲我大吼着。
我唇抿得泛白,满眼的悲怆。
“可……”我努力地想要止住话语间的颤抖,妄图心平气和的同他论上一论。
但话一出口,多年的愤懑与委屈便如决堤的洪水宣泄而出。
我们就像两头受伤的困兽相互嘶吼发泄着。
“可你明明知道,那不是我们的错!所有的悲剧都来源于父皇的私心!”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这难道不是她的选择吗!她明明可以选择在父皇胁迫她时就去死!”
“可是她没有!”
江少允怒不可遏,一把掐住我的脖颈。
“是!我不得不承认,我母后走到那个地步,是父皇一手所为!可你阿娘也干净不到哪去!”
“父皇是主谋,她便是帮凶!”
“若是她不进宫,若是她死了!父皇……”
江少允哽咽道:“父皇或许还能念些情分,我母后也不至于心死成灰,积郁成疾!”
“江九安,你知道吗?”江少允看着我,眼中是刻骨的恨。
“我母后其实不是被赐死的,是病死的!”
“她是被你们一家子活活折磨死的!”
“连带着我!”他手上青筋暴起。
“我也是!”
“你们一家其乐融融时,我和我母后独坐幽宫,冰锅冷灶。有人在乎,又有人来问过吗!”
他说着,直接将我按到在地。
看着我在他手下艰难的喘息着,他满意的笑了。
“江九安。”江少允的手缓缓地收紧着。
“这是你们的报应,是你们欠我们的!”
“你……”我知道屈服无用,只能招致他的变本加厉。
干脆直言道:“这是在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江少允手上骤然发力,“可你有办法反抗吗?!这天,这地皆是我的囊中之物!”
“我就是姜国的理,姜国的天!”
随着空气快速的流失,我的眼前阵阵地发黑。
我想,我应该是快要死了吧。
还好,没有受罪。
“陛下!”眼前,被一片青色覆盖。
裴同寂站在我面前,“再继续,她就要死了。”
“哦,对。”江少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松开手。
“她怎么能死呢?”
“这也,太便宜他了!”
说着,他站起身,冷笑道:“死向来是宫中最轻松自在的去处了。”
“江九安,我要你活着。”
“活着,受尽折磨!”
说罢,他转身就走。
“你把少虞他……”我心下急切,伸手就要去拉住江少允。
一把冰冷的剑鞘将我与他隔开,抬眸,我心下更加冰冷。
“张副将?!”
“你……也是江少允的人。”
张副将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言不发的护卫着江少允。
倒是江少允侧眸。
他的唇弯了弯,便叫我在这数九寒天如坠冰窟。
江少允说:“对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他指了指张副将,“这就是原因。”
“我和他自出生时便用秘法将性命相连,只要其中一人活着,另一个人就不会死。”
“没想到吧,江九安。”江少允兴奋到拍掌大笑,“徐青野赔上性命换来的,是一场空啊!”
泪,一滴一滴的自面上滑落。
望着面前江少允离去的身影,我只觉似见到了巍峨高山。
叫我,再也无法跨越,更无法撼动。
11
江少允的话抽去了我所有的坚持,令我再也支撑不住。
“殿下!”昏厥在地的那刻,裴同寂满是担忧的声音在我耳边作响。
视线已然变得模糊,可他面上的焦急与心疼却是那样的真切。
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我撇了撇嘴。
装什么装!假惺惺的!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记得迷蒙间 ,有人推开我的房门。
他替我擦药的动作温柔到刻意,却仍掩不住指尖的颤抖。
擦到最后,他像是再也忍不住那濒临崩溃的情绪。
将我小心翼翼的抱住的同时,把泪肆意的洒在我的脖颈间。
他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也不知道,他到底对不起的是谁。
也许,是他的亲族宗伯。
又或者,是他的新妇。
反正,不会是我这个恶贯满盈的女人。
启德一年,江少允即位。
曾经不见天日的驸马裴同寂摇身一变成了皇朝风头无两的忠国公谢明朝。
我的公主府也在一夕之间换了主,调了位。
我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
甚至于,我竟有些怀念从前冷宫受尽磋磨的日子。
毕竟,再苦再难总归还是有些盼头在的。
即使渺茫,也胜过如今被豢养,似笼中雀般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望着窗外的天,我只觉得再也亮不起了。
我和裴同寂的孩子是在转年的春三月出生的。
随着血水一盆盆的被端出,神志已然被痛苦碾碎。
依稀间,我从他们一张一合的嘴里辨出“难产”“胎位不正”的字眼。
这样的话,我曾在那些妄想靠生子一飞冲天的娘娘们的门庭前听过。
她们后来怎么样来着?
好像是,都死了。
连带着那团被寄予厚望的血肉一起,被草草一裹,丢进了烂泥里。
一想到就要解脱了,原本痛苦不堪的我竟松了口气。
弯唇,露出个笑来。
双眸重重阖上的那刻,慌乱的尖叫声在屋内激荡开来。
一屋子的人像是没头苍蝇乱窜着。
有人在摇我,有人在喊我。
他们都想叫我不要睡。
只是如今,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睁眼看看了。
一直以来,我都担着外界所有的恶语相加。
他们觉得我弑君杀兄,违逆人伦,可谓是大逆不道。
更觉得我一个女子,不该立于庙堂间站在他们的头顶上发号施令。
似乎没有人记得再曾经的我也是个纯真良善的公主。
更不会有人去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皆因江少允苦苦相逼。
他们对我的苦难视而不见,却要指摘我的所作所为。
这样油煎火烹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若不是我为了徐青野的嘱托,为着日月山河的安稳,我一早便去死了。
其实细想想,江少虞的死于我并非噩耗。
而是解脱的光明,叫我不用再苦苦支撑下去。
血仍向外源源不断的涌着,我整个人陷在床幔间,身体渐渐冷了下来。
隐隐间,我看见了些模模糊糊的影儿。
是阿娘,是父皇,是离我而去的大家。
可唯独,没有徐青野。
他真狠心,我都这样了,他说不见说不等。
这整整五年,竟是舍得一点面都没露过。
我望着大家,他们笑着向我摆手。
可又在我企图靠近时,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阿娘!”
“父皇!”
“……大家!你们别走!别走!”我痴傻狂乱将手奋力的伸着,像只失了家的孤雁眼巴巴哀求着他们的回应。
“别把我丢下!”
忽的,手被人握住。
12
很暖,却不是我寻求的温暖。
耳边传来裴同寂的声音,“江九安,醒醒!别睡!”
见我没有任何,裴同寂咬牙道:“你不是在意江少虞吗?!他还活着!”
“江九安,你听见了吗?!他活着!”
“他在等你去救他,你不能睡,你要睡了他怎么办啊!”
裴同寂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仿佛握着一捧细沙。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去死。
“江九安!”裴同寂的吼声是那样得我悲戚无力,“你要死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我挺想纠正他的。
毕竟,活着的我也是一无所有。
“……殿下!”
“臣知道你累了,可你不能睡了。”
“再睡下去,一切就无法挽回了啊……”
裴同寂一句又一句不曾停歇,吵的我只想把眸子闭的紧一点,更紧一点。
渐渐地四周趋于平静,而我的世界再度被黑暗笼罩。
正当我也从容赴死,去见大家时。
一双手,拉住了我。
我以为是裴同寂,想要甩开,可那双手却岿然不动。
牢牢地,紧紧地,抓住我。
回首,是徐青野。
霎那间,我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说:“徐青野,我努力了,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可我,我就是守不住啊!”
“带我走吧……”
『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啊!
徐青野没说话,只是像五年前那样俯身替我拭泪。
“我知道的。”
“只是九安……”徐青野声音一顿,松开了我的手,“我不能带你走。”
“徐青野,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哭着摇头,紧紧的攀上他的手。
徐青野凝着我,眼眶微红,却还是一点一点地推开了我的手。
他对我说:“九安,苦难都是暂时的。”
“只要你还活着,这日子便是有盼头的。”
“可是这日子太难了啊,徐青野!”我崩溃大哭。
“我知道很难。”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再难,我……我都不希望你去死!”
“九安,我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我更知道你比谁都难,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你去死。”
“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凭什么死的人是你呢?”
“大胆的往前走吧。”他将我面上最后一滴泪擦拭尽。
“我会在你身后一直看着你的。”
“等着你的。”
旋即,他将我一把向反方向推了出去。
身子急速的下坠,徐青野的面容逐渐的缩小变得模糊不清。
隐隐间,我只觉得这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了。
他不会再来见我了。
我费力的睁大眼向上望着,只见徐青野的唇一张一合。
他说:“活下去。”
泪,自脸庞滑落。
瞧!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没有说爱我。
“生了!生了!”
“恭喜国公爷,是个小世子!”
产婆欣喜的声音交织着婴孩的啼哭声落在了所有人的耳边时。
第二日的太阳也落在了我的身上。
用它灿烂而耀目的光照亮我不为人知的伤心泪。
13
孩子满月宴的前夕,一直沉默寡言的裴同寂向我开了口。
他说:“可以……再和我去一次灵化寺吗?”
我笑了声,吩咐人侍奉我穿衣。
新来的侍女笨手笨脚,连腰间的佩饰都选不好。
但没办法,谁叫青鸾已经死了呢。
现在的我,只能忍受。
将手搭在裴同寂掌心时,我冷冷道:“国公爷真是言重了,您的要求我怎敢不应呢。”
“是求。”他轻轻道。
马车内,我主动打破寂静。
我说:“孩子的出生,是你算好了的吧。”
他眸色微动,只是这次,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我继续道:“我叫人去查过我昔日用药的记档,从去年四月开始我的药就从温和调理的坐胎药被你换成了其他的方子。里面有几味药可谓是催孕求子的上品,千金难求。”
说着,我哼笑道:“这样难寻的药,只为拿来对付我,倒是可惜了些。”
“但想想,好像也不亏。几味药跟江山社稷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说是吧,裴同寂。你的身世是你自己在我怀孕六月故意暴露给江少虞的,你知道这时若是落胎于我不论何种角度皆是不利,定然不肯。而江少虞更会去考量那时身怀有孕的我是否能如从前般忠心不二。”
“你利用帝王的疑心,利用我对这个孩子的亲子之情,乃至于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你都不曾忘却全全利用了起来!”
我冷笑道:“裴同寂,你还真是好算计啊!”
说罢,我不愿再看他惺惺作态,转头看向外边。
春日的风掀动车帘,未曾送来鸟语花香,却将人间一幕幕的惨剧摆在了我面前。
街道旁,一排穿着囚服,双手被砍的人正缓缓的官兵的押送下向前走着。
血覆了一层又一层,正透过包扎的绷带滴滴答答的向下落着。
想来,是命不久矣了。
都不用开口问,我便早已知晓他们因何落到如此境地。
毕竟江少允因三百画师未有一人画生母肖像,盛怒之下砍了所有画师双手泄愤之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令人发指到连我一个深宅妇人都有所耳闻。
裴同寂显然也看见了,他的眸子低了低。
我却不肯饶过他,讥讽道:“这就是你奉的圣主吗?”
“你,谢家,乃至当年站在他身边的所有世家,明明就知道!”
“知道,他不会是一个贤明君主!”
“知道,他的倒行逆施,暴虐无度!”
“知道,姜国落在他的手里只会叫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可你们为了权利,为了自家地位稳如泰山,照样充耳不闻!助纣为虐!”
“裴同寂,你更知道的!知道我当年选择虽然残忍却并未做错!可你还是要把恨把怨通数还到我身上!”
我以为这样不留情面的指责,该是引来他的暴跳如雷的。
可裴同寂只是静静的坐着。
面上,没有展露分毫情绪。
“对。”良久,他轻轻的点头。
他的眉眼弯了弯,明明笑着,却无端生出了浓重的悲伤。
“你说的都对。”
“是我……”他的眸色颤了颤,伤心色登时覆满双眸,“做错了。”
我笑出了声,不屑道:“裴同寂,别做戏了。”
“殿下……”裴同寂抬眸看了我一眼。
见我横眉冷对,他的眸色沉寂了下去,抿了抿唇,低头再不发一言。
我们就这么一路无言的到了灵化寺。
江少允的暴戾终究还是波及到了这,昔日香客络绎不绝的灵化寺现下里可谓是门可雀罗。
一切都随着王朝的更迭在变化着,就像昔日只配跟在我身后的裴同寂已然成了人人奉承恭维的国公爷了。
可不变的,似乎也只有裴同寂的。
又一次,他在佛前叩首。
神情虞诚,一次次一遍遍自天光大亮到暮色笼罩。
我问他:“国公爷现下里春风得意,还有什么是你要求的吗?”
他笑了笑,净白修长的手抵在唇间。
“秘密。”
14
马车在寂寂夜色间徐徐行驶着。
远远地,我便瞧着公主府门口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
夜里雾大,虽望不真切,但他们腰间挂着黄金令牌却实为打眼。
一瞧,便是宫里来的人。
我笑着回望裴同寂,“国公爷如今真是好威风啊!这都几更天了,宫里的人还在这候着呢。”
“只是呢。”我捂嘴故作惊讶,“白日里都无法交于他人之口的事,到了夜里不知可能否有转圜啊?!”
“殿下。”裴同寂叹了口气,“臣会护着你的。”
我瞧着他眼中的真切不似作假,却也只是哼笑了两声将他的恳切摔到地上作践。
“您……!”
我闭目养神不再理会。
直至车外传来了裴同寂的声音。
他说:“殿下,接旨了。”
掀帘,我望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挺直脊梁走上前去。
太监尖着嗓子念完江少允要给孩子办满月宴的旨意时,我是无所谓的。
我想,不就是鸿门宴吗。
江少允想要折磨我,那就来啊!我连死都不怕了,这些皮肉之苦又算的了什么呢?!
可我低估了他的残暴恶毒——他竟是要让我和江少虞骨肉相残!
看了看与我持刀对峙的江少虞,又望了望高堂之上笑容疯狂的江少允。
我笑出声来。
抹去眼角的泪,我恨恨道:“裴同寂,你还不如告诉我他死了呢。”
说完我不在看他,起身走到江少虞的对立面。
仰头,我看向江少允。
纵然知道他守信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我还是当着朝臣的面,要下了他的承诺。
我问:“陛下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姐弟其中一人身死,另一人便可活命是也不是?”
“是。”
“不知,可活多久?”
许是好戏即将当场,江少允的心情很是不错。
他大发慈悲的继续回答道:“自是,长命百岁。”
“那多谢陛下了。”我的脊梁上担着太多的人命,这么一俯一拜近乎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巨大屈辱像利刃将我剜心剖肝,我却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接过宫人递来的长弓。
长弓上面绑着的丝绸依旧鲜艳。
这是徐青野留给我最后得我念想,如今却要拿起去对付我最亲的人。
江少允,他还真是杀人诛心呢!
我向江少虞一步一步的走去。
我笑着诚心向江少虞道歉,就像大家还在时,那样的温柔。
“真对不起,从来都没有尊重过你的意愿。虽然,我也没得选。”
“但我总想着能为你再做点什么,现在,就挺不错的。”
“少虞,活下去吧。要是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风光。”
“一定比宫里鲜活美丽。”
随着话音落下,弓箭被我丢在脚下。
而我的身子已然抵上刀剑,森森寒意就在眼下冒着。
只差一点,只需要江少虞稍稍用力。
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也不知道到了地底下,徐青野会不会骂我没用。
我还没见过他骂人的样子呢!
可明明近在咫尺,向来对我厌烦至极的江少虞却将刀缓缓的抽离。
我怕江少允失了耐心,倒是连他也活不了。
故而吼道:“江少虞,你不是恨我吗!你还在等什么啊!”
“动手啊——!”
“还唠叨,你就知道唠叨。”江少虞皱了皱眉,一脸的不耐。
“这么能,以后自己干吧!”
他说着,一把推开我,转身拔剑冲向江少允。
可他甚至没有接近自己坐了无数个日夜的龙椅,便被飞身而至的张副将一刀抹了脖子。
“弟弟——!”
那样鲜红的血溅落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却仍算不得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有人只是静静的看着。
无波无澜,好像我的弟弟他天生就该死一样。
“阿姐。”
江少虞捂着脖子缓缓转头。
他咧嘴,冲我得意的笑。
“以后我可就不听你的喽!”
“不——!”我伸着手,连滚带爬的向他靠近。
我想求他别死。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迎接我的,是张副将像屠宰牲口一样,一刀又一刀的扎进他的身体里。
血色弥漫了我的双眸,恍惚间,我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们一刀又一刀的夺走了徐青野的生命,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头顶,是江少允肆无忌惮的嘲笑。
“你们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一个还没长大的狗崽子居然也想着杀朕,做他的……”
江少允的话戛然而止,与之而来的是张副将暴怒的声音。
“谢明朝!你疯了!居然敢行刺陛下!”
愕然抬首,大殿乱做一团。
上一刻还在俯瞰众生的江少允已然倒地,血流不止。
“江九安!”裴同寂勉强制住张副将,冲我大喊,“你还在等什么!”
“动手啊!!!”
不知谁将我的弓踢了过来,我有些发懵的捡起。
我这些日子病的身上早就没什么力气了。
可在此时,在此刻,在弯弓搭箭的这一瞬!
我的每一寸,像是被点燃,灼烧着熊熊烈火。
向前看,人影纷纷,一点点的填满了空洞的双眸。
他们都对我说——“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我眼中含泪,坚定道,“我,要结束这一切!”
放手,箭羽破空而出。
它越过人群,越过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生离死别贯穿了张副将的胸膛。
几十年的情爱怨恨,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
15
我登基的日子是裴同寂定的。
六月十三,上上大吉,跟当年我与同他成亲是同一日。
对于我要从公主府出发到登基大典这件事,众臣皆谏言我遵循祖制从坤明殿行至太和殿。
我微微一笑,全部驳回。
我倒是不在乎他们明里暗里会如何摘指我。
毕竟,我本就不是他们期待的帝王,又凭什么按照他们的心意做事?!
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不想再把自己装进那尊克己守礼的壳子里,日日受人朝拜。
我想活的再恣意一点,洒脱一点。
说不定,这样就能为我灰暗破败的人生带了些别样的色彩。
众臣见我难以转圜,纷纷将目光投向裴同寂这位拨乱反正的大功臣身上。
裴同寂拢了拢青衫,向我躬身。
“臣,谨遵圣意。”
平身对视的时,望着他那生着潋滟波光的双眸,我再未沉溺其中。
我清楚的知道——我和他,又或者新朝与旧朝。
终于要有个了断!
离我登基还有几个时辰时,裴同寂屏退了众人。
我对此倒是没有异议,只是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像从前般,裴同寂熟稔的替我穿衣。
望着像丝毫不知危险到来的裴同寂,我恶劣的出言打破他的幻想。
“明明知道我不会放过你,还是要拥立我为帝。”
“裴同寂。”我侧眸望向他,冷光乍出,“你是不想活了吗。”
裴同寂的手不曾停顿,只是平淡的声音里生了些无可奈何的苦笑。
“本就该死了。”
“殿下。”他替我抚平衮服上最后一丝皱褶,“叫臣再推您荡一回秋千吧。”
许是有着前车之鉴,又许是看我久久未应。
裴同寂又添了句:“放心,臣不会逃的。”
起身走向院内时,我隐隐听到他小声道:“我哪也不去。”
“这就是我的家,我就在这。”
月华如水,裴同寂一下又一下的推着我。
仿佛,我们还是当初公主府里的恩爱夫妻。
我问他:“裴同寂,算到最后一场空,后悔吗?”
他笑了笑,却掩不住面上的悲戚。
“可殿下,有些事是必须要去做的。也只有做了,才会有下一个选择。”
“臣是谢家子,您灭了臣满门,不论是有着天大的理,乃怕是臣的心里对您有着万般的情。”
“这仇,臣都必须去报。”
“也只有报了,臣才能去正视自己,去正视一切。”
“废帝,确实不是一个好君王。”
“谢家,也确实看错了人,站错了队。”
“但从前,我是谢家子,我没得选。”裴同寂说着,面上的笑的变得轻快了些。
“但现在,我把一切都做完了。”
“殿下,我有的选了。”秋千被他高高的推起。
高处风声呼啸,却不曾削弱他声音里分毫的坚定。
他的眼睛亮亮的,朗声道——
“我选裴同寂。”
“选您!”
短短的几个字,像是用尽了裴同寂全身的力气。
说完,他竟倒在了地上。
“裴同寂!”我看着他唇边涌出的黑血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臣只是不想脏了殿下的手。这样臣便是心怀惶恐畏罪自杀,而非殿下心怀怨怼斩杀功臣。”
“殿下,仍是清清白白的殿下。”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会再去爱你吗?!”
“别做梦了,裴同寂!爱谁不不比爱你好呢!”我近乎崩溃的吼道。
裴同寂早已痛苦不堪,面上依旧笑的温柔。
“臣,知道的。”
“所以臣那日,向佛祖请愿,未有一刻敢求殿下心中还能有臣。”
“臣只求,以后的以后。恨也好,爱也罢,哪怕是瞧见贩夫走卒能想起臣个影儿都好。”
“只要您还能记得臣,就足够了。”
说着,他自衣袖中掏出早已被他丢弃的人皮面具,颤巍巍的带到脸上。
他对我笑:“殿下这样您就能少恨臣一点。”
“多记着臣一些了吧。”
“裴同寂!”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眶,“你就是个傻子!”
“是傻,不然怎么能走错这么多路。”
“殿……殿下……”他想替我拭泪,却又怕现在狼狈不堪自己弄脏了我,只能将手收回巴巴的看着。
“臣在逾越最后一次,孩子的名字臣起好了,叫若。”
“若当来世的若。”
“要是的能有下辈子的话,臣想早一点,再早一点。早到臣和您还不是仇敌,早到臣和您并非只有不死不休这一条路,早到……咳!”
喉间翻涌上来的黑血淹没了裴同寂的话语,堙灭了他眼中的憧憬。
但许是老天都垂怜他,熹微的晨光落了下来,合力将他最后一句话拼凑清楚。
裴同寂说:“早到我能坦坦荡荡去爱你。”
“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看着长眠在秋千下的他,我紧紧抿住唇,强忍酸涩。
可泪,仍是一滴一滴不受控地砸在他的面庞上。
伸手,我摘掉了他的人皮面具。
我将头卧靠在他冰冷的胸膛前,去聆听那颗自此以后再也不会因我而跳动的心。
“你说我和你一样,一直都没有放下过心里的那个人。”
“可诊出有若儿的那一天。”
“我……”
泪流的愈加汹涌,似湍急的河流将我卷入无尽的悲伤间。
我喉间涩痛,近乎哽咽不能语,却还是咬着牙继续道:“我就决定放下他了。”
“这些话,我本想等着孩子出生,我们一家和睦团圆时诉与你听。”
“可惜了。”抬首, 我望向裴同寂,神色寂寥。
霎那间, 煌煌天阙落满了我的遗憾——
“我们都等不到了。”
裴同寂的手动了一下。
似是回应,又,似是不甘。
16
若儿及冠那日, 我将皇位传给了他。
顺带在下朝后,带他去见了裴同寂。
他其实离我不远, 就葬在了我昔年的公主府里。
与我所隔, 不过一扇门,一条街, 一堵宫墙。
但许是这扇门太重,这条街太长, 这堵墙太厚。
这么一隔, 便是一辈子了。
公主府似乎一切都不曾变过。
只是秋千的绳索陈旧了些。
“母皇。”
若儿的声音落在这庭院深深间。
“儿有一事还未定夺,可否请母后提点帮衬一二。”
“今儿不谈国事。”
“是国事, 也是……家事。”
我心下了然, 没作声,算是默许。
若儿冲我拱了拱手, “前几日, 撰写史书的高大人来找过儿, 想问……”
他的视线紧盯着我, 眼底的惶恐是那样的明显。
“问我阿父, 同您之间该如何去写。”
闻言, 我无奈一笑。
这做点事瞻前顾后劲儿和裴同寂还是真是一模一样呢!
我直接了当道:“问你想问的吧。”
“您……”若儿抿了抿唇,有些犹豫。
但终还是咬牙问道:“爱过我阿父吗?”
“爱吗……”我的眼中隐隐有碎光浮动。
轻飘飘的两个字, 答案竟是要我用一生去追寻的。
我曾坚定不移的认为——
我钟意的,我深爱的是徐青野。
唾弃的,深恨的才是裴同寂。
后来, 当爱恨随着时间的流逝被磨平了棱角, 当我再也不能用心中那个影儿去掩饰我对裴同寂的爱意时。
我才明白,我深爱的从来都只有裴同寂罢了。
而徐青野只是一束光, 一束照亮我灰暗日子的光。
可他死的太早了,死在了我还没有分清到底是爱慕还是向往的时候。
叫我, 错将这份向往当作了爱意。
乃至于, 蒙蔽了那份在日久天长,细水长流中生出的爱。
“爱的。”我将答案坚定。
令这份被深埋了几十年的爱终得破土,露在了青天白日下。
“只是呢——”
伸手, 我抚上裴同寂的墓碑。
冰冷在掌心蔓延着,连带着眉目间也添了些寂寥。
“我和他,结局差了些。”
“所以, 你觉得史书乃至后人该如何评判称道我与你阿父呢?”我侧眸看向若儿。
“一见如故。”
“一别如陌。”
迎着风,秋千吱呀响动的声音落在耳畔。
恍惚间, 裴同寂正立于秋千旁。
少年如初见般, 一袭青衣净骨亭亭,正招着手叫我坐上去。
我笑了笑。
泪,却落了下来,被这料峭的春风吹得格外冰冷。
只是, 再无人会为我俯身拭泪。
更无人会去聆听这份爱意的汹涌澎湃。
一切,早在裴同寂死的那一刻就都结束了。
点头,我轻声道——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