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女尸
第 33 节 女尸
本朝丞相是个暴戾贪色,嗜喝生血的蛮人。
为了逼我娘就范,把我爹剁成肉酱,把我剥了衣服当众游街。
我娘头天差点上吊,第二天就自己赤身裸体爬进相府求他垂怜。
一年之后,我娘惨死,成为一具无人掩埋的无名尸。
丞相咂咂嘴,又看上了当朝公主。
公主被强娶那天,婚房里惨叫声响了一夜。
次日,丞相没有出现。
公主满身是血,举着一颗干瘪的人头走出来,对我笑说:“宝星,看,娘给你爹爹报仇了。”
1
我家原本不在此地。
三年前,诸王叛乱。蛮人趁机入关,在洛阳放了一把火,驱赶王族、上千朝臣和数十万百姓迁都。
爹娘跟我也混在其中,从邙山至秦岭,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了西京。
娘是去年冬死的。
死时肚里还怀着孩子。
她从南巷磨坊被抢来一年,这一年间,日子过得比狗还要凄惨。
死的那天是寒冬腊月。
天降大雪,下人嫌冷,就把她扔在后门小巷,连一张草席都懒得卷。
我偷来张箩斗,拉拉拽拽把她放上去,拖着走到郊外浣衣岭。
岭上无树,只有成堆的尸体。
尸体大多年轻,烧死的、饿死的、战死的、被凌虐死的……胳膊和腿半露,或鲜或腐。
我选了块平地将娘葬了。
冻土很硬,得先用尖利的石块凿碎,再用手一点点挖深。
我跪着挖了半夜,最后一捧土添上去后,还没跪下,身子已瘫。
手上冻疮破烂流血,都没知觉。
苍白的雪漫山遍野。
我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大地大,想起肚皮隆起的娘蜷在箩斗上。
那么小小的一团。
死便死罢,死了反倒解脱。
背后的皮肉冻粘在麻衣上,我干笑一声,闭上眼睛。
方圆一片寂静,只有不远处车马声滚滚而来。
被人救起的时候,她说她是去城郊寺庙祈福的。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我娘还在磨坊的时候都比她逊上三分。
其他人唤她公主。
她用厚厚的棉褥将我裹起来,抱着我不住地哭,哽咽说:“天家之过……这都是天家之过……”
恍恍惚惚中,我还以为是仙女下凡来接我。
没想到几个月后,她也跟我娘一样,被人一顶简陋的花轿抬进了相府。
2
丞相死得突然。
来验查尸体的那人说,他的脖子是被什么给咬断的。
大伙都不太信,就凭一个小女子的牙口,怎么可能咬断男人的颈骨?
大公子好似不在意这个,只追着那人问:“死了吧?我爹确实死透了?”
得到首肯后,立马喜上眉梢地领兵跑去皇宫。
公主被关进了地牢。
我去牢里,见她睁着眼睛躺在地上,凌乱的衣服掩不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半张脸上的血迹还没擦。
“……娘?”我小心翼翼地叫,她眼皮动也不动,没回应。
我有点失望,又问她:“你身上疼吗?”
过了一会儿,她才扯起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泪水顺着眼角不停流。
“我该的……”她喃喃着,“这都是我该受的……”
我心里酸酸的,想碰她却碰不到。
大公子带着个太监回府宣旨:皇帝封他做了新王,从今天起,相府改名王府,大公子改称王爷。
又说,按蛮人传统,父死可妻其后母,公主虽杀了丞相,到底还是皇族,他愿意赦免她的罪过,娶她为妻,当皇帝的姐夫。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公主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王爷死了爹都那么开心。
又说王爷早盼着他爹死了,丞相有什么好做的,称王多威风啊。
离最高的天子只差一步了。
这夜公主从牢里出来,好生洗涮后,又让人捆了手脚,用喜被卷着抬进了王爷的屋。
我跟几个丫鬟在门外守着,只听见女人的啼笑透过薄薄的窗纸一声声传来。
丫鬟们互相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轻蔑,小声骂着真是个浪货,丢尽天家脸面。
我却听得真切,这并不是公主的声音。
这笑声,更像是前几日在院里跳井的那个女人。
3
相府……不,王府,每隔几日便要死人的。
被打死的、被毒死的、跳井的、撞墙的……
各式各样的女人。
偌大的王府,其实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丞相和王爷,以及那些耀武扬威的手下,去外面看到哪只漂亮的鸟,便捉来这里关住。
这些鸟儿,唱着唱着,跳着跳着,便死了。
空空的笼里荡着一层又一层羽毛。
欢笑声响了半夜。
月上西窗,我正有些晃神,忽闻房中有人说了句:“进来。”
猛地惊醒,人已经在内室。
月色盈室,公主不着片缕站在当中,发梢湿答答地垂着水,看我的眼神十分陌生。
“你是宝星?”她冷漠地问,“三娘的孩子?”
我不知所措,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说:“三娘活着时总记挂你,如今她都不在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把头往里探了探,月光下,能看见雕花木床清晰的轮廓。
许多人影拥挤在床边,头颅颤动,嘴巴张张合合,似在不停啃食着什么,咕噜咕噜地发出一串又一串怪异的响声。
其中几个我还认得,卖油茶的兰婶、打铁的马伯、硝皮货老林头……
都跟我家磨坊一个巷子的。
我正想上去打个招呼,公主叫住我:“别去。小心弄脏了你。”
我好奇:“他们在干什么?”
“报仇。”公主冷笑说,“活着报不成,死了总要报的。”
说罢又嘱咐:“走吧,天快要亮了,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走之前我又往里看了一眼,见王爷一只手垂在外面,不见血肉,一张皱巴巴的皮包在骨头上,颜色枯黄。
天确实亮得很快。
我刚藏好,就有丫鬟进去拿夜壶,不多时“啊”地惊叫一声跑出来,哭喊着:
“王、王爷死了!王爷也死了!”
4
王爷死得更怪异,像是个纸包的空壳在水里泡过,一夜之间就腐烂得不成人形。
验尸的都不敢近前,捂着鼻子让他们赶紧抬出去。
王府已经乱成一团。
领事的都没了,二公子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些跟着丞相入关的将领纷纷喊着要杀了公主给族里一个交代。
皇宫很快派人来安抚了他们情绪,说新王的封号留着,赏金、封地照旧,只是公主贵为皇女,要暂且由他领回去。
将领们权衡再三,又追着要了些丝绸赏银,就忙着争抢首领位置去了。
公主被带回皇宫。
我自然也要跟着。
听说皇帝与公主是一母所出,两人只相差一个时辰。
皇帝年纪尚幼时,就在先太后的辅佐下登了基,至今已有十四年。
国力由大盛转为大衰,也在这十四年间。
到皇宫时正值晌午,宫人直接将我们领到了御书房。
许是听说了府里的事,领路的宫女吓得腿都打着颤。
御书房是朝政要地,许多肱骨大臣都聚在这里,公主刚进门,他们便一个个扑通跪下,痛哭流涕。
“公主真是女中豪杰!”
“竟能将那等蛮人克死床第!”
“朝廷危难可解!危难可解啊!”
我跟在后面,瞧着他们面色红润,衣冠整齐,不像是多危难的样子。
再看皇帝,更是周身华彩,满脸油光,敦实地倚在金光璀璨的龙椅上,像头被人精心饲养的牲畜。
大臣们哭,他却一脸喜色,挥手让太监搬来把椅子,对公主招呼:“皇姐快坐!”
公主没什么反应,面上的神色很呆滞,像具没有灵魂的死尸。
皇帝身侧贼眉鼠眼的道士附耳对他嘀咕了几句,皇帝两眼一亮,开怀道:“竟有这等本事,真叫朕刮目相看!”
道士高深莫测地笑了。
底下大臣面面相觑,一肥头大耳的尚书急忙高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那些没脑子的蛮人只顾贪图享乐,只消花上一点金银,定能叫他们心甘情愿为陛下所用!”
其他人纷纷称是。
皇帝得意洋洋,拍着圆滚滚的肚皮对公主道:“刚好镇北军也反了,那反贼头子江凌屡次犯上,被朕贬去做了贱奴,还不肯安生!刚好皇姐从贼窝脱身,可前去为朕一解围城之困。”
他的语气稀松,仿佛只要有眼前这女子在,什么精兵强将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公主眼珠滞涩地转了转,突然怒不可遏地厉声骂道:“混账东西!”
5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公主仍不解气,狠狠把脚边那些大臣一一踹倒在地。
“你等为何不去拒兵!”
大臣们乱成一团,像一堆翻了壳的乌龟。
几个武将大哭着求饶:“公主息怒!微臣们都是酒囊饭袋,全仗陛下宠爱才有今日,平日里连杀只鸡都不会,岂敢去带兵啊!”
“酒囊饭袋?”
公主嘴角微动,阴郁地笑了。
“你们一个个不是御前红人,就是皇亲国戚,先前有胆量去诸王封地作威作福,如今怎么连一小小的镇北军都降不住?”
她眉眼沧桑,幽暗的目光顺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你管盐铁、你管漕运、你是督军、你掌营造、你主选官……天下之财,十之八九都进了你这群蛀虫的口袋,竟叫玉容一个女子去退兵?!”
说着大喝:“御林军何在!把这些混账的脑袋给哀家砍下来!一个都不留!”
大臣们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鬼吼鬼叫地求着皇帝:“是太后!太后回来了!陛下!救命!陛下救命啊!”
皇帝早就跑到龙椅后躲着了,见此心急火燎地叫那道士:“国师!快、快快将母后赶出去!”
道士手忙脚乱地捏了道符,趁乱贴在了公主额上。
金光大盛,虚空中浮现出一道威严苍老的人影,她含恨痛惜地看了眼那空荡荡的王座,被窗外的日光一照,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公主没了力气般昏睡过去。
我着急地叫,却怎么都叫不醒,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绳索将她一圈圈捆了个结实。
皇帝脸色涨紫,费劲走过来狠狠甩了公主几巴掌。
“贱女人,死都死了还想管着朕!他们都是朕的犬马、朕的玩伴、朕的忠臣!要你这老东西来指手画脚!”
那群大臣忙不迭地叩谢隆恩。
皇帝被搀回龙椅,气呼呼地撅了撅嘴,立刻有宫女喂过来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紫红的汁液从他嘴角溢出,一只苍蝇被甜味吸引,嗡嗡嗡地停在上面。
皇帝打个饱嗝,肥胖的脸上堆起一条又一条餍足的褶,不屑地哼道:“再说了,是皇姐自己要被炼成魂器,去拯救什么天下苍生。”
“那么多乱臣贼子,现不过死了两个罢了。”
“还有数万万百姓等着她去救呢。”
6
公主被丢进冷宫关了起来。
夜露深深,宫殿外墙贴了密密麻麻阴邪可怖的符咒。
我冻得浑身发抖,想靠着她取暖,却发现她的身子比地砖还冷硬。
伸手朝她鼻下探去,冰凉凉的没有气。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
窗外食物的香气一阵阵地飘来,宫灯华彩,丝竹声声。
我顺着窗户的缝隙爬出去,听着热闹欢腾的人声,沿颓败陌生的宫墙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皇帝和大臣们正在这里举办宴席。
数不尽的海味山珍被服饰精美的宫女流水一样地送进去。
我想起跟着爹娘从洛阳逃命时,很多人身上带的粮食都不够吃。
灾民们像蝗虫过境,把一路上遇到的树皮草籽都搜了个遍,就连饿死的,被踩踏死的尸体都拿来救急。
黑压压的人群走山走过河,留下的只有遍地森森的白骨。
我饿着肚子被爹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停。
爹的胸膛一天又一天地干瘪下去,指着前方遥遥扬起的金色旌旗对我说:“看,那就是天子,他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而今这大殿莺歌燕舞,鼓簧吹笙。
那肥得流油的皇帝举着酒杯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数不清的温香软玉之中。
将掉在地上的鸡鸭鱼肉踩得烂碎。
我眼泪津津,捂住嘴干呕不停。
爹。
我现在离天子只有不到百步了。
仍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跟着这样的人呢。
7
公主还是上路了。
一辆马车将她送到了黄沙遍地的关口。
这里太荒凉,只有乌鸦停在风残的半截城墙上嘶哑地啼叫。
赶车的老太监不敢往前,颤巍巍地把马鞭交到公主手上,公主没有接。
“冯公公,回程路远,你腿脚不便,这马车还是留给你吧。”说罢她只身向滚滚黄沙中走去。
我猜她是忘了还有我。
无妨,我可以自己跟着。
公主走了很久,不吃也不喝,身上的伤口撕裂了也不流血。
我们默默地经过沙丘、蓬草地、胡杨柳,看到几堆沙土里的干尸,其中一具还有粉色的荷包挂在身上。
公主流着泪将他们埋好,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走到镇北军大营的时候,脚底都磨得露出白骨。
守营的小兵见她穿着不俗,还要求见江将军,赶紧马不停蹄地跑去叫人。
江凌出来见到公主,铁打似的汉子霎时便哭了。
“公主……公主!”他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痛呼,“他、他们竟然……竟然真的把你……”
“这是我自愿的,伯约。”公主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北凉军已乱,宣平门防守薄弱,这一两日便可攻城。”
“属下无能……属下无能……”江凌哭得不能自已,仿佛无穷无尽的悲伤浸满心头,压得他再也支持不住。
公主伸出苍白的手扶起他:“记住,入城后勿伤百姓。北凉军群龙无首,只是一盘散沙,阵势闹得大些他们一定会走。”
江凌擦了擦眼泪:“公主就留在此处,属下派人把守!”
公主摇了摇头:“我回皇宫。”
“可——”
公主打断了江凌的话:“诸王不日就会抵京,我不能让你背上叛乱弑君的罪名。皇帝就暂且——”
“皇帝由我来杀。”我突然出声。
公主愣了愣,像是刚刚发现我的存在,诧异地转过身。
“我也想要报仇,”我定定地看着她,“杀了他,我或许就能走了。”
8
我已经时日无多,再不离开,怕是难见到爹娘了。
城外喊杀震天,公主依言将我带回了宫里。
“你还小,宝星,”她不忍地说,“我不想你沾染这样的罪恶。”
罪恶,过错,这些话总是会让我生疑。
“把刀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再睁开眼时,看到了整个天地间充斥的怨气。
无数亡魂翻滚、纠缠、撕咬,黑压压地徘徊在长乐殿的上空,冲我发出一声又一声尖利的嚎叫。
月色被浓云完全遮蔽了。
我提着刀一步步向大殿走去,路过的宫灯都被刺骨的阴风吹熄。
整个皇宫空空荡荡,大臣和后宫佳丽们听到打仗的动静,早已四散而逃。
我登上玉阶,踹翻龙椅,打开下面隐秘的暗室。
皇帝正拉着那贼眉鼠眼的道士藏在暗室中。
“皇姐!”他见了我大喜,扯住道士的领子晃道,“国师!快!命她去杀了那些反贼!”
道士的脸色更白,哆哆嗦嗦地指着我哭叫:“陛、陛下!她不是公——唔!”
一刀下去,道士闭上了嘴。
我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心道死个人确实容易。
皇帝扑通跌坐在地上,两腿颤颤,身下传出一股恶臭。
我拽住他一条腿,将这头肥白腌臜的牲口拖到那张翻倒的龙椅上。
“皇姐……母后……不!女侠!”皇帝一边求饶一边抖落头上手上身上的各种玉石金器,“这些……还有这些……朕全都给你!你要什么封号、哪块领土!只要你说朕都赏赐!”
我看着滚在地上的那些闪闪发光价值连城的东西,只觉得唏嘘。
这哪是我能要得起的?
随便一颗,我爹干一辈子苦工也赚不到。
于是我摇了摇头,把刀依旧架在皇帝脖子上,告诉他:“天子,我家住城西胡安街东南巷,爹娘劳苦一年,无非换得四五千钱,刨去赋税徭役,分文不剩。”
他呆了呆,肥胖的脸上显出被羞辱的怒意,大骂道:“你这贱民——”
我一刀削去了他的右耳,在撕心裂肺的痛喊声中,认真反驳:“我不是贱民,我叫陈宝星,还有两年就要及笄,是南巷磨坊陈子铭与杨三娘的女儿。”
然后是左耳。
“洛阳城里,李尚书的儿子当街纵马,把我哥哥踩死了。”
然后是右臂。
“上元夜,兰婶子带茗姐姐赏灯,茗姐姐被蛮子抢去,至今下落不明。”
然后是大腿。
“马伯伯一家不愿给蛮子打造兵器,铁水烧红了,蛮子兜头冲他们浇上去。”
然后是心肺。
“老林头儿子被杀,女儿在蛮子手里,逼得他流着泪剥了我爹的皮。”
我的脸上手上一片猩红,最后举刀划开了他的胸腹。
血肉飞溅,黄油乱滚,肠肠肚肚,与常人并无不同。
甚至更加恶心。
“天子。”
我撕了条布,擦了擦他身下被血染红的,金灿灿的龙椅。
“你身上哪一处比我们这些人高贵呢。”
9
这夜,老天痛痛快快地下了场雨。
雨水把我全身的污秽冲洗干净。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刀交还给公主,坐在宫门前等人来接。
“西京收复了。”公主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我把那些奸臣的首级送到了前线,给诸王去信,让他们停战来京。宗室里还有个孩子我看着合适,只要把太傅从凤阳请回来,让他主文,江凌主兵,定能使社稷稳固,天下太平。”
我听不懂她这些绕来绕去的胡话,只是问:“还会打仗吗?”
公主的话头止住了,没有血色的脸上一片冷凝。
我们坐在台阶上等了一天,我还是没能离开。
一直到夜半时分,只等来了浑身浴血的江凌。
“公主!”他跌跌撞撞地跪在我们面前,叩首哽咽,“公主快逃吧……晋王带兵打来了……洛阳城被平阳王攻占……明日就要在那里称帝登基……”
“公主……无人再认天子……诸王不是要杀那些奸臣,他们想要的只有皇位啊!”
那一瞬间,公主眼中浮现出了巨大的绝望,绝望之后,是心如死灰的沉寂。
我想她应该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在现实来临的时候,才终于放弃挣扎,低头认了命。
“我知道了。”她凄然地笑了笑,启唇对江凌说,“伯约,你带人把百姓护送出城,往汉阳和陇西的方向躲。这两郡的郡守是先皇的旧臣,应当会收留你们。”
“公主与属下同去!”江凌流着泪握住她的手,“公主,玉容,你早知我的心,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只愿你做我的妻子!求求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伯约……”公主颤声叫着他的名字,无力苍白地把手从他掌心抽出,“你该知道,我已经是个死人。”
“活着人的路,死人是走不了的。”
10
镇北军浩浩荡荡护百姓离去的时候,我与公主站在城楼上送他们。
江凌银甲长枪,孤零零地驾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背影沧桑悲凉。
我看了眼公主,她面容平静,只剩下一抹尘缘了却的释然,等队伍远得望不见后,转身对我说道:“宝星,陪我去个地方吧。”
她要去的地方是浣衣岭。
朗月无星。
一路行去,总有点点萤光扑打在她身上。
凝神看去,才发现那并不是萤光,而是青白色的魂火,从四下的泥土和死尸中钻出、汇聚,形成一条勾连她与地面的星河。
“宝星,你可知道什么是魂器?”
她眼中青白的火光一闪一闪跳动,好似被上天重新赋予了生命。
“人若死于非命,心有怨气,不能前往冥府轮回往生,徘徊世间,就成了怨灵。”
“怨灵为阴,被正午的日光一照便会消散,但若取八字全阴的女子,抽其魂魄,碎其精神,使其受尽煎熬至死,在这死尸上施以咒术,就能制成庇护怨灵的魂器。”
山风吹起她背后的长发,露出后颈上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那些魂火源源不断地从这口中钻入,像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填满这具残破不堪、空荡荡的躯壳。
“从洛阳到西京,我们压着多少无辜百姓的骨头才走了过来,可皇弟依旧不知悔改。”公主嘶哑地说,“奸臣当道,诸王乱世,我翻尽典籍,终于找到一条能救万民于水火的路。”
说话间,已经到了山顶。
从这里望去,身后是漆黑一片的四方空城,前方是滚滚而来的无边战火。
“你我就是在这里相识的,宝星。”
公主突然伸手抱住了我,可能因为魂火的关系,我仿佛又感知到那个雪夜她拥着我时,滚烫灼人的体温。
她面如桃花,似仙境九天玄女;
她肝胆欲裂,在佛前放声悲哭。
青白的光芒逐渐将我们笼罩,我感到自己不断地变轻、又轻,最后跟公主完全融为了一体。
“是我对不住你,”公主哽咽着对我说,“这次,我会好好送你走的。”
11
那是震天动地的一响。
晴夜中凭空闪过万钧惊雷。
在我眼中,数不清的尸首从泥土中翻出,一时间,中原大地上尽是森然白骨。
它们像是沉睡多日,突然被雷声唤醒,撑起干柴似的双腿,颤巍巍地站起来,相互碰撞、拥挤,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但很快,杂乱的状态就被改变了,仿佛看不见的线连在它们脚下,梳理着,排布着,将它们摆成秩序井然、铺天盖地的大军。
诡异的响声传遍满山满谷。
我这时才发现,天地间正以公主为眼,形成一个覆盖九州的大阵。
活白骨,聚亡魂。
前方汹涌燃烧的战火猛地停滞,在黑夜中不知所措地转动摇曳。
但很快,厚重的浓云便翻涌而来,将唯一明亮的月光完全挡住,与此同时,呼啸的阴风摧枯拉朽扫过山岭。
这景象我曾在入宫那夜见过。
数以万计的怨灵嘶叫悲鸣,助我用滔天怒气去杀了身有龙脉的至尊天子。
如今,这些亡魂又一层一层地压在了战场上每个人的头顶。
咯吱。
咯吱。
咯吱咯吱。
战事的中心霎时乱了。
层层叠叠的白骨从四方出现,将几支军队围堵得水泄不通。
同时,驾马在前的将领突然脸色青白地挥动武器大喊大叫,嘴里说的都是已死者的人名。
丢盔弃甲,车仰马翻。
阴与阳在这一刻重叠,活着的人,终于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中,看到了自己身上早已背负的罪孽。
公主站在山巅,遥望远远耸立的景阳帝陵。
“母后,你曾说我与皇弟出生那日, 天降祥瑞,有人看见一龙一凤在首阳山上盘旋。过了许多年后, 我才知那是假的。”
“龙章凤姿……什么龙章凤姿……”
她自嘲地笑着,脸上划下一串冰凉的泪,眼中的魂火渐渐熄灭。
“龙与凤……生来便是……云泥之别……”
黎明的曙光刺破云层, 她的身躯化成点点晶亮的细沙。
被清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12
我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醒来, 看到面色红润的公主正抱着我哭。
我想叫她, 发不出声,抬起胳膊, 半透明的五指从她梨花带雨的脸上穿过。
对了。
我已经死了。
就在将娘埋葬的这个冬夜里。
冻伤和风寒早就侵入了骨髓,体温和棉被也不能将我救活。
公主将我僵硬的尸体带到庙里, 请大师超度。
梵音阵阵, 我的亡魂离体后,就这么滞在虚空。
我不想就这么走了。
我爹、我娘、我哥哥, 还因怨念停留在人间, 我一个人走未免也太孤单。
木鱼和经文一点点涤荡了体内的邪气。
莲灯灼灼,檀香馥郁。
我盘腿坐在地上, 仰面看着这尊俯视众生的金佛。
那诵经的和尚纳闷地睁开一只眼瞪我:“女子, 你为何还不安息?”
我搔搔头说:“因为我还有很多疑问无人能解。”
和尚笑道:“这个简单, 你面前的就是全知全能的佛, 你问它, 它便答你。”
我掌心合十, 苦思冥想了很久,只问出来一句:
“我们死得这样惨, 究竟做错了什么?”
金佛慈目微敛。
黯然缄默。
番外
京城通往郊外的路上,有一个说书人。
整日里最爱讲鬼狐仙怪的故事。
这一日,他又说起很古的一个乱世, 几个王爷为了争夺皇位正在你打我杀, 突然凭空响起一道惊雷,阴风四起浓云遮月, 一支百万骨头大军从地府里钻了出来。
领头的阎罗对他们说,别再杀啦, 地府都快装不下啦, 你们一人手上都得上千条人命,不怕将来到了这儿被恶鬼分吃吗?
王爷们抬眼一看,头顶上全是磨刀霍霍的熟人, 登时害怕,忙说不敢了不敢了,这便止战!
于是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分了土地, 把一个屁都不会的傻子往龙椅上一推,各自回去享清福。
然而, 过了几个月, 夜里总想起那些举着砍刀拿着斧头的熟人,每每惊醒便冷汗津津,没过多久,竟一个接一个地吓死了。
“嗐, 这些王爷也未免太胆小了!竟然还会怕鬼!”
人群中小孩们哈哈大笑。
大人们都面有异色。
这时一个清秀灵动的小姑娘眨眨眼说:“当然得怕鬼啦!因为对鬼来说,他们不过是几头贪食的猪猡。”
站在身后的大男孩赶紧伸手捂她的嘴。
“别再说胡话了,爹娘喊我们回家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