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开门见喜
第 34 节 开门见喜
王员外家修新宅,道士说此地风水上佳,财聚运隆,最好打生桩血祭。
我阿爹,阿妈,哥哥,弟弟分别被钉在宅子的四角上。
下脚的柱子象钉子一样把他们牢牢钉在四角,活生生被填土活埋。
一年后,王员外家搬进了新宅。
道士领着我进了王家,专门服侍王家的傻儿子。
要以血养宅是吗?
那就用王家人的血来养吧。
1
大太太手里捻着佛珠,半睁着眼打量我。
“还算干净清秀,耀祖应该会喜欢。”
张道士赔着笑脸,“太太尽管放心,这丫头是我千挑万选回来的,跟少爷特别合——”
话没说完,大太太不高兴了。
“我们耀祖身娇肉贵,跟这么个贱丫头合什么合?”
张道士连忙自己掌了嘴,又附身到大太太耳边低语,“这丫头……”
后面的话听不清楚,只剩下道士猥琐地笑。
我敛眉低首站在那儿,仿佛一切与我无关。
大太太叹了口气。
“耀祖这两天太闹腾了,愁死我了。”
她满脸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张道士手伸出去想要帮她按摩太阳穴,看看我,手停滞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大太太面上闪过丝不耐,冲我挥挥手,“行了,快带她过去吧。”
宅子挺大,长廊里光线暗,风吹进来呜呜作响,格外冷。
张道士缩缩脖子,口里催促我,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大少爷王耀祖住在东院。
张道士刚推开门,迎面飞来一个东西。
他闪身,我也闪,“啪”,掉在地上,碎了满地瓷片,溅了些水在手背上,很烫。
王耀祖随手砸过来的是一个装满了热茶的茶碗。
院子里丫头跪了一地。
人人都知道王家大少爷虽然是傻的,却是个好色的,服侍他的从来只要丫头,不要小子。
丫头们抽抽噎噎地哭,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王少爷却不肯消停,一个窝心脚踹倒其中一个小丫头。
“哭,哭,哭,嚎丧是吧?”
小丫头立刻不停磕头求饶,“少爷饶命,猪丫不敢——”
地上到处都是瓷片渣子,她额头上顿时红肿一片,鲜血淋漓。
王耀祖满脸横肉,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我心里暗道不好,这丫头怕是要遭殃了。
“张道士,你来得正好。”王耀祖指着小丫头,“你上回不是说我搬进来老犯头风症是因为这里气运太盛,还没认主,压不住,得用血喂喂?你看这个如何?”
张道士战战兢兢地上前,假意端详了丫头几眼,“少爷高明,这个极好。”
王耀祖点头,“来人,把她——”
他停了一下,问丫头,“你刚说叫啥?”
“猪丫。”丫头不敢不应。
“猪丫,好!”王耀祖捋掌大笑,“把她给我绑到杀猪凳上,叫杀猪匠来,给我放血。我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能放多少血?”
小丫头凄厉的嚎叫,可惜没有用。
没人能救她,没人敢救她。
她死了,旁人倒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天少爷不会再发疯了。
院儿里静悄悄的,走路都提着脚后跟,生怕发出声音。
我转圈儿找了把扫把,把院子扫干净了,然后去泡了碗茶端给王耀祖。
他渴了,接过去喝了个底儿朝天。
“不错。”他满意地抹了下嘴,“你叫什么?”
我垂头站在他面前,“刚来,还没有名字。”
道士凑上前,“少爷,这可是我找了好久才找着的。您看看,这丫头多懂规矩,刚进来等着您赐名呢。”
王耀祖不耐烦地推开他,“刚那个猪丫死了,你就叫猪丫吧。”
他看着我,“这名字怎么样?”
“不愁吃不愁喝,挺好的。”
他猖狂地笑,“都说贱名好养活,本少爷是为你们好,贱命配上畜生名儿才能压得住。”
我低头,“少爷真聪明,可惜世上傻人太多,辜负了少爷的苦心。”
王耀祖心满意足,“我累了,进去睡会儿。”
他大手一招,“猪丫,跟上。”
我跟着他进了厢房。
他睡得很沉,发出猪一样巨大的呼噜声。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知道他还会睡几个时辰。
那茶里我下了药和一点儿别的东西。
用不了多久,王耀祖就会跪着求我。
既然这个宅子要用血喂,那就用王家人的血来喂吧!
2
找到我睡觉的屋子,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灯,隐隐有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我睡的是刚刚惨死的猪丫的床,也不算是床,逼仄的墙角搁着块破木板。
小屋子里挤着六个丫头。
猪丫,狗丫,牛丫,猫丫,驴丫和螺丫。
都说王耀祖傻,他哪里傻?
刚进来就告诉得明明白白,进了王家,你就不是人了,只能像畜生一样的活着。
哭的是狗丫。
“对不住啊,那茶是我倒的……”
众人沉默,明知不是她的错,又不知如何劝慰。
“少爷越来越疯了,以前程先生在还能劝劝,现在……”
有人“嘘”了一声,她声音低下下去。
我问:“程先生?上哪儿了?”
狗丫抖了抖,怕得连啜泣声都没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
我和衣而卧,那风声听在我耳中,仿佛是阿爹,阿妈唤我“囡囡”,是哥哥叫我“小妹”,是弟弟喊我“姐姐”。
我爹就是丫头嘴里的程先生。
他是王家请来教王耀祖读书的先生。
少爷不喜读书,王家怕我爹太闲,又顺带让他管着后院的账。
我们不是本地人,几年前老家遇了大灾,房和地都被淹完了。
阿爹,阿妈没有办法,只得带着我们离了老家。
阿妈常说:“日子虽苦,一家人在一起,总归能扛过去。”
本来是有盼头的,阿哥给人打着短工也没放弃念书,眼看着就要院试了。
他那会儿总说:“小妹,你看着,哥哥准能考过,往后让你过好日子。”
我从不怀疑。
王家聘阿爹做先生,要他带着家人住进王家。
阿爹犯了难,“别的还好说,王家少爷那个做派,咱们囡囡住进去了怎么办?”
阿爹和阿妈商量了好几个晚上。
阿妈和我说:“囡囡,我们打算让你去学门手艺。”
“你信阿妈,自己有门手艺,往后过日子能挺直腰杆,比嫁人强。”
她看了看阿爹,找补了一句,“像你阿爹这样好的男人难找。再说了,这世道好人难过。”
阿爹毫不介意,点头同意阿妈的话。
我信我阿爹阿妈,也信我哥,因为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从前我是不信的。
我并不是阿妈生的,我是他们捡来的孩子。
准确的说,我是弟弟捡进家门的。
那会儿他才三岁,出去玩儿,不知从哪儿牵回来个四五岁的小丫头。
进门的时候我呆呆的,身上的衣衫被人扒光了,只剩了个肚兜在身上。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头上,身上的首饰也被人扯光了。”
阿妈说着就淌眼泪,“囡囡好造孽哟。”
阿爹问遍了人也没找着谁家丢了孩子。
他举着一块玉牌给我,“囡囡,记着,这个要贴身带着,往后能找着你亲爹亲娘。”
玉牌藏在我肚兜里的暗兜里,没人发现所以没人拿走。
阿妈给我的每件内衣都做了暗兜,让我贴身带着玉牌。
刚到程家我不说话,总是疑心他们要害我。
他们待我挺好。
阿哥不用说,他一直是正直意气的少年郎。
弟弟那么小,连他都疼我。
一只鸡两个鸡腿,他一个,我一个。
他撕开一半放进我碗里,“阿姐吃,吃。”
可是这么好的一家人,活生生被王家钉在下脚的柱子上,填土活埋。
当日的匠人除了装疯逃掉的,一个个都出意外死掉了。
我摩挲着贴身的玉牌,很早我就知道我和阿妈他们不同。
他们是最好最好的人,我不是。
我心理阴暗,只是从前不敢让阿妈他们伤心,努力做一个让他们喜欢的好人。
现在,只剩我一个了,愉快的玩耍应该开始了。
3
大太太叫人来唤我。
赶上大太太在佛堂敬佛,我在屋外等了半个时辰没能进屋。
我们做丫头的,为了干活利落,都穿得单薄。
平时不闲着觉不出来,杵在这里久了还真扛不住风,全身上下吹得冰冷,脸和手都木木的疼。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厚重的棉布帘撩开了,“进来吧。”
大太太手里依然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说:“咱们王家就是养人,这丫头才来几天哪,就这么细皮嫩肉招人疼了?”
我低着头没有言语。
她身后的丫头递给她一碗茶,她拿过来抿了抿便放下了。
“听说少爷挺喜欢你,这些日子都是你侍候睡下的?”
我低低应了声“是。”
大太太哼了一声,“小心侍候着,侍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有一点你得记住了,少爷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千万别耍那些狐媚子手段,指望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惶恐地 连说:“不敢。”
丫头捧了铜镜过来,“太太,时辰快到了。”
好几个丫头忙活着给大太太上妆。
大太太瞅着铜镜,忽然发了狠,将金钗摔进了首饰箱子。
“真不想去打这劳什子马吊,一个个全是狐媚骚道的,她们在家都只管吃好喝好,哪像我天天栓在这院儿里,百事闹心。”
丫头们吓得哆嗦,硬着头皮劝,“太太放宽心,就那些个太太,没有一个能越过太太去。”
听起来应该是大太太和其他几家太太的固定娱乐,各家轮流做东打马吊,今儿是在西城刘家。
我走到她身后,“我给太太梳个头吧!”
拿着梳子的丫头骂我,“太太的头发是你想梳就梳的?”
我不言语,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头发很快梳好了,我问:“太太想插哪个?”
箱子里琳琅满目的钗环,我挑了几样,错落有致地插在发上。
“真好看!”端着铜镜的丫头前后照。
大太太很满意,“手真巧,还轻。”
我犹豫了一下,大太太说:“有什么话只管说。”
“今天太赶了,等哪天太太有空了,我过来给您绞绞脸。”
大太太从铜镜里面看了看我,“你倒是啥都会。”
我恭敬地回答:“以前学过一些,在外面有一顿没一顿的,不如在府里做事省心。”
当初我阿爹和阿妈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让我去学做喜娘。
喜娘是婚礼当天陪着新娘走完所有流程的女子。
给新娘绞脸,修妆,梳发,插戴首饰是喜娘很重要的技能。
这个差事基本不与男子接触,又是大喜的日子,人们心情好,不会找很多麻烦,阿妈觉得很安全。
还有一层意思,请得起喜娘的都算富贵人家,阿爹阿妈觉得有更多机会找到我的家人。
他们把我送到了离老家更近的县城去学,是觉着在老家捡到我,我在那边找到亲人的机会更大。
分开时弟弟不舍,拉着我的手不住地喊:“阿姐,阿姐。”
阿哥和阿爹都取笑他,阿妈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谁能想到那日的分别竟是永别呢?
目送大太太上了马车,我无意理会梳头丫头妒忌挑衅的目光,转身回王耀祖住的小院儿。
经过长廊,我在转角的廊柱下站了一会儿。
那儿避风,却能听到风声呜咽,“囡囡快逃……”
我不逃,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鱼儿,已经上了钩。
4
刚进厢房,王耀祖一个巴掌扇得我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
“上哪儿去了,让少爷我等这么久?”
他肥胖的脸上冒着汗,这么冷的天儿,想来是急坏了。
我不急,捂着脸平静地回答:“大太太让我……”
话没说完,王耀祖骂骂咧咧地踹我一脚。
“攀上高枝儿了?想去服侍我娘?”
这一脚踹在我膝盖上,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摔倒在地。
我想爬起来,太痛了,又摔了回去。
丫头们听到动静也不敢进前,看着我趴在那里喘气。
狗丫的脸变得煞白,全身像筛糠般抖个不停。
她应该是想起了那日猪丫的惨状,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我急了,连忙给旁边的丫头递眼色,让她们拉着狗丫去王耀祖看不到的地方。
王耀祖是个人来疯,你越哭他越来势。
他听到了声音,抬头,“谁在嚎丧?”
眼里跳动着疯狂的光。
我撑着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他,“少爷稍等,茶马上就来。”
丫头们散开,各自干着活。
他悻悻地撇了撇嘴,嘴角的白沫鼓在腮边。
我面上平静,冷汗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后背上。
茶递给王耀祖,他看了我一眼。
“你好像不怕我?”
我低下头,“少爷让我怕我就怕,让我不怕我就不怕。少爷这么聪明,总归是瞒不过你的。”
王耀祖从鼻子里哼了声,端过了碗。
大家都说王家少爷是个傻子,所以王耀祖喜欢听人夸他聪明。
你显得比他笨,他就开心。
王耀祖喝了茶,没多久就去睡觉了。
我理解王耀祖,他有头风症,很难睡个好觉。
喝了我泡的茶,他可以安稳睡上好几个时辰。
可惜他没有发现,他每天的茶喝得越来越勤,安稳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进了王家就能发现,大太太和王员外的关系不大好,王耀祖和爹娘的关系也不大好。
王耀祖从不去给爹娘请安,大太太和王员外也从来没到王耀祖的院儿里来过。
没有哪个女人能抵御住对美的渴求。
才过几日,大太太那边又叫我去。
我有些为难,“上回耽误了少爷喝茶,回来发了好大火。”
大太太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茶,也泡一碗给我尝尝。”
我应了一声,自去泡茶。
她喝了,并没有什么出奇。
“啧,不过是几粒红枣,莲子,哪里就那么神了?”
当然了,那药那么难得,怎么可能人人都能喝?
我不说话,手里忙活着准备替她绞脸。
粉细细地敷在她面上,手中的棉线轻轻刮过她的颊,绞下细细的汗毛。
修整完鬓角和眉毛,涂上层薄薄的蛋清,将铜镜递于她。
“太太感觉痛吗?”我恭顺地问。
她手抚脸颊,细细端详,皮肤娇嫩光滑。
“从前绞过,很是刺痛。你的手轻,倒不觉着痛。”
“真好看啊。”捧着铜镜的丫头一如既往地捧场,“过几天太太去打马吊,那些太太还不得羡慕死了。”
我收拾好东西要回少爷的院儿里。
大太太叫住我,“过几日你跟我一块儿去,上次你梳了头发有几个太太很喜欢。”
我低头不语。
“少爷那里,我找人去说。”
她顿了下,问我,“你叫什么?”
“猪丫。”
丫头憋不住笑,那个梳头的丫头笑得尤其大声。
我淡淡地说:“少爷说贱命配贱名好养活,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大太太叹口气,“这孩子,这孩子就是心眼实在。你原本叫什么?”
看,她也知道这名字带出去叫不出口,显得主家不体面。
我吸了口气,“家里人都过世了,进了府里,自然是太太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大太太沉吟片刻,“你手这么巧,就叫阿巧吧。”
5
今天做东的是李家。
几个太太聚在一起说话,带来的丫头们也熟,年纪小,叽叽喳喳地笑。
我站在大太太身后,低眉顺眼,不言不语。
今天大太太的头发梳了新样式。
刚绞过没几天的脸,肤色白嫩,敷极薄的粉,颊上与唇上淡淡扫胭脂,气色便极好。
李家太太笑,“哎呀,这么看着,姐妹几个数你最水灵,咱们都是蔫巴的老树疙瘩了。”
玩笑话里暗藏机锋。
别人还好,座中刘夫人的面色明显挂不住,鼻子里低低地“哼”了一声。
刘夫人的年纪应该比其他太太轻些,模样也端正。
想来往常的聚会耀眼的都是她。
我对这种场合不陌生,很清楚这些太太之间的明争暗斗。
大太太厌烦打马吊也不是没有理由,可是她又不能不去。
打马吊当然不仅仅是打马吊。
互相走动,互通消息,互相抱团,各种脏污隐秘凝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儿。
大太太争了头彩,心情愉快地吩咐我。
“阿巧,上回李太太就夸你手艺好。你今天也看看梳个啥样式。”
“小心着点儿,别弄疼了。”
她转头又对李太太说:“姐姐放心,这丫头手轻。”
这座中显然最让她看中的就是这位李太太。
李太太坐到梳妆台前,我小心地给她梳头。
梳完了,帮她捡了两样简单的钗子插在发髻上。
“太太放心,这两样晚上取的时候不会夹头发,不会扯掉头发。”
李太太很开心,赏了我几个碎银角子。
她拉着我的手出来,对大太太说:“这丫头我不想还给你了。不止手轻,还机灵。我这把年纪最怕的就是掉头发,看看她给我弄得多好。”
大太太很热心,“要不再让她给姐姐绞下脸?”
太太们自然是捡好听的话奉承几句。
刘夫人却说了一句,“姐姐今晚上怕是要迷死人了。”
说完哈哈笑了几声。
李太太嘴角撇了下去,看了她一眼,好似不经意地对旁人说:“昨天老爷回来说和你家老爷遇上了,那么巧,好像还远远地看见刘老爷在彩舫上。”
“他提了一嘴,不知是他看错了还是我听错了。”
话音未落,刘夫人的面色变了,人人皆知彩舫是个什么地方。
她刚刚自恃被丈夫宠爱,暗讽李太太晚上独守空房,转头就被打了脸。
刘夫人脸搁不住,开始发疯。
别人她还是有些忌惮,但我在她眼里不算什么。
她冷笑,“别以为我不懂你们这些下三滥手段。”
她对大太太说:“你以为她绞脸比别人绞的好,又白又嫩。你根本不晓得,她那个粉里掺了毒。”
大太太摸摸自己的脸,眼神里有些犹疑。
我看着她点头,“确实有这种法子让人短期变得又白又嫩,那是新娘子要的急方。”
“太太们是不用的。如果不信,我这个粉太太可以拿去验。”
“李太太,就用您自己用的珍珠粉也行的。”
李太太看了眼刘夫人,笑着拉我的手,“今天我就给姐妹们打个头阵。”
绞完脸,敷了蛋清,我细细给她的丫头交待这几日的保养事项。
太太们连连感叹,“谁没绞过脸?这丫头的手艺是真好。”
我退到大太太身后,将手中的棉线理顺揣进兜里。
粉,没有毒,有毒的是线。
阿爹他们死的时候,我正在给人绞脸,那线没来由地突然断了。
后来我离开师傅,花了一年的时间做准备,然后进入王家。
这些棉线泡过毒药,阴干,再泡药,阴干,如是反复。
绞脸后皮肤毛孔张开,毒很容易吸入,再敷上蛋清封住不让毒散发出去。
很快,大太太会头疼,皮肤痛痒溃烂。
我捻着兜里的棉线,经此一回,大太太已经彻底对我放了心。
往后,就慢慢玩儿了。
6
我拖着满身伤刚到院门口,狗丫就迎了上来。
“阿巧姐姐,少爷又发疯了。”
现在我跟着大太太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呆在大太太那边的时间越来越长。
王耀祖越想找着我就越找不着我。
他急,可我不急。
我觉得大太太似乎也是故意扣着我。
她像是在和王耀祖较劲,逼着她儿子去她那里要人。
王耀祖也很倔,一趟一趟让人过来叫我,自己绝不现身。
大太太有些失望,又有些生气。
于是就拿我撒气。
她不打脸,只用又长又尖的指甲狠狠地掐我。
日日捻着佛珠的手,逮着我身上死死的掐,撩开衣袖,掐痕长而深。
我静静地捱着,不哭不叫。
哭声除了给她助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今天打得格外重,倒不是因为王耀祖的缘故。
下午,王耀祖的爹王员外到太太厢房来了。
进王家这么久,这是我第二回看到他。
他和肥胖的王耀祖不同,瘦且高,比他儿子精神。
他和大太太也不同。
大太太容貌姣好,保养得宜,本应该过得舒心自在,偏偏总让人觉着阴郁紧仄。
王员外通身散发出一种漫不经心,似乎没有任何挂念。
他比大太太大几岁,看着却比她小很多。
他常年流连在彩舫花楼之中,在家的日子少之又少。
他过来,大太太是欢喜的。
两人喝着茶,大太太拢了好几回头上的发髻。
今天她刚修过眉,唇上的胭脂很是娇艳。
王员外抬头扫了一眼,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盯着我说:“这丫头的眉眼倒有几分像你年轻时候。”
大太太发狠地砸了手中的茶碗,“我劝你收着点儿,这可是你儿子房里的丫头。”
她转身扇了我的耳光,很用力,非常响亮。
王员外惊讶了片刻,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起身厌恶地说:“多少年了,还这么疯!”
他掸了掸身上的袍子,“你还好意思提儿子,你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又蠢又笨,王家娶了你简直是家门不幸。”
他拂袖而去。
太太崩溃地在他身后尖叫,“你不许走。”
她痛哭流涕,边哭边说:“我那么做还不是为了耀祖……”
然而他已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太太指着我骂:“见人就发春的浪蹄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迷得男人神神道道的。”
她骂的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她扯散的佛珠滚了一地,指甲隔着衣衫掐进了我的肩膀。
张道士走进来,看见这情形吓了一跳。
他马上过来扶住太太。
我扫了一眼四周,这个时候张道士进来不可能是赶巧。
大太太迷登地望着张道士,脸上露出几分癫狂。
“给我把这丫头拖进去,我今天倒要看看她有何不同。”
张道士二话不说就上手拽住了我的衣领。
进了里屋,张道士扯开了我的外衫,眼里闪过邪光。
外衫滑落,我的肩膀和手臂大半裸露。
我慌了,死死地捏住衣摆,口里呼号:“不要。”
大太太突然像疯了般呼了张道士一巴掌,长长的指甲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张道士吃痛地捂住脸。
大太太取下发髻上的银簪对我猛戳。
痛极了,我却放了心,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张道士醒悟过来,为了表忠心,上前狠狠地踢我。
“咣当——”
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兜里滑到地上。
他慌乱地扑上去捡。
大太太顾不上再打我,质问他,“你又?”
她看看我,把话尾咽了回去。
她厉声喝道:“拿过来!”
张道士舔着脸膝行过去搂住太太的腰,“蕴仪,我也是没办法。”
大太太却像痴了一般怔怔地坐着,眼里淌出了泪。
“阿巧,你出去吧,我乏了。”
7
推开厢房的门,一只鞋飞过来拍在我脸上。
房里能砸的都被砸光了,趁手的也就这个了。
我身子晃了晃,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王耀祖看见是我,急得扑过来。
“你,你,你快起来,我的茶呢?”
他不停摇搡,我很快醒了过来。
“这要是个镇纸,我就没了。”
王耀祖慌忙解释,“我,我不晓得是你。”
我爬起来去泡茶,今天会多加点别的东西。
喝完茶,他消停了。
我开始收拾满地狼藉的屋子。
“你别管了,让她们来。”
丫头们现在也学精了,他发疯就让他发,能躲着就先躲躲。
“少爷现在疯是疯,虚得很,没精力找咱们麻烦。”狗丫很开心。
“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搬来这里以后,也没人管少爷。以前再怎么着,老爷,太太十天半个月还是要过来看看少爷的。”
没人管,所以没人发现王耀祖瘦了许多。
他每天除了发疯就是睡觉,仍然不停地瘦了下去。
收拾完了,王耀祖拍床榻让我坐到他身边去。
他对我的态度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
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有时候跟我说话的语气是在讨好我。
我坐在他身边,他搂着我,嘴里说着话,手不安分起来。
药,开始起效了。
他摸着我身上的伤痕,“啧啧,叫你别去,你不听。我娘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他面色潮红,身体燥热,粘腻的手掌用力揉搓。
我身上到处都是伤,痛得钻心。
他压上来,“你跟了我吧,晚上留在这里。”
我瞅准时机,以掌为刀用力切向他的脖子,他倒了下去。
屋子里没亮灯,月色透进来影影绰绰能看到他的脸。
当初我执意要走,师傅很惋惜。
“不久就能出师了,你舍得吗?”
我垂头不语,心想:“出师还有什么用呢?我阿爹阿妈都没有了,赚钱还有什么用呢?”
师傅拗不过我,最后给了我一个小布袋。
“做我们这一行,有时候新娘有要求,也能用这个给他们助助兴。”
“记着,这个少用是药,多用是毒。”
“久用会上瘾,心志不坚之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听你使唤,最后身子也掏空了,只剩死路一条。”
王耀祖已然成瘾,离死不远了。
就这么死了,多便宜!
我冷笑,我要的是让他们受尽苦楚而亡。
我要让他们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黑暗寂静的夜里,我发出凄厉的尖叫。
“少爷,不要,不要啊——”
然后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从屋子里痛哭着冲了出去。
第二天,王家上下无人不知,少爷房里的阿巧被他睡了。
一个丫头而已,睡了就睡了,无人在意。
我不是第一个,也没人认为我会是最后一个。
出人意料地是,王耀祖要抬我做通房丫头。
我给大太太梳头,她瞪着镜子里的我,顺手抄起面前的簪子往我的脖子上插。
我避了下,伤口不深,划破了皮,血滴下来。
我从布兜里取了块棉布擦干净血,笑着问:“太太要绞脸吗?”
她不舍得杀我。
哪怕她现在时时头疼,脾气越来越差,可是她还是不舍得杀我。
她恍惚了一下,摸着自己的脸,“又到时间了吗?”
其实离上次才十天而已。
可是上瘾这事儿,只会越来越深。
我用蛊惑的语气问:“绞完脸,点上新研磨的唇脂。”
“闻闻,多香啊。”
她抗拒不了这种诱惑。
我附在她耳边耳语,“太太要我教你怎么留住老爷吗?”
她愕然,身后脚步声响起,王员外的身影恰恰好出现在铜镜里。
大太太的脸红了,她已然化作了一滩春水。
8
大太太和王员外的感情回了春。
王员外天天宿在大太太房里,大太太也不强留我,早早放我回去。
王耀祖趴在床上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不经意地问:“王家又没有别的太太,为啥人人都叫你娘大太太?”
王耀祖嗤笑,“怎么没有?我爹以前纳了五房姨娘呢。”
人呢,都哪儿去了?
我很好奇。
王耀祖很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
大太太和王员外本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可惜男人的心总是易变,才成婚一年,王员外就纳了妾。
大太太很伤心,可是除了忍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王员外把第五个姨娘迎进门。
五姨娘是彩舫上的姑娘,深得王员外喜欢。
“她生了儿子,跑到我娘院儿里来示威。”
王耀祖仿佛说着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我娘气疯了,就把她打了。五姨娘找我爹帮她出头,我娘和我爹大吵一架,我爹打了我娘。”
“有天早上,我娘摇醒了我,递给我一个包袱,让我把它丢到河边的船里。”
“包袱里是五姨娘生下不久的儿子,我娘说把他送走了,我爹就会对我和妹妹好。”
王家的生意做得大,水上和陆上两手抓。
王耀祖以为那艘船是自己家的,其实不是 ,那孩子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孩子没了,五姨娘疯了,我爹看她疯了就把她关在小院儿里。”
“其实她是装的。”王耀祖头朝里闷闷地说:“她趁我娘他们不注意,偷走了我妹妹。”
“没找过吗?”我问。
“找过,找了很久都没找着。”王耀祖说:“我娘一直不死心,直到有天我爹回来跟她说,不用再找了。”
后来,王家的孩子仿佛遭了诅咒,生了也活不下来,总会无缘无故夭折。
剩下的姨娘又病死了两个。
王员外也不回家,日日流连在外。
“我娘就说,你反正也不回家,何必让那两个姨娘守活寡,就作主把她俩送人了。”
他翻身坐起,搂着我肩膀,“你挺像我妹妹的。”
我嗤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谁家兄妹睡一张床?”
他捂着脸,震惊不已,“你,你打我?”
我不紧不慢地捏着手指,“嗯,打了,怎么办?”
我俩四目相对,他瞪了好一会儿,突然泄了气,嬉皮笑脸地说:“打就打吧,反正也不疼。快去,少爷要喝茶。”
王耀祖睡着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心里合计,差不多了,是时候找个人试试手了。
我叫人砍了几十根竹子,前端削尖摞在院子里。
准备工作刚做完,那人便找上门来。
“张道士找我有什么事?”我笑着问,顺手给他冲了碗茶。
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两口。
“听说少爷离不开姑娘的茶,果然好味道。”
我笑着客气了两声,静等他的下文。
他搓搓手,“姑娘如今在府里混得风生水起,可否借几文钱与老道用用?”
我点头,“我正好有些疑问想求张道士解惑。”
“那日在太太房里掉下的可是这个?”我掏出口袋里的玉牌。
张道士眼里闪过嫉妒的光,“太太把这个赏给你了?她总说这个不值钱,我就说她天天带着,怎么会不值钱?”
他伸手来抢,“姑娘也不必给我别的,这个就成。”
我手一缩,“给你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张道士骂骂咧咧,“臭丫头,卖什么关子?快点问,别耽误我晚上翻本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沉地问:“你与程先生有何过节,要置他们一家于死地?”
9
不待他否认,我又打开手边的小木箱,“这些日子跟着太太在外面走动,得了不少赏钱,不知这些买几句实话够不够?”
张道士贪婪地吞了口唾沫。
“这事儿不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那个姓程的不长眼,自寻死路。”
张道士是个赌徒,可惜赌运不太好,十赌九输。
输了总想翻盘,越输越多。
张道士在大太太那儿偷摸拿了不少东西,大太太也装做不知道。
窟窿越来越大,他寻思搞点值钱的东西。
大太太贴身带着这块玉牌,王家家大业大,太太唯独宝贝这块玉牌,张道士估摸着这得值不少钱。
他偷了玉牌慌慌张张溜到厢房外面,和迎面而来的程先生撞了个满怀。
谁知玉牌没揣好掉了出来。
程先生捡起玉牌变了脸色,追问张道士玉牌从哪儿来的。
张道士做贼心虚,扔下“大太太”三个字就跑了。
“谁让他多管闲事,拿着玉牌去找大太太?”
“你的意思是大太太误会了程先生,以为他知道了你们之间的苟合之事,然后要除掉他?”
他不答,眼里闪过凶光。
“这件事太太做不了主,你用什么理由说服王员外的?”
这些年连年大灾,人口锐减,官府明令禁止活人生祭。
就算王家势大,也不必要冒这种风险。
张道士面有得色,“这有何难?少爷天天闹腾不休,在那边搞死了不少丫头,老爷愁死了。”
“我告诉他,程家大儿子夺了少爷的气运,程家不除,少爷往后会闹得更厉害。”
“程家打生桩镇宅,不但家旺财兴,少爷往后会越来越好。”
原来如此,我捏紧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张道士急不可耐地抢过桌上的箱子,“玉牌呢,快拿出来。”
狗丫在院子里叫我,“阿巧姐姐,少爷找你呢!”
张道士听到这个,眼中凶光更盛。
我只觉好笑。
那日他当着我的面抱着大太太时就已对我起了杀心,这会儿钱已到手,应该是时候了。
“张道士好久没见过少爷了吧?要不要进去问个安?”
张道士抱着箱子跟在我后面,进了厢房愣住了。
“少爷,几日不见,您,您清减了这么多?”
王耀祖不耐烦,“滚,滚,滚——”
“茶呢?快去泡茶!”
我不急,问张道士,“少爷这些日子燥热气虚,你看看可是还要给这宅子再喂喂血养养?”
张道士看着我,脸上写满“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躬身向前,“少爷,看这阵势这宅子还得喂喂血。我跟您说过,这丫头是我千挑万选来的,她特别旺您。用她的血比别人强十倍。”
说完这番话,张道士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死丫头,叫你那么多事,知道多了容易没命。”
王耀祖心浮气躁,根本听不进旁人说话,口里只嚷嚷:“给我茶。”
我不动,笑着看他,“少爷听见张道士的话了吗?用人血养宅,让它认主。”
“总得找个忠心的奴才,我看张道士对少爷对王家都是赤诚一片,挺合适。少爷觉得呢?”
王耀祖此刻百抓挠心,只求那一碗茶得片刻宁静,我说什么他都会应。
“对,快把张道士抓住,叫屠夫过来放他的血。”
张道士想跑,但他已是全身无力。
他进门喝的那碗茶,药不多,这会儿起效刚刚好。
院儿里的丫头没有不恨他的,七手八脚把他捆成粽子。
“大太太,太太,救命!”他凄厉地喊。
我哈哈大笑,“大太太和老爷如今好得像蜜里调油,哪里会记得你?”
我指着那堆尖利的竹子对他说:“看清楚了吗,那是特意为你准备的,等一下会一根一根钉进你的身体。”
10
张道士晕了过去,我让人用冷水浇醒他。
竹签穿过张道士的身体扎进土里,红的黄的白的流得到处都是,腥臊血气冲天。
他想就这么死过去,怎么可能?
钉完一根等他醒来再钉上第二根,直到最后一根。
张道士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冷酷地看着那堆烂肉,够吗?不够!
那日我找到从王家装疯逃走的工匠,他回忆阿爹他们被活埋的情景时,连牙齿都在抖。
“血,好多血。竹签扎进男孩的身体,他一直在惨叫——”
那是我弟弟,是小时候吃个鸡腿都要分我半个的弟弟,是见到任何人都未语先笑的男孩子。
他死得那么惨,这些烂人用什么赔?
张道士之死并未在王家掀起多大波澜。
大太太如今头痛得厉害,面上生疮,红肿溃烂,头发大把脱落,已经到了不能见人的地步。
大太太并不疑心我,因为王员外和她症状相同。
他俩近来天天腻在一起,王员外追着大太太吃她唇上的胭脂,把满屋子的丫头看得脸红心跳。
大太太骂王员外在外面过了病回来,王员外不认,也不像往常似的甩手就走。
他魔怔了一般呆在大太太屋里,别说晚上,连白天都不肯出去。
大太太顶着满脸脓疱啧怪,“这人也不知中啥邪了,连生意都不顾了。”
我替她脸上敷上厚粉,涂上艳丽的胭脂,唇上抹上香香的口脂。
我的手指抚摸她的唇,“抹厚点,老爷喜欢吃。”
大太太娇羞地低下头,脸上的粉太厚,但脖子和耳朵都红了。
屋子里暗,敷粉后从铜镜里看依然是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我收拾好东西问。
大太太瞧着镜子,迟疑不决,“好像也不太重?”
她不舍得这样和王员外从早到晚都在一起的日子。
捧着镜子的丫头捧场,“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大太太摇头,“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出了屋,我呼了口气。
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发烂发臭了。
梳头丫头跟着我出来透气,我对她说:“再忍耐些,快到日子了。”
她点了点头。
张道士死了,大太太屋里的丫头对我十分感激。
张道士擅长阴阳相合之道,以前很得大太太喜欢。
他色胆包天,强了大太太屋里的丫头,过后反过来威胁她们。
他不但对她们非打即骂,还霸占她们的月钱,一点活路都不给她们留。
我外出了一日,在外采购了香蜡纸烛。
王耀祖找到我时,我正拿着锤子在凿纸钱。
他面色潮红,双目无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在干嘛?快去给我泡茶!”
我一锤一锤地专心敲打,过几日就是阿爹他们的祭日了。
王家,也该消失了。
他见我不理他,急得咆哮起来,“听见没有,给我泡茶?”
我仍然不动,王耀祖绷不住了,急得连蹦带跳,“茶,给我,求你——”
他已经很瘦很瘦了,衣裳都是从前的尺寸,蹦跶起来像是树杈撑着个面口袋。
我斜眼看他,“少爷怕是没求过人——”
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求你,给我一碗吧!”
我笑了笑,“昨天我听太太那屋的狗叫得挺好听,怪想的。”
王耀祖不等我讲完便“汪汪汪汪”叫得不停。
我拍了拍他的脸,“真乖,记住了,以后该怎么求人。”
他慌不迭地点头。
喝完茶,王耀祖缓过劲来。
他看到我摆在桌上的玉牌,怔了怔,“我娘把这个给你了?”
“她糊弄你的,这个不值钱。”
“这是我小时候带我妹妹出去,她看着好玩儿,在摊子上抓的,我买了俩,她一个我一个。”
“后来妹妹不见了,我那块就被我娘拿走了。”
“既然不值钱,少爷为何看一眼就笃定是你那块玉牌呢?”我摩挲着玉牌问。
他嗤笑一声,指着玉牌上印记,“因为去庙里开过光啊,那个法师早就不在了。”
11
今天是阿爹他们的祭日。
我早早去大太太房里服侍她和王员外吃早饭。
他们病得愈发重了。
满屋腥臭混和着香粉味道令人作呕。
大太太絮叨,“昨天刘太太还来请,让我去打马吊,我给拒了。”
我笑,“几个太太聚在一起哪有和老爷呆在屋里快活。”
“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她娇俏地笑,浑然不知自己面上长满包,配上这个表情是何等诡异。
王员外心心念念的是太太唇上的口脂,“真香。”
是啊,很香。
口脂是我特意为他制作的,里面含有江湖奇毒“春花”。
春花之毒,异香,偶尔用之添鱼水之欢。久用之,神思恍惚,心醉迷离。再久者,毒攻于心,不治也。
我给他们端了茶,“等下少爷过来给你们请安,好久没见了吧?”
王员外本能地皱眉,“他来干什么?若不是为他,我王家何至于做那等伤天害命之事?”
我心里嗤笑,口上却说:“我来王家不久,大太太一心尚佛,倒不知王家做过什么恶事儿?”
他们二人神思已不算清明,这么半天都没有发现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别的丫头。
当年王宅打生桩自觉隐秘,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府里的下人个个心里有数。
今天这个日子人人忌讳,让她们出去都没人问缘由。
大太太呐呐地说:“关耀祖什么事?都是张道士不好。”
王员外怒道:“他若是争气点儿,我怎么可能同意这事儿?”
“程先生那儿子谁看了不眼热?”
“爹,你说什么?”刚进来的王耀祖大喝一声。
他瘦得皮包骨头,激动得脸上的皮直晃荡。
“鬼,鬼——”大太太指着他惊恐地大叫。
我轻笑,“大太太,这是少爷呀!不认识了?”
“你二位先坐好,我让他给你俩表演个节目。”
我掏出装药的小口袋给王耀祖闻了闻。
这味道立刻让他兴奋起来,扑过来抢,“给我,快给我!”
我收回手,拍拍他的头。
“乖,跪下爬两圈儿,叫两声给你爹娘听听。”
王耀祖毫不犹豫,直接就跪下开始转圈儿。
大太太惊叫:“耀祖,你在干什么?”
王员外挺实诚,“他在扮狗。”
王耀祖不同意,“不不不,我就是狗,我是阿巧的狗。”
我点头,“嗯,起来吧!”
我吩咐他把大太太和王员外捆起来,王耀祖虽然孱弱,但大太太和王员外都是中毒之身,没有能力反抗。
“还记得我上次是怎么凿纸钱的吗?”
王耀祖点头。
“拿这个把你爹娘凿在那根柱子上。”
我把锤子和削得尖利无比的竹签递给他。
他被药瘾控制,早就不是人了。
他直直向大太太和王员外走去,宛如嗜血狂魔。
大太太晕了过去。
惨叫声,哭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真吵!”我掏了掏耳朵。
王耀祖顺手敲了王员外脑袋一下,血流如注,他安静了。
大太太和王员外醒来时,王耀祖已经喝完了茶,搬了张椅子坐在那儿端详他俩。
“疼吗?”我问。
大太太恐惧地尖叫:“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我轻轻笑,“我姓程。”
大太太瞳孔紧缩,王员外也抬起了血乎乎的脑袋。
“你,你是——”
“对,我是程先生的女儿。当然,你们也知道我是王家的女儿。”我掏出玉牌放到他们眼前。
“不,不,不,我们不知道。”大太太和王员外同时否认。
他们挂在柱子上,此时似乎忘记了疼痛,声嘶力竭地否认。
“你们当然知道。”我掏出一个信札,“这是阿爹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阿爹在信里欢天喜地地写道:“囡囡,你的亲爹亲娘找到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给我们全家带来杀身之祸。
12
曾经我也和张道士一样,认为阿爹是因为无意间撞破了他和大太太的男女私情被害而亡。
但那日张道士当着我的面抱过太太,她并没有多大反应。
这些年她独守空房,和张道士的事儿在下人里几乎不算秘密。
我阿爹不是一个碎嘴的人,就算他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回家说。
那么王家为什么要杀我阿爹,并且要杀掉程家一家四口?
我想了很久,只有一件事是程家人都会知道的,那就是我找到了亲爹娘。
“不,不是这样的。”大太太无力地低语。
“这封信是在阿爹去世后才送到我师傅那里的。送到时我已经走了,后来我师傅托人辗转带给了我。”
我淡淡地笑,“如果我离开得比较晚,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已经死了?”
大太太和王员外垂头不语。
阿爹阿妈一直以为我身上的玉牌是因为贴身带着被人遗漏了。
其实不是,他们是故意的。
一是因为那玉牌不值钱,另一个是因为他们想让王家找到我,他们的目的是羞辱王家。
事实上王家派出的人也确实找到了我。
我还记得一个老头翻遍了我全身,啧啧叹息,“可惜了。”
然后抛下我独自离去。
过了很久,一个小男孩笑嘻嘻地跑过来牵我的手。
“姐姐,走——”
那是我阿弟,他把我牵回了家。
大太太白着脸,“你都知道?”
她突然看着王耀祖,像见鬼了一般大喊:“你知道, 为什么还,还——”
“还怎么?兄妹同床?因为我不在乎啊。”
我哈哈笑, “当年阿弟把我牵进家门,我赤身裸体,全身上下只剩一个肚兜。”
“五姨娘彩舫出身, 你不会以为她什么都不做吧?”
“那时候我已经差不多五岁了,记得很多事。”
我记得那些噩梦般的日子, 记得那些臭烘烘的男人, 记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
“这一切一切都拜你们这对父母所赐,可是啊, 你们如此男盗女娼,恬不知耻。你们却觉得幼女失贞丢了王家的人。”
“你们处理掉了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家里的姨娘, 庙里的法师, 相干不相干的都死了。”
“当阿爹告诉你们这件事后,你们立刻动了杀心。”
“应该用一个什么样的由头呢?张道士正好送上门来。”
我看着王耀祖, 悲哀地说:“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再次成为你们的工具。”
“人人都说王家是为了傻儿子改运才做出了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儿。”
“可笑的是,到最后连你们自己都信了这个借口。”
“你们厌恶他, 躲避他。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他怎么可能成为好东西?”
王耀祖突然像醒过来般, 眼神清明地问我, “阿巧, 你,你是我妹妹?”
他很恐惧, 很小心地伸手摸我,生怕一用力就会把我弄碎。
我点头,撩开衣衫。
“你不信?”
我的腰部有一块天生的红斑。
除了玉牌, 那些人必定要撩开衣裳看一眼。
“还记得那天你让张道士剥我的衣裳吗?”我问大太太。
她疯狂摇头, 我低笑,“我呼救不是怕他脱我的衣裳, 我是怕你看到我腰部的红斑,打乱我的计划。”
王耀祖接受不了, 他抱着脑袋疯狂地惨叫。
我在屋子里点上香烛和纸钱。
王耀祖敲断了王员外的脖子, 他一锤一锤敲得很专心,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满身是血,赤手抓着燃烧的纸钱到处挥洒。
火飘得满屋都是, 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熊熊燃烧。
他冲进火海,我转身离去。
没有人性的王耀祖留了最后一丝人性给他童年的妹妹。
一切, 都破碎了。
从此,王家变成了灰烬。
后记
我走过很多地方, 看过云, 看过海,听过风。
初次见面,总有人问:“你叫什么?”
我笑着答:“程见喜。”
阿爹和阿妈当年说过,“囡囡到我们家来, 就是我家的喜气呢。开门见喜。”
“我们囡囡从前受过苦,往后就只有乐了,抬头见喜。”